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四)

上回提到,因為種種原因,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對陵寢項目的熱情大為減褪(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曾三番四次向尤利烏斯二世請求撥款,以支付石材的運輸費用,對方總是再三拖延。某天,他要求面見教宗,不知好歹的門人將他拒諸門外,米開朗基羅忍無可忍,他未留下片言隻語,離開了羅馬,回到故鄉佛羅倫斯。

對於藝術家的不辭而別,尤利烏斯二世大感震驚。他多次派人前往佛羅倫斯,命令米開朗基羅馬上啟程回到羅馬,卻不得要領,令尤利烏斯二世臉上無光。歷史上哪有教宗受到如此「屈辱」?為了逼令藝術家回到身邊,某次尤利烏斯二世領兵進駐波隆納,他去信警告,若果米開朗基羅再違抗命令,便率兵踏平佛羅倫斯!佛羅倫斯的領導嚇得六神無主,他苦苦哀求米開朗基羅,無論如何一定要前往波隆納,向教宗請罪。米開朗基羅仰天長嘆,無可奈何下,唯有硬著頭皮,前往謁見尤利烏斯二世。

米開朗基羅見到尤利烏斯二世,故意默不作聲,而對方也是沉默不語,一雙銳利而冰冷的眼神射向他,旁人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室內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彷彿暴風雨的前夕。這兩個當世大人物,一個暴燥,另一個易怒;一個倔強,另一個固執,乃歡喜冤家。

一位主教企圖打圓場,溫言道:「陛下,你就原諒米開朗基羅的無知吧,這個人除了藝術甚麽也不懂⋯⋯」一言未畢,傳來啪的一聲,尤利烏斯二世握著拳頭捶了桌子一下,他面露青筋,喝道:「胡說八道!你才無知!他懂得事情可多呢!很多事情就連我都不懂,但他也懂。」這位教宗畢竟是愛才之人,他就這樣原諒了米開朗基羅。該名好心的主教被教宗臭罵一頓,結果雖始料不及,但總算為大師解圍。

回到羅馬後,尤利烏斯二世要米開朗基羅擱置陵寢工程,轉而負責西斯汀禮拜堂(Sistel Chapel)的天頂濕壁畫項目。雖然不大原意,但既然老板吩附到,米開朗基羅唯有接受安排。據說,是建築師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向教宗提出此建議,目的是讓米開朗基羅負責不專長的工作,從而令他出醜。我們常說中國古代文人相輕,西方藝術家之間,亦存在此等瑜亮情結。

雖然出道之今,米開朗基羅沒有接手任何濕壁畫項目,而且更是天頂畫,工程之艱辛可想而知。不過,作為藝術完美主義者,他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謂: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他決心創造一幅足以留芳百世的天頂濕壁畫。

天頂濕壁畫面積達14乘38.5平方米,大概是一個現代籃球場的1.4倍。天頂畫命名《創世紀》,顧名思義,該畫取材於《聖經》開章的《創世紀》。畫家選擇了上帝開天闢地、亞當夏娃與及洪水方舟3個故事。每個故事佔3幅畫,合共9幅,從天頂的西至東依次為《神分光暗》、《創造日、月、草木》、《神分水陸》、《創造亞當》、《創造夏娃》、《原罪-逐出伊甸園》、《諾亞獻祭》、《大洪水》、《諾亞醉酒》。以上9幅畫佔據天頂中心,旁邊有多幅裝飾畫部襯托。

米開朗基羅是一個近乎病態的工作狂。他從來不注意個人飲食衛生,進食是為了充飢後馬上再工作。睏了在工作地方倒頭就睡,既不換衣服,連鞋子也不脫。某次,他由於腳腫,要用刀把鞋子割開時,竟扯下了腳上的一塊皮膚!為了完成《創世紀》,他傾注了所有熱情、精力和時間,夜以繼日、癈寢忘餐地創作,加上長期在鷹架上仰起頭,舉起手繪畫,結果把身體也弄垮。他寫了一首詩以自嘲:
「我的鬍子朝著天,
我的頭顱彎向肩,
我的胸部像隻鷹,
畫筆滴下的顏料,
在我臉上形成美麗的畫面。
我的腰縮向肚,臀部變成秤陀,
維持著全身重量的平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
走路只能向前摸索踟躕。
我的皮肉,
在前身拉長,
在後背縮短,
仿佛一把敘利亞的弓。」(1510年7月,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史上不少偉大的藝術家,都受殘疾纏身,例如梵谷受情緒病困擾,莫奈有白內障,貝多芬幾乎全聾。他們所承受之苦楚,卻成為他們靈感泉源及創作的催化劑,藝術成就得以更上層樓。有藝術專家認為,《創世紀》及後來的《末日的審判》那些人物身體扭曲的身體造型源自他傷病的切身體驗。

除了肉體的痛苦,米開朗基羅也承受巨大的壓力。由於缺乏創作濕壁畫經驗,工作進度緩慢,教廷也沒有定期撥款。他向父親訴苦:「我的精神處在極度的苦惱中。一年以來,我從教皇那裡沒有拿到一文錢,我什麼到不要求他,因為我的工作進行的程度似乎還不配向他要求報酬。工作遲緩的原因,是因為技術上發生一些困難,這真的不是我在行在工作。因此,我的時間是浪費的。神啊!請保佑我!」(1509年1月27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雖然身在羅馬,佛羅倫斯老家大小事情,都要米開朗基羅處理。父親常發牢騷,埋怨這個,抱怨那個,令他不勝其煩,遂回信父親:「15年來,我不曾過一天好日子,我竭盡全力去支撐你,而你卻從來不知道,也從未相信過我。」(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家中那些不中用的兄弟們將米開朗基羅當成搖錢樹,只懂伸手問他要錢。他寫給揮霍無度的三弟博納羅托(Buonarroto):「我要知道你在新聖瑪利亞(Santa Maria Nouva)銀行裡支用我的228金幣,和揮霍我寄回家裡的另外好幾百金幣時,是否明白你用的是我的錢?是否清楚明白那是我歷盡千辛萬苦賺來支撐你們生活的錢?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曾經想過這一切!」(1513年7月30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還有一次,四弟喬凡·西莫內(Giovan Simoni)虐打父親,努火中燒的米開朗基羅去信斥責:「你真像是一頭畜生,我將以對待畜生的方式對待你⋯⋯如果我再聽到關於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將立刻沒收你的財產,我會把不是你賺來的房屋、田產放火燒掉⋯⋯假如你願意改過,願意尊敬你的父親,我會幫助你⋯⋯替你買下一間商店。但是,你如果不按照我的期望去做,我就會開始清理你⋯⋯讓你確確實實地知道你在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了!」(1509年,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傷病纏身、工作壓力、金錢問題、家庭紛爭,令他飽受身心煎熬,有苦難言,他更一度萌生自殺念頭。

蘇子曰: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以驚人意志,幾乎全憑一己之力,完成曠古礫今的《創世紀》天頂壁畫,創作歷時4年多。

正是: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其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其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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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

(續上篇)1505年,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應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再次來到羅馬,為教廷效力。

來自德拉·羅維雷(Della Rovere)家族尤利烏斯二世堪稱教廷最有作為的教宗之一。他勵精圖治、捭闔縱橫,在位10年期間,教廷版圖擴張、威振四方,羅馬成為亞平寧半島的政治中心。比起其外交成就,這位雄主的藝術政績更令他名垂千古。他不遺餘力啟動多項大型藝術文化工程,例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的聖彼得大教堂、拉斐爾(Raphael)《雅典學院》(Scuola di Atene)壁畫,當然更少不了米開朗基羅的天頂壁畫《創世紀》(Genesis)。在其領導下,羅馬更取替佛羅倫斯成為歐洲藝術殿堂。

尤利烏斯二世最初授意米開朗基羅為自己建造陵墓,後者欣然接受了這項工作。大師原先的構想,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巨大陵墓,上面更竪起40個巧奪天工的雕像,整座建築如雕蘭玉砌、桂殿蘭宮。豈料,工程開展不久,有人向教宗進言,生前建造陵墓乃不詳之舉,其熱情大為減退。而且教廷四處東征西討,資金足襟見肘。工程一拖就是數十年,最後的完成品,那一座兩層高的石碑,應該是當初陵墓的立面。米開朗基羅的《摩西像》(Mosè),位於下層中央,石碑其餘部分為他助手所制。現在這個紀念石碑位於羅馬的聖彼得鎖鐐教堂(san pietro in vincoli)。

摩西左手放於腹部,右手捧著刻有《十誡》的石碑,那撮如同海浪的鬍子,輕柔而充滿動感,毫不遜「美髯公」關羽的長鬍鬚,饒富男性魅力。摩西望向左前方,雙目瞪大,如要噴出火焰,威武不能屈的尊嚴溢於言表。他兩腿屈曲,似乎要一躍而起。有專家估計,雕像表現的是摩西目睹族人在膜拜偶像而勃然大怒的造型,雙臂的肌肉,雙手的靜脈,栩栩如生。繼《大衞像》(David)後,作者再次展現他對身體構造的了解。

