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鄉的早秋

相傳中國堯帝年間,天下昇平,老百姓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堯帝不禁志得意滿。某天,他出外巡視,來到某個村落,不遠處看見一老農夫正悠閑地高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堯帝聽罷,心頭不禁一震,尤其那句「帝力於我何有哉」更如當頭棒喝。他心想,老百姓過著富足的日子,只是依循大自然的步伐而生活,跟自己毫不相干,作為君主,他不應為此沾沾自喜。自此,堯帝加倍努力勤政愛民,終成一代名君。

以上故事,不知孰真孰假。不過,該老翁所吟唱的歌謠,名《擊壤歌》,收錄於東漢王充的《論衡·感虛篇》,乃中國最早的詩歌之一。該詩寄戴著先秦時代的老百姓順應四時變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活簡樸而豐裕、悠閒而幸福。

位於日本中部飛驒地區的白川鄉合掌村,歷史長達800年,直到上世紀明治時代,村民就是過著「帝力於我何有哉」的生活。傳說白川鄉合掌村的祖先源自平氏家族。13世紀初,平氏與源氏兩大家族爭奪天下,爆發了源平合戰,前者戰敗,平氏家族中人紛紛躲進飛驒的深山地區避禍。該地區山巒起伏、層巒疊嶂,不容易被外界發現,而且該地區水源充足,令到村民世代種田、捕魚、養蠶,過著隱居避世的簡單生活。不過凡事有利也有弊,村民雖然可在山林深處自給自足,但飛驒地區四季分明,夏天暴雨成災,颱風肆虐,到了冬天卻漫天飛雪,借天敞日。面對嚴峻生活環境,居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造出極富特色的合掌造民居建築,他們的村落也稱為合掌村。1995年,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村落以「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聚落」之名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

到訪白川鄉合掌村是乃農曆八月的初秋時分,陽光明媚,晴空萬里,秋風送爽。自古文人傷春悲秋,不過,當天我只感受到說不出的愜意。大自然也卸下春夏的艷麗濃妝,換上了墨綠素顏。颯颯的風聲送走了盛暑,淡黃色的莊稼揮手道別炎夏。這裡遠離俗世的泥沼、紅塵的旋渦,一楝楝的茅葺頂木造合掌屋排列得錯落有致,儘管世局動盪紛擾不斷,此處數百年如一天,仿若時間凝固,村落遺世而獨立,沒有塵囂浮華,令人產生「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合掌屋旁邊的水車,喀拉喀拉作響,旋律優美,是一首傳頌百年的歌謠。屋子門前的小溪,涓涓細流,吟唱著當地不老的傳說。隨風搖曳的稻穗,演繹千姿百態的傳統舞蹈。

秋天時分是秋明菊盛開季節,她們避開了奼紫嫣紅的春夏時節,無意與羣芳爭艷鬥麗,到秋天才悄悄地、低調地竄出頭來,如同燈火闌珊處的伊人,流露了與世無爭、超然物外的個性,正如《淮南子·主術訓》曰:「是故非澹漠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看似嬌小柔弱的秋明菊似乎無處不在。在綠菌草地上、在田野間、石徑旁、小溪畔、甚至是石牆的縫隙間,都有她們的芳蹤,既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又讓人體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道理。

合掌屋的屋頂建造得特別陡峭,貌似雙手合什,因而稱為合掌屋。陡峭的屋頂,可防止冬天積雪過厚而令整幢房屋塌陷。屋頂是以茅草蓋成,容易鋪砌。更重要的是合掌屋頂所用的茅草乃當地特殊品種,茅草上有一層油脂,雨季可防水,冬天也可禦寒。

合掌屋的窗戶乃和紙所制,紙窗的好處是容易採光,但雨季卻會造成保養問題。因此,合掌屋屋的窗戶並非垂直鑲嵌的,其上部是稍為向戶外傾斜,相反,其底部則向戶內傾斜。當下雨時,窗戶上部沾上雨水,雨水會直接滴落地面,而不會沿著和紙從上往下流。如此一來,和紙的壽命便延長了。

不少合掌屋屋都有小溪圍繞著,令合掌村倍添動人風情。殊不知,小溪並非僅為了美化環境而是大有用途。首先,小溪可以收集雨水與及從屋頂掉下的積雪,村民出入便不會受阻。另外,溪水也可以用來灌溉農田。此外,水力也可作為能源,可以驅動水車,提高生活質量。

合掌屋沒有柱子,也沒有任何釘子,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搖搖曳曳,但正是其搖曳擺動,能夠有效減弱強風的衝擊力,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

