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城堡—馬爾堡城堡

作為歷史愛好者,我對古堡情有獨鍾。多年前負笈英倫,學校附近有一座破舊的古堡,課餘的日子,我很喜歡在古堡踏青、看書,細看斷垣殘壁,撫摸那歲月磨不平也瘉不合的傷痕,在斜陽下聆聽歷史的低吟淺唱。

位於波蘭北部波美拉尼亞省(Pomerelia)的馬爾堡城堡(Malbork Castle),同樣令我樂而忘返。這座宏偉壯麗的古堡於13至14世紀初所建,乃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的總部。曾經有人說過,建築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那麼這座古堡就是用磚頭寫成的波蘭史書,高潮迭起、波瀾壯闊。同時,它也是一幅畫,蒼勁雄渾,鬼斧神工。它又是一闕詩,雄奇飄逸、抑揚頓挫。它更是一首交響曲,高山流水、盪氣迴腸。

波蘭人乃西斯拉夫人的一支,大約10世紀左右成為統一的國家。不過,由於國土遼闊,地勢大致平坦,除了南面的塔特拉山脈(Tatry)外,波蘭東西兩側缺乏天然屏障,幾乎是一馬平川,長久以來受外敵覬覦,統一分裂的循環不斷重複,引證了《三國演義》劈頭一句話:「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11世紀上半葉,波列斯瓦夫三世 (Bolesław III Wrymouth)成功抵禦外族,再次統一了波蘭。據說,國王曾為了爭奪王位與其兄弟手足相殘,到了年老之時,多年前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蕭牆之禍令他猶有餘悸。為免下一代重蹈覆轍,國王頒下詔書,宣布身後將國土分封四位兒子,以長兄為名義上的領袖。他希望兒子各得其所後便會安守本份,和睦相處。可惜,國王未免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歸天不久,諸王子誰也不服其他人,兄弟鬩牆之事重演,波蘭王國再度四分五裂。1226年,馬佐維亞(Masovia,波蘭其中一個公國)的康拉德一世(Konrad I Mazowiecki )為了擴張領土,不惜邀請條頓騎士團前來助一臂之力,豈料卻引狼入室,引起無窮後患。

條頓騎士團,全名為「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Orden der Brüder vom Deutschen Haus der Heiligen Maria in Jerusalem),成立於第三次十字軍東征(Crusade)期間,成員來自德意志貴族。騎士團成立之目的,原意是為了救助基督教徒弟兄及保護耶路撒冷聖地,不過日子久了,騎士團也發展成一支武裝集團,以宗教之名,行擴張勢力之實。

條頓騎士團原本活躍於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十字軍東征連番受挫後,基督教勢力淡出,騎士團轉戰東歐地區。1230年左右,康拉德一世以聖戰為名出征普魯士地區(Prussia,今波蘭東北、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及立陶宛西南部地區)失利,為了扭轉敗局,他向驍勇善戰的條頓騎士團求助,並答應賞賜一小塊土地,作為報酬。豈料,騎士團並不滿足於那丁點賞賜。他們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透過巧取豪奪,得到土地越來越多。康拉德一世因為一己之私造成了這個尾大不掉的窘境。請客容易送客難,1231年,騎士團征服普魯士地區後就不再離開,在教宗同意下,取得土地擁有權。在未来數十年,騎士團在普魯士地區不斷砍伐森林、開墾農地、修建道路橋樑、建立城鎮、鼓勵德意志移民,政權根基漸穏。

條頓騎士團並不滿足於現狀,他們透過軍事手段擴大版圖,控制了波蘭西北部的格但斯克(Gdansk)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格但斯克擁有天然港口,更為琥泊之路的起點,乃波羅的海(Baltic Sea)貿易重鎮,自古以來便是富饒之地(有關格但斯克及琥泊之路,請參閱《琥珀之都格但斯克》)。騎士團透過徴收稅款及參與出口貿易賺取了大量財富。他們亦立法壟斷琥珀行業,凡未經許可擅自經營琥珀業務可以遭處決。除了經濟價值外,格但斯克也是戰略重地,它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入海口,沿著河流南下,便可深入波蘭腹地,令其如芒在背。這個時候,波蘭人原本應該團結一致,共同抵禦外侮,可惜各公國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大家為了爭奪地盤而明爭暗鬥,心思並未有放在北方的失土上。如此一來,條頓騎士團更是恣意妄為,肆無忌憚。

條頓騎士團在波羅的海站穩陣腳後,便開始興建軍事保壘以鞏固其統治,當中最具規模者非馬爾堡城堡莫屬。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動工於1270年,然後不斷擴建,大約在14世紀上半葉奠定今日所見規模,佔地面積超過14萬平方米,為世上最大磚造城堡。1309年起開始成為條頓騎士團總部。13至14世紀時期乃歐洲政治經濟中心之一。

馬爾堡城堡一帶主要為平原,堡壘以泥土制成的紅磚為主要建築材料。它乃哥德式建築,尖塔、尖拱、肋拱隨處可見。城堡為巨型綜合建築,它不僅是軍事要塞,亦是騎士團的行政中心及修道院。

作為天主教僧侶,騎士們每天要禱告、靈修,出席彌撒及各樣宗教活動,因此城堡內共有7間教堂。理論上他們要遵守清規戒律,所以城堡不會到處皆金碧輝煌、畫楝雕樑。當然也有例外,譬如歌頌上帝的教堂。另一例子就是豪華的哥德式宴會廳,用作招待各國君主、公爵及貴族,宴會上更有音樂及其他娛樂。騎士們平日頗為講究個人衛生,城堡浴室有熱水供應,更提供浴衣及香料。此外,馬爾堡城堡更有辦公室、會議室、金庫、宿舍、客房、飯堂、廚房、酒窖、醫院、警衛室、馬槽、牛棚、碼頭、作坊、兵器庫、審問室、牢房,更有花園和墓園。為應付戰爭需要,榖倉可以儲存兩年的糧食,即使遭敵人長期圍攻也無斷糧之憂。冬天時,城堡部分房間更有暖氣供應。城堡外牆有一座稱Dangler的塔樓,透過天橋接駁到城堡內的宿舍。此座高塔既有防禦功用,同時亦是衞生間。人們在如廁時,排泄物會直接從高處掉下河裡。

有道是盛極必衰,盈滿必虧,雄崌波羅的海近二百年,條頓騎士團終究要面臨嚴峻考驗。14世紀初,經過數代人的努力,大半個波蘭已經重歸一統。到了英明睿智的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又稱卡齊米日大帝)在位期間,波蘭領土不斷擴張,工商業繁盛興旺,國力蒸蒸日上。波蘭人收復北方故土已非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了。

由於卡齊米日三世沒有子嗣,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後者逝世後由其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接捧。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多年來波蘭及立陶宛皆與條頓騎士團積怨甚深,兩國成為秦晉之好後,順利締結成聯盟,歷史從此改寫。

1410年,波蘭立陶宛聯軍與條頓騎士團爆發格倫瓦德之戰(Battle of Grunwald)。該場戰役被譽為中世紀最大規模的戰事。戰場上,鐵蹄錚錚、盔甲閃爍、號角爭鳴、旌旗招展、塵土飛揚、殺聲震天。雙方將士橫槍躍馬,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當雙方廝殺到難分難解之際,騎士團團長戰死,騎士團頓時群龍無首,陣腳大亂,防線迅速崩潰。騎士團兵敗如山倒,數千名條頓士兵陣亡,波蘭立陶宛聯軍取得大捷。為了斬草除根,聯軍數天後圍攻騎士團總部馬爾堡城堡。不過,該城堡無愧其盛名,即使被強攻兩個月仍然穩如磐石。聯軍久攻不下,士氣也漸漸低落。最後,雙方締結和約,騎士團須要割地賠款。

格倫瓦德一役後,騎士團喪失大部分主將,元氣大傷,實力已大不如前。為了力挽狂瀾,騎士團僱用了大量傭兵,同時修建損毀城堡要塞,開支大增。除了應付國防開支外,騎士團還要償還波蘭立陶宛聯盟大額賠款,令其財政捉襟見肘。無計可施下,騎士團大幅增加領地稅項,大量苛捐雜稅令經濟衰退,各城鎮怨聲載道。

1440年,包括但格斯克在內的數十個城鎮組成普魯士聯盟。1454年,聯盟與條頓騎士團決裂,同時求助於波蘭,得到後者應充出兵對抗騎士團,從而引發了十三年戰爭(Thirteen Years’ War)。1457年,歐洲首屈一指的馬爾堡城堡終於落入波蘭人手中。到了1466年,騎士團大勢已去,被迫和談。經談判後,格但斯克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歸還波蘭,稱西普魯士或皇家普魯士(Royal Prussia)。騎士團保留原有普魯士地區,稱東普魯士,不過從此臣屬波蘭王國。波蘭奪回富庶的沿海地區後,成為中歐強權。1569年年,波蘭與立陶宛合併,成立波蘭立陶宛聯邦(Polish-Lithuania Commonwealth),開始步入其黃金年代。另一邊廂,騎士團自此一蹶不振,更於16世紀末被逐出波羅的海地區,逐漸去政治化及軍事化。1929年,條頓騎士團成為了純宗教性質團體。

