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都柏林,1916(下)  

凱勒梅堡監獄(Kilmanheim Gaol)位於都柏林市中心而西僅3公里 。這座監獄建於1796年,多年來收容了各類罪犯。愛爾蘭爆發大飢荒時,不少老百姓為求溫飽,故意犯罪以圖被囚禁於此。儘管監獄環境惡劣,但當階下囚總比餓死強吧?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獨立運動閙得沸沸揚揚,這裏曾關狎大量政治犯,包括在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中被捕的人士。

Kilmainham Gaol Museum 61
 
監獄曾經多次擴建,上圖所示乃最後擴建之部分。呈橢圓形狀,中央是廣場,橢圓牆壁後是囚室,共四層,每層有24間囚室。囚室門口面向廣場。廣場上開頂,抬頭仰望穹蒼,也許就是囚犯最奢侈的享受吧?

監獄於1924年永久關閉,1971年改闢成博物館讓公眾參觀。這裡最後一名獲釋的囚犯名瓦勒拉(Eamon de Valera),後來他成了愛爾蘭第一任總理。
 
隨了牢房可供參觀,館方還設了一座資料室。資料室有三層,一樓是監獄的歷史,二樓主要是關於獨立運動的題材,三樓是監獄改建成博物館的故事。二樓展出不少囚犯的個人物品,經過歲月的積澱,封塵了無數動人故事。泛黃的照片、褪色的信件、破舊的衣物、生了銹的勳章、停止擺動的鉈錶等,這些展品背後的往事,或迴腸盪氣、或夢縈纏繞或扣人心弦。人生如戲,每段故事都是一本小說、一齣戲,但更真實、更感人。
 
有一位慈母去信獄中的兒子,除了勉勵一番,同時提醒愛兒,要為敵人禱告,希望彼此可以化敵為友。
 
一名囚犯在日記中慨嘆,他為快將獲釋而傷感,因為他在獄中結交了不少好友。
 
有一名看守和囚犯結成好友,前者送給囚犯一盒巧克力。那名囚犯將巧克力轉贈一位8Kilmainham Gaol Museum_Exhibition 2_History of Nationalism & Republicanism 77 (2)的女孩,並告訴女孩,假若自己獲釋,他們可以一起分享,假如他出不去,就叫她獨自享用。最終囚犯遭處決,女孩從此把那盒巧克力收藏,盒子一直沒有打開。
 
一名參與復活節起義死囚在獄中致信,向其求婚,在行刑前數小時前,二人完婚。那名女子終身也沒有再婚。
 
儘管天地茫茫、風雲激盪,人間仍然有情。
 
現在回到1916年。前文提到復活節起義慘敗收場。事件中,英政府的應變手法極具爭議,引起社會不少震撼。
 
首先,在鎮壓行動中,有不少無辜人士遭牽連,甚至遇害。義軍投降後,英軍也胡亂逮捕人犯,有人無罪變有罪 ,輕罪變重罪。法院審訊是以閉門方式進行,且被告一方沒有答辯機會。有十五人被處決,上面提到的瓦勒拉也一度被死刑,後被推翻。信不信由你,有人説其乃美國公民,當時英軍在一次世界大戰戰埸打到手忙腳亂、頭崩額裂,政府急著拉攏美國參戰,這關節眼上,不欲令對方面子上難看。
 
Dame St 06當局的處理手法使愛爾蘭人義憤填膺,認為英國統治者麻目不仁,義士得到社會各階層的同情和支持,犧牲者更成為愛爾蘭人心目中的烈士和英雄。共和主義者中的溫和派人士也受到衝擊,他們認清,單憑議會是不可能爭取自主獨立,必須透過強硬手段方能解決問題。一些親英的本土人士也投向共和陣營。
 
詩人葉慈(W. B. Yeats)寫了一首悼念詩,部分如下
 
Now and in time to be,
Wherever green is worn,
Are changed, changed utterly: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獨立呼聲越來越高漲復活節起義未能成功,但義士們最後成就了愛爾蘭的獨立大業,這就是《易經》所說的「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了。