從高處俯視,可以發現,合掌屋的屋頂是朝東西兩方。此乃由於當地夏季颱風及冬季暴風雪都是南北走向,屋頂面朝東西兩方是為了避免強風吹襲,從而延長茅草屋頂壽命。屋頂西側面向河流,東側朝向山腰,東側的日曬時間較短。如此一來東西兩面屋頂都能均勻地曬到太陽。

合掌屋屋頂的茅草,每三十年左右便要更換。當某戶要更新茅草時,所有村民便會前往幫忙。當甲戶更換屋頂,乙、丙、丁等戶前往幫忙。輪到乙戶時,甲、丙、丁等戶前往協助,如此類推,體現了農村社會左鄰右里同舟共濟的傳統美德。

圖片來源:白川村官方網站 (http://shirakawa-go.org)

不少傳統村落都要面對現代化所帶來的衝擊,合掌村也不能免俗。自上世紀明治維新,經濟轉型,年輕人都出外工作,村內人口老化,人口也下降,人力資源不足。近年合掌村更換茅草屋頂也是從全國號召義工前來幫忙。旅遊業發展蓬勃,卻令村民受到不少滋擾,社區生活品質也下降。如何拿捏經濟成長與社區發展兩者平衡,是一門難澀的課題。

延伸閱讀:《美山町的雪》

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阿初的遺憾

日本中部北岸的小濱市自古是魚米之鄕,當年曾為身居京都的天皇進供大量食材。小濱市的日語發音為Obama,巧合地和前美國總統奥巴馬名字同音,竟因此而吸引不少美國遊客到此一遊。

我前往小濱市的目的,並非因為嘴饞,更與奧巴馬無關,而是為了去一趟常高寺。

常高寺建於寬永7年(1630年),屬於臨濟宗妙心寺派,戰國時代淺井三姐妹的老二淺井初便是安葬在寺內。

淺井三姐妹又稱戰國三公主,三人與當時最有權勢的男性結下不解之緣,他們之間的恩緣愛恨寫下了千古傳奇,就好比民國時期的宋家三姐妹。在那父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淺井三姐妹對時局的影響不及宋氏姐妹,但她們人生的起伏跌宕卻猶有過之。兩年前,曾經在本部落格寫過大姐茶茶與及老三阿江的故事,獨欠老二淺井初(阿初)。這篇文章,就是為了填補該處空白。(有關茶茶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將軍夫人傳奇》)

在常高寺入口碰到一中年男子,原來他是該寺住持,日本朋友介紹我從香港而來,住持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也難怪,這處平日應該也是門堪羅雀,難得有彼邦訪客,也是意料之外。我們付了門票後,住持用日語說他有事要外出,吩咐我們隨便參觀,並指出阿初的墓地方向,便跨門而出。

住持走後,整間寺院空蕩蕩的,竟剩下我和朋友二人。心中納悶,不知住持是寺內的唯一職員,他平日有如何打理這所偌大的寺院。

常高寺曾多次遭遇祝融之災,寺內格局與建築,相信已經與數百年前大相徑庭。寺內有少量阿初的遺物,看了其遺物並四處徘徊了一陣子後,便前往她的墓地。

常高寺位於高速公路旁,而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有一道行人天橋將兩處連接。跨過天橋後,便來到墓地。阿初的墓塔位於正中央,四週還有十餘座墓塔,朋友說安葬的應該是其侍女僕人。歲月悠悠,滄海桑田,墓塔早已斑駁剝落,四處雜草叢生。除了聽到鳥兒的啁啾聲,不遠處還傳來高速公路上車來車往的鳴鳴聲。我在墓塔前佇足良久,思緒回到了數百年前⋯

日本戰國時代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割據,大名織田信長雄才大略,四處征討,志在問鼎天下。為了籠絡另一位有勢力的大名淺井長政,信長讓妹妹下嫁長政。他的妹妹便是有戰國第一美人之稱的織田市。儘管阿市和長政並非自由戀愛而成婚,兩人也頗為恩愛,並先後有了茶茶、阿初與及阿江三位女兒。

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數年後,原本是姻親的織田家和淺井家反目成仇,信長帶兵討伐淺井家,後者不敵。眼見大勢已去,長政趕緊命人將阿市和三名女兒遣送回娘家織田家,而他自己就在城池陷落時切腹自我了斷。

淺井家被滅後,阿市偕同三名女兒便在信長的照料下生活。1582年(天正10年),信長有望天下統一之際,其部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前者名喪京都本能寺,史稱「史稱本能寺之變」。阿市及三名女兒再次失去依靠。為了茍全性命於亂世,阿市下嫁信長生前的家臣柴田勝家。

