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革命的季節:孫中山與陳粹芬

馬來西亞檳榔嶼喬治城是一座迷人的城市。這裡椰林樹影,步伐不太急促,風格迴異的建築、文化、藝術共冶一爐,毗鄰的海灘水清沙幼,讓訪客樂而忘返。

孫中山檳城基地紀念館位於喬治城打銅仔街120號(120 Lebuh Armenian)。紀念館前身是一楝民居,乃檳城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曾經是革命黨人的秘密基地。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光華日報》就是在此創刊。1910年11月,孫中山召開庇能會議(庇能乃檳城舊稱)策劃第三次廣州起義(又稱三·二九之役或黃花崗起義),他就是在閲書報社發表著名的演說。

紀念館是一所精緻瘦長的兩層民房,細緻而內儉、優雅而沉實,銅仔街一帶有不少類似的民房,因此它不至於張揚炫耀而引人注目,而且四通八達,是作為革命基地的理想地點。

鄭和下西洋以降,不少中國男性下南洋經商,他們在當地紮根,並與當地的馬來亞女性通婚,所生的下一代,男的稱為峇峇,女的稱為娘惹。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保留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及馬來西亞的文化風俗,日子久了,便孕育了南洋獨特的娘惹文化。娘惹文化不但體驗在當地人平日的衣食住行,更深植在他們的文化藝術、傳統習俗及道德價值觀。紀念館建築呈現了獨特的娘惹風格,其欄杆、地磚、壁畫、槅扇、門柄、窗框、庭、陶瓷乃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的細膩之作。

2007年,為了紀念革命黨人在檳城的事跡,中國、馬來西亞兩國合作拍攝電影《夜·明》。這所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是電影的拍攝現場之一。影片洋溢著昔日南洋風情,穿插著真實及虛構人物,全片節奏明快,沒有太多的旁枝末節。編劇以孫中山在檳城籌劃革命的故事為經,以一干人的情感故事為緯,交織出他在南洋的一段故事。本片是鮮有對其紅顔知己陳粹芬有著深刻描繪的一部影視作品。

陳粹芬又名香菱,原籍廈門集美,1874年香港出生,父親為郎中。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人稱「陳四姑」。陳粹芬眉清目秀、圓臉蛋,簡單的清湯掛麵頭,乃民初非常普遍的女生髮式。她談不上是大美人,但外形樸素清爽、通情達理,是頗受男性喜歡的類型。她有陳璧君的男兒氣概、小鳳仙的江湖俠氣及秋瑾的磊落襟懷。感情方面,她如同趙四小姐一樣,愛得義無反顧。

題外話,孫中山有個不雅的外號,名「孫大炮」。意思就是他只懂紙上談兵、誇誇其談、言過其實。1912年,孫中山辭任臨時大總統後擔任全國鐵路督辦,揚言要10年內為中國建設10萬里的鐵道,袁世凱對親信評價他:「孫氏志氣高尚,見解亦超卓,但非實行家,徒居發起人之列而已。」此話頗有見地。幾年後,銀子給花掉不少,但1米的鐵道都未出現。到了2013年,中國的鐵道總長度方能達到10萬里,孫的目標,遲了近整個世紀始能完成。這個10萬里鐵路的計劃與後來毛澤東的「超英趕美」目標同樣不切實際,堪稱是異曲同工。平心而論,這個「孫大炮」的稱號雖有貶義,它倒也反映孫中山口若懸河、雄辯滔滔,有感染力。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892年左右,陳粹芬與孫中山在香港邂逅。當時孫中山在香港華人西醫書院(College of Medicine for Chinese, Hong Kong,香港大學前身)攻讀醫科。孫生得一表人才,幼年曾在夏威夷留學,能操一口流利英語,而且「孫大炮」常高談闊論,鼓吹革命,滿腔熱血,理想之高超乎常人。這樣的男子自然令陳粹芬傾心不已。二人情愫漸生,陳粹芬毅然決定追隨孫中山,為革命奔走。從1892年到1912年,她跟著孫中山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足跡踏遍澳門、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等地,譜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亂世情緣。