1918年,英國全國大選,部分在愛爾蘭地區當選的議員,拒絕前往倫敦就職,他們自組愛爾蘭議會,並宣稱獨立,英軍介入,引發獨立戰爭(Irish War of Independence)
 
愛爾蘭人幾經奮戰及交涉 ,英國終於讓步。1921年,英方提出允許愛爾蘭32郡中其中26郡組成自治政府,主權仍歸英國,但擁有非常高的自主權,地位等同當年的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等國。而剩下位於東北的6個郡仍歸英國領土。首相邱吉爾警告,這是英國政府底線,要不接受,要不告吹。由於當局態度強硬,獨立派的兵力也幾乎消耗殆盡了。另外,客觀上,北部新教徒居多,而且不少人也忠於英國皇室。最後,獨立派接受和談條款,雙方簽署《英愛和約》(Anglo-Irish Treaty),英國讓出愛爾蘭的26郡,「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加一「北」字,成了「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這個名稱沿用至今。
 
和平在望,但黎明曙光被另一場暴風雨吞噬了。愛爾蘭的強硬分子堅決要求愛爾蘭本島完全獨立,因此他們認為和談派出賣了革命。和談派與強硬派關係決裂,內戰(Irish Civil War)爆發。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內戰期間,大量士兵、官員、無辜平民喪生,傷亡總人數比獨立戰爭更高出數倍,同室操戈比共抗外侮更激烈。更諷刺的是,英國為主和派提供武器,讓後者射殺自己的愛爾蘭同胞。事實再一次證明,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內戰打了接近一年,雙方都損失慘重,遇害者包括主和派頭號人物米高.哥連斯(Michael Collins1996年上映了一部有關其本人的同名傳記電影,影星Liam Neeson主演,口碑票房階不俗)。當殺到筋疲力竭、心力交瘁,有人就開始反思,為何昔日休戚與共的同志,今朝成了生死相向的敵人。終於,雙方展開談判。1924年,強硬派放下武器,雙方停火。或許,此事説明了,人類不至於無藥可救。
 
1937年,愛爾蘭26郡宣布脫離英國獨立,國名愛爾蘭(Ireland)
 
1948年,愛爾蘭廢除君主制,成為共和國(Republic),總統成為最高元首。
 
1998年,愛爾蘭與北愛爾蘭、英國三方達成協議,有關北愛爾蘭的去留(留英或加入愛爾蘭)問題,將交予愛爾蘭與北愛爾蘭人民表決。
Garden of Remembrance 02
 
從郵政總局向北步行十分鐘,就來到都柏林紀念公園(Garden of Remembrance),此處曾是當年義軍投降的地方,後人建此公園以為紀念。2011年,英女皇到此悼念死難者。借用魯迅的名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後記:
世事往往並非涇渭分明。直至今天,愛爾蘭、北愛爾蘭與英國三者關係也非常微妙。
以體育運動為例,在國際足球賽事,英國分英格蘭(England)、蘇格蘭(Scotland)、威爾斯(Wales)和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四隊參賽。愛爾蘭共和國以愛爾蘭(Ireland)名義參賽。

欖球比賽,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各有一隊,北愛爾蘭和愛爾蘭共和國合組一隊,名愛爾蘭(Ireland)

奧林匹克運動會,英國以大不列顛國(Great Britain)身份出賽,而愛爾蘭共和國就沿用愛爾蘭(Ireland)。來自北愛爾蘭的運動選手,卻可以自由選擇加入Great BritainIreland隊!
 
