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十)

斯福爾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是米蘭市的地標城堡原建於14世紀,昔年乃統治者斯福爾扎家族的居所。為了抵禦法國人及威尼斯人的入侵城堡曾數度加固擴建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也曾參與改建工程,巍峨壯觀的城牆見證了風雲幻變的歲月。

斯福爾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是米蘭市的地標,原建於14世紀,巍峨壯觀的城牆見證了風雲幻變的歲月。

城堡內其中一個展覧廳,擺放了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的《隆旦尼尼聖殤》(Rondanini Pietà)雕塑,此乃大師晚年作品,更有人認為是他89年人生的最後創作。

16世紀初,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拉斐爾(Raphael)等人先後辭世,米開朗基羅支撑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後半期。他的光環照耀亞平寧半島藝壇。他的名聲響徹歐洲。他的作品千金難求。王公大臣待他如上賓。不過,米開朗基羅對眼前一切置若罔聞,他一生淡薄名利,借用杜子美的詩:「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晚年米開朗基羅的健康已經每況愈下,屢次病重而在鬼門關前徘徊,他生活孤苦,親人、朋友,甚至競爭對手,相繼離他而去。1556年,追隨他20餘年的助手弗朗切斯科·德·阿馬多雷(Francesco d’Amadore)病故,令他倍受打擊。

阿馬多雷又名烏爾比諾(Urbino),他深得米開朗基羅信任,視其如手足。烏爾比諾臨終前,將兒子託付給米開朗基羅,其中一個兒子名「米開朗基羅」,被大師收為義子。在創作《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時,米開朗基羅也把烏爾比諾加入畫中。(請參考《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

烏爾比諾逝世後,他寫給朋友的一封信中道:
「你知道烏爾比諾死了。這對我來說是殘酷而痛苦的事情,但也是神賜給我的極大恩寵;他活著的時候,鼓勵我好好活著;他死了,教會我懂得什麼是死亡,也並非是不愉快的經驗,而是誠心地願意去死。他在我身邊26年,我永遠都覺得他是他是最可靠、最忠實的伙伴。我為他留了一些財產,想要當作老年時的依靠,但他卻死了。除了在天國與他再次相見之外,我別無他法。」

接著,他表達自己對死亡的看法:
「和他相比,比起死亡更苦惱的是留下我活在這個騙人的世界上,和這個有著無窮煩惱的世界。我最純粹的一部分精神和他一起死去了,留下來的只有無盡災難。」

他晚年在一首十四行詩,也提過死亡:
驚濤駭浪,痛苦迷惘,
從生到死,我到塵世走了一遭。
生命已經疲憊,我該走了,
趕去陳述人世的淒惶。

這位多愁善感的耄耋老人,平靜坦然地等待上帝寵召。雖然如此,米開朗基羅沒有讓自己閒著,儘管已經踏入風燭殘年,他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他透過藝術,與上帝溝通。他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睡得也少。他半夜也在創作,為了方便工作,他設計了一頂紙帽子,然後將爉燭插在帽子上,原理像礦工的頭燈。

《隆旦尼尼聖殤》這件雕塑可以透過多角度觀賞,沒有正面、側面之分,引人無限深思。

二人瘦削的身軀及曲線的造型,讓人感覺輕盈,如裊裊炊煙,正緩緩升上蒼宇。

米開朗基羅是從 1552 年開始創作《隆旦尼尼聖殤》,據說他病逝前數個星期還在雕刻此作品。米開朗基羅一共創作了四件有關聖殤的作品。眾所周知,聖彼得大教堂的《聖殤》(Pietà,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乃米開朗基羅年輕時的成名作。米蘭這件雕塑曾經在羅馬隆旦尼尼宮(Palazzo Rondanini)的庭院擺放,後人稱之為《隆旦尼尼聖殤》,以茲識別。兩件相同主題的作品,相隔了50年,無論在外形、風格、內涵,皆大相逕庭。

聖母原本是望向耶穌的左側,二人線視成一直角,後來她的頭部轉向,改動前的其中一隻眼睛,仍若隱若現。

米開朗基羅晚年創作《隆旦尼尼聖殤》時,思路澄澈,心境清明,已經看透人生,參透生死。他所追求的,乃抽象及意象之美。因此,有別於《聖殤》的外觀造型之美,《隆旦尼尼聖殤》雕塑沒有柔和亮澤的肌膚,沒有清晰可見的脉络,沒有細膩逼真的衣紋。