十三年戰爭結束後,馬爾堡城堡成為波蘭王室財產。18世紀,波蘭國力衰退,領土遭鄰國瓜分,城堡輾轉落入德意志手上。二次大戰期間,它一度成為戰場而慘遭嚴重損毀,戰後重歸波蘭。1959年又遭遇祝融之災。經過數十年的努力修復,此座飽受歲月及戰火摧殘的巨大紅磚建築終於浴火重生。1997年,城堡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所有的刀光劍影乘風歸去,一切的恩怨情仇也隨水而去。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本篇是海上傳奇系列的第六篇。本文要談的是17世紀的海上強國荷蘭。

歷史曾出現不少強國,憑著不同條件而睥睨天下。有的依靠龐大的軍事力量、有的具備雄厚的經濟實力、有的則擁有無遠弗屆的軟實力。除此之外,創新能力也是大國崛起的本錢,葡萄牙與荷蘭這兩個蕞爾小國,就是因為各自的創新能力而曾經在世界舞台上吒咤風雲。

葡萄牙的創新,體現在其航海事業上。憑藉其引領時代的航海技術及鍥而不捨的冒險精神,葡萄牙人發現了新航海路線,打破了威尼斯共和國壟斷多年的胡貿易,建立了龐大的海上帝國。(延伸閱讀:《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

在風雲際會的國際舞台上,大國博弈形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除非能夠不斷推陳出新,方能保持競爭優勢。葡萄牙人呼風喚雨了百餘年,他們的航海技術逐漸被其他國家撑握,各國的船隻,也依循他們的路線,南下非洲,再繞過好望角(Cape Town)後,往東前往印度。葡萄牙人自此優勢不再,國力也江河日下,取而代之的是荷蘭人。

葡萄牙人的成功之道,乃航海技術的創新,荷蘭則是制度的創新。

荷蘭最大城市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水道與橋樑縱橫交錯,宛若迷宮。運河兩旁,一座座精緻優雅的房子緊緊挨在一起。它們亦高亦低、顏色各異,卻排列得錯落有致,組成一首張弛有度 、豐富旋律的行板。

阿姆斯特丹的面貌,乃荷蘭整國的縮影。這個低地國家,僅有約50%土地高於海拔2米,多年來洪水不斷,荷蘭人世代與為海為鄰、與海爭地。那波瀾萬丈、洶湧澎湃的大海既是他們的對手,也是他們的老師。他們開鑿運河,規劃出完善的水陸交通網絡。荷蘭人亦興建海堤水堤、水霸、水車,用以疏導洪水、控制水流、開墾農地、灌溉農田。難怪西方有一句諺語:「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God created the world but the Dutch created the Netherlands)

不過,單靠發展農業也不足以養活所有人口,更遑論要稱雄爭霸。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每年夏天,毗鄰荷蘭的北海海域便宜會出現大量鯡魚。鯡魚是當時歐洲人餐桌上常見的料理。不少荷蘭人便以捕魚為生,他們懂得腌製技術,如此一來,漁船便可以航行到更遠的地方捕漁,捕獲的鯡魚可以存放多天而不會腐爛。漁業發展逢勃,荷蘭人不僅賺得第一桶金,他們也累積了豐富的航海知識和精密的造船技術,為它日的航海事業紮好根基。

有別於歐洲大陸其他地方,由於土地資源不足,荷蘭未曾出現封建莊園領主割據的局面。既然沒有封建領主,地主與佃農、農奴的從屬關係就不存在。由於沒有特權階級,荷蘭人很早建立一個相對開明開放的社會,該地區宗教色彩淡薄,不受傳統價值觀羈絆,能夠兼容並包。公平法律制度保障了各階層及各行業人士。老百姓權利與財産得到保障的社會,更有利追求財富與及商業發展。除此之外,荷蘭地理位置優越,它位於北海入口南岸,駛入北海及波羅的海的船隻都會停泊其沿海地區。這兩個因素,令到荷蘭成為西歐貿易重鎮。

16世紀初葉,荷蘭等低地國被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統治。1568年,由於資產階級與封建貴族之間的價值觀衝突和利益糾紛,以荷蘭及比利時為首的低地國與西班牙爆發戰爭,雙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糾纏了足足80年,後世稱為80年戰爭(80 Years Wars)。1581年,尼德蘭七省(今荷蘭與及比利時北部地區)脫離西班牙,成立共和國,俗稱荷蘭共和國。1648年,雙方簽訂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西班牙承認尼德蘭七省完全獨立。戰爭期間,不少商人、資本家、手工匠、僧侶、學者為了脫離西班牙統治,從貿易重鎮安特衛普遷移到荷蘭定居,帶來了財富、人才、知識、技術,令到這個朝氣勃勃的國家不僅資金充裕、商貿繁榮,更一躍成為歐洲的科學之都、藝術之都。

阿姆斯特丹的國家博物館(Rijkmuseum,左圖)展出了大量荷蘭17世紀的繪畫。有別於傳統天主教國家,當時荷蘭的油畫買家或收藏家一般為新興的資產階級而非王親國戚或諸侯貴族,他們也不喜歡宗教色彩濃厚,或歌頌王室貴族的作品。他們家中的寢室起居室也沒有皇宮別苑的廣闊空間,自然容不下那些巨形掛畫或天花版畫。為了滿足這個新興市場,荷蘭的畫家唯有另闢蹊徑。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弗蘭斯·哈爾斯(Frans Hals)等荷蘭繪畫大師鑽硏的風俗畫、風景畫、靜物畫,題材圍繞著家居生活、社會風俗、都市風貌、田園風光等,非常生活化及平民化。

普遍認為,近代啓蒙運動(Enlightenment)起源於法國。嚴格來說,是荷蘭孕育了這場思潮,後來法國才接捧,令其發揚光大。當時荷蘭對言論的管制比其他國家寛鬆,不少論述及著作被認為過份煽動而在法國等地被禁,在荷蘭則受到包容,後者也順理成章成了歐洲印刷、出版中心及學術重鎮。「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在荷蘭定居了二十年,出版了數本書。「現代科學之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的天文研究著作遭梵帝崗教廷所禁,在荷蘭卻得到首次發行。

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VOC)成立。該公司獲政府授權,擁有海外貿易壟斷權,它更可以發行貨幣、與他國締結條約、設立殖民地、發動戰爭。葡萄牙人的海外貿易利潤不斷被東印度公司蠶食,其海上霸權地位也拱手相讓,可謂:江山輪流坐,今年到我家。(請看下篇)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參考資料:
羽田正著。林詠純譯。《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跨國公司如何創造二百年歐亞整體史》,台北:八旗文化,2018。
邵永靈著。《戰爭與大國崛起:烽火下的霸權興衰史》,台北:大旗,2016。

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都柏林,1916(下)  

凱勒梅堡監獄(Kilmanheim Gaol)位於都柏林市中心而西僅3公里 。這座監獄建於1796年,多年來收容了各類罪犯。愛爾蘭爆發大飢荒時,不少老百姓為求溫飽,故意犯罪以圖被囚禁於此。儘管監獄環境惡劣,但當階下囚總比餓死強吧?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獨立運動閙得沸沸揚揚,這裏曾關狎大量政治犯,包括在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中被捕的人士。

Kilmainham Gaol Museum 61
 
監獄曾經多次擴建,上圖所示乃最後擴建之部分。呈橢圓形狀,中央是廣場,橢圓牆壁後是囚室,共四層,每層有24間囚室。囚室門口面向廣場。廣場上開頂,抬頭仰望穹蒼,也許就是囚犯最奢侈的享受吧?

監獄於1924年永久關閉,1971年改闢成博物館讓公眾參觀。這裡最後一名獲釋的囚犯名瓦勒拉(Eamon de Valera),後來他成了愛爾蘭第一任總理。
 
隨了牢房可供參觀,館方還設了一座資料室。資料室有三層,一樓是監獄的歷史,二樓主要是關於獨立運動的題材,三樓是監獄改建成博物館的故事。二樓展出不少囚犯的個人物品,經過歲月的積澱,封塵了無數動人故事。泛黃的照片、褪色的信件、破舊的衣物、生了銹的勳章、停止擺動的鉈錶等,這些展品背後的往事,或迴腸盪氣、或夢縈纏繞或扣人心弦。人生如戲,每段故事都是一本小說、一齣戲,但更真實、更感人。
 
有一位慈母去信獄中的兒子,除了勉勵一番,同時提醒愛兒,要為敵人禱告,希望彼此可以化敵為友。
 
一名囚犯在日記中慨嘆,他為快將獲釋而傷感,因為他在獄中結交了不少好友。
 
有一名看守和囚犯結成好友,前者送給囚犯一盒巧克力。那名囚犯將巧克力轉贈一位8Kilmainham Gaol Museum_Exhibition 2_History of Nationalism & Republicanism 77 (2)的女孩,並告訴女孩,假若自己獲釋,他們可以一起分享,假如他出不去,就叫她獨自享用。最終囚犯遭處決,女孩從此把那盒巧克力收藏,盒子一直沒有打開。
 
一名參與復活節起義死囚在獄中致信,向其求婚,在行刑前數小時前,二人完婚。那名女子終身也沒有再婚。
 
儘管天地茫茫、風雲激盪,人間仍然有情。
 
現在回到1916年。前文提到復活節起義慘敗收場。事件中,英政府的應變手法極具爭議,引起社會不少震撼。
 
首先,在鎮壓行動中,有不少無辜人士遭牽連,甚至遇害。義軍投降後,英軍也胡亂逮捕人犯,有人無罪變有罪 ,輕罪變重罪。法院審訊是以閉門方式進行,且被告一方沒有答辯機會。有十五人被處決,上面提到的瓦勒拉也一度被死刑,後被推翻。信不信由你,有人説其乃美國公民,當時英軍在一次世界大戰戰埸打到手忙腳亂、頭崩額裂,政府急著拉攏美國參戰,這關節眼上,不欲令對方面子上難看。
 