世事就是如此「剪不斷,理還亂」。

 

都柏林,1916(上)

愛爾蘭曾被英國統治長達數百年,首都都柏林市洋溢著倫敦的釆風,舉目四望,到處都是英式酒館、雙層公車、圓柱形郵筒、喬治式(Georgian)與維多利亞式(Victorian)建築。常見的菜式當然有炸魚薯條(fish & chips)、農舍派(farmhouse pie)等。

早前去了都柏林一趟,適逢是愛爾蘭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一百週年紀念。酒肆餐廳門外縣掛愛爾蘭國旗。不少建築物外牆鑲嵌上關於當年起義運動的資料圖片。郵政局也發行紀念郵票。商店也販售有關紀念品。

本身對這段歷史幾乎一無所知,於是買了 一兩本相關書籍,在回家的十數小時航機途程中,夜裏挑燈,抱卷翻頁,勉強明白一點皮毛。Dame Lane 05

十六世紀以降,愛爾蘭國王(King of Ireland)為英格蘭國王(King of England)國王兼任。1707年,英格蘭將蘇格蘭併入其領土,連同威爾斯,建立大不列顛國(Kingdom of Great Britain)。1801年,愛爾蘭也被吞併,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誕生。

愛爾蘭原住民本身信奉天主教舊教(Roman Catholicism),不少從英格蘭移民到愛爾蘭的後裔也「入鄕隨俗」,成為舊教徒。但是另一方面,英國的國教乃新教(Protestantism)。愛爾蘭舊教徒長期遭受打壓,不少原愛爾蘭地主和特權階級為了維謢自己的利益也從舊教改為信奉新教。

十九世紀,民族主義(Nationalism)烽煙燃遍歐洲。愛爾蘭人對英格蘭統治者的長期不滿、新教徒對舊教徒的岐視,還有以舊教徒為主的佃農被地主剝削。此外,十九世紀末,愛爾蘭鬧大饑荒,人民對執政者怨聲載道,令到矛頭指向英國國會,共和主義者伺機崛起,尋求愛爾蘭自主甚至獨立的呼聲漸響。

經過長達數十年的請願、交涉、抗爭,英國終於讓步。1914年,英國國會通過《愛爾蘭自治法案》(Government of Ireland Act),允許愛爾蘭成立自治政府和議會。

世事難測,偏偏這時侯,不遲不早,英國被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英政府打算全力應戰,為免節外生枝,他們將自治法案置之一旁,暫援實施。

此舉雖有其道理,但卻惹怒了愛爾蘭共和主義者。人往往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從「無」到「有」,令他們歡喜若狂,但從「有」又回到「無」,此起落跌伏,令到他們憤恨交加,認為英國出爾反爾。部分激進份子更對政府已不抱任何幻想,他們決定以武力解決問題。

1916年,一次大戰陷入僵局,英軍在歐洲戰場進退維谷。激進份子們認為時機成熟,當局應該騰不出手來處理愛爾蘭事務。這一年的4月24日,他們揭竿起義,這就是文章開首所提到的復活節起義。

GPO 02

義軍佔據火車站、橋樑、軍營、醫院、政府辦公廳等戰略地,並以中央郵政總局(General Post Office)為總部(那個年代,郵局的作用好比現在的新聞通訊社)。他們宣布成立臨時政府。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英國仍是歐洲強權,實力仍在,武裝份子欲畢其功於一役未免操之過爭。

Dame Lane 08都柏林市不少市民對於叛亂所造成的財物損失而對義軍不滿。另一方面,當年有不少愛爾蘭人為了養家糊口而加入英軍,正在歐洲大陸作戰,軍人家眷對義軍極其反感,認為他們此刻在後院起火是落井下石之舉。

補充一下,作為後人去重新審視歷史,我們不要陷入非左即右,黑白分明的二元對立(Dualism)的思維模式,千萬不要簡單歸納:

英格蘭人 = 保皇黨 = 地主 = 新教徒 = 剝奪者
愛爾蘭人 = 獨立派 = 佃農 = 舊教徒 = 被剝奪者

共和主義者中較溫和者就反對使用武力,他們提倡應該從憲法尋求獨立之可行性。有人主張愛爾蘭在不脫離英國前提下成立自治政府。在愛爾蘭北部,有不少本土人忠於英國皇室,他們為了維護英國主權,成立不同組織,對抗獨立派。另外,有左派工會團體,他們也為了自己的目標與共和主義者合作,共同抵抗英國。英國國會內,也有議員同情愛爾蘭支持他們自治。