有人認為《隆旦尼尼聖殤》是未竟之作,亦有人認為作品已經完成,衆說紛紜,未有定論。這件雕塑可以透過多角度觀賞,沒有正面、側面之分,引人無限深思。聖母與聖子緊挨著,如同一對連體姐弟。根據聖經故事,耶穌被釘十字架而死,聖母抱住耶穌遺體。不過,《隆旦尼尼聖殤》所呈現的,究竟是悲慟的聖母從後抱住耶穌,還是耶穌背著疲憊的母親,令人難以區別。也許,對作者而言,一切的是非對錯,也如同人生的勝敗榮辱,均無足掛齒。

耶穌修長的兩腿,與其身體不合比例,展現矯飾主義(Mannerism)風格。二人瘦削的身軀及曲線的造型,讓人感覺輕盈,如裊裊炊煙,正緩緩升上蒼宇。值得一提的是,雕像仍然留有改動過的痕跡。聖母原本是望向耶穌的左側,二人線視成一直角,後來她的頭部轉向,改動前的其中一隻眼睛,仍若隱若現。

米開朗基羅一刻都不願意停下來。在生命的倒數日字,他即使不埋頭工作,也要拖着疲累病重的身軀,去郊外散步騎馬。1564年2月18日,米開朗基羅在卡瓦列里(Tommaso dei Cavalieri,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及數位親信的陪伴下,與世長辭。這位為悲劇英雄,終於可以卸下他的重擔,好好休息了。依照其遺囑,人們將他安葬於佛羅倫斯土地上。這位偉大的藝術大師的辭世,宣告了一個偉大時代的終結。不過,他的名字和作品永垂不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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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周時奮著。《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台北:先覺,2004。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六)

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完成了《創世紀》(Genesis,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天頂濕壁畫。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大師的家鄉佛羅倫斯也發生巨變。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一文中,曾講述「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開創了佛羅倫斯的盛世。1494年,這位統治者逝世兩年後,長子皮耶羅·迪·羅倫佐·德·麥地奇(Piero di Lorenzo de’ Medici)被佛羅倫斯人民推翻,結束了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的統治。不過,世事變幻莫測,1512年9月,在羅倫佐次子喬凡尼迪·羅倫佐·德·麥地奇(Giovanni di Lorenzo de’ Medici)帶領下,麥地奇家族重掌佛羅倫斯政權。翌年2月,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病故,若望當選新任教宗,稱利奧十世(Leo X),米開朗基羅的人生軌跡又再改變。

完成《創世紀》後,米開朗基羅原打算專心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畢竟這項工程已經拖延多時(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他責任心很重,多愁善感,一日未完成工程,他每天如同都背負著千斤重擔,喘不過氣,甚至覺得無地自容。

不過,新任教宗利奧十世另有打算,他委派米開朗基羅負責佛羅倫斯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這座教堂歷史悠久,早至393年的文獻已有記載,乃佛羅倫斯最古老的教堂之一,15世紀中葉成為麥地奇家族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穹頂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也曾參與這座教堂的重建葺工程。

工作展開時,米開朗基羅雄心勃勃、躊躇滿志,完成了繪圖及模型後,便動身前往尋找適合的大理石塊。可惜,他很快遇到挫折。米開朗基羅原本屬意卡拉拉(Carrara)採石場的大埋石。不過,有人污蔑米開朗基羅收取了採石場的賂賄,而且利奧十世也堅持採用彼得拉桑(Pietrasanta)採石場的大埋石。當米開朗基羅決定轉用彼得拉桑的大埋石材時,卻發現運輸異常困難,而且卡拉拉採石場也收買了船伕,千方百計阻撓有關運送安排。另外,米開朗基羅天性多疑,難以相信其他人,凡事事必躬親,工作不容許他人插手,而且不苟言笑,因此經常與其他人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工程幾乎豪無進展,最後利奧十世也不耐煩了,將資金改變用途,工程就胎死腹中了。時至今日,聖羅倫佐教堂立面乃是一堵粗糙原始、樸實厚重的石牆,與教堂建築格格不入。米開朗基羅在這工程上,白白虛耗了精力與光陰。畢竟,自完成創世紀工程後,他的身體已大不如前。