Dame St 06當局的處理手法使愛爾蘭人義憤填膺,認為英國統治者麻目不仁,義士得到社會各階層的同情和支持,犧牲者更成為愛爾蘭人心目中的烈士和英雄。共和主義者中的溫和派人士也受到衝擊,他們認清,單憑議會是不可能爭取自主獨立,必須透過強硬手段方能解決問題。一些親英的本土人士也投向共和陣營。
 
詩人葉慈(W. B. Yeats)寫了一首悼念詩,部分如下
 
Now and in time to be,
Wherever green is worn,
Are changed, changed utterly: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獨立呼聲越來越高漲復活節起義未能成功,但義士們最後成就了愛爾蘭的獨立大業,這就是《易經》所說的「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了。

1918年,英國全國大選,部分在愛爾蘭地區當選的議員,拒絕前往倫敦就職,他們自組愛爾蘭議會,並宣稱獨立,英軍介入,引發獨立戰爭(Irish War of Independence)
 
愛爾蘭人幾經奮戰及交涉 ,英國終於讓步。1921年,英方提出允許愛爾蘭32郡中其中26郡組成自治政府,主權仍歸英國,但擁有非常高的自主權,地位等同當年的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等國。而剩下位於東北的6個郡仍歸英國領土。首相警告,這是英國政府底線,要不接受,要不告吹。由於當局態度強硬,獨立派的兵力也幾乎消耗殆盡了。另外,客觀上,北部新教徒居多,而且不少人也忠於英國皇室。最後,獨立派接受和談條款,雙方簽署《英愛和約》(Anglo-Irish Treaty),英國讓出愛爾蘭的26郡,「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加一「北」字,成了「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這個名稱沿用至今。
 
和平在望,但黎明曙光被另一場暴風雨吞噬了。愛爾蘭的強硬分子堅決要求愛爾蘭本島完全獨立,因此他們認為和談派出賣了革命。和談派與強硬派關係決裂,內戰(Irish Civil War)爆發。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內戰期間,大量士兵、官員、無辜平民喪生,傷亡總人數比獨立戰爭更高出數倍,同室操戈比共抗外侮更激烈。更諷刺的是,英國為主和派提供武器,讓後者射殺自己的愛爾蘭同胞。事實再一次證明,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內戰打了接近一年,雙方都損失慘重,遇害者包括主和派頭號人物米高.哥連斯(Michael Collins1996年上映了一部有關其本人的同名傳記電影,影星Liam Neeson主演,口碑票房階不俗)。當殺到筋疲力竭、心力交瘁,有人就開始反思,為何昔日休戚與共的同志,今朝成了生死相向的敵人。終於,雙方展開談判。1924年,強硬派放下武器,雙方停火。或許,此事説明了,人類不至於無藥可救。
 
1937年,愛爾蘭26郡宣布脫離英國獨立,國名愛爾蘭(Ireland)
 
1948年,愛爾蘭廢除君主制,成為共和國(Republic),總統成為最高元首。
 
1998年,愛爾蘭與北愛爾蘭、英國三方達成協議,有關北愛爾蘭的去留(留英或加入愛爾蘭)問題,將交予愛爾蘭與北愛爾蘭人民表決。
Garden of Remembrance 02
 
從郵政總局向北步行十分鐘,就來到都柏林紀念公園(Garden of Remembrance),此處曾是當年義軍投降的地方,後人建此公園以為紀念。2011年,英女皇到此悼念死難者。借用魯迅的名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後記:
世事往往並非涇渭分明。直至今天,愛爾蘭、北愛爾蘭與英國三者關係也非常微妙。
以體育運動為例,在國際足球賽事,英國分英格蘭(England)、蘇格蘭(Scotland)、威爾斯(Wales)和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四隊參賽。愛爾蘭共和國以愛爾蘭(Ireland)名義參賽。

欖球比賽,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各有一隊,北愛爾蘭和愛爾蘭共和國合組一隊,名愛爾蘭(Ireland)

奧林匹克運動會,英國以大不列顛國(Great Britain)身份出賽,而愛爾蘭共和國就沿用愛爾蘭(Ireland)。來自北愛爾蘭的運動選手,卻可以自由選擇加入Great BritainIreland隊!
 
世事就是如此「剪不斷,理還亂」。

 

都柏林,1916(上)

愛爾蘭曾被英國統治長達數百年,首都都柏林市洋溢著倫敦的釆風,舉目四望,到處都是英式酒館、雙層公車、圓柱形郵筒、喬治式(Georgian)與維多利亞式(Victorian)建築。常見的菜式當然有炸魚薯條(fish & chips)、農舍派(farmhouse pie)等。

早前去了都柏林一趟,適逢是愛爾蘭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一百週年紀念。酒肆餐廳門外縣掛愛爾蘭國旗。不少建築物外牆鑲嵌上關於當年起義運動的資料圖片。郵政局也發行紀念郵票。商店也販售有關紀念品。

本身對這段歷史幾乎一無所知,於是買了 一兩本相關書籍,在回家的十數小時航機途程中,夜裏挑燈,抱卷翻頁,勉強明白一點皮毛。Dame Lane 05

十六世紀以降,愛爾蘭國王(King of Ireland)為英格蘭國王(King of England)國王兼任。1707年,英格蘭將蘇格蘭併入其領土,連同威爾斯,建立大不列顛國(Kingdom of Great Britain)。1801年,愛爾蘭也被吞併,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誕生。

愛爾蘭原住民本身信奉天主教舊教(Roman Catholicism),不少從英格蘭移民到愛爾蘭的後裔也「入鄕隨俗」,成為舊教徒。但是另一方面,英國的國教乃新教(Protestantism)。愛爾蘭舊教徒長期遭受打壓,不少原愛爾蘭地主和特權階級為了維謢自己的利益也從舊教改為信奉新教。

十九世紀,民族主義(Nationalism)烽煙燃遍歐洲。愛爾蘭人對英格蘭統治者的長期不滿、新教徒對舊教徒的岐視,還有以舊教徒為主的佃農被地主剝削。此外,十九世紀末,愛爾蘭鬧大饑荒,人民對執政者怨聲載道,令到矛頭指向英國國會,共和主義者伺機崛起,尋求愛爾蘭自主甚至獨立的呼聲漸響。

經過長達數十年的請願、交涉、抗爭,英國終於讓步。1914年,英國國會通過《愛爾蘭自治法案》(Government of Ireland Act),允許愛爾蘭成立自治政府和議會。

世事難測,偏偏這時侯,不遲不早,英國被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英政府打算全力應戰,為免節外生枝,他們將自治法案置之一旁,暫援實施。

此舉雖有其道理,但卻惹怒了愛爾蘭共和主義者。人往往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從「無」到「有」,令他們歡喜若狂,但從「有」又回到「無」,此起落跌伏,令到他們憤恨交加,認為英國出爾反爾。部分激進份子更對政府已不抱任何幻想,他們決定以武力解決問題。

1916年,一次大戰陷入僵局,英軍在歐洲戰場進退維谷。激進份子們認為時機成熟,當局應該騰不出手來處理愛爾蘭事務。這一年的4月24日,他們揭竿起義,這就是文章開首所提到的復活節起義。

GPO 02

義軍佔據火車站、橋樑、軍營、醫院、政府辦公廳等戰略地,並以中央郵政總局(General Post Office)為總部(那個年代,郵局的作用好比現在的新聞通訊社)。他們宣布成立臨時政府。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英國仍是歐洲強權,實力仍在,武裝份子欲畢其功於一役未免操之過爭。

Dame Lane 08都柏林市不少市民對於叛亂所造成的財物損失而對義軍不滿。另一方面,當年有不少愛爾蘭人為了養家糊口而加入英軍,正在歐洲大陸作戰,軍人家眷對義軍極其反感,認為他們此刻在後院起火是落井下石之舉。

補充一下,作為後人去重新審視歷史,我們不要陷入非左即右,黑白分明的二元對立(Dualism)的思維模式,千萬不要簡單歸納:

英格蘭人 = 保皇黨 = 地主 = 新教徒 = 剝奪者
愛爾蘭人 = 獨立派 = 佃農 = 舊教徒 = 被剝奪者

共和主義者中較溫和者就反對使用武力,他們提倡應該從憲法尋求獨立之可行性。有人主張愛爾蘭在不脫離英國前提下成立自治政府。在愛爾蘭北部,有不少本土人忠於英國皇室,他們為了維護英國主權,成立不同組織,對抗獨立派。另外,有左派工會團體,他們也為了自己的目標與共和主義者合作,共同抵抗英國。英國國會內,也有議員同情愛爾蘭支持他們自治。

就以中國清末民初為例,清廷就有立憲派、軍閥和滿族權貴。革命黨更有光復會、興中會、華興會、同盟會,孫中山也曾跟國民黨鬧別扭,弄了個中華革命黨,然後再重組成中國國民黨。

這些組織團體之間,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有分有合。今天結盟,明日決裂;今年合併,明年拆伙;既合縱,又連橫⋯⋯