就以中國清末民初為例,清廷就有立憲派、軍閥和滿族權貴。革命黨更有光復會、興中會、華興會、同盟會,孫中山也曾跟國民黨鬧別扭,弄了個中華革命黨,然後再重組成中國國民黨。

這些組織團體之間,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有分有合。今天結盟,明日決裂;今年合併,明年拆伙;既合縱,又連橫⋯⋯

復活節起義爆發後,英軍迅速增援,他們組織有條不紊,而且利用重型武器,向義軍陣地無情炮轟,令對方據點逐一失守。

29日,起義軍向英軍無條件投降,起義僅6日而終。

歷史往往異常吊詭。無人料到,起義的失敗竟為獨立運動帶來契機。

(請看下篇)

十二月的蘇黎世

十二月某天,蘇黎世寒風侵肌,陰霾密佈,太陽好不容易從烏雲的縫隙中擠出一點光,但侵肌的寒氣仍然絲毫不減。

舊城區是蘇黎世市的重要旅遊景點, 城區的其一特色是保留了數百年前的公會會堂(Guildhall)建築,現已改闢為餐廳、旅館及博物館。會堂是當年行業公會(Guild)辦公和開會之處。至於何謂行業公會?中世紀中期,商品貿易蓬勃發展,城市崛起,催生了不同行業,行業公會是獲官方授權的機構,公會會員能夠在城市內獨家從事指定買賣或商業活動的機構。例如你懂縫刅,必須加入裁縫公會,成為認可會員,方可在城市開裁縫店,賺取收入。假如你曉得製造或維修鐘錶,也要加入鐘錶匠公會,成為合資格的鐘錶匠,方可從事有關業務。除了裁縫和鐘錶匠擁有各自的公會,也有鐵匠、木匠、鎖匠、鞋匠,甚至烘焙師也有所屬公會。

公會的成立,是透過制度有效控制服務品質,同時公員也可以發揮互助精神。不過,公會也形成了攏斷,公會成員因循守舊、固執保守,價格高企不下,而品質也沒有提昇,數十年如一日。市場的需求愈來愈大,有聰明的商人想到從農村購買商品。他們先將綿分配給農村村民,後者趁農閒時候,將綿織成布料,然後將制成品交付商人,換取酬勞。公會利益受損,企圖阻撓,可惜不敵時代的洪流,從此日漸式微。近來,有智能手機程式大行其道,隨時召喚出租車,任何擁有車輛人士都可提供接載服務。各大城市都有計程車司機團體組織抗議活動,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計程車司機的困境和當年公會的情況何其相似,他們最強大的對手不是手機程式,也不是其他車主,而是科技的創新、社會的變革、歷史的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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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縱然遊人如鯽,大部分遊客不曾知道該處曾住了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Vladimir Ilyich Ulyanov),化名列寧(Lenin)。DSC06061

當年列寧因組織革命活動而逃離俄羅斯,流亡海外,他曾在蘇黎世逗留了一年,期間完成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直到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他才離開瑞士,怱怱潛返回國。

1916年,列寧和妻子在舊城區租下了某公寓單位。去了一䠀他的故居憑弔一翻。寓所樓高五層,灰藍色護窗門,班駁的外牆鑲嵌上一紀念牌,指示列寧曾住在公寓內。歲月悠悠,滄海一粟,列寧早已仙遊,蘇維埃政權跨台了,一切都成為歷史的塵埃,寓所人面全非,俱往矣!我也懶得研究列寧當年是住在那座單位,反正每扇窗戶都是一模一樣。

從列寧故居不要10分鐘步程便來到著名的Odeon Cafe。門庭若市,幾乎座無虛席,典型的維也納咖啡館的裝潢,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大理石圓形茶几,牆壁鑲上鏡子。咖啡館設有一字排開的室外座位,但由於寒風凜冽,沒有顧客敢坐在室外呈強,紛紛躲進室內。

此店來頭不小,愛因斯坦、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喬伊斯(James Joyce)都曾經是座上客。列寧逗留蘇黎世期間也經常光顧。説不定有人在咖啡館的一角竊竊私語,企圖效法列寜和他的革命同志,將天捅個大窟窿,如同老毛所「敢教日月換新天」!Cafe Odeon 11