連同《摩西像》,此座紀念碑固然也是一件傳世傑作,不過,比較起最初的構想,可謂天淵之別,虎頭蛇尾。此作品也成為米開朗基羅的畢生憾事。

回顧這位偉大天才的創作生涯,類似有始無終的情況不僅一次,當中有其個人問題,亦包括外在因素。米開朗基羅不善社交、桀傲不馴、脾氣暴躁,而且疑心重重,經常與其委託人、助手、同事之間產生摩擦。以上述的工程為例,這位大師多次開罪采石工人及船伕,他們故意拖延大理石的挖鑿及運送工作。作為不世出的奇世,他有無數宏偉壯麗、天馬行空的構想,但卻忽視實踐計劃所需的時間、金錢及人力,理想與現實之間有巨大落差。

此乃冗筆。周星馳為世界知名的喜劇演員及導演。他對工作認真執著,據說,星爺常在片場脾氣暴躁,開口罵人,身邊工作人員無人敢惹他。有人解釋,星爺是電影天才,其要求極高,之所以大發脾氣,是因為旁人難以了解他的指示,乃對事不對人。天才與凡夫俗子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外在因素主要在委托那方。米開朗基羅的委託人皆來自豪門子弟,而權貴之士身邊不乏追隨者。臣子異議或小人䜛言,往往令到工程朝令夕改,或胎死腹中。委託人就好比一國之君,其個性及喜愛亦影響到工程進度。例如尤利烏斯二世,就是三心兩意之人。他的工作,往往被委託人一念之差影響。

米開朗基羅的工程浩大,短則兩三寒暑,長則數十個春秋。工程如火如荼之際,原先委託人早已仙遊,繼承者因不同原因,千方百計更改、拖延,甚至終止工作,令其無所適從。尤利烏斯二世在其陵墓竣工前早已逝世,其後接連三名繼任者有兩名來自麥地奇(Medici)家族。而德拉·羅維雷家族與麥地奇家族早已積怨多年,嫌隙極深,前者更有份參與暗殺羅倫佐··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的「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麥地奇家族當權,當然大力阻撓工程。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卻指責米開朗基羅不負則任、忘恩負義,令其夾在中間,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縱觀其一生,他屢次因工作進度緩慢而感到自責與內疚,偉大而純潔的心靈不斷被罪疚感蠶食,好比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Prometheus),肝臟禿吃掉新生長,翌日引來禿啄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折磨他。難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如此形容米開朗基羅「終其一生,都在從一個羈絆轉換到另一個羈絆的道路上,從一個主人換到另一個新主人中消磨殆盡。」(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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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二)

(續上篇)自年輕時起,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工作,他接近90年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天是屬於自己的。大師如此不辭勞苦地作業,除了因為他是一位偏執的工作狂外,來自家庭的壓力也是另一原因。

米開朗基羅不但是家中唯一經濟支柱,更要獨個兒扛起家族的責任。他的兄弟及姪子們都不務正業,揮霍無度,無異紈絝子弟。可憐米開朗基羅不斷受到苛索。一方面,他對家人的貪得無厭感到厭惡與輕蔑。另一方面,他亦愛家人,不忍置身事外。很多時候,工作尚未完成,委托人未付款,家人卻不斷來信傕錢,他唯有不停地接受新工作,為家人四處籌錢。米開朗基羅愛家人,但家庭卻成為他的重擔,使他他苦不堪言。他在寫給父親的家書𥚃滿腹牢騷地埋怨:「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為你們而受的」,他亦不違言「為了家族如奴隸一般地賣掉了自己」。(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不但愛家庭,也愛國家,長年離鄉別井,對故土眷戀之情讓他魂牽夢縈,對故國思念之苦讓他愁腸百結:

「我不時墮入深切的悲傷之中,好似那些遠離家庭的人一樣。」(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既然生是不可能,但至少死後能回到佛羅倫斯。」(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死對於我來說,顯得那麽可愛,因為它可以使我獲得生前所不能得到的幸福,那就是到我的故鄉。」(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499年,離開三年後,米開朗基羅回到了佛羅倫斯。滄海桑田,世事如棋,佛羅倫斯出現新局面。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取代了麥第奇家族統治權後,採用了激進而嚴苛的法律,人心盡失,更開罪了教宗,最後民怨四起,其政權被推翻,這名教士更被民眾以火刑處死。

1501年,米開朗基羅受到佛羅倫斯羊毛公會的委托,設計一座《大衞像》雕塑,作為贈與市政府的禮物。他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於1504年完成這件堪稱文藝復興時代最具代表式的作品。假如說,《聖殤》讓他聲名鵲起,那麽《大衞像》就奠定了其一代宗師的地位。

《大衞像》的材料是一塊上等卻帶有缺陷的大理石。原來多年前已經有人展開相關雕鑿工程。當年的工匠在這塊大理石下方鑿開了一個孔作為人像的兩腿及胯部,後來不知何故,計劃終止了,大理石也被束之高閣。由於留有大孔,前人沒有遺下雕像的設計造型,等閒之輩面對這塊頑石,只有束手無策、望洋興嘆。米開朗基羅卻胸有成竹,這位天才曾表示,大衛早已被禁錮在大理石中,他只是將其釋放出來而已。

《大衞像》取材聖經故事裡牧羊少年大衞擊倒巨人歌利亞的英雄事蹟。當時最流行的造型乃大戰後,大衞腳踏歌利亞頭顱的勝利英姿。這樣既容易交代故事主題又能夠突出大衞的威武形象。不過,米開朗基羅卻捨易取難,另闢蹊徑。他想強調的,並非主人翁外表威風凜凜的形象,而是其偉大的精神內涵。

米開朗基羅的大衞,身軀健碩挺壯如松柏,體現了人類軀體的永恆之美。大衞目光如炬、 雄姿英發、精神飽滿,左手手執投石帶,搭在左肩上,準備向敵人擲出致命一擊,流露過人決心、自信和勇氣。按人體比例而言,雕像的頭部與左手較大。這是因爲米開朗基羅考慮到觀眾需要仰視雕像,頭部與左手者位於線視最遠距離,將兩者放大,視覺效果而言,兩者與身體各部分大小就符合比例了。

大衞的腰桿並非挺直,其脊椎略向右彎,左腿放鬆,人體軸線展現優雅的流線形,加上如波浪般的捲髮,令他更具美感。米開朗基羅匠心獨具,雕像呈現多處鮮明對比,饒富趣味:大衞的左腿放略曲,而右腿直立,支撐着身體,此其一。他的右臂垂下,而左臂則向上彎,此其二。他似乎輕鬆地佇立著,但面部緊崩,雙眸烱烱有神,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盯著目標,外馳內張,此其三。

透過雕像的一些細節我們可以了解到米開朗基羅對於人體的骨、筋、肌、絡有透徹研究了解。大衞頭部轉向左方,頸部右側露出了筋部。他的右手垂下,手背上的靜脈清晰可見。他的肌理分明,肌肉凹凸有致,更不在話下了。

為了了解人體構造,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Leonard da Vinci)二人曾經長時間進行屍體解剖硏究。當解剖學還未出現前,兩人乃世上最資深的解剖學家,堪稱解剖學的先驅。

米開朗基羅塑造了一個完美男人的形象。他鼓勵佛羅倫斯人以大衛這位英雄為榜樣。儘管前路荊棘滿途,強敵再臨,國人要披荊斬棘,勇敢無懼地前進,如同初出茅廬的少年大衛,憑藉機智,擊倒強敵。儘管飽歷滄桑、命途多舛,却後餘生的佛羅倫斯也會重新崛起,再創輝煌。

《大衛像》完成後,執政官索德里(Piero Soderini)前來欣賞。他是藝術外行,卻煞有介事道:「雕塑非常好,不過,他的鼻子似乎有點⋯⋯」米開朗基羅知道對方在裝模作樣,於是悄悄地抓了一些大理石粉末,然後二話不說,攀上鷹架。他背向索德里,一隻手以捶子無關痛養地敲打雕像,佯裝修補。另一隻手將粉末灑在地上。須臾,修補工作「完成」,執政官說:「這樣就好美了。」米開朗基羅心中冷笑,這種附庸風雅之人他遇得多了。

這件出神入化的雕像,令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自從上帝創造亞當夏娃以降,世上從未出現如此完美的藝術品。《大衛像》原定是放置在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高處,不過,它實在是美得無以復加,市政府決定另覓地方展示。為此當局成立了委員會,商討適合位置,最後決定將其竪立在廣場,就在市政廳入口附近。不過,將如此巨型的裸體雕塑擺放在廣場上,卻令不少市民感到憤怒。當局以銅裂的無花果葉來遮擋大衛私處,風波才平息。直到1873年,為保護《大衛像》免受風雨侵蝕,它被轉移到佛羅倫斯美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Belle Arti di Firenze)內。現時擺放在廣場的雕像乃複製品。