復活節起義爆發後,英軍迅速增援,他們組織有條不紊,而且利用重型武器,向義軍陣地無情炮轟,令對方據點逐一失守。

29日,起義軍向英軍無條件投降,起義僅6日而終。

歷史往往異常吊詭。無人料到,起義的失敗竟為獨立運動帶來契機。

(請看下篇)

十二月的蘇黎世

十二月某天,蘇黎世寒風侵肌,陰霾密佈,太陽好不容易從烏雲的縫隙中擠出一點光,但侵肌的寒氣仍然絲毫不減。

舊城區是蘇黎世市的重要旅遊景點, 城區的其一特色是保留了數百年前的公會會堂(Guildhall)建築,現已改闢為餐廳、旅館及博物館。會堂是當年行業公會(Guild)辦公和開會之處。至於何謂行業公會?中世紀中期,商品貿易蓬勃發展,城市崛起,催生了不同行業,行業公會是獲官方授權的機構,公會會員能夠在城市內獨家從事指定買賣或商業活動的機構。例如你懂縫刅,必須加入裁縫公會,成為認可會員,方可在城市開裁縫店,賺取收入。假如你曉得製造或維修鐘錶,也要加入鐘錶匠公會,成為合資格的鐘錶匠,方可從事有關業務。除了裁縫和鐘錶匠擁有各自的公會,也有鐵匠、木匠、鎖匠、鞋匠,甚至烘焙師也有所屬公會。

公會的成立,是透過制度有效控制服務品質,同時公員也可以發揮互助精神。不過,公會也形成了攏斷,公會成員因循守舊、固執保守,價格高企不下,而品質也沒有提昇,數十年如一日。市場的需求愈來愈大,有聰明的商人想到從農村購買商品。他們先將綿分配給農村村民,後者趁農閒時候,將綿織成布料,然後將制成品交付商人,換取酬勞。公會利益受損,企圖阻撓,可惜不敵時代的洪流,從此日漸式微。近來,有智能手機程式大行其道,隨時召喚出租車,任何擁有車輛人士都可提供接載服務。各大城市都有計程車司機團體組織抗議活動,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計程車司機的困境和當年公會的情況何其相似,他們最強大的對手不是手機程式,也不是其他車主,而是科技的創新、社會的變革、歷史的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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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縱然遊人如鯽,大部分遊客不曾知道該處曾住了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Vladimir Ilyich Ulyanov),化名列寧(Lenin)。DSC06061

當年列寧因組織革命活動而逃離俄羅斯,流亡海外,他曾在蘇黎世逗留了一年,期間完成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直到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他才離開瑞士,怱怱潛返回國。

1916年,列寧和妻子在舊城區租下了某公寓單位。去了一䠀他的故居憑弔一翻。寓所樓高五層,灰藍色護窗門,班駁的外牆鑲嵌上一紀念牌,指示列寧曾住在公寓內。歲月悠悠,滄海一粟,列寧早已仙遊,蘇維埃政權跨台了,一切都成為歷史的塵埃,寓所人面全非,俱往矣!我也懶得研究列寧當年是住在那座單位,反正每扇窗戶都是一模一樣。

從列寧故居不要10分鐘步程便來到著名的Odeon Cafe。門庭若市,幾乎座無虛席,典型的維也納咖啡館的裝潢,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大理石圓形茶几,牆壁鑲上鏡子。咖啡館設有一字排開的室外座位,但由於寒風凜冽,沒有顧客敢坐在室外呈強,紛紛躲進室內。

此店來頭不小,愛因斯坦、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喬伊斯(James Joyce)都曾經是座上客。列寧逗留蘇黎世期間也經常光顧。説不定有人在咖啡館的一角竊竊私語,企圖效法列寜和他的革命同志,將天捅個大窟窿,如同老毛所「敢教日月換新天」!Cafe Odeon 11

牆壁上的鏡子上寫有"No wifi! Talk to each other",也許顧客經常查詢同樣問題,店員不勝其煩,於是寫下此告示,調侃一下。

過了良久,方才離開,沿著班霍夫大道(Bahnhofstrasse)往中央車站方向去。班霍夫大道一帶是當地最著名的購物區。聖誕佳節將至,處處張燈結彩,夜幕拉下,聖誕華燈亮起,鬧市披上閃爍衣裳,如同火樹銀花、星雨下凡塵。千多年前京城元宵佳節的熱鬥情景仿若從現眼前:「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棄疾《青玉案·元夕》)Bahnhofstrasse 15

有街頭藝人高聲彈唱佳節樂韻,觀眾的打賞也比平日慷慨。有來自教會的團體,頌唱福音歌,向公眾傳播吸引途人圍觀。有人身穿聖誕老人服飾,腳踏摩托車,在馬路飛馳,途人無不莞爾。

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01轉眼之間來到中央火車站內的聖誕市集。乍看之下,攤位繁多,貨品琳瑯滿目,有玩具、玻璃器皿、瓷器、工藝品、燭台、天然肥皂、香薰、廚具、皮革用品、服裝飾物、聖誕擺設品等,食品包糖果、巧克力、餅乾、糕點、乳酪、酒精等,熱烘烘的香腸、意式薄餅、芝士薄餅,還有個別的攤位提供日式拉麵、小籠包子、越式河粉!攤位逛得多了,貨品難免重覆,而且價格不比平日便宜。一位本地人告訴我,以往蘇黎世只有中央火車站這個傳統市集,近年為吸引觀光客,這類市集近年越開越多,單是市中心已有四至五個市集了,而且不少貨品是從海外進口的便宜貨,缺乏不土特色,沒啥意思。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37

每年聖誕,總會想起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短篇小說《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故事主人翁史古基愛財如命、刻薄寡恩,對人莫不關心。平安夜,史古基獨自在家,已故生意伙伴的靈魂找上門來,勸導他要改過自身,否則身後遭受報應。接著連續三天,三名聖誕精靈先後到訪,分別是「過去的聖誕」、「現在的聖誕」和「將來的聖誕」。透過精靈,史古基看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人和事,深受啟發,觸動心弦,重拾他昔日的善良本性。從此,一毛不拔的財主成為樂善好施的長者。

狄更斯活躍文壇時,英國已進入工業化,國家富裕了,但社會貧富不均、下層階級生活困苦。工人長期工作,缺乏休息,收入低微,加上工作環境惡劣,更惶論有其他福利或保險。寡婦孤兒、老年長者、殘疾病患者遭歧視。狄更斯對社會狀況觀察入微,他用趣味盎然的故事,細膩感人的筆觸,表達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希望在聖誕佳節喚醒讀者對社會的關注,提倡博愛平等精神。

講到聖誕電影,不可不提《美好人生》(It’s a Wonderful Life,或譯《風雲人物》/《莫負少年頭》),此片於1949年上映,由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執導,詹姆斯·史都華(James Stewart)主演。對於亞洲觀眾來說可能較陌生,但在美國是家傳戶曉的合家歡電影。2007年,美國電影學會(American Film Instiute)評選百年100套最偉大電影,此片名列第20名。學會還評選了百年來最啟發人生的電影(America’s Most Inspiring Movie),此片高踞榜首。

故事講述某處的小鎮,主角喬治因意外遺失巨款,公司面臨倒閉,他也面臨牢獄之災。喬治萬令俱灰,企圖投河自盡。關鍵時刻,奇蹟出現了。天使倏忽出現制止他,並將帶他去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同樣的人物、時間、地點,但卻是一個「從没有他」的世界、一個他不曾存在的世界。

原來喬治一生古道熱腸、仗義疏財,親人、朋友、鄰居有困難,他必施以援手,不圖回報。他放棄出外闖蕩的理想,畢生留在家鄉小鎮,保護居民,令他們免受大財主的壓迫。沒有他,人人安居樂業的小鎮,變成污煙瘴氣、聲色犬馬之地。沒有他,親友個個處境堪虞,有人窮困委頓,有人家庭破碎,有人孤苦無依,甚至有人鋃鐺入獄。

這一刻,天使令喬治頓悟了。後者一生助人無數,溫暖了他們的心坎,燃點他們的希望,改變了他們的人生,同時也贏得了親情、愛情、友情等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所謂的勝負榮枯,生意失敗也好、坐牢也好,都如輕煙、如鴻毛。他興奮奔回家中,和家人團聚,共渡佳節。

此時,出現了第二個奇蹟。

原來喬治欠債的消息傳開後,無數曾受他恩惠的親友,不論遠近,一呼百應,人人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債務迎刃而解。眾人高唱《友誼萬歲》(Auld Langs Syne)下,電影落幕。

聖誕佳節,人人忙著購物、吃大餐、參加派對。但現今世界,貧富懸殊日趨嚴重,資源嚴重分配不均。同一穹蒼下,有人田連阡陌,有人無立錐地;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稀粥爛飯;有人綾羅綢緞,有人衣不遮體。我們的社會,消費享樂主義盛行,年輕人動輒數月換手機,遙遠的第三世界國家,有人三餐不繼,飢餓而死。《聖誕頌歌》和《美好人生》的作者,就是提醒大家,毋忘聖誕節耶穌降生、關懷世人的意義。