時至今日,聖羅倫佐教堂立面乃是一堵粗糙原始、樸實厚重的石牆,與教堂建築格格不入。

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流產後,米開朗基羅又有新工作,這次他要負責麥地奇家族陵寢工程。陵寢位於聖羅倫佐教堂內的小方室,名《新聖器室》(Sagrestia Nuova),《新聖器室》內安葬了4人,包括上面提到的羅倫佐、朱裡安諾兩兄弟,與及兩位名不經轉的家族成員尼莫斯公爵朱裡安諾(Lorenzo di Piero, Duke of Urbino)和烏比諾公爵羅倫佐(Giuliano di Lorenzo, Duke of Nemours)。

這項工程的委託人為利奧十世的堂弟儒略·德·麥地奇(Giulio de’ Medici)。儒略的父親朱利亞諾·德·麥地奇是羅倫佐·德·麥地奇的二弟。1478年復活節,朱利亞諾遭遇刺客行刺命喪黃泉(詳情請點擊《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遺腹子儒略由伯父羅倫佐奇撫養。他於1513年間為樞機,1523年當選教宗,成為克勉七世(Clemens VII)

《晝》(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夜》(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21年至1534年,米開朗基羅大部分時間都在專注這項工作。由於戰爭關係工程一度中斷,1534年,他離開佛羅倫斯,自此一去不凡,《新聖器室》的陵寢工程,他只完成了尼莫斯公爵和烏比諾公爵的墓碑與及一尊《聖母像》雕像。兩位公爵的墓碑前,各有一對男女雕像,背對背臥著。這就昰米開朗基羅名作《晝》(Giorno,左上)與《夜》(Notte,右上)及《晨》(Aurora,左下)與《昏》(Crepuscolo,右下)。

《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有別於《大衞像》威風凜凜、雄姿英發,這兩對男女內儉而深塚,沉靜而憂傷。米開朗基羅完成《大衞像》時未到而立之年,這時,他已年過半百,這些年來,經歷了人生的悲歡離合、起伏跌宕,又目睹周遭世界禮樂崩壞、人心不古,無論是心境、信仰價值及藝術觀已有很大改變。假如說,《大衞像》代表入世的精神,《晝》、《夜》、《晨》、《昏》則代表出世的精神。

米開朗基羅以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代表《晝》,壯漢轉頭望向右側,神色迷惘,滿臉疲憊。《夜》是一名體態豐腴的女子,由於半躺著,肌肉顯得鬆弛,右手托著頭,乎陷入酣睡中。《晨》是另一位妸娜多姿的女士,正處半醒半睡狀態,她以右肘支撐身體,努力試著讓自己坐起來,但她似乎不大樂意睜開眼睛,寧願留在夢境中。象徵《昏》的,是飽歷風霜的中年漢子,懶庸庸的躺著休息,眼望前方,貌似漫不經心。

有詩人自以為是,為該位名《夜》的女子作了一首詩:

夜,在你眼前憩睡沉沉,
賦予於這石美人以天使的靈性,
生命的火焰在這嫻靜中燃燒,
叫醒她吧,傾聽她的妙語聲聲。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豈料,米開朗基羅以另一首詩回應:

睡得沉沉,比大理石更加寧靜,
再者罪惡、恥辱的世紀𥚃,
不要醒著,也不要感覺,
這正是令人羨慕的夢境。
別叫醒我吧,說話要輕。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兩首詩所表達的情懷南轅北轍,明顯詩人錯誤理解雕像的寓意。

古今中外,天才總是孤獨的。難怪李太白詩言:「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蘇東坡亦慨嘆:「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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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周時奮著。《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台北:先覺,2004。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

(續上篇)1505年,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應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再次來到羅馬,為教廷效力。

來自德拉·羅維雷(Della Rovere)家族,尤利烏斯二世堪稱教廷最有作為的教宗之一。他勵精圖治、捭闔縱橫,在位10年期間,教廷版圖擴張、威振四方,羅馬成為亞平寧半島的政治中心。比起其外交成就,這位雄主的藝術政績更令他名垂千古。他不遺餘力啟動多項大型藝術文化工程,例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的聖彼得大教堂、拉斐爾(Raphael)的《雅典學院》(Scuola di Atene)壁畫,當然更少不了米開朗基羅的天頂壁畫《創世紀》(Genesis,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在其領導下,羅馬更取替佛羅倫斯成為歐洲藝術殿堂。