牆壁上的鏡子上寫有"No wifi! Talk to each other",也許顧客經常查詢同樣問題,店員不勝其煩,於是寫下此告示,調侃一下。

過了良久,方才離開,沿著班霍夫大道(Bahnhofstrasse)往中央車站方向去。班霍夫大道一帶是當地最著名的購物區。聖誕佳節將至,處處張燈結彩,夜幕拉下,聖誕華燈亮起,鬧市披上閃爍衣裳,如同火樹銀花、星雨下凡塵。千多年前京城元宵佳節的熱鬥情景仿若從現眼前:「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棄疾《青玉案·元夕》)Bahnhofstrasse 15

有街頭藝人高聲彈唱佳節樂韻,觀眾的打賞也比平日慷慨。有來自教會的團體,頌唱福音歌,向公眾傳播吸引途人圍觀。有人身穿聖誕老人服飾,腳踏摩托車,在馬路飛馳,途人無不莞爾。

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01轉眼之間來到中央火車站內的聖誕市集。乍看之下,攤位繁多,貨品琳瑯滿目,有玩具、玻璃器皿、瓷器、工藝品、燭台、天然肥皂、香薰、廚具、皮革用品、服裝飾物、聖誕擺設品等,食品包糖果、巧克力、餅乾、糕點、乳酪、酒精等,熱烘烘的香腸、意式薄餅、芝士薄餅,還有個別的攤位提供日式拉麵、小籠包子、越式河粉!攤位逛得多了,貨品難免重覆,而且價格不比平日便宜。一位本地人告訴我,以往蘇黎世只有中央火車站這個傳統市集,近年為吸引觀光客,這類市集近年越開越多,單是市中心已有四至五個市集了,而且不少貨品是從海外進口的便宜貨,缺乏不土特色,沒啥意思。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37

每年聖誕,總會想起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短篇小說《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故事主人翁史古基愛財如命、刻薄寡恩,對人莫不關心。平安夜,史古基獨自在家,已故生意伙伴的靈魂找上門來,勸導他要改過自身,否則身後遭受報應。接著連續三天,三名聖誕精靈先後到訪,分別是「過去的聖誕」、「現在的聖誕」和「將來的聖誕」。透過精靈,史古基看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人和事,深受啟發,觸動心弦,重拾他昔日的善良本性。從此,一毛不拔的財主成為樂善好施的長者。

狄更斯活躍文壇時,英國已進入工業化,國家富裕了,但社會貧富不均、下層階級生活困苦。工人長期工作,缺乏休息,收入低微,加上工作環境惡劣,更惶論有其他福利或保險。寡婦孤兒、老年長者、殘疾病患者遭歧視。狄更斯對社會狀況觀察入微,他用趣味盎然的故事,細膩感人的筆觸,表達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希望在聖誕佳節喚醒讀者對社會的關注,提倡博愛平等精神。

講到聖誕電影,不可不提《美好人生》(It’s a Wonderful Life,或譯《風雲人物》/《莫負少年頭》),此片於1949年上映,由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執導,詹姆斯·史都華(James Stewart)主演。對於亞洲觀眾來說可能較陌生,但在美國是家傳戶曉的合家歡電影。2007年,美國電影學會(American Film Instiute)評選百年100套最偉大電影,此片名列第20名。學會還評選了百年來最啟發人生的電影(America’s Most Inspiring Movie),此片高踞榜首。

故事講述某處的小鎮,主角喬治因意外遺失巨款,公司面臨倒閉,他也面臨牢獄之災。喬治萬令俱灰,企圖投河自盡。關鍵時刻,奇蹟出現了。天使倏忽出現制止他,並將帶他去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同樣的人物、時間、地點,但卻是一個「從没有他」的世界、一個他不曾存在的世界。

原來喬治一生古道熱腸、仗義疏財,親人、朋友、鄰居有困難,他必施以援手,不圖回報。他放棄出外闖蕩的理想,畢生留在家鄉小鎮,保護居民,令他們免受大財主的壓迫。沒有他,人人安居樂業的小鎮,變成污煙瘴氣、聲色犬馬之地。沒有他,親友個個處境堪虞,有人窮困委頓,有人家庭破碎,有人孤苦無依,甚至有人鋃鐺入獄。