最後的華爾滋

提起歐洲強國,人們會想起德國、俄羅斯,然後或許是英國和法國。其實在一百多年前,歐洲有傳統的五大強國,除了上述四國,還有中歐的奧地利。奧地利曾在國際舞台上呼風喚雨長達六百年,國土彊域遼闊,屬歐洲第二大,僅次於俄羅斯,其領土包括了現在的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巴爾幹半島北部,還有今天的意大利、波蘭、烏克蘭等國的部分地區。不同的是,當其餘四國仍在國際舞台上充當其大國的角色時,奧地利早已退出大國爭雄之列。

1848年,年僅18歳的弗朗茨·約瑟夫(Franz Josef I)登基,成為奧地利帝國皇帝。他在位長達68年,是歐洲歷史上其中一名在位最長的君主。約瑟夫自幼接受傳統的皇室教育,是一位保守主義者,以繼承帝國的光榮傳統、延續帝國的威望和維護帝國的聲譽為己任,若果是一二百年前,約瑟夫可能是一名守成之君而名垂青史。奈何,時不利兮,世界正在蘊壤驚天巨變,歷史巨輪正在向前所未知的領域急速前進,約瑟夫那套老掉牙的祖宗家法,早已不合時宜。Ringstrasse 14

約瑟夫剛登位時,奧地利已是外強中乾,長期與法國、普魯斯、俄羅斯、奧斯曼等國的明爭暗鬥耗損不少國力。自19世紀中葉起,奧地利與他國在軍事對抗和外交博奕中節節敗退,丟掉不少領土。與此同時,奧地利土地遼闊,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帝國,民族、宗教及語言繁多,各民族因土地、宗教、文化因起的磨察、糾紛及衝突在所難免。加上19世紀末,民族主義(Nationalism)之火種傳遍歐洲大陸各地,民族意識抬頭,帝國政府與各地各民族之間的矛盾更趨嚴重,無政府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分離分子、革命分子紛紛蠢蠢欲動,為日後帝國分裂種下禍根。

1867年,在匈牙利貴族不斷施壓下,皇帝約瑟夫妥協讓步,同意將帝國架構重新整合,奧地利帝國成為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此為二元君主國(Duale Monarchy),奧地利和匈牙利兩國平起平坐,由奧地利皇帝同時兼任匈牙利國王,除了外交、國防由兩國共同處理外,匈牙利擁有獨立的政府與國會。

1848年,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任命奧斯曼(Georges-Eugene Haussmann)負責巴黎的重建,將首都重新規劃整修,成為歐洲的繁華大都會,奠定了今日巴黎市的輪廓。約瑟夫有見及此,也依樣葫蘆,大刀闊斧地推行首都維也納的重建計劃,意圖把維也納改造成金碧輝煌、華燈璀璨的大城市,以彰顯帝國的威名與榮耀。1870年,他下令擴建宮殿霍夫堡(Hofburg),同時建設一條環繞舊城區的大道,稱為環城大道,並沿著大道興建大量新建築,以配合新都市的發展。

Hotel Bristol 08

儘管時光荏苒、歲月無情,維也納今天依然是風姿綽約、風韻猶存。沿著環城大道緩緩
而行,仍可發思古之幽情,遙想帝國的昔日風華與光榮歲月。在湛藍的天空陪襯與艷陽的照射下,大道兩旁的帝國建築更顯雍容華貴。沃蒂夫教堂(Votive Church)立面的新哥德式風格(Neo-Gothic)尖塔直插雲宵,歌頌上帝對帝國的眷顧和庇佑。城堡劇院(Burgtheater)和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er Staatsoper)都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劇院,華美如瑤台瓊室,精緻如鬼斧神功。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的金色大廳,顧名思義,內裡金碧輝煌,閃閃生輝,是世界最華麗的音樂廳。

為了向公眾展出帝國的龐大珍藏品,皇帝下令興建藝術史博物館(Art History Museum)和自然史博物(Natural History Museum)。兩者外形如出一徹,在瑪麗亞特蕾沙廣場(Maria-Theresien-Platz)相對而視。這兩座博物館仍在運作,藏品之豐富令人咋舌。新古典主義風格(Neo-classical)的國會大廈(Hohes Haus)氣勢磅礴,正中央仿希臘神殿的三角楣飾(Pediment)和哥林式(Corinthian order)柱,還有向左右兩側無限伸展的柱廊,象徵帝國的無上權威。環城大道上的著名地標還包括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新校舍、帝國酒店(Hotel Imperial)、市政廳(Rathaus)、郵政儲蓄銀行(P.S.K.)等。Musikverein 09

山雨欲來風滿樓。1889年,皇子魯道夫(Rudolf)與情婦在維也納市郊殉情自殺,9年後,皇后伊利莎白(就是那位著名的西西公主)遭遇意大利分離份子行刺而香消玉殞,皇帝大受打擊,帝國的未來蒙上陰影。

雖然如此,老百姓仍在夜夜笙歌、觥籌交錯。對普羅大眾而言,危機是遙不可及之事,他們依舊陶醉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不僅維也納,當時整個西歐社會也是如此。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是西方的美好年代(Belle Epoque)。科技發展一日千里、新學術思想百花齊放、文化藝術界人才輩出,群星璀璨。維也納是世界的音樂之都,馬勒(Gustav Mahler)、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等長期活躍於此,其中小史勞斯的藍色多惱河更是家傳戶曉。每當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圓舞曲悠悠奏起,舞廳內賓客翩翩起舞,餐館裡觥籌交錯。奧圖·華格納(Otto Wagner)的作品成為新時代的建築典範。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吻》(The Kiss)、《朱蒂斯》(Judith I)等鑲金繪畫令世人驚艷。以席勒(Egon Schiele)為代表的表現主義藝術蔚為風潮。

不過,眼前僅是浮光掠影、暫借繁華。輝煌與黑暗、 繁榮和淪亡、強盛及衰落,僅是一紙之隔。

P1090082借用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的開場白: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這是智慧的世代,這是愚蠢的世代。這是信仰的時代,這是懷疑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正前往天堂,我們正前往相反的地方。(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北宋末年汴梁的繁華景象。畫中的汴京城內商舗酒肆林立,八街九陌,縱橫交錯。市集人喧馬嘶、接踵摩肩、熙來攘行,一片民康物阜、太平盛世之象。不過,盛世暗藏憂患,危機躲在安逸背後。無人料到,金人於數年後揮軍南下,鐵蹄錚錚,汴京城淪陷,宋徽宗欽宗二帝被攄,宋室丟了半壁江山,繁華夢落。

1913年,霍夫堡新冀(Neue Burg)落成。建築物呈弧形形狀,氣勢磅礴但不失古典幽雅。皇宮前豎起了歐根親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的雕塑像。此位親王並非等閒之輩,他曾出任帝國元帥,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曾評選他為古今七大軍事天才之一。當年在他的帶領下,奧軍屢戰屢勝,帝國走向鼎盛。工匠把他雕琢得雄姿英發,勒馬揚威,似在歌頌奧地利國力強盛,睥睨天下。

Hofburg_Neue Burg_Statue of Prince Eugene of Savoy 03可惜,一切都是夕陽餘輝、西風殘照。最後的華爾滋已經奏起。

秦始皇的萬里長城、隨煬帝的大運河、沙賈汗(Shah Jahan)的泰姬陵(Taj Mahal)、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II)的天鵝堡(Neuschwanstein Castle),這些歷史上的偉大建築工程,無不展現君主的野心和氣魄。諷刺的是,當這些工程竣工不久,惡運就隨之而來,要不君主被廢黜,更嚴重的就是國家覆亡。

倒不是說那些宏偉巍峨的建築工程掏空了國庫而拖跨國家,而是當統治者因瓊樓玉宇、雕欄玉砌而自我陶醉時,為金城湯池、銅牆鐵壁而得意忘形時,災難已迫在眉睫了。國家根基腐朽,民心思變,大廈將顛,更華美的建築,更堅固的城牆也於事無補。

清朝康熙在位時,曾有邊關將領建議修補長城,他卻不以為然,說:「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在康熙心目中,真正長城不在邊境,而是在民心。

1914年,皇儲弗朗茨·費迪南(Franz Ferdinand)與皇妃在撒拉熱窩被狂熱民族主義份子行刺雙雙身故。帝國向屬國塞爾維亞施壓,要求撒底調查事件不果。皇帝約瑟夫為了帝國的面子和尊嚴,向塞爾維亞興師問罪,獲德國支持。英、法、俄等國因各自利益而支援塞爾維亞。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正式燃起。

皇帝和大臣們的眼睛,已經被華麗的宮殿、宏偉的都市建設矇蔽了。他們未能認知,奧匈帝國已是一隻紙老虎。國防經費不足、裝備落伍、武器匱乏、將帥不和、士兵缺少訓練、隊伍組織鬆散、紀律渙散,更要命的是奧匈帝國軍隊語言、民族繁多,溝通困難,導致指令難以下達。奧軍在戰場屢敗屢戰,儘管有德軍苦苦支撐,最後仍難逃戰敗厄運。

1918年,大戰結束,參戰國簽署聖日爾曼條約,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從奧匈帝國分拆,帝國正式解體,從此退下歷史舞臺。約瑟夫尚算幸運,生前可以看到環形大道完成,而又在戰事結束前兩年與世長辭,看不見帝國的滅亡,也不用當亡國之君。

詩人桑塔那亞(George Santayana)曾説:「無法記得過去的人是注定要重蹈覆轍的。」(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doomed to repeat it.)1938年,奧地利和納粹德國合併。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結果,歷史重演,奧地利又成為戰敗一方,再一次換來慘痛回憶。