連同《摩西像》,此座紀念碑固然也是一件傳世傑作,不過,比較起最初的構想,可謂天淵之別,虎頭蛇尾。此作品也成為米開朗基羅的畢生憾事。

尤利烏斯二世最初授意米開朗基羅為自己建造陵墓,後者欣然接受了這項工作。大師原先的構想,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巨大陵墓,上面更竪起40個巧奪天工的雕像,整座建築如雕蘭玉砌、桂殿蘭宮。豈料,工程開展不久,有人向教宗進言,生前建造陵墓乃不詳之舉,其熱情大為減退。而且教廷四處東征西討,資金足襟見肘。工程一拖就是數十年,最後的完成品,那一座兩層高的石碑,應該是當初陵墓的立面。米開朗基羅的《摩西像》(Mosè),位於下層中央,石碑其餘部分為他助手所制。現在這個紀念石碑位於羅馬的聖彼得鎖鐐教堂(san pietro in vincoli)。

有專家估計,雕像表現的是摩西目睹族人在膜拜偶像而勃然大怒的造型,雙臂的肌肉,雙手的靜脈,栩栩如生。

摩西左手放於腹部,右手捧著刻有《十誡》的石碑,那撮如同海浪的鬍子,輕柔而充滿動感,毫不遜「美髯公」關羽的長鬍鬚,饒富男性魅力。摩西望向左前方,雙目瞪大,如要噴出火焰,威武不能屈的尊嚴溢於言表。他兩腿屈曲,似乎要一躍而起。有專家估計,雕像表現的是摩西目睹族人在膜拜偶像而勃然大怒的造型,雙臂的肌肉,雙手的靜脈,栩栩如生。繼《大衞像》(David)後,作者再次展現他對身體構造的了解。

連同《摩西像》,此座紀念碑固然也是一件傳世傑作,不過,比較起最初的構想,可謂天淵之別,虎頭蛇尾。此作品也成為米開朗基羅的畢生憾事。

回顧這位偉大天才的創作生涯,類似有始無終的情況不僅一次,當中有其個人問題,亦包括外在因素。米開朗基羅不善社交、桀傲不馴、脾氣暴躁,而且疑心重重,經常與其委託人、助手、同事之間產生摩擦。以上述的工程為例,這位大師多次開罪采石工人及船伕,他們故意拖延大理石的挖鑿及運送工作。作為不世出的奇世,他有無數宏偉壯麗、天馬行空的構想,但卻忽視實踐計劃所需的時間、金錢及人力,理想與現實之間有巨大落差。

此乃冗筆。周星馳為世界知名的喜劇演員及導演。他對工作認真執著,據說,星爺常在片場脾氣暴躁,開口罵人,身邊工作人員無人敢惹他。有人解釋,星爺是電影天才,其要求極高,之所以大發脾氣,是因為旁人難以了解他的指示,乃對事不對人。天才與凡夫俗子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外在因素主要在委托那方。米開朗基羅的委託人皆來自豪門子弟,而權貴之士身邊不乏追隨者。臣子異議或小人䜛言,往往令到工程朝令夕改,或胎死腹中。委託人就好比一國之君,其個性及喜愛亦影響到工程進度。例如尤利烏斯二世,就是三心兩意之人。他的工作,往往被委託人一念之差影響。

米開朗基羅的工程浩大,短則兩三寒暑,長則數十個春秋。工程如火如荼之際,原先委託人早已仙遊,繼承者因不同原因,千方百計更改、拖延,甚至終止工作,令其無所適從。尤利烏斯二世在其陵墓竣工前早已逝世,其後接連三名繼任者有兩名來自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而德拉·羅維雷家族與麥地奇家族早已積怨多年,嫌隙極深,前者更有份參與暗殺羅倫佐··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的「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麥地奇家族當權,當然大力阻撓工程。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卻指責米開朗基羅不負則任、忘恩負義,令其夾在中間,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縱觀其一生,他屢次因工作進度緩慢而感到自責與內疚,偉大而純潔的心靈不斷被罪疚感蠶食,好比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Prometheus),肝臟禿吃掉新生長,翌日引來禿啄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折磨他。難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如此形容米開朗基羅「終其一生,都在從一個羈絆轉換到另一個羈絆的道路上,從一個主人換到另一個新主人中消磨殆盡。」(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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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二)