1505年,米開朗基羅受新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第二度前往羅馬,他的人生再度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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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一)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米開朗基羅傳》(Vie de Michel-Ange
)的序言如此說:「世上只存在一種英雄主義,那便是在直視世界的真面目—並且去愛這個世界。」(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所謂英雄,並非「力拔山河氣蓋世」之勇者,也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義士。而是面對人生苦難,依然憑籍愛與勇氣,堅強生活下去,實現自我價值之人。

《射雕英雄傳》第五回,年少的郭靖擔心義兄拖雷會被豹子吃掉,雖然懼怕豹子,仍決定去救他。郭靖的師師父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

雖然懼怕,仍然義無反顧,這是郭靖可愛可敬之處。當人面對懦弱、畏懼之時,仍然挺起胸膛,面對逆境,乘風破浪,這樣才是真正的英雄。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藝術史上偉大的天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是羅蘭心目中的英雄。這位不世出的曠世奇才,是矛盾與悲劇的混合體。他贏了全世界,卻難以戰勝自己。他活到90歲,大半生卻傷病纏身。他收入充裕,卻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受大眾景仰,一生卻與孤獨為伴。

如同羅蘭所寫:「因為有弱點,他(米開朗基羅)對愛的渴求更加迫切,因而他更值得人們去愛慕」因為有弱點,更顯出他是一顆活生生的靈魂,而並非冷冰冰,人們幻想中的虛構人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生於1475年,父親在任職法官,據說其祖先曾經營銀行業務,後來家道中落。他出生數個月後,舉家搬遷到佛羅倫斯。由於母親早逝,父親安排一個石匠家庭代為照顧年幼的米開朗基羅。

在那個年代,藝術家並非一門專業,畫家、雕塑家皆被視為工匠,建築師亦被視為石匠。文藝復興巨擘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人都曾經是工匠學徒。在這個寄養家庭的耳濡目染下,年幼的米開朗基羅對雕刻藝術產生濃厚興趣。他不顧父親及長輩的反對,決心從事藝術工作。父親拿米開朗基羅沒轍,唯有送他到基蘭達奧(Domenico Ghirlandaio)門下學藝。

米開朗基羅年輕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Medici)家族統治。當時麥地奇家族掌舵手為羅倫佐·德· 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這位領袖雄才大略,為了提升名望及實力,他廣納人才,門下供養了不少食客,與中國春秋時期的貴族不謀而合。他亦醉心於文化藝術,並開創了一所人文學院,並要求基蘭達奧推薦學生,米開朗基羅便在老師的介紹下,進入了麥地奇的學院。他在學院內接觸不少古代雕像、典籍,並認識不少文人雅士,更得到羅倫佐的賞識,對其加以栽培,令其獲益匪淺。

1492年,米開朗基羅的伯樂羅倫佐逝世,麥地奇家族勢力亦江河日下。1494年,能言善辯的教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奪取了政權。在他眼中,文藝復興就是一場反宗教、反上帝的運動。這名修士提倡禁欲主義,反對一切享樂,更要求人民將一切非生活必需品投入火堆中焚毀,佛羅倫斯一度陷入白色恐佈。如此極端主張,令其樹敵不少,更導致朝野傾軋,再加上外敵環伺,作為文藝復興的孕育地,佛羅倫斯的榮光一去不復返。(延伸閱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米開朗基羅曾經逃離佛羅倫斯,局勢緩和後返回。不過,政局動盪令他缺乏工作機會,為了謀求更好的發展,他於1496年展開第一次羅馬之行。

逗留羅馬期間, 米開朗基羅創作了數件傑作,其中包括其成名作《聖殤》(Pieta)。這件作品乃受法國紅衣主教委托而創作,作為自己未來陵墓的雕塑建築。現時豎立在梵蒂岡聖彼得教堂內。

《聖殤》描繪的是耶穌被釘死十字架後,聖母抱着愛子的情景。生與死一直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所探討的主題。

整座雕像呈金字塔形。耶穌的遺體斜臥在聖母的大腿上,頭向後垂,雙腿也是垂下,右手搭在聖母右膝上。聖母右手托著基督右腋下的肋骨處,左手向後攤開,似乎向世人昭示,這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聖子。

耶穌遺容非常安詳,似在熟睡中。聖母表面平靜,卻陷入深深的哀傷與悲慟中,沈默無聲的哀悼比聲淚俱下的追思更能觸動人心弦,無聲更勝有聲。

除了人物表情、內心世界及肢體語言外,聖母長袍及披風的衣紋也是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米開朗基羅顛覆傳統,他將聖母的容貌雕刻得頗為年輕,彷似一名妙齡女子。有人問他,為何有如此安排,他指出聖母是童貞女,理應年輕,而且她美麗端莊的容顏,乃聖潔的象徵。米開朗基羅所表達的,是美與善的融合。

《聖殤》在羅馬城引起一陣罕見哄動,未曾有一件雕像,能夠如此令觀眾動容,三月不知肉味。大家都議論紛紛,雕像究竟出自哪位大師之手。有人自作聰明,說一定是某人的作品。「某人」自然不會是米開朗基羅,因為沒有人相信,如此出類拔萃的傑作,竟出自一位年輕而初出茅廬的藝術家手中。觀眾的議論傳入米開朗基羅耳中,為了避免替他人作嫁衣裳,他在夜闌人靜時提著蠟燭,借着微弱的燭光,俏俏的進入聖堂,在《聖殤》聖母的肩帶鑿了:MICHAELA[N]GELUS BONAROTUS FLORENTIN[US] FACIEBA[T] (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所作)。《聖殤》成為他唯一留下簽名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向世人宣告,他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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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馬奈:現代主義先驅

1890年,莫奈(Claude Monet)收到消息,獲知好友馬奈(Édouard Manet)生前名作《奧利比亞》(Olympia)有機會被美國畫商購得。這名畫壇大師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發起籌款,以購買該畫,轉贈國家。他認為這幅曠世之作乃法國國寶,應該在羅浮宮(Louvre) 永久展出,不可以讓它遠走外邦。最後他籌得20,000法朗,不過基於種種原因,該畫只能在巴黎的盧森堡博物館展出,要到17年後方能移送到羅浮宮,後來歸奧賽博物館所有。當年,《奧林比亞》被受評擊,引來社會口誅筆伐,現在卻成為奧賽博物館鎮館之寶,可謂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馬奈被視作將繪畫藝術從寫實主義(Realism)過渡到現代主義(Modernism)的關鍵人物,又稱「印象主義之父」。他出身於1832年,家世顯赫,父親是資深法官,母親的教父更是瑞典王儲。父親原本寄望馬奈能夠繼承其衣砵,從事法律工作。不過馬奈醉心繪畫,老馬奈拿他沒轍,勉為其難答應,這方面與竇加(Edgar Degas)一樣

年輕時的馬奈,追隨歷史畫家庫蒂爾(Thomas Couture)學習繪畫,並經常到羅浮宮臨摹古典名家作品。20歲出頭時,他前往歐洲各國吸收各地藝術精華。馬奈深受古典主義派薰陶的,不過其作品可謂既戀舊亦創新,一方面他作品的構圖饒富古典主義風格,另一方面,其作品摒棄了傳統宗教和神話題材。他認為表達情感和事實,遠比主題重要。

1863年,《草地上的午餐》(The Picnic)在落選者沙龍(Salon des Refusés)中展出,成為馬奈的成名作。何謂落選者沙龍?這要從巴黎沙龍(Salon de Paris)說起。巴黎乃18、19世紀歐洲藝術重鎮,而沙龍就是最具權威性的公共畫展。沙龍由巴黎法蘭西藝術院(Académie des Beaux-Arts)舉辦,並得到政府贊助。能夠在沙龍展出的作品都要經過專家學者所組成的評委認可。那個年代,它好比藝術界的科舉考試,畫家必先有作品入選沙龍,方為公衆認識,才可出人頭地。沙龍評委由於風格保守,漸漸為人詬病。1863年,大量年輕新晉畫家包括馬奈的作品皆被拒諸門外,引起不少騷動,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eon III)為了安撫他們,並彰顯其開明作風,特別舉辦了上述的落選者沙龍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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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次畫展中,《草地上的午餐》引起了極大迴響。畫中構圖模仿了拉菲爾(Rafael)的雕刻《帕里斯的裁判》(Judgement of Paris)。最前方的女子一絲不掛坐在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士旁邊,該兩名男士只顧聊天,右邊那位邊聊天,邊用手比劃,完全無視裸女的存在。與此同時,女子也自顧地睢向觀眾。左下角有水果和麵包,呼應了主題,衣物證明女子是來到草地後寬衣的。遠方穿著輕紗的女子在溪邊淋浴,她與其餘三組成了古典的三角形構圖。作者唾棄了調和色彩的(sfumato)法,反之採用了明確利落的線條、強烈的光暗色彩對比。他也故意削弱空間感,按照距離而言,遠方那名淋浴女子也似乎也畫大了一點,有違傳統透視法理論。該畫最具爭議自然是那名裸體的女士,因為在此畫之前,只有神話或宗教人物是裸體的,凡人赤身露體乃破天荒第一次,前衛藝術家向正式傳統學院派人士發出挑戰函。馬奈意圖改變學院派所提倡的理想美。對他而言,理想美造作而失真。《草地上的午餐》那名女士便有別於傳統追求的完美形象,她並非羞花閉月之美人兒,也沒有明亮光滑的肌膚,身上還有贅肉。她右手托著腮,但手肘卻似乎沒有放到膝蓋上,坐姿顯得怪異,有人認出午餐場地是森林公園(Bois de Boulogne),此乃當時的風月場所,妓女經常出入,因此該畫也有諷刺的意味。