1955年,奧地利向世人宣佈成為永久中立國。

Ringstrasse 12今天的奧地利,已告別了逐鹿爭雄的日子。

今天的奧地利,已遠離了波瀾狀闊的歷史。

今天的奧地利,國土面績僅有奧匈帝國時期的八份之一,比葡萄牙、希臘、匈牙利還小,是名符其實的蕞爾小國。

今天的奧地利,是全球最富裕國家之一。2015聯合國發表的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全球最快樂國家排名,奧地利排第13位。不少有關全球最宜居城市的調查,維也納長踞三甲。

1995年,維也納政府奪得世界博覽會主辦權,後來因眾多市民反對而告吹。2013年,維也納政府就應否申辦2028年奧運而舉行全民投票,被高達七成多的投票者否決,主要原因是市民擔心舉辦奧運會對政府財政帶來厭力。或許,經過多次歷史教訓,維也納市民覺得珍惜現在擁有,享受平靜平淡的生活比爭強好勝更重要。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華沙的小孩雕塑

某個週末,華沙舊城區的城堡廣場熱鬧喧騰、遊人如織,色彩斑斕的舊城建築,為廣場倍添愉悅芬圍。到處見到天真爛漫的孩子,他們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好奇地觀看街頭藝人的表演,過了片刻又嚷著要和卡通人物合照,不亦樂乎,父母則手忙腳亂。

在廣場南側遊人稀疏之地,有一座小孩靑銅雕塑像。他身穿軍服、頭載一頂大人的軍用頭盔,雙手橫抱長槍。他沒有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反之他眼神帶憂鬱,眉宇之間流露剛毅之色,飽受風霜的臉龐和廣場前天真開朗活潑的孩子大相徑庭。這名孩子真有其人,名叫Mały Powstaniec,因參與1944年的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而喪生,年僅13歲。DSC01564

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同年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波蘭自此被納粹德國統治,人民被貶為低等人種,飽受欺凌和壓迫,過著感怒不敢言的生活。1944年7月,二次大戰的熊熊烈火在歐洲大地虐肆了五年,被盟軍東西夾擊的德國節節敗退。東線戰場,蘇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東向西推進,劍指柏林。7月中,蘇軍進入波蘭邊境,月尾抵達華沙市郊區。

在獲悉蘇軍逼近的消息,潛伏在華沙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被稱為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由於德軍正在移防,並且對地下軍部署了解不深,再加上後者得到華沙民眾支持,形勢有利。8月3日,地下軍已經佔據了市內約九成地區。

惟好景不常,德軍其後重整兵力便展開強烈反攻,他們畢竟久經沙場,作戰經驗異常豐富,軍備精良,相比之下,地下軍裝備嚴重不足,每10名士兵僅擁有一支槍㭜,因此很快便掐入苦戰。

起初,地下軍將領判斷,蘇軍已在市郊,估計己方僅須在城內各據點守住四天,等待蘇軍展開攻勢,到時內外夾攻,便能順利奪得華沙。

可惜事與願違,老奸巨猾的蘇聯領袖史達林卻另有圖謀。地下軍是聽命於親西方的波蘭海外流亡政府,而史達林則打算在波蘭扶值共產政權,地下軍自然成為其眼中釘。他打算借刀殺人,利用德軍除去地下軍,於是命令蘇軍停止前進,原地侍命。其實地下軍選擇在蘇軍抵達前行動,也是希望在最短時間在華沙以及波蘭各處地區,建立武裝勢力,以阻揭蘇聯建立傀儡政權。但是他們萬萬未曾料到,蘇聯竟然按兵不動,見死不救,任由己方獨力死撑。

華沙市內,兩軍寸土不讓,房屋、教堂、廣場、火車站、道路等,都成了戰場。子彈橫飛、火焰亂舞、煙硝蓋天,很快地,街頭巷尾成了頹垣廢井,層樓疊榭變為斷垣殘壁。戰士們身處廢墟焦土,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進退兩難。人會認錯路,子彈砲火卻不會認錯人,無情地向士兵射擊轟炸。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當年地下軍曾向英美兩國求援。殊不知當時英美和蘇聯在聯合對抗德國的同時,也在討論彼此在歐洲的地盤。英美兩國已默許讓蘇聯接管波蘭等東歐地區。因此英美僅提供了寥寥數次的空投物質援助,對地下軍而言僅是杯水車薪。兩國為了和蘇聯聯手抗德,才不會為了華沙與後者結下梁子!不僅西方政府草草了事,西方傳媒也三緘其口,《1984》(1984)、《動物農場》(Animal Farm)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看不過眼,直斥他們行為不誠實(dishonesty)和懦弱(cowardice)。

一日復一日,德軍的包圍圈已經愈收愈窄,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華沙起義已經成為一場沒有明天的戰爭。槍聲炮聲蓋過了呼喚聲、求救聲,塌陷的混凝土埋藏了屍首。地下軍戰士在煙硝中茍延殘喘,對他們而言,明天是奢侈,生存是妄想。生存無望,許多軍士們會隨手抓來的一塊木板或鐵片,刻上絶書,內容大概是:"我是XXX,生於XX年XX月XX日,家在XXXXX,看見此行文字,請代為通知我妻子。" 留下最後存在世上的紀錄,就是他們惟一能做之事,寥寥數字,卻痛徹心扉,

10月2日,彈盡糧絕的地下軍繳械投降,被押送至戰俘營,從事勞役差事。另外,華沙全市居民被逼遷,部份民眾更被關押在勞動營或集中營。老羞成怒的德國人將華沙夷為平地。戰後統計,地下軍傷亡人數超越3萬名,另外最少有15萬平民喪生,文化遺產的損失更是不可估計。

2004年,是華沙起義60週年,市政府興建了華沙起義博物館(Warsaw Uprising Museum),以此紀念這場悲壯慘烈的戰爭。槍枝、手榴彈、軍服、勳章、軍人証件、戰車、火柴盒、餐具、通訊器村、電報、醫療用品、地下報章,輔以照片、影片,鉅細靡遺地介紹當時的戰爭情況及生活環境。

DSC00682博物館內有一處小室展出有關當年郵遞服務的物件。起義期間,華沙被分隔成數個戰區,通訊困難,地下政府發起了郵遞服務,讓將士之間傳遞情報,也為戰士和家人互報平安。書信有嚴𧫴格式,例如每封信件不可多過25字,信上不能透露身在何處和戰事情況,而且必先經過審查方可寄出,考慮當時兵兇戰危的處境,也是無可奈何。小室展出了當年遺留下来一個郵箱。郵箱塗上鮮紅色油漆,仿佛道出了戰火的殘酷無情,表面生鏽脫色,訢説出家破家亡的哀傷。除了展出郵箱外,還不少戰士們的書信。炮火無情,但人間有愛。雖看不懂波蘭文字,這些信件中有魂牽夢縈的情書、兒子給年邁母親的慰問信、慈父寫給兒女的鼓勵家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片言隻字猶勝千言萬語,每封信都是一本令人柔腸百轉的小說或一部感人肺腑的電影。長相思,摧心肝。在戰場上,士兵的生命比身上的家書更脆弱,最終能夠和親人愛人圑聚者,又有幾人?信紙因歲月緩緩變黃,墨水漸漸退色,失去至親的哀痛難以平伏,內心的遺憾永遠不留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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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內展出當年信差的臂章、証件、用具和照片,負責傳遞信件者,並非是身材魁梧、驍勇善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10至15歲的初生之犢,Mały就是其一。在華沙起義期間,這些少年信差以細小的身軀,每日在混凝土廢墟縫隙中穿插,在臭氣沖天的污水渠爬行,平均每日送遞的信件超過3700份。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曾指出,我們為了置身事外的「輕」,往往回換來難以承受的「重」。我不清楚孩子們挺身而出是否昆德拉所說的「重」,但就是因為他們不懼犧牲、不辭勞苦,在槍林彈雨、炮火連天下,為戰士和家人帶來唯一慰撫。照片中孩子們的神情和Mały無異,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早熟與滄桑,總角之年就要挑上大人的擔子,既令人佩服、又讓人心酸。

凝視眼前靑銅像,再想起廣場前好動活潑的孩子,百感交集。

芬蘭第一偉人曼納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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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北歐小國芬蘭,國土窄長,資源匱乏,發展緩慢,長期受強鄰環伺。維京人、丹麥人先後入侵,十四世界被瑞典帝國統計,十九世紀落入俄羅斯帝國手上。

某年夏天,初次來到赫爾辛基。作為一國之首都,赫爾辛基沒有巴黎的繁華瑰麗、沒有倫敦的華燈璀璨、沒有紐約的多姿多采。不過,這個城市舒適宜人、沒有污染、規劃井井有條,加上芬蘭人誠懇踏實,是非常宜居的城市。不同於其他旅遊名城,赫爾辛基幾乎沒有那些非去不可的景點,詩經曰:「優哉游哉,亦是戾矣!」我也樂得清閒,在市內閒逛。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令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曼納海姆故居博物館。

曼納海姆(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是何方神聖?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由公眾選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芬蘭人,調查結果公佈,有史以來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當中,曼納海姆名列榜首。

曼納海姆故居位於海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其貌不揚,白色牆壁、紅瓦屋頂。故居周圍沒有任何引人注視的標記,只在門前豎立了一張小海報。我微感詫異,全國第一偉人的紀念館,門前陳設竟是如此簡單。也多虧這張小海報,否則,還以為去錯地方摸錯門!