由於被清廷通輯,孫中山唯有流亡海外,他到處宣傳革命,籌募經費。基於多次起義皆以失敗告終,其籌款也愈見困難,加上清廷施壓,多個國家將他驅逐出境。在這段四處飄泊、顛沛流離、鬱鬱不得志的歲月中,陳粹芬這位燈火闌珊下的伊人,成為他的生活寄托與精神慰籍。伊人的明眸善睞是他灰暗穹蒼的彩霞,她的柔情蜜意宛如寒冬臘月下的暖陽。

1896年,孫中山在倫敦被滿清駐英公事館人員拘捕,準備將其秘密遣送回國,幸好得到恩師康德黎(James Cantlie)營救。臨別倫敦前,康德黎送給孫中山一金質懷錶,錶上刻上"Y. S. Sun"。後來孫中山將此彌足珍貴的懷錶轉贈陳粹芬,二人的感情可見一斑。

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四海為家,二人以夫妻的名義掩護。除了照顧孫中山的日常生活,陳粹芬更要充當前者的貼身保鏢。基於女性不太引人注目,她經常負責偷運軍火、傳遞情報、聯絡同志、印製傳單等工作,她也曾經趕赴前線,任勞任怨,展現柔中帶剛的一面。革命同志拜訪孫中山住處,她要負責接待衆人,更要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儼如長嫂。革命黨人如胡漢民、汪兆銘、居正、戴季陶、蔣介石、廖仲愷、馮自由、劉成禺等,都曾被陳粹芬照顧,對她尊敬有加。

根據橫山宏章著作《素顏的孫文》,孫中山的日本摯友宮崎滔天(寅藏)非常欣賞陳粹芬。該書引述了滔天妻子宮崎土子的回憶錄(《亡夫滔天回憶錄》):「照顧孫先生生活起居的支拿婦人同志,是難得的女中豪傑,拿著(長長的)筷子,精氣十足,不輸男性,大大的眼睛,吃起東西來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是不是女性要當革命家,就是要這個樣子才行。夫君轉向我,讚賞支拿的革命婦人,同時鼓勵我,聽聽她充滿精氣的大音量,我在這樣畏首畏尾,就要輸給她了。」(摘錄自《素顏的孫文》)同盟會員馮自由著有《革命逸史》一書,書裡也提及陳萃芬,曰:「總理居日本及越南南洋時,陳夫人恆為往來同志洗衣供食,辛勤備至,同志咸稱其賢。」另一位革命元勳劉成禺題詩曰:「望門投宿宅能之,亡命何曾見細兒;隻有香菱賢國嫗,能飄白發說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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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夜·明》尾段,孫中山(趙文瑄飾)要離開檳城,前往廣州策動起義。離別在即,陳粹芬(吳越飾)取出一件新衣服,她紅著眼圈,勉強擠出笑容,說:「給你新做的,穿它走吧。」孫微微點頭。鏡頭一轉,她為他整理衣領,哽咽道:「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再也看不見你,我該怎麼辦?」然後轉換話題問「這個造得還挺合身的,你覺得呢?」孫握著她雙手,放在自己胸前,柔聲說:「不要胡思亂想,只要我活著,就會回來。」然後伸出手,輕撫她臉朧。「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們生個兒子,我一定給你一個家。」他摟著她說:「在別人眼裡我是孫逸仙,可在你眼𥚃我永遠是孫文,愛你的孫文。」陳終於按奈不住,靠在孫的左肩上,涙水奪眶而出,顫聲說:「我知道。可是這個孫文,在愛我之前,就愛上了革命⋯⋯」此時此刻,她已哭成淚人兒。

《納蘭詞》曰:「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愛情是有期限的。後來革命終於成功了,季節更迭了,孫陳二人的感情也到期了。

普遍相信,二人於1912年4月或5月期間分手。據說5月左右,孫中山已經在追求自己的秘書宋靄齡。有關二人分手的內情不詳,究竟是誰先提出分手?何故分手?