《草地上的午餐》仿似一陣風,為畫壇吹皺了一池春水。透過這幅作品,馬奈宣示藝術應該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畫家可以依照自己意志而創作,毋須受傳統教條所束縛、捆紮。與《奧林比亞》一樣,這幅畫也是奧賽博物館鎮館之寶。

1865年,《奧林比亞》入選巴黎沙龍參展作品名單。不過,比起兩年前的《草地上的午餐》,此畫造成更大震撼,其爭議性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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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比亞》參照了提香(Titian)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主角是一名全身裸露的女性。不過,提香所畫的乃古希臘女神,而馬奈卻畫了一名高級妓女。如同《草地上的午餐》,畫家用強烈的顏色對比取代傳統透視空間。在他筆下,一名女子在臥室裡半臥半坐著,全身毫無遮掩,她面朝觀衆,眼神傲慢,左手摭著私處,充滿挑逗性,又展現個人魅力,更代表其個人意志,一改以往妓女低賤的形象。提香畫中,象徵忠誠的小狗,被象徵娼妓的黑貓取替。女傭手中的那束鮮花,可能是女子的恩客所送,她卻不以為意,表達其個人選擇的權利。

沙龍展的出席者看到這幅畫,無不感到震驚,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羞愧滿面,有人咬牙切齒。據記載,假如不是保安人員阻攔,該畫早已被個別怒髮沖冠的觀眾撕得稀巴爛了!這幅畫引起一浪一浪的口誅筆伐,無情韃担,公眾、記者、評論家、學者及衛道之士群起而攻之,抨擊唾罵之言論此起彼落。假如《草地上的午餐》被認為是傷風敗俗、意識不良之作,那麼《奧林比亞》更是離經叛道、天理不容了。有一段時間,馬奈幾乎成為社會的公敵。他不僅向抱殘守缺、因循守舊的學院派發出挑戰,更是對矯情飾行、道貌岸然的社會提出申訴。

1868年,馬奈認識了女畫家莫里索(Berthe Morisot)。在對方穿針引線下,他認識了莫奈、 塞尚(Paul Cézanne)、雷諾亞(Auguste Renoir)等年輕畫家。因年紀較長,出道較早,知名度比較高,他很快成為這個圈子的精神領袖,隨後也成為年輕改革派挑戰頑固保守派的標誌性人物,這也是他被稱為「印象主義之父」的原因。其實印象派(Impressionist)並非馬奈所開創,而且他從未參加印象派畫展,反之,他認為透過官方渠道,參加沙龍方為正道。不過,馬奈曾經自掏腰包舉辦個人展覽,令到母親擔心他會花光積蓄。

雖然出身名門,馬奈性格溫文爾雅、友善隨和,加上樂於助人,因此人緣頗佳。莫奈乃其至交,前昔貧困潦倒時,馬奈曾多次出手幫助。性格孤僻的竇加也與他成為好友。馬奈也與小說家左拉(Emile Zola)甚為稔熟,當年其作品備受抨擊,該位作家便仗義執筆為他護航辯解。

至於馬奈與莫里索的故事,像霧又像花,令人津津樂道,兩人之間的關係,藏匿在藝術史的滾滾煙雲中。莫里索出身富裕家庭,她醉心繪畫,作品曾經入選巴黎沙龍。馬奈與莫里索一見如故,並在她的影響及鼓勵下,作品採用了更亮麗的顔色,並開始在戶外創作。莫里索也成為馬奈的繆思女神(Muse),他為這位紅顏知己畫了12幅肖像畫。不妨看看下面的《陽台》。三人在陽台上觀賞風景,左下方的就是莫里索,她的雙瞳如剪水,彷彿連其靈魂也躍然紙上。相比之下,其餘兩人就遜色得多。馬來一生畫了不少女性肖像畫,其筆下最楚楚動人、風姿綽約者非莫里索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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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當戶對,又志趣相投,馬奈與莫里索原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早在二人相識之前,馬奈已為人夫。他不願拋棄髪妻,又不想莫里索蹉跎歲月,於是大方撮合她和親弟尤金(Eugène)。莫里索嫁得如意郎君,尤金一直支持妻子的藝術創作,在當時男尊女卑的社會堪稱異數。

馬奈妻子蘇珊娜(Suzanne),原藉荷蘭。 1851年,她為馬奈父親所聘,負責教授馬奈和尤金兩兄弟鋼琴。1852年,蘇珊娜誕下一個非婚生子萊昂。不過,在登記簿上,二人的關係為姊弟。馬奈亦從來沒有對外承認萊昂(Leon)為其兒子。外界揣測, 萊昂有可能是馬奈父親的情婦,萊昂乃老馬奈所生,因此他是馬奈的親弟。1863年,父親過世一年後,馬奈與蘇珊娜結婚。四人的關係撲朔迷離,一直是藝術史未解之謎。

馬奈晚年為梅毒和風濕病所苦,1883年去逝,年僅51歲。由於生前交遊廣闊,其喪禮出席者衆。竇加的一句評語總結馬奈的成就:「他比我們所想像更偉大。」

竇加:不一樣的印象派大師

巴黎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前身乃火車站,連接市中心與市郊。火車站於1900年巴黎舉辦世界博覽會時興建,1939年停用。1986年,昔日的火車站被改建成美術館對外開放。當年火車站內設有頂級旅館,顯奢奢華氣派。火車站改建時,這些美輪美奐的雕樑畫棟皆保留下來。今天,不知來攏去脈的訪客,心中會納悶,何故火車站竟興建得如此富麗堂皇。

奧賽美術館共三層,最引人矚目者,非地面樓層莫屬。19世紀末到上世紀戰前,法國所有頂尖藝術家,包括印象派(Impressionism)畫家的作品,皆在該層展出。印象派畫家馬奈(Edouard Manet)莫奈(Claude Monet)、 塞尚(Paul Cézanne)、雷諾亞(Pierre-Auguste Renoir)、竇加(Edgar Degas)俱成為畫壇風流人物。

竇加出身富裕家庭,祖父經營地區性銀行。他自幼便接受良好教育,父親原本希望他成為律師,可是兒子卻醉心於藝術。1853年,竇加進入巴黎藝術學院學習繪畫。他對新古典主義畫派(Neoclassicism)推崇備至,尤其敬仰其代表人物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後者曾鼓勵竇加要多畫線條,對其影響深遠,令他日後的作品以細膩線條見稱。在藝術學院進修期間,他追隨安格爾的弟子Louis Lamothe學習繪畫。1857年,他前赴義大利臨摹文藝復興(Renaissance)大師的作品。

受到古典美學薰陶,並師承古典主義,竇加曾經立志要創作歷史畫。後來他融會貫通,另闢蹊徑,自成一家,將古典學派的畫風融入其作品,以反映其所屬時代風貌及生活百態,成為「現代的古典畫家」。

1874年乃竇加人生的分水嶺。這一年,父親逝世,而且家族欠下巨債。原本他繪畫是為興趣,父親逝世後,為了償還債務,他加倍努力作畫,迎來了其藝術生涯的豐盛期,不論質或量皆大幅提升,可謂賽翁失馬,焉知非福。許多時候,藝術家人生的不幸,往往激發其潛能,反而成了後世之福。莫扎特也是為了還債,才拼命作曲賺錢,為世人留下大量雋永之作。

在一次偶爾的機會下,竇加認識了馬奈,經對方的介紹下,認識了不少新晉畫家。他們志趣相投,對於畫壇主流學院門派的因循守舊、固步自封而感到失望、反感,因而遭到排擠、攻擊。他們經常流連咖啡館,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並互相硏討,後來成為領導西方繪畫的印象主義畫派。