不過,好日子很快走到盡頭。信長繼承人縣而不決,織田家陷於分裂,勝家和另一位家臣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反目。雙方展開激烈衝突,勝家敗陣。阿市陪同丈夫共赴黃泉。阿初三姐妹再次面對家破人亡的絶境。

自此之後,三姐妹便被秀吉照顧。1587年(天正15年),在秀吉的安排下,阿初與京極高次結婚。

高次的母親是阿初父親淺井長政的妹妹,因此高次阿初二人乃表兄妺關係。京極家本是日本的名門望族,後來家道中落。高次曾在信長帪下效力,本能寺之變後,他投奔明智光秀。光秀軍團被秀吉消滅後(請參閲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高次轉而投靠柴田勝家。豈料,其後勝家又與秀吉交戰,兵敗自盡。

試想,高次連續兩次選錯後臺,而兩次都站在秀吉對立面,那麼後者還會放過他嗎?

世事屢屢出人意表。高次有一姐姐,名京極龍子。龍子原為有夫之婦,丈夫乃明智光秀下屬,後來兵敗自盡,龍子落入秀吉手中。秀吉見到龍子秀色可餐,將她納為側室,對其寵愛有加。高次也「弟憑姐貴」。秀吉不但沒有追究高次,反而將他納入麾下,讓他建功立業,成為一方大名,領地位於若狹國,大約位於福井縣南部若狹灣沿岸一帶。秀吉不但讓高次飛黃達,更讓他迎聚表妹阿初。對於高次這名敗軍之將而言,那真是幾生修到的福氣!

高次與阿初沒有兒女,但婚後二人舉案齊眉,琴瑟和諧,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恩愛夫妻。

有言:「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相反,高次資質一般,沒有太大野心,這倒成為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之本。

在阿初出嫁的翌年,大姐茶茶被秀吉納為側室。1587年(天正十五年),秀吉統一了天下,結束了日本百餘年的分裂局面。3年後,茶茶為秀吉誕下兒子豐臣秀賴。

至於三妹阿江,也在秀吉的安排下與德川家康的三男秀忠結成夫婦。1597年(慶長2年),阿江誕下長女千姬。此時,秀吉已日漸衰老,他正著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以確保秀賴將來可以順利接班。當他獲悉阿江產下女兒,便向家康提出,為秀賴千姬這對表兄妹訂下婚約,目的當然是為了拉攏德川家。家康也不敢婉拒秀吉,惟有答應這門親事。翌年,天下人豐臣秀吉乘鶴仙遊,留下了辭世句:「吾似朝露降人世,來去匆匆瞬即逝,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

1609年(慶長14年),阿初的丈夫也高次與世長辭。梁羽生說過:「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阿初和高次這對夫妻,在亂世中相知、相愛愈二十年,乃當中異數。

由於阿初膝下無子,繼承京極家家督之位的是高次與側室之子京極忠高。她有一養女德川初姬,乃妹妹阿江的四女,也是家康的孫女。在阿初的穿針引綫下,忠高聚了初姬為妻。如此一來,阿初既為夫家做了一件好事,也令到忠高不敢待薄她。

高次離世後,心無牽掛的初姬循入空門,號常高院。她本打算過著青燈古佛的日子,不沾麈世俗務,豈料,麻煩事自動找上門來。

自從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逐漸蠶食豐臣家的勢力,差不多掌控了天下。家康有感自己年紀老邁,擔心自己百年後豐臣家會捲土重來。為了確保德川家的霸業,他打算斬草除根。1614年(慶長七年),家康找到藉口,興師討伐豐臣家。德川家的大軍包圍豐臣家根據地大阪城,史稱「大阪冬之陣」。

對於阿初來而言,這場戰事,就是妹妹的夫家對姐姐的夫家。上一代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猶言在耳,無論如何她也要盡力制止悲劇重演。她充當兩方的和平使者。經過多番交涉後,雙方協議停戰,阿初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高興得太早了。不足一年後,家康又借故圍攻大阪城,史稱「大阪夏之陣」。阿初又再次充當使者,希望雙方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無功。1615年(慶長八年)5月8日,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當天,砲聲隆隆,火光熊熊,烈焰掌牙舞爪,撕殺聲震耳欲聾。大阪城內男女老少,無論貴賤,都在拼命逃生,哭咸聲撕心裂肺。在德川軍保護下,阿初和千姬得以逃出城外。至於茶茶和秀賴兩母子自盡身亡,豐臣家壽終正寢,僅兩代而亡。秀吉那句「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竟一語成讖。