這一刻,天使令喬治頓悟了。後者一生助人無數,溫暖了他們的心坎,燃點他們的希望,改變了他們的人生,同時也贏得了親情、愛情、友情等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所謂的勝負榮枯,生意失敗也好、坐牢也好,都如輕煙、如鴻毛。他興奮奔回家中,和家人團聚,共渡佳節。

此時,出現了第二個奇蹟。

原來喬治欠債的消息傳開後,無數曾受他恩惠的親友,不論遠近,一呼百應,人人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債務迎刃而解。眾人高唱《友誼萬歲》(Auld Langs Syne)下,電影落幕。

聖誕佳節,人人忙著購物、吃大餐、參加派對。但現今世界,貧富懸殊日趨嚴重,資源嚴重分配不均。同一穹蒼下,有人田連阡陌,有人無立錐地;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稀粥爛飯;有人綾羅綢緞,有人衣不遮體。我們的社會,消費享樂主義盛行,年輕人動輒數月換手機,遙遠的第三世界國家,有人三餐不繼,飢餓而死。《聖誕頌歌》和《美好人生》的作者,就是提醒大家,毋忘聖誕節耶穌降生、關懷世人的意義。

最後的華爾滋

提起歐洲強國,人們會想起德國、俄羅斯,然後或許是英國和法國。其實在一百多年前,歐洲有傳統的五大強國,除了上述四國,還有中歐的奧地利。奧地利曾在國際舞台上呼風喚雨長達六百年,國土彊域遼闊,屬歐洲第二大,僅次於俄羅斯,其領土包括了現在的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巴爾幹半島北部,還有今天的意大利、波蘭、烏克蘭等國的部分地區。不同的是,當其餘四國仍在國際舞台上充當其大國的角色時,奧地利早已退出大國爭雄之列。

1848年,年僅18歳的弗朗茨·約瑟夫(Franz Josef I)登基,成為奧地利帝國皇帝。他在位長達68年,是歐洲歷史上其中一名在位最長的君主。約瑟夫自幼接受傳統的皇室教育,是一位保守主義者,以繼承帝國的光榮傳統、延續帝國的威望和維護帝國的聲譽為己任,若果是一二百年前,約瑟夫可能是一名守成之君而名垂青史。奈何,時不利兮,世界正在蘊壤驚天巨變,歷史巨輪正在向前所未知的領域急速前進,約瑟夫那套老掉牙的祖宗家法,早已不合時宜。Ringstrasse 14

約瑟夫剛登位時,奧地利已是外強中乾,長期與法國、普魯斯、俄羅斯、奧斯曼等國的明爭暗鬥耗損不少國力。自19世紀中葉起,奧地利與他國在軍事對抗和外交博奕中節節敗退,丟掉不少領土。與此同時,奧地利土地遼闊,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帝國,民族、宗教及語言繁多,各民族因土地、宗教、文化因起的磨察、糾紛及衝突在所難免。加上19世紀末,民族主義(Nationalism)之火種傳遍歐洲大陸各地,民族意識抬頭,帝國政府與各地各民族之間的矛盾更趨嚴重,無政府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分離分子、革命分子紛紛蠢蠢欲動,為日後帝國分裂種下禍根。

1867年,在匈牙利貴族不斷施壓下,皇帝約瑟夫妥協讓步,同意將帝國架構重新整合,奧地利帝國成為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此為二元君主國(Duale Monarchy),奧地利和匈牙利兩國平起平坐,由奧地利皇帝同時兼任匈牙利國王,除了外交、國防由兩國共同處理外,匈牙利擁有獨立的政府與國會。