儘管被公認為印象派畫家,竇加對此卻感到厭倦。也許稱他為另類印象派畫家也不無道理。印象派畫家喜歡繪制戶外風景畫,然而竇加大部分作品卻以室內作為場景。雖然他也有戶外畫,但並非以風景作為主體,這點又和他的印象派友人大相徑庭。以莫奈為首的印像派畫家提倡在室外創作,以圖補捉光影與色彩的變化。竇加對此卻嗤之以鼻,他只會在室外瞥了一眼,將景物放在腦中的一隅,任憑記憶與想像滲在一起,任其發酵及昇華,回到畫室後才提起畫筆,在畫布上流躺,將景物描繪出來。他與其他畫家成為顆伴,除了大家臭味相投,更可以合作舉辦沙龍畫展,乃友情因素和實際需要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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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家庭》(The Bellelli Family,上圖)是竇加早期的作品,是他為姑母所畫的全家福。由於畫家的祖父去世,所以姑母身穿黑色喪服。透過各人所坐的位置,畫家暗示這家人想處得不太和逵。姑母和姑丈分坐左右兩旁,中間長女扮演兩人之間的橋樑。竇加和姑丈關係亦欠佳,他自然比較支持姑母,畫中特地安排姑丈背向觀眾,幽了對方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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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印象派畫家皆出身寒門,唯獨竇加與馬奈來自中上階層家,算是公子哥兒。二人自然有共同嗜好,他們常結伴去觀賞馬匹競賽。竇加年輕時也創作了大量有關賽馬的作品。有別於傳統畫家,他沒有表現馬匹的駿朗矯健或騎師的英姿颯爽。他亦沒有效法馬奈,去繪畫令人熱血沸騰的賽事場面。觀眾也看不到駿馬凌空飛騰,或騎師策馬揚鞭的畫面。竇加所畫的,乃賽前的情景,他利用敏銳的觸角,以細膩的筆觸畫出了馬匹的神態、形體及情緒,堪稱別樹一格。

竇加非常善於觀察人生百態及社會眾生相,他畫過不少窮苦人家,包括工人、演員、乞丐、醉酒、妓女等。仔細瞧瞧下圖這張《苦艾酒》(The Absinthe Drinker)。畫中那三張咖啡桌的邊緣,組成一個「之」字,引導觀眾視線,從畫面左下方伸延至中央那兩名人物身上。那名女子愁眉深鎖、臉如死灰,顯得心事重重,不知正面臨甚麼窘境。右邊那位男士也好不到那裡,他似乎潦倒失意、面容憔悴,眼現紅絲,正瞧著咖啡館外某些人或事。兩人同為天涯淪落人,明明挨在一起,卻沒有互何互動,互不相干。竇加觀察入微,他有不少作品,描繪繁華背後低下階層的困苦,稱其為現實主義(Realism)畫家也不為過。

Edgar_Degas_-_In_a_Caf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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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是著名的浴女圖系列其中一張,名《盆浴》(The Tub)。那個年代,大部分人家中沒有浴室設施,一般人是用浴盆洗澡。觀眾似乎從上而下偷窺那名正在洗澡的女子,右邊是假髮、水罐、梳子及捲髮器。畫家用輕快的筆觸勾勒出女子的肢體,有別於古典主義派強調女性體態豐腴飽滿、皮膚白皙柔潤之美。畫中的女子,蹲在浴盆裡,背向觀眾,她左手按著浴盆,支撐身體平衡,右手握著一個泡了水的海綿,替自己擦脖子,其姿勢談不上優雅。竇加雖然崇拜安格爾,他卻沒有追隨後者的風格,將女性畫得婀娜多姿、曲線玲瓏。他筆下所畫,大多是樸素的自然美和真實的生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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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加創作大量芭蕾舞者的繪畫,有人稱他為芭蕾舞畫家。不過,他筆下比較少台上的情景,反而更多集中在台下、後台或舞蹈室彩排練習的情況。身穿輕紗舞裙少女搖曳動人,輕盈優美,她們的翩翩舞姿躍然於紙上。竇加有敏銳的觀察力,他善於補捉少女們歇息、聊天、壓腿、拉襪子、整理頭髮、調整舞鞋等各種動作,生動活潑、盎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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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蹈課》(The Dance Class,上圖)中,觀眾佇足在舞蹈室,凝視著房間的鈄對角,在當時來說,畫家的構圖非常新穎。中央偏右位置的老翁為教練,他右手握著拐杖,左手在比劃,更正舞蹈者的動作。站在他面前,交叉踮腳的少女,一面用心聆聽他的指示,一面移動自己步伐。左邊一位少女坐在鋼琴上,慢不經心地搔癢,顯得有點不雅。這兩名少女的動作相映成趣。

透過芭蕾舞者系列的作品,作者還反映了社會陰暗面。當時,這些芭蕾舞者大都來自窮苦家庭,她們被稱為「小老鼠」。這個稱謂,既生動形容少女們奔跑跳躍宛如老鼠,同時帶有貶義,諷刺她們身份地位卑微。此系列有不少作品,都畫有一名身穿燕尾服男子,坐在練習室或後臺的一隅。這個人不是達官貴人,也肯定是某某老闆,他利用人脈關係,坐在練習室內,觀察這些少女,在她們當中,選擇一位成為情婦。哪一位少女被包養,生活品質提高,家庭環境大為改善,而且更會被力捧,在芭蕾舞劇擔任主角,有機會成為當紅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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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加終身未婚,他晚年離群索居,性格變得孤僻怪異,身體抱恙時,親友欲主動照料,他卻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更令人爭議處,乃其反猶太主義(Antisemitism)的政治主張。19世紀末,法國發生了轟動一時的德雷福斯事件(Dreyfus Affair),一名法籍猶太裔軍官,被判叛國罪,事件擾攘了超過10年,方始平息,軍官最後獲得平凡昭雪。事件發生後,竇加斷絕與所有猶太朋友的來往,包括另一位印象派大師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他曾將一位模特兒轟出門口,努吼對方為猶太人,並不在聘用任何有猶太血統的模特兒。

當年國學大師陳寅恪曾為汪精衛寫下輓詩,劈頭兩句曰:「阜昌天子頗能詩,集選中州未肯遺。」阜昌天子指金人扶植的漢人傀儡皇帝劉豫,此君雖失節,但寫得一手好詩,所以元好問的《中州集》亦有收錄其作品。陳寅恪指出,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政治取向,而否定其才華。同樣道理,姑勿論竇加的行為是出於私怨或政治信仰,在藝術史上,他作為承先啟後的偉大畫家,此乃不爭的事實。

 

 

林布蘭:踽踽而行的光影大師(下)

(續上篇)1639年,正值事業巔峰林布蘭偕同妻子遷往阿姆斯特丹(Amsterdam)Breesteaat區的新居。同年,受到該市民防隊邀請,創作一幅油畫,這就是後來家傳戶曉的《夜巡》。

林布蘭於3年後完成委託,這幅《夜巡》不僅是其畢生代表作,更是荷蘭巴洛克繪畫的巔峰之作。此畫原名《柯克隊長手下的第二區民兵隊》(英譯:Militia Company of District II under the Command of Captain Frans Banninck Cocq)。歲月悠悠,因保養不善,油畫沾上了污垢,變得黑黯黯,令人誤以為畫家描繪民防隊夜晚出巡的情況,因此命名《夜巡》。經修復除掉污漬後,真相大白。不過,原名實在太過冗長,大家將錯就錯,《夜巡》之名沿用至今,現已成為荷蘭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鎮館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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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巡》中,林布蘭以純熟的採光技術及高超的構圖技巧,描繪了民防隊出發前往執行任務的一刻,他生動描繪了各隊員的高昂鬥志及亢奮心情。光線從觀眾的左上方投射,強烈的光暗對比,突出了重點,從而引導觀眾視線,彷如舞台射燈。光線加強視覺效果,增加層次感,更重要的,是營造了緊張的氣氛。

畫家巧妙捕捉了民防隊整裝完畢,準備執勤的一瞬間,好比弓箭手箭在弦上,正欲鬆開五指的一刻。畫中人物栩栩如生他們士氣高昂、舉止從容、躊躇滿志,神情無不流露出一份驕傲與自信,人人對於能夠成為民份隊一份子皆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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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央是民防隊隊長,他身穿黑軍服、掛上紅披肩,頭戴黑帽。他正揚起左手,咧著嘴巴,似乎正揚聲下達命令。站在其旁邊,身穿黃色制服,繫著白色腰帶是副隊長,他正專心聽著隊長命令。民防隊其餘各成員,無論是表情、動作、視線各有不同,有人準備擊鼓、有人撑著旌旗、有人檢視火槍、有人提起長槍,伸向前方。細膩的人物表情及動作,反映各人性格、情緒及心理狀況。這幅作品饒富舞台感,充滿張力。

畫面左側有一位小女孩,身上金光閃閃,與畫面的陰暗主調成對比。她與民防隊毫本相干,腰間還繫著一隻死雞。與衆人不同,小女孩身上的光源並非從左上方,而是從正前方而來。林布蘭的神來之筆,令到整個構圖更有層次感和趣味性,卻不會突兀別扭。對於畫家欲表達的意思,多年來衆說紛紜,有人認為她是真理的化身。