我想,內儉、低調、不張揚、不浮誇,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嚮導小姐為我們介紹這所住宅。除了兩個房間改作展覽室陳列了大量勳章、獎狀、軍服,屋子其餘地方包括客廳、飯廳、書房、寢室、廚房、浴室等大致沒有大改動,室內傢俱物品都是屬於曼納海姆本人的。

曼納海姆生於1867年,19歲從軍。當時芬蘭仍被俄羅斯帝國,因此他效力的對象是俄軍。他隨俄軍參與了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又曾被委派作情報員,走訪中國等遠東地區,查探各國虛實。經過深入調查,曼納海姆作出結論,認為滿清政府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原因是軍備太落後,而且不少士兵染上鴉片毒癮。嚮導為我們播放了他出訪中國時所拍的照片。

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帝國被列寧(Lenin)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推翻,芬蘭伺機宣布獨立。1918年1月,芬蘭發生內戰,曼納海姆回國,率領白軍戰勝有蘇俄背景的紅軍,成為英雄人物。1919年,52歲的曼納海姆競逐總統落選,自此,他淡出政壇,除了從事社會福利工作,大部分時間週遊列國。

故居展示他從中國和世界各地收集回來的物品,收藏豐富,包括地氈、刺繡、雕塑、戰皮、油畫、書籍,充滿東方情調,其中一張書桌,是從巴黎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並特意請了一位華人工匠為桌腳刻上唐式浮雕。

Mannerheim Museum

整座宅子雖然談不是金碧輝煌,但也非常精巧別緻,顯示主人非常講究生活品味。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主人的寢室,也是整座宅子最簡陋的地方。寢室內的行軍床、小桌子、灰色班駁地氈,牆上掛上騎兵的圖畫,可以看出,半生戎馬的曼納海姆對其軍旅生崖有著不可捨割的情感。他在內戰結束後退役,可能未曾料到自己還會重披戰袍。

歷史不乏太器晚成之輩。晉文公重耳在外流亡19年,到61歲才回國繼承王位。姜太公出山輔助周文王已經83歲時。曼納海姆一生最重要的使命也是70歲後才開始的。

上世紀30年代,國際局勢波雲詭譎,歐洲大陸籠罩著陰翳的氣氛。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1月,野心勃勃的史達林下令蘇軍入侵芬蘭,冬戰(Winter War)爆發。兩國邊境由北至南,長達八百多英里,芬蘭全無天險可守,而且兵力少、部隊缺少訓練,軍備嚴重不足,加上英法等國因各自利益而袖手旁觀,芬蘭幾乎孤軍作戰。旁人眼中,芬蘭要抵御蘇聯這個超級大國,如同螳臂擋車,無異是自取滅亡。

國難當頭,曼納海姆被任命為芬蘭元帥(Marshal of Finland),擔任芬蘭軍總司令,當時他已年屈72歳。曹操詩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和曼納海姆,前者的志向是治國平天下,後者為了救國於危急存亡之秋,但兩人同是令人欽佩的老驥烈士!Mannerheimintie_Mannerheim Square 02

曼納海姆採用遊擊戰術,化整為零,分散敵人兵力,以便逐一撃破。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下,槍林彈雨、砲火連天,勇敢的芬蘭軍人穿上白衣,利用雪撬,在白雪皚皚的密林中,拼死抗敵。他們偷偷將汽油箱放在蘇軍坦克車底下,將易燃物品塞入酒瓶,然後擲向坦克車底下的汽油箱引發爆炸,令蘇軍大吃苦頭。芬蘭人勇敢抗敵的事績,令世人刮目相看。

韓愈曾說過:「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中國燕趙地區(今河北省)一帶,土地貧瘠、生活艱苦,造就了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名將樂毅、刺客荊軻、《趙氏孤兒》的程嬰與公孫杵臼、三國時代張飛等可歌可泣的英雄義士。比較河北地區,芬蘭更接近北極,生活同樣艱苦,我相信芬蘭人的血液中也有燕趙之士的特質。

我想,堅韌不拔、刻苦耐勞,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曼納海姆是一名務實主義者。雖然芬軍成功抵擋了蘇軍接二連三的功勢,但他深知兩國實力太懸殊,己方是不能支撐太久的。不過,曼納海姆不打算來個魚死網破,也不願意搖尾乞憐。他的企圖是減少己方傷亡,同時消耗蘇軍戰力,創造最有利條件,才和蘇聯議和。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將損失減至最低。

曼納海姆的努力沒有白費。後來,形勢轉變,蘇聯不欲在芬蘭的戰場繼續消耗下去。1940年3月,芬蘇言和,雙方簽署(Moscow Peace Treaty),芬蘭賠償11%的土地與及30%的資產,避免被完全呑拼的厄運。

不欲被蘇聯統治的芬蘭百姓選擇離鄕別井,遷往西邊,成為難民。冬戰後,芬蘭政府共接收了42萬名難民。同時,國內糧食和物資嚴重短缺,加上蘇聯仍對其虎視眈眈,芬蘭是屋漏兼逢夜雨。此時納粹德國向芬蘭伸出援手。當然,德國也並非省油的燈,希德勒正準備對蘇聯用兵,他欲借助芬蘭,以助己一臂之力。

弱國無外交,古今皆然。要麽和德國合作,要麽坐以侍斃,成為蘇聯囊中之物。芬蘭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迫不得已,唯有接受德國物資支援和軍事協助,對抗蘇聯。既要和德國合作,共同對付蘇聯,但同時又不可過度靠攏,處處提防,以免成為傀儡,任憑控制。曼納海姆等人步步為營,可謂如坐針氈,如履薄冰。

1941年3月,「繼續戰爭」(Continuation War)爆發,在德軍的協助下,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一度奪回失去的領土,並佔領了東卡累利亞。此地是蘇聯境內,眾多芬蘭人居住的地方。

雖然傳來捷報,但曼納海姆等領導尚算克制,沒有被仇恨和貪婪沖昏頭腦。他們沒有不自量力,未有因為初嚐甜頭以貪得無厭,借機窮兵黷武,無限擴張領土。他們對外聲稱,其軍事行動,是為了維護領土安全。事實上,曼納海姆的部隊沒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參與其後的列寧格勒圍城戰(Siege of Leningrad,二次大戰一場慘烈戰役,傷亡人數高達400萬),而背負沉重戰爭責任。

我想,腳踏實地、安守本份、不好大喜功,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1944年,情況逆轉,英美蘇諸國組成聯盟,共同對抗德國為主的軸心國,芬蘭自然成為盟軍的敵人。6月,盟軍登陸諾曼第(Normandy),德國節節敗退。面對蘇軍排山倒海的進逼,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即使快將彈盡糧絕,但乃拒絕投降,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這名老帥心知,戰敗在所難免,不過他尋求和蘇聯議和,而並非投降。因為太早停火,芬蘭只會失去自主權,命運無異於愛沙里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等鄰國,遭受完全吞拼,淪為附庸。為了保持祖國的主權地位,他要求部隊苦苦支撐,因為他要耐心等待,讓英美等國能夠騰出手來,以阻止蘇聯吞拼芬蘭。

整個導賞約一小時,踏出博物館時,天色陰沉、烏雲翻滾,過了片刻,雨滴滴答答的落下。

1944年8月,久病纏身的曼納海姆成為總統,當時他已77歳。能夠成為一國元首原本是引以為榮之事,但估計他成為總統時,心情也像陰天一樣,憂鬱壓抑。當時,全國一片愁雲慘霧,曼納海姆以戰敗國總統身份,負責和蘇聯議和,處理善後工作,在這嚴峻時刻,只有他兼具國內支持及國際聲望,可以代表芬蘭,和戰勝國談判,力挽大廈於傾傾,將賠償降至最低。同年9月,曼納海姆等侍的時機到了,一方面,蘇聯打算和芬蘭停戰,以集中兵力對付德國,另一方面,英美兩國也出面協調(盟軍諸國也是各懷鬼胎,英美不欲蘇聯在芬蘭身上撈到太多好處)。芬蘇兩國簽署莫斯科停戰協定(Moscow Armistice),前者割讓八分之一土地,賠償三億美元(按照通脹計算,大概是今天的四十億),並負責趕走境內德軍。雖屬戰敗國,嚴格來說,芬蘭並非軸心國,除了對抗蘇聯,沒有侵略其他國家,也沒有屠殺猶太人,應寄以同情。但國與國的博奕,從來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勝王敗寇,誰教自己形勢不如人!

想起了晚清的李鴻章,他在72和78歲時,代表滿清政府,分別簽下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含恨而終。如果這位中堂大人和曼納海姆相遇,說不定會引為知己。不過,曼納海姆比李宗堂幸運何止百倍,他不用背負賣國賊的黑鍋,沒有成為喪權辱國千古罪人,更贏得國人的諒解、尊敬,成為國家英雄。

曼納海姆不似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開疆拓土,在戰場上取得輝𤾗戰果;也不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縱橫捭闔,在外交場上運籌帷幄。不過,曼納海姆的偉大,是他在重要的時候,做自己應做的事。他在危急關頭,挑起重擔子,力挽狂瀾,領導國人對抗外敵,用雙手改變命運。二戰後,蘇聯邊境眾多接壤國,惟有芬蘭,能夠保持其主權獨立和民主制度,令芬蘭蠃得世人稱頌。想起了漢高袓劉邦的一句話:「大丈夫,應當如此!」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避雨。半小時後,雨漸停,可以繼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雨後總會出現陽光。芬蘭這蕞爾小國,數百年來遭列強欺凌,苦苦掙扎求存,跌跌撞撞、步履蹣跚,但終於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努力下,走出苦難,茁壯成長。1952年,芬蘭償還所有賠款,冷戰期間,保持中立,沒有投入英美懷怉而招致蘇聯猜忌。21世紀,已成為世界上富裕國家之一,國家競爭力、教育素質、國民快樂指數皆名列前茅。

我想,自強不息、逆境求存,這也是芬蘭人的個性!