《夜·明》其中一幕,陳粹芬與千金小姐徐丹蓉(李心潔飾)在廚房為孫中山準備生日飯。徐說:「革命成功後,先生就會成為總統,你應該成為總統夫人。」陳的嘴角泛起笑容,笑容看似甜蜜,卻夾著無奈與狡黠,回答說:「其實我不希望他成功。」「為什麼?」徐問。「如果他當了總統,他的夫人應該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漂亮高貴的女人。可我不是。」「你怕先生會嫌棄你嗎?」對方繼續追問。陳幽幽地回答:「他們都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他待我不薄,也不會負我的,可是,我出身貧寒,知識有限,如果我留在他身邊,會給他丟臉的。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革命成功後,是否有人始亂終棄?抑或是陳粹芬「功成身退」?也許,如電影對白,她覺得自己配不起孫中山。或許,她不想讓流言蜚語中傷愛人,自己無名無份,而且孫夫人盧慕貞也回到他身邊,退出是最好的選擇。那麼,是陳主動提出分手嗎?如是,孫中山有沒有極力挽留?一切的謎團,消失在歴史的迷霧中。

紅樓夢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黛玉妹妹畢生只愛一人。陳粹芬也只愛一人。可惜,老孫卻見一個愛一個(而且都是年輕貎美的)。宋靄齡拒絕了孫中山,嫁給了孔子的75代孫孔祥𤋮。1914年,二妹宋慶齡代替靄齡出任孫的秘書,兩人很快墮入愛河。翌年,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後者結婚。

胡漢民等革命黨人皆強烈反對孫宋二人的婚事。姑且不論二人年紀相差27年,孫中山本身是有家室之人,他為了迎聚宋慶齡,不惜和元配盧慕貞離婚,這件事傳開去成何體統。宋慶齡的父親宋嘉澍,曾有恩於孫中山,現在孫居然不顧其反對,硬要和他的女兒結婚,實屬忘恩背義。更何況,在革命黨人心目中,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出生入死多年,其青春年華奉獻給了孫及革命,在情在理,前者才有資格成為孫夫人,他們都為陳粹芬的遭遇而忿忿不平。孫宋在東京結婚當天,出席者大部分皆為日本友人,孫的中國同志幾乎無人出席。

多年以後,陳粹芬對人說:「我跟孫中山反清建立了中華民國,我救國救民的志願已達,我視富貴如浮雲;中山自倫敦蒙難後,全世界的華僑視他為人民救星;當了總統之後,貴為元首,崇拜者眾;自古共患難易,共富貴難。我自知出身貧苦,知識有限,自願分離,並不是中山棄我,中山待我不薄,也不負我。外界人言,是不解我。⋯⋯中山娶了宋夫人之後,有了賢內助,諸事尚順利,應為他們祝福。」一席話,突顯她的豁達大度與坦蕩胸懷,卻令人唏噓扼腕。

戀愛的回憶既甜蜜亦苦澀。伊人內心深處的淡淡悲傷與哀愁,時間帶不走、歲月也洗不掉。雖然未能與孫中山長相廝守,她一直關注遠方的愛朗,默默為其祝禱,十數年如一日。

1925年,孫中山辭世,當時陳粹芬身在南洋,噩耗傳來,令她肝腸寸斷。她為孫中山遙祭七天,道:「我雖然與中山分離,但心還是相通的,他在北京病危期間,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在空中飛翔。」

她愛他愛得迴腸盪氣、無怨無悔,想他也想得陰晴圓缺、天荒地老。

那麼,陳粹芬如何渡過她的下半生?

1912年末,她得到孫中山兄長孫眉的照顧,前往澳門定居。孫家給予她名份,全家上下視她為家人。1914年左右,陳粹芬隻身前赴檳城隱居,與朋友投資橡膠園。當年,她和孫中山浪跡天涯,曾多次前往南洋馬來亞及新加坡,那裡有不少二人的回憶。當年二人相濡以沫、刀光劍影,如今她孑然一身,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回首前塵往事,令伊人千迴百轉、百感交集。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陳粹芬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對於革命往事,她三緘其口。她也從來不以「革命功臣」或「孫中山的女人」自居,以圖撈到任何好處。陳粹芬在南洋期間,收養一女孩,取名孫仲英,二人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1931年,她𢹂同養女回國,後來孫中山長子孫科將她接回廣州安頓,並托她照顧兩名兒子(中山孫子)。

1936年,蔣介石南下廣州,聽聞這位相識於微時的陳四姑在附近定居,於是修書一封,並出資數萬兩,命人為其築房子,讓她頤養天年,以聊表心意。一位身處江湖之遙的婦人,竟然讓居廟堂之高的蔣委員長費心,可見陳粹芬在革命黨人心中的地位不輕。後來廣州淪陷,房子還未蓋好就被炸毀。