林布蘭身處的年代,不少行業公會、組織都會聘請畫師,創作團體畫,以茲紀念,就好比現在公司團體照。當年,民防隊總部大樓竣工,為隆重其事,民防隊便委託了數位畫家,創作一批團體畫,掛在總部大廳牆上。團體畫共七張,主要官員一張,六支民防小隊各佔一張,《夜巡》便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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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乃大廳所掛上的其中一張團體畫,作者為德·凱澤(Thomas de Keyser)。畫中人物姿勢大同小異,差不多人人皆挺著腰,眼望前方,顯得生硬,如同現在的團體照。人物生命力遠遜於《夜巡》,藝術成就更差之千里。《夜巡》摒棄團體畫的公式化處理,大膽創新的手法落於俗套卻引來一片爭議。原因不難理解,畫家酬金由民防隊各成員一起承坦。他們當中,有人被陰影籠罩,有人輪廓模糊,有人被遮擋半張臉,更有人僅露出一隻眼睛,難怪有民防隊隊員不滿。有人認為,自《夜巡》一事,林布蘭的商譽江河日下,客戶減。此言是否言過其實,暫且不論。不過,對於畫家堅持個人創作風格,不隨波逐流附庸風雅不惜開罪客戶的個性,我們可以看出端倪。

1642年似乎是林布蘭人生分水嶺。這一年,莎斯姬亞(Saskia van Uylenburgh)誕下么子提圖斯(Titus,之前還有三名子女,皆夭折),可惜,她在生下數個月後因病身故。林布蘭成了鰥夫不久後,戀上兒子的乳娘兼保姆葛切(Geertje Dircx)。不過,二人的愛情如鏡花水月,他之後移情別戀,愛上了自己的家傭斯托芬(Hendrickje Stoffels)。葛切告上法庭,聲稱林布蘭曾許下山海誓盟,承諾照顧自己,後者因而要支付膳養費。斯托芬成為畫家下半生的伴侶,更生下女兒克萊利(Cornelia)。雖然得到愛情滋潤,林布蘭財政漸陷窘境。1656年,其財產被債權人沒收,兩年後,一家人被迫另覓居所。

為何林布蘭會陷入資不抵債的困境?原因有多方面。首先他生活奢侈,上篇曾經提及,他大量購買世界各地的珍藏思寶。他又不擅理財,導致投資失利。當他被迫出售物業,地產市場不景氣,其地基出現問題(由於阿姆斯特丹處於低窪地區此乃常見之事)最後唯有低價出讓,連串不幸的巧合,令他財政更加足襟見肘、雪上加霜。

1640年代以後,林布蘭的事業也大不如前,收入銳減。有人認為這和他的私生活有關原來根據結髮妻子莎斯姬亞的遺囑,遺產由丈夫兒子二人各佔一半。假如丈夫再婚,他得到的那份遺產必須歸還外家。因此,林布蘭與斯托芬一直過著有實無名的夫妻生活。當時荷蘭乃世俗社會,比歐洲其他地區自由開放,宗教意識較淡薄。但畢竟那是17世紀,與今天之價值觀不可同日而語。作為公衆人物,林布蘭的私生活難免引來非議,令其名譽受損,訂單減少。

林布蘭的事業走下坡,也其創作風格息息上關。要知道,一名優秀的畫家,他創造出一系列優秀作品,受到客戶青䀹,便會志得意滿,其創作力不復從前豐沛。好比一名電影導演,製作了一部動作電影,票房稱冠,之後便會製作題材風格相近的作品,難以尋求突破。一位頂尖的藝術家卻大相逕庭,他會不斷在藝術領域上探索、革新、改進、求變。林布蘭屬於後者。他前半期的作品,充滿了戲劇性、動感生命力,用動作表達情緒,到了後半期,他重視靜態的情感描繪,以光影的強烈明暗對比剖白人物的內心世界()。不過,顧客垂青的,乃優雅、絢麗、細緻的畫風與及理想化的人物造型他的作品不符合市場需求,訂單大減。市政府的重要訂單,都由他的門生負責。一代宗師,昔日客如雲集,今日門庭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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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事業失意,生活潦倒,林布蘭仍不願與現實妥協。他選擇孤身走我路,在黑夜中踽踽獨行,在風雨中逆流而上。

1663年老伴斯托芬辭世。1668年,兒子提圖斯病故。翌年,這位荷蘭歷史上最偉大的藝術家在貧困交加中去世,享年6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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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布蘭一生,創作了大量自可以說他用畫筆撰寫自傳。大師晚年的自畫像,以輕快的筆觸,勾勒出細膩的情感,風格樸實而脫俗。透過粗略的線條,觀眾看到人類最真摰的情感。看看左邊這幅自畫像,光線投影在人物半邊臉上,突顯了其鬱悶。他面容憔悴、神色哀傷、神情落寞,眉宇間滲透著出絲絲愁苦和哀傷。這類肖像畫不會受到市場歡迎,因為人人都希望自己容光煥發,林布蘭的畫像就平實樸素多了。不過,這才是他可愛、可貴之處。他坦率真誠地面對自己內心,毫無遮掩、毫不修飾,但卻窺探到靈魂深處的真、善、美。因此,林布蘭成為不朽。(回到上篇)

林布蘭:踽踽而行的光影大師(上)

17世紀時期乃荷蘭的黃金時代。在東印度公司的牽頭及帶領下,荷蘭人透過海外貿易賺取大量財富,荷蘭並取代西葡兩國成為首屈一指的強國。在荷蘭各大城市,人材資金如雨後春筍般湧入,到處生機勃勃,百業興旺。財富決定了個人社會地位,商人取代了皇室教廷成為統治階層。科學、文學、藝術水平乃當世翹楚。史學家普遍認為,17世紀荷蘭黃金時代乃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之濫觴。

在上述背景下,大量富商及中產階級崛起。這些資產階級注重生活品質,追求時尚。他們既會購買藝術品用作粉飾家居,也喜歡聘請畫家為自己繪製肖像畫。以往封建時代,畫匠主要為皇室貴族及教會人士服務。到了資本主義社會,平民百姓成為畫匠們的客戶。藝術商品化及大衆化,宮廷畫師轉型為職業畫家。他們與畫商合作,推廣及銷售自己的作品,部分畫家亦身兼畫商。阿姆斯特丹的廣場出現不少藝術市場,開創了歷史先河。

時勢造英雄,荷蘭的黃金時代孕育了多位畫壇巨匠,引領西方藝術潮流,各領風騷數十載。衆多繪畫大師中,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乃佼佼者。

林布蘭出生於荷蘭的紡織中心兼大學城萊頓(Leiden),年幼時已醉心繪畫藝術工作,他才華洋溢,出道不久已經薄有名氣。1631年,他前往阿姆斯特丹(Amsterdam)發展。當時,阿姆斯特丹乃西方第一金融及貿易都會,人口持續膨脹,財富驟增,都市不斷擴充,建築地盤比比皆是。工人忙著堆填土地、開鑿運河、搭建橋樑、蓋建大樓。

這個朝氣勃勃的都市正好是林布蘭施展抱負而搭建的舞台。他風華正茂、英姿煥發,很快便站穩住陣腳,聲名鵲起,工作接踵而至。1634年,他迎聚了年輕6年的莎斯姬亞(Saskia van Uylenburgh)。妻子家景富裕,其父親曾為市長。二人成婚時,莎斯姬亞還帶來一筆豐厚嫁妝。

1639年,林布蘭在Breesteaat區購置了一棟住宅。此乃一個新興區域,附近居民非富即貴。林布蘭在此住了近17年,並度過了人生最得意的時光,現已改闢博物館。這棟住宅價值不斐,紀錄顯示,林布蘭花了13,000荷蘭盾(guilders)購入新居。當時一名工人年薪才高於200 guilders。雖然林布蘭是透過房貸形式購入居所,不過1630年代,他的事業正值高峰期,不少名畫師皆出自他門下,訂單如雪片般飛來,收入當然不俗,加上莎斯姬亞帶來豐厚嫁妝,其家庭財政頗為充裕。可惜,到了1656年,林布蘭債臺高築被迫出售物業抵債,銀行職員鉅細無遺紀錄了這棟故居內的財物。到了今天,博物館負責人能夠按照此珍貴紀錄,真實無誤地將其昔日居所呈現世人眼前。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MuseumHetRembrandthuis

故居樓高3層,另加地庫。訪客甫踏入屋內,明亮寬敞入口大廳映入眼簾,牆上掛滿林布蘭的作品,精緻的火爐、典雅的傢具、大理石地板及柱子、偌大的窗戶、再加上挑髙的天花,甚富氣派。穿過入口大廳便可以邁入會客廳,乃林布蘭洽談生意的地方。會客廳也用上大理石裝潢,華麗而雅緻,毫不遜色於入口大廳,客人亦可留宿。屋內古樸而優雅的螺旋木階梯貫穿各樓層。除了會客廳及入口大廳,還有起居室、大畫室、小畫室、儲物室、廚房。