1848年,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任命奧斯曼(Georges-Eugene Haussmann)負責巴黎的重建,將首都重新規劃整修,成為歐洲的繁華大都會,奠定了今日巴黎市的輪廓。約瑟夫有見及此,也依樣葫蘆,大刀闊斧地推行首都維也納的重建計劃,意圖把維也納改造成金碧輝煌、華燈璀璨的大城市,以彰顯帝國的威名與榮耀。1870年,他下令擴建宮殿霍夫堡(Hofburg),同時建設一條環繞舊城區的大道,稱為環城大道,並沿著大道興建大量新建築,以配合新都市的發展。

Hotel Bristol 08

儘管時光荏苒、歲月無情,維也納今天依然是風姿綽約、風韻猶存。沿著環城大道緩緩
而行,仍可發思古之幽情,遙想帝國的昔日風華與光榮歲月。在湛藍的天空陪襯與艷陽的照射下,大道兩旁的帝國建築更顯雍容華貴。沃蒂夫教堂(Votive Church)立面的新哥德式風格(Neo-Gothic)尖塔直插雲宵,歌頌上帝對帝國的眷顧和庇佑。城堡劇院(Burgtheater)和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er Staatsoper)都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劇院,華美如瑤台瓊室,精緻如鬼斧神功。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的金色大廳,顧名思義,內裡金碧輝煌,閃閃生輝,是世界最華麗的音樂廳。

為了向公眾展出帝國的龐大珍藏品,皇帝下令興建藝術史博物館(Art History Museum)和自然史博物(Natural History Museum)。兩者外形如出一徹,在瑪麗亞特蕾沙廣場(Maria-Theresien-Platz)相對而視。這兩座博物館仍在運作,藏品之豐富令人咋舌。新古典主義風格(Neo-classical)的國會大廈(Hohes Haus)氣勢磅礴,正中央仿希臘神殿的三角楣飾(Pediment)和哥林式(Corinthian order)柱,還有向左右兩側無限伸展的柱廊,象徵帝國的無上權威。環城大道上的著名地標還包括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新校舍、帝國酒店(Hotel Imperial)、市政廳(Rathaus)、郵政儲蓄銀行(P.S.K.)等。Musikverein 09

山雨欲來風滿樓。1889年,皇子魯道夫(Rudolf)與情婦在維也納市郊殉情自殺,9年後,皇后伊利莎白(就是那位著名的西西公主)遭遇意大利分離份子行刺而香消玉殞,皇帝大受打擊,帝國的未來蒙上陰影。

雖然如此,老百姓仍在夜夜笙歌、觥籌交錯。對普羅大眾而言,危機是遙不可及之事,他們依舊陶醉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不僅維也納,當時整個西歐社會也是如此。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是西方的美好年代(Belle Epoque)。科技發展一日千里、新學術思想百花齊放、文化藝術界人才輩出,群星璀璨。維也納是世界的音樂之都,馬勒(Gustav Mahler)、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等長期活躍於此,其中小史勞斯的藍色多惱河更是家傳戶曉。每當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圓舞曲悠悠奏起,舞廳內賓客翩翩起舞,餐館裡觥籌交錯。奧圖·華格納(Otto Wagner)的作品成為新時代的建築典範。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吻》(The Kiss)、《朱蒂斯》(Judith I)等鑲金繪畫令世人驚艷。以席勒(Egon Schiele)為代表的表現主義藝術蔚為風潮。

不過,眼前僅是浮光掠影、暫借繁華。輝煌與黑暗、 繁榮和淪亡、強盛及衰落,僅是一紙之隔。

P1090082借用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的開場白: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這是智慧的世代,這是愚蠢的世代。這是信仰的時代,這是懷疑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正前往天堂,我們正前往相反的地方。(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北宋末年汴梁的繁華景象。畫中的汴京城內商舗酒肆林立,八街九陌,縱橫交錯。市集人喧馬嘶、接踵摩肩、熙來攘行,一片民康物阜、太平盛世之象。不過,盛世暗藏憂患,危機躲在安逸背後。無人料到,金人於數年後揮軍南下,鐵蹄錚錚,汴京城淪陷,宋徽宗欽宗二帝被攄,宋室丟了半壁江山,繁華夢落。