(續上篇)自年輕時起,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便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工作,他接近90年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天是屬於自己的。大師如此不辭勞苦地作業,除了因為他是一位偏執的工作狂外,來自家庭的壓力也是另一原因。

米開朗基羅不但是家中唯一經濟支柱,更要獨個兒扛起家族的責任。他的兄弟及姪子們都不務正業,揮霍無度,無異紈絝子弟。可憐米開朗基羅不斷受到苛索。一方面,他對家人的貪得無厭感到厭惡與輕蔑。另一方面,他亦愛家人,不忍置身事外。很多時候,工作尚未完成,委托人未付款,家人卻不斷來信傕錢,他唯有不停地接受新工作,為家人四處籌錢。米開朗基羅愛家人,但家庭卻成為他的重擔,使他他苦不堪言。他在寫給父親的家書𥚃滿腹牢騷地埋怨:「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為你們而受的」,他亦不違言「為了家族如奴隸一般地賣掉了自己」。(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不但愛家庭,也愛國家,長年離鄉別井,對故土眷戀之情讓他魂牽夢縈,對故國思念之苦讓他愁腸百結:

「我不時墮入深切的悲傷之中,好似那些遠離家庭的人一樣。」(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既然生是不可能,但至少死後能回到佛羅倫斯。」(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死對於我來說,顯得那麽可愛,因為它可以使我獲得生前所不能得到的幸福,那就是到我的故鄉。」(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499年,離開三年後,米開朗基羅回到了佛羅倫斯。滄海桑田,世事如棋,佛羅倫斯出現新局面。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取代了麥第奇家族統治權後,採用了激進而嚴苛的法律,人心盡失,更開罪了教宗,最後民怨四起,其政權被推翻,這名教士更被民眾以火刑處死。

大衞的腰桿並非挺直,其脊椎略向右彎,左腿放鬆,人體軸線展現優雅的流線形,加上如波浪般的捲髮,令他更具美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01年,米開朗基羅受到佛羅倫斯羊毛公會的委托,設計《大衞像》(David)雕塑,作為贈與市政府的禮物。他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於1504年完成這件堪稱文藝復興時代最具代表式的作品。假如說,《聖殤》讓他聲名鵲起,那麽《大衞像》就奠定了其一代宗師的地位。

《大衞像》的材料是一塊上等卻帶有缺陷的大理石。原來多年前已經有人展開相關雕鑿工程。當年的工匠在這塊大理石下方鑿開了一個孔作為人像的兩腿及胯部,後來不知何故,計劃終止了,大理石也被束之高閣。由於留有大孔,前人沒有遺下雕像的設計造型,等閒之輩面對這塊頑石,只有束手無策、望洋興嘆。米開朗基羅卻胸有成竹,這位天才曾表示,大衛早已被禁錮在大理石中,他只是將其釋放出來而已。

《大衞像》取材聖經故事裡牧羊少年大衞擊倒巨人歌利亞的英雄事蹟。當時最流行的造型乃大戰後,大衞腳踏歌利亞頭顱的勝利英姿。這樣既容易交代故事主題又能夠突出大衞的威武形象。不過,米開朗基羅卻捨易取難,另闢蹊徑。他想強調的,並非主人翁外表威風凜凜的形象,而是其偉大的精神內涵。

大衞目光如炬、 雄姿英發、精神飽滿,左手手執投石帶,搭在左肩上,準備向敵人擲出致命一擊,流露過人決心、自信和勇氣。(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米開朗基羅的大衞,身軀健碩挺壯如松柏,體現了人類軀體的永恆之美。大衞目光如炬、 雄姿英發、精神飽滿,左手手執投石帶,搭在左肩上,準備向敵人擲出致命一擊,流露過人決心、自信和勇氣。按人體比例而言,雕像的頭部與左手較大。這是因爲米開朗基羅考慮到觀眾需要仰視雕像,頭部與左手者位於線視最遠距離,將兩者放大,視覺效果而言,兩者與身體各部分大小就符合比例了。

大衞的腰桿並非挺直,其脊椎略向右彎,左腿放鬆,人體軸線展現優雅的流線形,加上如波浪般的捲髮,令他更具美感。米開朗基羅匠心獨具,雕像呈現多處鮮明對比,饒富趣味:大衞的左腿放略曲,而右腿直立,支撐着身體,此其一。他的右臂垂下,而左臂則向上彎,此其二。他似乎輕鬆地佇立著,但面部緊崩,雙眸烱烱有神,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盯著目標,外馳內張,此其三。