兩個房間令人印象深刻。其一就是林布蘭的儲物室。儲物室擺放來自世界各地的藏品,包括名畫、雕塑、動植物標本、瓷器、寶石、地球儀、古書、武器、盔甲等,不少乃透過拍賣會競投所得,可謂價值連城。有人說購買大量奢侈品是為了創作及教學所需,但也有人批評他是為了炫耀財富,後人計算過,假如大師沒有購買這些奢侈品,他不會負債累累。平心而論,17世紀適逢航海時代,商人水手從海外帶回五花八門的珍品,前所未有,目不暇給。收集這些異國珍品乃當時時髦,好比現代人購買跑車、珠寶,沒有甚麼稀奇。何況林布蘭當時名利雙收,有此購物欲乃人之常情,後人不必過度苛求。

比起儲物室,大畫室更加不可錯,林布蘭不少曠世巨作便是在此完成,包括下篇會提到的《夜巡》(The Night Watch)畫室有兩排窗戶,下排有窗板,天花板吊起白布條。透過調較布條高低及窗板角度,畫家純熟地室內光線的強弱、角度,並繪入畫內,為其作品注入豐富的內涵。金光穿透玻璃曬入室內,柔和的牆壁、樸素的木天花板、輕輕晃動的布條、充滿質感的木地板,隨意擺放的畫筆、帆布、調色盤、顔料、木板、紙張、器皿、調色刀、畫架,讓畫室生機盎然,數百年如一日。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畫家剛放下畫筆,離開畫室稍息,須臾,他便會回來,木地板隨時吱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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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桌子上的畫布用具可以了解,林布蘭喜歡在畫布上塗上一層厚厚的顔料,然後利用調色刀刮痕,令到畫面更有層次感,凹凸不平的顔料能夠表達物件質感、遠近、明暗,稱他為繪畫雕塑師,也不為過。(請前往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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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重生的華沙古城

Piwna (波蘭語啤酒的意思)乃華沙舊城區最長的街道之一,兩旁的巴洛克(Baroque)建築緊挨著,石板街道顯得古樸厚重。不遠處有遊客馬車經過,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及轆轆的車輪聲。街上餐廳、酒吧、商店林立,不過比起主要大街Świętojańska,這裡顯得低調得多。連教堂也是門堪羅雀。

Piwna 6號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建築,外牆灰溜溜,其貌不揚,沒啥看頭,路人容易失之交臂,而錯過了入口門拱上的精緻鴿子浮雕。浮雕是為了紀念一位婦人而鑲嵌。該婦人名Kazimiera Majchrzak,乃當地居民。二次大戰期間,華沙遭戰火蹂躪,昔日繁華都市成了一片頹垣敗瓦。戰後,Majchrzak是首批回到該地的老百姓。縱使家園痛失,三餐不繼,她仍毫不吝嗇糧食,餵飼附近的鴿子。這位婦人於1947年病逝,她的善舉被捕捉入永恆的鏡頭內,其動人故事成為不朽。《聖經》記載,洪水淹沒大地後,諾亞從方舟上放出一隻鴿子,不久,鴿子銜着橄欖枝回來,那表示洪水已退。對於信奉羅馬天主教的波蘭人,鴿子帶來和平與希望。Majchrzak和鴿子的照片,更成為華沙生生不息、繼往開來的象徵。華沙重建後,居民便在婦人當年棲身之處,鑲嵌了上述的鴿子浮雕,以茲紀念。

 

1939年9月1日凌晨,希特勒(Adolf Hitler)揮下的納粹德軍閃電入侵波蘭。波蘭軍民挺身而出,無數壯懷激烈、慷慨悲歌之士,以斯巴達式的無畏精神,奮力迎戰。可惜,敵人質量與規模皆佔壓倒性優勢。不久,華沙失守,成為二戰時期第一個淪陷的首都。

華沙淪陷,德國推行帕布斯特計劃(Pabst Plan),目的將其改造成一座德意志模範城市。當局從國內輸入移民,猶太人被遷入隔離區(ghetto)加以迫害,波蘭人被強徴為苦工。對於希特勒而言,要將一個民族連根拔起,便要瓦解其文化,抹去其歷史,消滅其語言。他下令摧毀市內大量建築,尤其那些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圖書館、檔案所、博物館、學校、皇宮、歌劇院、文化廳、市政廳、廣場一一被拆毀,至於市內具民族象徵意義的紀念碑、雕像更加不能倖免。

作為斯拉人(Slav)的後裔,波蘭人身上流著「威武不能屈」的血液。1944年,到處藏匿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稱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史稱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甫開始,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領戰略地點,形勢有利。不過,德軍經調整後展開炮轟還擊。10月2日,地下軍由於裝備不足、糧食短缺,被迫投降。同月,德軍決定將華沙夷為平地,他們到處炸毀市内建築物,令到這座幾經折騰的古城更是雪上加霜。

到1945年1月,蘇軍進入華沙時,整個都市已經儼如一座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現代龐貝城(Pompeii),85%的建築被摧毀,超過一半人口遇害或流失。昔日風華已成孤帆遠影、空中樓閣。四周斷垣殘壁,到處哀鴻遍野、滿目瘡痍,不少地方仍殘留火焰,那裊繞的煙硝令此座面目全非的古都倍添哀愁。偶爾刮起一陣風,廢墟上頓時灰沙滾滾,遮雲蔽日。劈啪的槍聲與轟隆的炮火似乎猶言在耳。瓦礫埋葬無數屍骸,倒塌的牆壁成為無字墓碑。腐爛屍體的酸臭味中人欲嘔,直撲腦鼻。

二戰結束後親蘇的波蘭政權成立。新政府原本計劃另覓他處作為首都,而華沙則保留下來,作永久展示。不過,老百姓皆要求在原地重建國都,加上蘇聯當局也希望在國際社會建立聲譽,華沙重建計劃得以展開。

愛國的波蘭人民紛紛湧進華沙,充當義工,為復修首都出力。他們當中,有捲起襯衫袖子的青年、有赤膊的壯漢、有束髮的妙齡少女、有裹著繡花頭巾的婦人、也有頭戴扁帽的長鬚老翁,大家無分你我,投入這項史無前例的工程。儘管工作艱辛,物質匱乏,機械設備不足他們皆不辭勞苦、任勞任怨。有人用鐵撬拆除硬物,有人揮起鐵鍬挖土,有人高舉鐵鎚敲打牆壁。有些人排成一列,以傳遞建築材料。泥水匠忙著疊砌磚塊,搬運工人用手推水泥車或馬車運送瓦礫碎片。專家掘地三尺,小心翼翼在瓦礫堆中尋找珍貴文物。

華沙得以重建,除有賴老百姓上下一心外,有兩位人物厥功至偉。第一位是18世紀的波蘭宮廷畫師貝洛托(Bernardo Bellotto),他有不少創作以舊城區的街道建築為主題,透過其作品,工程師得以穿過時光縫隙,窺見了當年建築的面貌。

另一位是建築教授Jan Zachwatowicz。淪陷期間,他冒著生命危險,暗中蒐集保存了許多書籍、文件、照片、圖像、檔案等珍貴資料。戰後,他也成為了工程的主要負責人。施工期間,政府提出以社會主義風格建築取代傳統建築,幸好這位教授四處奔走,據理力爭,加上50年代初社會風氣也比較自由開放,當局接納其意見,古城才得以重現昔日風華。

整項重建工程非常嚴謹慎密。基於尊重歷史,建築外觀或內部裝潢皆要按接18世紀的原貌修復,不可作任何改動,連材料制法,建築技術都要按照傳統。廢墟上那些未有損毀的磚頭瓦片皆填上編號,以作紀錄識別,因為這些一磚一瓦都要擺回原本位置,不可錯放。另一方面,為了讓後人憑弔追思,戰爭痕跡也會盡量保留。

1952年,即大戰結束後7年,舊城區的重建工程大致完成。位於城堡廣場上的皇家城堡修複工程於1971年展開,1974年恢復外觀,而內部修復於88年竣工。

波蘭人完成了一項曠古未有的壯舉。念天地之悠悠,綜觀人類都市發展史,從來沒有一座城市,歷經浩切後,能夠重新崛起。更令人惻目的是,整項工程幾乎全由波蘭人一手包辦,連經費也是向國民和海外僑民募捐所得。戰後東西方步入冷戰,工程並未得到歐美資金援助。為了表揚波蘭人的成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1980年,破天荒將華沙古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評審員認為,其重建過程鉅細靡遺,體驗了歷史精神和人文情懷,古城雖乃複製品,但無損其真實性(authenticity)。