孫仲英回國後認識了孫乾(又名孫治乾),二人相戀。後者是孫盾的孫子,即孫中山的侄孫。名份上,孫仲英是孫中山的養女,是孫乾的姑姑。這段姑侄戀遭孫眉及盧慕貞反對,孫科卻極力贊成。後來長輩讓步,條件是孫仲英離開孫家,如此一來她便不是姑姑,兩人的婚事便不違長幼尊卑之觀念。為了成全愛女,陳粹芬忍痛與孫仲英脫離母女關係,後者恢復原姓,名蘇仲英,從孫家女兒轉為孫家媳婦。陳蘇二人母女名份不再,但感情依舊,孫乾也侍奉陳如丈母娘。他和妻子生了5子,陳粹芬得享天倫之樂。

陳粹芬晚年在中山定居,而盧慕貞則住在澳門,兩人時有來往,情如姐妹。1960年10月,這位傳奇的陳四姑濭然長逝,其喪事一切從簡,家人將她葬於香港九龍荃灣華人永遠墳場。1992年,孫乾把她改葬中山翠亨村孫家祖墳。

上個世紀,陳粹芬之事跡鮮為人知。原因之一是她行事低調,不欲令孫中山尷尬或名聲有損外。更重要的是政治原因。國民黨為了神化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人的功績一概抹掉,更何況是女流之輩的陳粹芬。更甚者,她與孫的往事多少也構成孫人格上的「污點」,當然要束之高閣。國共相爭時,共產黨為了突顯宋慶齡的偉大,陳粹芬對革命的功獻也略去不提。慶幸,海峽兩岸近年重新肯定了她的事跡,總算填補了這片歴史空白。

愛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宋慶齡非常崇拜孫中山,為了與他結婚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一切,從上海直奔東京,投入情人懷抱。陳粹芬的愛則包含「大局為重」的考量,她既覺得自己不足,也不欲有損愛人名聲,毅然決定割愛。她的選擇,讓人欽佩,更令人心酸。

電影《六弄咖啡館》有句話說得很好:「愛人是一種能力,被愛是一種天賦」,陳孫二人,一人有能力,另一人卻有天賦。

參考書目:
橫山宏章著。李雨青譯。《素顏的孫文:遊走東亞的獨裁者與職業革命家》,台北:八旗文化,2017。
七月流火著。《孫中山和他的女人們》,香港:環宇文化,2011。

鄭和與馬六甲 

自古以來,華人除祭天敬祖外,還有崇拜偉人之傳統。不少聖人賢者、文臣武將、英雄義士過世後,都被老百姓迎入廟裡,為後世膜拜。他們有的以德教化,匡正人心;有的封侯拜相,安邦定國;有的高風亮節,捨身取義;有的著書立說,澤披後世。

那些偉人當中,作為皇帝內侍(太監),而又被後世恭奉者,明代永樂朝的鄭和是其中異數。

鄭和雖是一名閹人,身體殘缺,但他的氣魄比任何人更雄壯,心志比所有人更健全。bukit-china-%e4%b8%89%e5%af%b6%e5%b1%b1_sam-po-kong-temple-%e4%b8%89%e5%af%b6%e5%bb%9f-06-2

他雖是一名奴才,要向主子跪拜低頭,但他比天下人站得更高,去得更遠。

他雖是一名太監,地位卑微,被人所不齒,但卻受後人傾慕景仰,留芳百世。

鄭和小名三保,人稱三保太監。他原名馬和,回族人,祖先姓氏乃穆罕默特,「馬」是穆罕默特的漢化姓氏。鄭和幼年時因戰亂被送入宮中,經閹割後成為燕王朱棣的內侍。這位朱棣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四子,他看出鄭和具統帥之才,加以提拔重用。洪武三十一年(1399年),朱元璋病逝,由皇太孫朱允炆繼位。同年,作為叔叔的朱隷策動叛變,史稱靖難之變。3年後,朱棣率軍攻陷首都應天府南京,朱允炆失蹤,朱棣登上帝位,是為明成祖,年號永樂。馬和在靖難之變立下大功,被賜「鄭」姓,馬和成了鄭和。