透過雕像的一些細節我們可以了解到米開朗基羅對於人體的骨、筋、肌、絡有透徹研究了解。大衞頭部轉向左方,頸部右側露出了筋部。他的右手垂下,手背上的靜脈清晰可見。他的肌理分明,肌肉凹凸有致,更不在話下了。

為了了解人體構造,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Leonard da Vinci)二人曾經長時間進行屍體解剖硏究。當解剖學還未出現前,兩人乃世上最資深的解剖學家,堪稱解剖學的先驅。

米開朗基羅塑造了一個完美男人的形象。他鼓勵佛羅倫斯人以大衛這位英雄為榜樣。儘管前路荊棘滿途,強敵再臨,國人要披荊斬棘,勇敢無懼地前進,如同初出茅廬的少年大衛,憑藉機智,擊倒強敵。儘管飽歷滄桑、命途多舛,却後餘生的佛羅倫斯也會重新崛起,再創輝煌。

《大衛像》完成後,執政官索德里(Piero Soderini)前來欣賞。他是藝術外行,卻煞有介事道:「雕塑非常好,不過,他的鼻子似乎有點⋯⋯」米開朗基羅知道對方在裝模作樣,於是悄悄地抓了一些大理石粉末,然後二話不說,攀上鷹架。他背向索德里,一隻手以捶子無關痛養地敲打雕像,佯裝修補。另一隻手將粉末灑在地上。須臾,修補工作「完成」,執政官說:「這樣就好美了。」米開朗基羅心中冷笑,這種附庸風雅之人他遇得多了。

直到1873年,為保護《大衛像》免受風雨侵蝕,它被轉移到佛羅倫斯美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Belle Arti di Firenze)內。現時擺放在廣場的雕像乃複製品。

這件出神入化的雕像,令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自從上帝創造亞當夏娃以降,世上從未出現如此完美的藝術品。《大衛像》原定是放置在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高處,不過,它實在是美得無以復加,市政府決定另覓地方展示。為此當局成立了委員會,商討適合位置,最後決定將其竪立在廣場,就在市政廳入口附近。不過,將如此巨型的裸體雕塑擺放在廣場上,卻令不少市民感到憤怒。當局以銅裂的無花果葉來遮擋大衛私處,風波才平息。直到1873年,為保護《大衛像》免受風雨侵蝕,它被轉移到佛羅倫斯美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Belle Arti di Firenze)內。現時擺放在廣場的雕像乃複製品。

1505年,米開朗基羅受新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第二度前往羅馬,他的人生再度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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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一)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米開朗基羅傳》(Vie de Michel-Ange
)的序言如此說:「世上只存在一種英雄主義,那便是在直視世界的真面目—並且去愛這個世界。」(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所謂英雄,並非「力拔山河氣蓋世」之勇者,也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義士。而是面對人生苦難,依然憑籍愛與勇氣,堅強生活下去,實現自我價值之人。

《射雕英雄傳》第五回,年少的郭靖擔心義兄拖雷會被豹子吃掉,雖然懼怕豹子,仍決定去救他。郭靖的師師父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

雖然懼怕,仍然義無反顧,這是郭靖可愛可敬之處。當人面對懦弱、畏懼之時,仍然挺起胸膛,面對逆境,乘風破浪,這樣才是真正的英雄。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藝術史上偉大的天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便是羅蘭心目中的英雄。這位不世出的曠世奇才,是矛盾與悲劇的混合體。他贏了全世界,卻難以戰勝自己。他活到90歲,大半生卻傷病纏身。他收入充裕,卻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受大眾景仰,一生卻與孤獨為伴。

如同羅蘭所寫:「因為有弱點,他(米開朗基羅)對愛的渴求更加迫切,因而他更值得人們去愛慕」因為有弱點,更顯出他是一顆活生生的靈魂,而並非冷冰冰,人們幻想中的虛構人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這位不世出的曠世奇才,是矛盾與悲劇的混合體。(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米開朗基羅生於1475年,父親在任職法官,據說其祖先曾經營銀行業務,後來家道中落。他出生數個月後,舉家搬遷到佛羅倫斯。由於母親早逝,父親安排一個石匠家庭代為照顧年幼的米開朗基羅。