在華沙舊城區蹓躂,既可懈㤧歷史,撫今懷昔,也能體驗波蘭人的細緻入微。

某棟房子的外牆,其中一部分顏色暗淡且彈痕纍纍,另一部分卻光潔無暇。很明顯,前者是原件,後者乃戰後修復。

某座聖母雕像,聖母原本抱著聖嬰,聖嬰被毀後,後人故意沒有修復,聖母懷抱裡空無一物。對於不知來龍去脈的觀賞者而言,其姿勢動作,顯得有點不大自然。

城堡廣場矗立著西格蒙特三世( Zygmunta III)紀念柱。柱高 22米,雕像高2.75米,國王左手握著十字架,右手持有佩劍,象徵基督教的守護者。當年德軍炸毁柱子,國王雕塑從高處掉落地上,除了佩劍跌碎外,整座雕像大致無損,堪稱奇蹟。戰後,當地人鑄造了一根新柱子,把修復後的雕像重新竪立在廣場中央。至於被炸㫁的那根柱子,就放置在廣場的一隅,讓人憑弔。

家城堡乃西格蒙特三世下令興建。此君來自北方的瑞典他當上波蘭國王後,因為思鄉情切及種種政治因素,特意把首都從克拉科夫(Krakow)搬遷到較接近北方的華沙城堡乃按照瑞典風格而設計今天當地人戲謔稱其為宜家(IKEA)風格。它在二戰期間被夷為平地。中庭入口的門拱頂部經修復後,故意露出方塊狀的修補痕跡。

歷盡無數次的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甚至乎只能匍匐前進,波蘭人終於可以昂首挺胸,邁步而行。

補充:40年代末期,名為Trasa W-Z的高速公路正式開通,此乃戰後華沙首項大型基建項目有餅店推出一款名Wuzetka的奶油夾心巧克力海綿蛋糕。時至今日,此糕點仍是華沙市民的日常食品。人在華沙,欲重溫上述歷史,除了透過眼睛觀察,也可以用味蕾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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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華沙的小孩雕塑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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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坐在耶穌左邊的是約翰的兄弟雅各(James the greater),他愛恨分明、秉性剛烈,乃性情中人。當知道耶穌被出賣,他怒火中燒,張開雙臂,聳眉瞪眼,好像在怒吼:「豈有此理!竟有這等事!」後來雅各成為門徒當中最早的殉道者。他與彼得(Peter)和約翰(John),是耶穌最愛的三位門徒,也是聖經最常提及的三位使徒。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別具巧思,將此三人,連同耶穌及背叛者猶大放在中央顯眼位置。

竪起食指那位門徒就是多馬(Thomas)。他天性多疑,凡事尋根問底,十二門徒中最具科學探究的精神。當其他門徒告訴多馬耶穌復活的消息時,他表示要伸指探入其釘痕才會相信。8日後,他見到耶穌,仍是半信半疑,耶穌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說:「我的主!我的神!」基於這個故事,伸手指的姿勢成為多馬的宗教藝術形象。在《最後的晚餐》中,他竪著手指,說不定在問耶穌:「主啊!是真的嗎?你調查清楚了嗎?」

與雅各及多馬同組的還有腓力(Philip),此人敦原老實但有點懦弱怕事,達文西筆下,他雙手按在胸前,強調自己清白,也許在問耶穌:「主啊!我對你可是忠心不二,出賣你的人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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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Matthew)坐在第四組的左邊。他在追隨耶穌前,乃一名稅史,屬社會菁英階級。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在衆門徒中文化水平也較高。畫中馬太雙臂伸向其背後的耶穌,明顯正在討論耶穌剛才的那番話,表示他心繫人子安危。

馬太身旁的達太(Thaddaeus,右二),屬沉默寡言、心思慎密的智者,有人認為他是耶穌的親弟。達文西筆下的十二門徒中,他是比較冷靜的一位。

壁畫最右邊的是奮銳黨的西門(Simon the Zealot)。奮銳黨乃反政府的武裝集團,西門也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和當過政府官員的馬太迥然不同。不過,二人成為門徒後,共同摒棄成見,為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畫家將二人放在同一組別,頗有意思。另外,教會往往將西門與及達太相提並論,因為兩人的紀念日在同一天,或許是這個原因,兩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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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畢生鐘情於大自然,他的作品經常出現湖光山色,《最後的晚餐》也沒有例外。中央位置的耶穌背後有三扇窗,窗外可以瞧見藍天青山。在戶外光線的襯托,突顯人子的神聖偉大。大難臨頭之際,他顯得從容自若、處之泰然,加上那靜態的大自然,與眾門徒的悲慟、憤怒、恐懼、驚慌、徬徨成鮮明對比。可堪玩味的是,故事明明是發生在入黑時分,但窗外竟是大白天。畫家如此安排,純粹是基於上述原因,還是另有深意?這可是西方藝術史的千古之謎了。

如同不少藝術大師,達文西追求完美。在繪製《最後的晚餐》過程中,他經常停下來,在壁畫前,佇足良久。他反覆思索,陷入深思,某時候想得出神,而凝立一整天,動也不動,如同磐石。又有些時候,他折騰了大半天才畫好一小片,由於不滿意,便會將其塗抹,然後從頭來過。當時畫家的酬勞以工作時間計算,眼看壁畫的進度停滯不前。吝嗇的院長非常懊惱,於是便不斷催促達文西。後者不勝其煩,便向院長開玩笑,道:「我一直想不到猶大的模樣該怎麼畫,不如將院長的肖像畫上去吧?」院長嚇了一大跳,面如土色,急步離開,以後不敢再打擾大師。

《最後的晚餐》於1498年完成。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公爵非常滿意。翌年更賞賜達文西一片葡萄園作為報酬。達文西很喜歡這片葡萄園,更親手種植葡萄。他逝世後,依照其遺屬,葡萄園贈予兩位忠僕。近年,專家發現葡萄園的遺址,並在泥土裡掘出殘留的葡萄樹根部,經科學測試,證實為達文西所栽種的品種,現已重新培植。葡萄園位於一楝古宅的後花園,現已對外開放。古宅與恩寵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僅一街之隔,看了大師的傑作後可順道參觀其葡萄園。

《最後的晚餐》甫面世便命途多舛,多災多難,當中原因包括戰爭、技術錯誤與及人為疏忽。首先,它先天不良。一般的壁畫乃濕壁畫(fresco),方法是將顏料塗在濕灰泥上,其優點是耐久力高,但濕灰泥很快乾凅,畫家必須短時間內完成作品。不過,追求完美的達文西,工作一貫慢條斯理。為了克服濕壁畫的缺點,他自行調配了一種由油彩與蛋彩混合而成的有機顏料,讓他可以在乾凅的牆壁上緩緩地創作。豈料,由於選用了這種顏料,《最後的晚餐》竣工20年已經開始褪色,再過數十年後嚴重剝落,人物輪廓變得模糊,最後幾乎面目全非。

但禍不單行,這幅名畫不僅先天不足,更屢次遭逢人禍。

1652年,修道院僧侶在《最後的晚餐》的下方位置開鑿了一個入口(後來又將其永久封閉)。從此以後,壁畫被截去了一部份,耶穌雙腳便永遠消失了。據專家考證,畫中耶穌應該是叉著腳的,如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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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拿破崙入侵並佔領米蘭,修道院被法軍徵用,食堂竟成為馬房,後來又成為牢房,名畫與馬匹及囚犯朝夕相伴。也有人說,法軍為了打發時間,竟以畫中人物頭部為目標,進行技擲遊戲。

1943年,時值二次大戰,修道院被炸得肢離破碎,幸好人們一早以大量沙包堆積食堂的北牆,《最後的晚餐》才倖免於難。戰後,在重建食堂的過程中,到處沙塵滾滾,壁畫也受到波及,變得黑糊糊,如同煙熏。

數百年來,《最後的晚餐》儼如傷痕纍纍、病入膏肓之患者,令群醫束手無策。當然,曾經有無數有心人士,不斷搶救、修補,有時其情況稍有好轉,但有時卻愈幫愈忙。

據記載,數百年前,有人為了保護壁畫,於是以簾幕把它遮蓋。殊不知,此舉令到簾幕與牆壁之間的空氣難以流通,導致濕氣加重,而且布簾和牆壁經常磨擦,畫上的顔料進一步脫落。

近代也有人試圖以棉花棒擦拭畫上污漬,結果是弄巧反拙。工作人員萬萬沒有料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棉花纖維絲會黏附在壁畫上,纖維絲不斷吸入空氣中的濕氣,濕氣粒子如癌細胞不斷侵蝕。

幸好,在比寧·布拉姆比拉(Pinin Brambilla Barcilon)帶領下,嚴謹、導業的修復工程於1982年展開。憑著尖端的技術,修復團隊工作花了超過50,000小時,《最後的晚餐》終於刧後逢生。1999年,這幅名畫面世已經超愈了500年,它再次再次重現世人眼前。

《最後的晚餐》標誌著米蘭在文藝復興的卓越成就,也象徵其國力的頂峰。可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1499年,即達文西完成這幅驚世之作僅兩年後,法國和威尼斯共和國聯軍攻陷米蘭,史科沙家族的統治告一段落。慮多維科成為階下囚,1508年在牢房裡鬱鬱而終。至於達文西,也在米蘭淪陷的那一年離開,後來他到了威尼斯,展開人生另一頁。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