永樂三年(1405年),明成祖命鄭和率領一支龐大船隊,遠訪東南亞、西亞與及東非地區,與多國結立友誼,推動貿易,史稱「鄭和下西洋」。從永樂三年到宣德八年(1433年)這28年期,鄭和共7次帶領船隊走訪西洋。他胸襟有如浩瀚大海,眼界遠至天崖海角,其船隊之龐大、陣容之盛、航行之遠更令人咋舌:

– 鄭和7次下西洋,一共航行了7萬多海里,可以圍繞地球3週。
– 鄭和每次出海,其率領之船隊超過200艘船,總人數超過27,000 人。
– 船隊有不同種類船舶,包括寶船、馬船、戰艦、糧船、運輸艦等。
– 船隊中最大的船隻要數寶船,長44丈,闊18丈,比現代足球場還要大,船高7層,甲板以下有4層,以上又有兩層。
– 船隊職責分明,航海員、軍官、士兵、外交人員、翻譯官、買辦、審計員、醫官、伙頭、工匠等。
– 船隊走訪了超過30多個國家地區,包括巨門(今蘇門答臘)、古里(今印度)、暹羅(今泰國)、阿丹(今也門)、天方(今麥加)、忽魯謨斯、木骨都束(今馬里),最遠去到非洲東岸的莫桑比克。

自有皇帝直到清末,中國與他國建立的外交都「是不平等」的。第一類就是教科書形容為「喪權辱國」,即人家打到自家門,朝廷要割地、賠款給他國。另一類則是皇帝萬分樂意建立的,此類外交我稱之為「朝貢外交」,一般都是外國使者朝見皇帝,聲稱仰慕中華大地禮樂之教化,物產之豐盛,願稱藩納貢。皇帝龍心大悅,頒下詔書,然後給予番屬國大筆賞賜,皆大歡喜。

鄭和出使西洋,是屬於後者。

鄭和去到每一個國家,必先會見當地國王、猶長或領袖,表明來意,宣讀皇帝詔書,贈送厚禮,邀請對方來訪,互通友好,建立貿易關係。

明朝與番國建立的貿易,雖有平等之貿易,但更多是朝貢貿易。外國元首或使者朝見皇帝,上表稱臣,少不免要歌功頌德一番。番屬國所攜帶貨物,明廷必定「高價買入」,然後天子又有大量賞賜,絲綢、瓷器、茶葉,甚至黃金,絕對不會少。這就是所謂的朝貢貿易。到訪賓客住的是雕樑畫棟、瓊樓玉宇,吃的也是美饌佳餚、山珍海味,喜歡逗留多長時間都可以,往返又有鄭和船隊接送,不但旅途安全,連交通費也省下。對於外地人而言,如此化算之買賣,又何樂而不為?

馬來西亞馬六甲市曾是是滿剌加國(馬六甲王朝Kesultanan Melayu Melaka)的國都。鄭和七下西洋中,曾有五次停留馬六甲。鄭和初訪馬六甲時,正值時期滿剌加建國初期,開國君主為拜里米蘇拉(Parameswara)。後者非常重視與明廷的關係。滿剌加立國不久,根基未穩,同時又面對暹羅威脅,鄭和出面,援和了兩國的的緊張關係,為馬六甲的和平作出巨大貢獻。明永樂九年(1411年),拜里米蘇拉率領500多人,乘坐鄭和寶船,到明朝拜訪,成祖隆重款待。

鄭和船隊每次出走西洋,必先從福建向西南方航行,到達馬來西亞半鳥南端後改變方向,沿馬六甲海峽往西北,便直達印度和阿拉伯半島。因此,馬六甲海峽成為鄭和航海大業的一個重要戰略點。有見及此,他在馬六甲建立官廠,作為其艦隊補給點及貨物中轉站。馬六甲也成為東南亞地區的主要貿易市場而繁華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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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位於馬六甲市的三保廟(又名三寶廟)就是後人為了緬懷鄭和所興建。三保廟面向車來車往的Jalan Puteri Hang Li Poh (Jalan是馬路的意思)。我想,如果三保廟座落在海邊,面向那浩瀚的澄碧大海,也許更適合這位偉大的航海家。