在那個年代,藝術家並非一門專業,畫家、雕塑家皆被視為工匠,建築師亦被視為石匠。文藝復興巨擘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人都曾經是工匠學徒。在這個寄養家庭的耳濡目染下,年幼的米開朗基羅對雕刻藝術產生濃厚興趣。他不顧父親及長輩的反對,決心從事藝術工作。父親拿米開朗基羅沒轍,唯有送他到基蘭達奧(Domenico Ghirlandaio)門下學藝。

米開朗基羅年輕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統治。當時麥地奇家族掌舵手為羅倫佐·德· 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這位領袖雄才大略,為了提升名望及實力,他廣納人才,門下供養了不少食客,與中國春秋時期的貴族不謀而合。他亦醉心於文化藝術,並開創了一所人文學院,並要求基蘭達奧推薦學生,米開朗基羅便在老師的介紹下,進入了麥地奇的學院。他在學院內接觸不少古代雕像、典籍,並認識不少文人雅士,更得到羅倫佐的賞識,對其加以栽培,令其獲益匪淺。

1492年,米開朗基羅的伯樂羅倫佐逝世,麥地奇家族勢力亦江河日下。1494年,能言善辯的教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奪取了政權。在他眼中,文藝復興就是一場反宗教、反上帝的運動。這名修士提倡禁欲主義,反對一切享樂,更要求人民將一切非生活必需品投入火堆中焚毀,佛羅倫斯一度陷入白色恐佈。如此極端主張,令其樹敵不少,更導致朝野傾軋,再加上外敵環伺,作為文藝復興的孕育地,佛羅倫斯的榮光一去不復返。(延伸閱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米開朗基羅曾經逃離佛羅倫斯,局勢緩和後返回。不過,政局動盪令他缺乏工作機會,為了謀求更好的發展,他於1496年展開第一次羅馬之行。

《聖殤》成為他唯一留下簽名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向世人宣告,他的時代開始了。

逗留羅馬期間, 米開朗基羅創作了數件傑作,其中包括其成名作《聖殤》(Pieta)。這件作品乃受法國紅衣主教委托而創作,作為自己未來陵墓的雕塑建築。現時豎立在梵蒂岡聖彼得教堂內。

《聖殤》描繪的是耶穌被釘死十字架後,聖母抱着愛子的情景。生與死一直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所探討的主題。

整座雕像呈金字塔形。耶穌的遺體斜臥在聖母的大腿上,頭向後垂,雙腿也是垂下,右手搭在聖母右膝上。聖母右手托著基督右腋下的肋骨處,左手向後攤開,似乎向世人昭示,這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聖子。

耶穌遺容非常安詳,似在熟睡中。聖母表面平靜,卻陷入深深的哀傷與悲慟中,沈默無聲的哀悼比聲淚俱下的追思更能觸動人心弦,無聲更勝有聲。

耶穌的遺體斜臥在聖母的大腿上,頭向後垂,雙腿也是垂下,右手搭在聖母右膝上。聖母右手托著基督右腋下的肋骨處,左手向後攤開,似乎向世人昭示,這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聖子。

除了人物表情、內心世界及肢體語言外,聖母長袍及披風的衣紋也是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米開朗基羅顛覆傳統,他將聖母的容貌雕刻得頗為年輕,彷似一名妙齡女子。有人問他,為何有如此安排,他指出聖母是童貞女,理應年輕,而且她美麗端莊的容顏,乃聖潔的象徵。米開朗基羅所表達的,是美與善的融合。

《聖殤》在羅馬城引起一陣罕見哄動,未曾有一件雕像,能夠如此令觀眾動容,三月不知肉味。大家都議論紛紛,雕像究竟出自哪位大師之手。有人自作聰明,說一定是某人的作品。「某人」自然不會是米開朗基羅,因為沒有人相信,如此出類拔萃的傑作,竟出自一位年輕而初出茅廬的藝術家手中。觀眾的議論傳入米開朗基羅耳中,為了避免替他人作嫁衣裳,他在夜闌人靜時提著蠟燭,借着微弱的燭光,俏俏的進入聖堂,在《聖殤》聖母的肩帶鑿了:MICHAELA[N]GELUS BONAROTUS FLORENTIN[US] FACIEBA[T] (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所作)。《聖殤》成為他唯一留下簽名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向世人宣告,他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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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