 

參考資料:
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

協和廣場的亡魂

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位於巴黎市中央,廣場倚靠風光旖旎的塞納河,東側是古典精致、綠草如茵的杜勒麗公園(Jardin des Tuileries),西側是著名的香榭麗舍大道(Avenue des Champs-Élysées)的起始點,沿著大道行西去,可直達宏偉壯麗、雕欄玉砌的凱旋門(Arc de Triomphe)。廣場中央直插雲霄的埃及方尖碑傲然而立,四周豎起十多座巴洛克式雕塑及噴泉宏大雄偉,廣場仿似在誇耀法蘭西的光輝歲月,懾人心魄。

Place de la Concorde 09可是有多少到訪者知道,這座華麗的廣場,在十八世紀未法國大革命期間,曾是那血跡斑斑,惡名昭彰,令人不寒而憟的斷頭臺行刑場。

後人總為革命披上光榮、偉大、神聖、悲壯、浪漫的華麗衣裳。這是全部真相?

表面上,大部分的革命旨在推翻獨裁,建立自由民主的社會。然而,革命往往和經濟有不可分割的關係。1775年,法王路易十六(Louis XVI)登基,歷經路易十四(Louis XIV)窮兵黷武、大興土木與路易十五(Louis XV)的揮霍無度、窮奢極欲,國家已是風雨飄搖。(延伸閱讀:《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國庫空虛,稅徭沈重,貧富嚴重不均,加上糧食短缺,農作失收,大地發出淒厲的悲鳴,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大廈將顛,非一木所支也。

縱觀人類歷史,革命總是離不開暴力,老毛也曾說:「槍桿子裡出政權」。民眾因飢餓與貧困而發動暴亂、騷動及搶劫。「百姓一亂,則魚爛土崩,莫之匡救。 」當暴動之火一旦燃點,其他民眾就紛紛效法,結果動亂就以星火燎原,風卷殘雲之勢蔓延,到了1789年7月14日 ,憤怒的巴黎市民攻佔並摧毀了巴士底監獄(Bastille),後世以此作為法國大革命的起點。Place de la Concorde_Obélisque 01

巴士底監獄是中世紀時期建成的堡壘,最初是為了軍事防禦目的而建,後來成為一座典獄,到了路易十四時,王權達到極致,囚禁了不少政治犯及異見人仕。路易十四後,統治者對思想言論管制逐漸寛容和寬鬆,巴士底已逐漸失去其作用。1789年,當怒髮沖冠的群眾攻陷巴士底時,獄中僅囚禁了七名罪犯,而且全都不是政治犯。更甚者,巴士底監獄的典獄長被群眾毒打後殺害,其首級被插在長矛上遊街示眾。偉大的革命就以群衆的蠻橫行動揭開了序幕。革命者就以攻陷巴士底監獄作為大革命的里程碑及代表性標誌,後來7月14日 更被定為法國國慶日。

平心而論,比起路易十四及十五,路易十六談不上是一名壞君主,即使在革命前,他已嘗試改革求進。巴士底事件後,國王同意君主立憲,改革稅制,及取消貴族和教會特權。不幸的是,循序漸進的改革在短期內是沒有顯著成效的,新政策非但沒有舒緩公眾的情緒,反而認為國王沒有誠意推行改革,人民滿腔努火,局勢更加動盪不安。

歷史學家托克維爾(Tocqueville)道:「革命並不總是因為人們的處境每況愈下而引起。一個嚴刑峻法的國家,人民都非常有耐性、似乎若無其事地忍受,但法律一旦寬鬆,他們就會開始反抗。被革命摧毀的政權幾乎總是比之前的政權更開明,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壞政府危險的時刻,通常就是它剛開始改革的時候。……人們耐心忍受着苦難,以為這是無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提出想脫離苦難的建議時,它就變得無法忍受了。被消除的苦難似乎更容易使人覺察到還有其他苦難存在,人們的情緒便更激烈:痛苦減輕,人們感覺反而更強烈。步向滅亡的封建制度比起其最強盛時更能激起法國人心中的仇恨。路易十六最微不足道的專橫政策似乎都比路易十四所有的專制更難以忍受……」

歷史告訴我們,每當某處政局不穩時,總是謠言四起。當民眾對路易十六的改革逐漸失去耐性時,流言蜚語不絕於耳。例如有謠傳國王打算派軍隊鎮壓平民,外國軍隊即將入侵,殺手到處出沒。後來,又盛傳王后瑪麗(Marie Antoinette)和兒子路易十七亂倫;這類謠言其實和時局風馬牛不相及,卻加深了民眾對皇室仇視。不知瑪麗王后那句「名言」:「人民沒麵包吃就給他們蛋糕吧!」是否也是始於大革命時期。(題外話,此句和晉惠帝説的「百姓無粟米充飢,何不食肉糜」極其相似,我懷疑是抄襲。)

巴黎市彌漫不安氣氛,民眾情緒日益不穩,怨恨憤怒接近沸騰點,激進勢力乘機抬頭,令風燭殘年的波旁王朝雪上加霜。到了1793年,可憐的路易十六與瑪麗王后先後被推上斷頭臺,身首異處。兒子路易十七被囚禁並虐待至死,年僅10歲。

從前的因,今天的果;前人作孽,要由後世子孫承受,命運之弄人,歷史之擺佈,令人不勝唏噓慨嘆。

每當一個王權被革命迅速推翻後,新制度的建立仍在摸索階段,此時便會出現權力真空。在權力真空的情況下,當統治者之間、或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出現矛盾時,往往訴諸暴力。

如果說革命是制度的更換,那麼它既要破壞,亦要建設,既要推翻舊制度,更要建立新制度。革命又往往離不開暴力,但暴力僅能破壞,不能建設。矛盾的是,在革命的熊熊烈焰下,人們會沉溺於使用暴力,以為暴力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金科玉律,結果舊社會被打得稀巴爛,新制度的建立是遙遙無期。

暴力會令人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凶狠乘戾。革命分子變得更激進,不容異己,哪怕是稍為溫和的意見。在他們眼中,非黑即白,非左則右,非友即敵,非此則彼。不是革命派就是保皇黨,不是革命義士就是反革命分子,從此再沒有中庸之道或中間路線。人們逐漸殺紅了眼,過去的激進者被更激進人仕取替。昨天是革命元勳,今日成了反革命罪人。昔日手執權仗判決定他人生死,今朝輪到自己成為斷頭臺的亡魂。揭竿起義,透過革命建立共和的理想,拋到九霄雲外。

君主立憲派被主張共和的吉倫特派(Girondins)轟下台,後來吉倫特派被更激進的雅各賓黨(Jacobin)取而代之,巴黎陷入白色恐佈。雅各賓黨掌權後又發生內哄,羅伯斯比(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鏟除了昔日的革命伙伴埃貝爾(Jacques René Hébert)和丹東(Georges Danton)。不久,羅伯斯比也被推上斷頭臺。

據記載,1791-1794短短4年間,共有7萬人成為斷頭臺的刀下亡魂,更諷刺的是,不少遭處決者都不是當初掀起革命要「革」的對象,如皇室、貴族、教會人仕等特權階級。

因共和而獨裁,為了自由而專制,又假惜公義之名而使用暴力,這就是偉大的革命?

面對永無休止的殺戮,民衆漸漸懷念當年波旁王朝的日子。時勢造英雄,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橫空出世,收拾殘局。1804年,他加冕稱帝,建立法蘭西第一帝國,共和國壽終正寢。法國大革命,國民推倒帝制,建立共和國,十多年後,他們又擁護新皇帝,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後來拿破崙政權被歐洲列強推翻,波旁王朝復辟,之後又被七月王朝取而代之。接著,第二共和國成立,數年後,法國又恢復帝制,法蘭西第二帝國取替了共和國。

亂哄哄,你方唱擺我登場。

專制,共和,專制,共和……歷史吊鐘在專制與共和之間搖擺。要到1870年,即革命的81年後,專制才退下歷史舞臺。

我們不禁要問,為何法國會經過動盪不安、反反覆覆、流血千里的過程尋找其共和之路,某些國家如大不列顛卻大相徑庭,緩慢但循序漸進性地改變政治制度來配合社會架構變遷、經濟結構轉型,找出最適合國情的君主立憲(constitutional monarchy)及議會式民主(parliamentary democracy),減輕階級矛盾而引致的傷亡。

當教科書,慶典,媒體替某某革命、運動盲目地歌功頌德,推祟備至,而不去回顧歷史,不看事情的正反兩面,我們也永遠不能從歷史吸取經驗和教訓。

我愛讀史。當我沈澱那浩瀚的歷史長河和悠悠的歲月時光,思想領域會發現一片又一片新大陸,豁然開朗。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