跨進大門,白色班駁的牆壁留下歲月的痕跡,但見香烟裊繞,那鼎盛的香火持續了二百年。當年,鄭和遠訪西洋,去尋覓未知的世界,今天,善眾為了一睹其風采,也不惜遠道而來。左側是鄭和的石像,他身披長袍,左手緊握身後的佩劍,他眉頭皺起,但雙目烱烱有神,大敵當前,依然立地擎天。在那片無窮無盡的蒼海前行,滔天巨浪未能捲走他的鴻鵠之志,銀河瀉雨不能淹沒他的激烈壯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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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海上貿易起源於漢代,當時中國與朝鮮、日本、印度的海路已經開通。到了唐宋時期,更有商船往返華南沿岸與中東兩地。擁有如此優秀的航海知識、人才、技術、經驗,加上鄭和下西洋而建立了龐大的海上貿易和外交網絡,明廷本來有條件建立空前偉大的海上強國。可惜,為政者眼光短淺,推行海禁政策,錯失了良機,後來西風壓了東風,俱往矣。

一般而言,海禁是為了保障沿海地區安寧、打壓走私、打擊海盜、防止沿海敵人滲透國內。另外,上至皇帝下至地方官,皆以天朝上國自居,視海外為未經開化之蠻夷,不願過多接觸來往。

明太祖朱元璋下令民間不得與番商來往,也不可私自下海。這位開國皇帝視農業為治國之本,他希望的,就是農民世代耕田,寸步不離家鄕。到了明成祖年代,雖有鄭和下西洋之壯舉,但朝廷仍然禁止民眾出海。《明史·鄭和傳》中記載:「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成祖命鄭和下西洋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宣揚國威,教化蠻夷,震懾四海。下西洋成就了明朝的海上霸權,但是否利國利民則屬疑問。明代中期以降,因沿海倭寇為患,而北方又用兵頻繁,海禁措施更趨嚴格。到了晩明,才容許老百姓再次下海。

明亡後,淸廷為防台灣鄭氏勢力滲入華南沿岸,竟強行下令沿岸居民內遷50里。收復台灣後,海禁曾一度解除,數十年,卻又重新實施。外商在華貿易受到諸多制肘,民間出海更受到嚴格管制。清廷只容許少量民間商船出海,而且出口貨品份額和商品種類都有明文規定。不論是魚船或商船,船隻大小、船桅長度、舵手數目、裝備、船糧份量,甚至乎淡水儲水箱容量都不可超過上限,否則受到嚴懲。

滄海桑田,世界形勢已經進入前所未有的變局,但天朝仍然固步自封,閉關自守,百年如一日,老百姓過著「面向黃土背朝天」的生活,皇帝和朝廷官員繼續做井底之蛙。假如明清兩朝沒有實施海禁,而是敞開門戶,讓民眾探索那未知的汪洋大海,既可賺取財富,又可促進科技發展。假如沒有海禁政策,國人透過經貿往來、文化交流,認識到中西之別、洞悉世界的變局、學習他人長技。如此一來,姑不論中國可否稱霸海上,與歐美諸國爭一日之長短,起碼可以早作準備,自力更生,避免他日走過一段曲折蹣跚的改革道路。鴉片戰爭後再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宣德五年(1431年),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率領船隊出訪西洋。當時,他已接近耳順之年,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墓年,壯心不已。多年的航海生涯,滄海橫流早就是他的居所、日月星辰是他的征途、無盡天涯也成了他的歸宿。多年的旰食宵衣,使他積勞成疾。宣德八年(1433年),鄭和在印度古里病逝。隨著他的離開,下西洋的壯麗詩史也成了千古絶唱,明廷從此讓出了一片大海。不到80年後,輪到歐洲人登場了。1511年,馬六甲王朝被入侵的葡萄牙人所滅,諷刺的是,明朝居然在數年後才得此消息。(有關葡萄牙人的航海故事,請點擊《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鄭和去世後,眾船員為免其屍體腐爛,舉行了海葬,讓他乘風破浪,繼續去探索那大海盡頭。

參考資料:
李峰、薩蘇。《海魂:從鄭和的大航海時代到東瀛崛起》,台北:大旗,2012。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