1913年,霍夫堡新冀(Neue Burg)落成。建築物呈弧形形狀,氣勢磅礴但不失古典幽雅。皇宮前豎起了歐根親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的雕塑像。此位親王並非等閒之輩,他曾出任帝國元帥,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曾評選他為古今七大軍事天才之一。當年在他的帶領下,奧軍屢戰屢勝,帝國走向鼎盛。工匠把他雕琢得雄姿英發,勒馬揚威,似在歌頌奧地利國力強盛,睥睨天下。

Hofburg_Neue Burg_Statue of Prince Eugene of Savoy 03可惜,一切都是夕陽餘輝、西風殘照。最後的華爾滋已經奏起。

秦始皇的萬里長城、隨煬帝的大運河、沙賈汗(Shah Jahan)的泰姬陵(Taj Mahal)、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II)的天鵝堡(Neuschwanstein Castle),這些歷史上的偉大建築工程,無不展現君主的野心和氣魄。諷刺的是,當這些工程竣工不久,惡運就隨之而來,要不君主被廢黜,更嚴重的就是國家覆亡。

倒不是說那些宏偉巍峨的建築工程掏空了國庫而拖跨國家,而是當統治者因瓊樓玉宇、雕欄玉砌而自我陶醉時,為金城湯池、銅牆鐵壁而得意忘形時,災難已迫在眉睫了。國家根基腐朽,民心思變,大廈將顛,更華美的建築,更堅固的城牆也於事無補。

清朝康熙在位時,曾有邊關將領建議修補長城,他卻不以為然,說:「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在康熙心目中,真正長城不在邊境,而是在民心。

1914年,皇儲弗朗茨·費迪南(Franz Ferdinand)與皇妃在撒拉熱窩被狂熱民族主義份子行刺雙雙身故。帝國向屬國塞爾維亞施壓,要求撒底調查事件不果。皇帝約瑟夫為了帝國的面子和尊嚴,向塞爾維亞興師問罪,獲德國支持。英、法、俄等國因各自利益而支援塞爾維亞。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正式燃起。

皇帝和大臣們的眼睛,已經被華麗的宮殿、宏偉的都市建設矇蔽了。他們未能認知,奧匈帝國已是一隻紙老虎。國防經費不足、裝備落伍、武器匱乏、將帥不和、士兵缺少訓練、隊伍組織鬆散、紀律渙散,更要命的是奧匈帝國軍隊語言、民族繁多,溝通困難,導致指令難以下達。奧軍在戰場屢敗屢戰,儘管有德軍苦苦支撐,最後仍難逃戰敗厄運。

1918年,大戰結束,參戰國簽署聖日爾曼條約,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從奧匈帝國分拆,帝國正式解體,從此退下歷史舞臺。約瑟夫尚算幸運,生前可以看到環形大道完成,而又在戰事結束前兩年與世長辭,看不見帝國的滅亡,也不用當亡國之君。

詩人桑塔那亞(George Santayana)曾説:「無法記得過去的人是注定要重蹈覆轍的。」(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doomed to repeat it.)1938年,奧地利和納粹德國合併。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結果,歷史重演,奧地利又成為戰敗一方,再一次換來慘痛回憶。

1955年,奧地利向世人宣佈成為永久中立國。

Ringstrasse 12今天的奧地利,已告別了逐鹿爭雄的日子。

今天的奧地利,已遠離了波瀾狀闊的歷史。

今天的奧地利,國土面績僅有奧匈帝國時期的八份之一,比葡萄牙、希臘、匈牙利還小,是名符其實的蕞爾小國。

今天的奧地利,是全球最富裕國家之一。2015聯合國發表的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全球最快樂國家排名,奧地利排第13位。不少有關全球最宜居城市的調查,維也納長踞三甲。

1995年,維也納政府奪得世界博覽會主辦權,後來因眾多市民反對而告吹。2013年,維也納政府就應否申辦2028年奧運而舉行全民投票,被高達七成多的投票者否決,主要原因是市民擔心舉辦奧運會對政府財政帶來厭力。或許,經過多次歷史教訓,維也納市民覺得珍惜現在擁有,享受平靜平淡的生活比爭強好勝更重要。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