自此之後,阿初就定居江戶城陪伴妹妹阿江。夜幕低垂,燈火闌珊,前䴤歲月湧上心頭,她們三代人的故事,令人不堪回首,1626年(寬永三年),阿江離世。7年後,三姐妹的最後一位成員阿初也撒手人寰,享年六十有三,後人依照她的遺願將其安葬於夫家領地若狹國的常高寺。

春去秋來,那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夕陽仍紅。在那浩瀚的歴史長河中,自古興亡有誰知,個人的命運更顯得微不足道。織田市、茶茶、阿初、阿江與千姬三代人的動人故事,道盡了女性在亂世中的辛酸、悲涼與無奈,令人愁膓百結、千回百轉、無限追憶。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八百津町位於日本岐阜縣加茂郡,舉目四望,但見連綿山脈、翠綠縈繞、河川蜿蜒。由於位置偏遠,公車班次疏落,沒有火車可達,最好就是驅車前行。

此行之目的,是為了參觀杉原千畝紀念館。紀念館座落在八百津町人道之丘公園,公園也是為紀念他而開闢的。

多年前,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港譯《舒特拉的名單》),票房賣個滿堂紅,讓公衆開始關注在二戰中,那些拯救猶太人的無名英雄。這位杉原千畝,同樣也是猶太人的恩人,更被視為「日本的辛德勒」。

1900年元旦,即20世紀的首天,杉原千畝呱呱墜地了。在如斯特別的日子來到這世界,似乎注定他不平凡的人生。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在税務機關上班。杉原自幼便展現了過人的語言天賦。他以優異成績中學畢業後,志願是當一名英語老師,但父親希望他考醫科。醫學院舉行入學考試,他僅填上姓名,交了白卷後施然離去。1918年,杉原考上了東京早稻田大學英語系,由於沒有父親經濟支持,他要一邊讀書,一邊工作賺錢交學費。翌年,適逢日本外務省(即外交部)招聘人才,提供海外留學課程、獎學金與及在職培訓。杉原把握機會報名,並獲得接納。

杉原被外務省派到中國哈爾濱進修,學習俄語。這段期間,他認識了上帝,加入當地的東正教教會,從此改變其一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佔領了中國東三省。翌年,滿州國(或稱偽滿州國)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成立,杉原往當地日本領事館任職,成為蘇聯專家,專注處理有關蘇聯事務。紀念館展出一份他年輕時所摘寫、厚數十頁的蘇聯硏究報告,顯示他年紀輕輕開始已在外交部嶄露頭角。杉原曾協助日本政府以較低價格,從蘇聯手中買下南滿鐵路,被後者視為眼中釘。

1935年,由於目睹日本軍人對中國老百姓的暴行,他憤而向外務省申請調回日本,並獲得接納。他離開前,還與白俄羅斯籍妻子辦理離婚。

1936年,外務省欲派駐杉原前往莫斯科,不過,由於南滿鐵路一事,蘇聯對其心存芥蒂,事情因此擱在一邊。1937年,他被派往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擔任領事館翻譯。

1939年,杉原被派前往立陶宛考那斯(Kaunas,當時首都)的日本領事館任職,陪同他赴任的有第二任妻子池田菊子及兩名兒子。領事館是樓高兩層的洋房,既是辦公地方,也是他們一家的居所。表面上,杉原是擔任領事,其實他還要負責情報工作。在立陶宛期間,他頻頻與波蘭情報人員接觸,捜集有關德軍動向消息。

此為冗筆。或許讀者會心生疑問,德國距離日本如此遙遠,何故日本人要打聽德軍動向?原來,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德蘇兩國關係緊張,雙方都各懷鬼胎,兩大強權之間的兵戎相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另一邊廂,日蘇兩國關係也好不到那裡。蘇聯東邊與日本傀儡政權滿州國接壤,日軍要處處提防對方入侵。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只要德蘇兩國開戰,蘇軍必定傾全國之力應付而無暇東顧,如此一來,日軍便毌須提防蘇軍,可以集中力量進攻中國大陸腹地。

回到正題。1940年7月某個早上,杉原拉開房間窗簾,窗外情景令他吃了一驚。他的領事館有金屬圍欄圍繞著,圍欄外站竟滿黑壓壓的人群,乍看之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那些人表情各異,有人滿臉倦容、有人則心神晃忽、還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神情哀慟。不少人扶老攜幼,帶著一家人前來。也有人攜帶細軟行李,顯得風麈僕僕,似乎從遠地而來。有人神色焦慮,大力搖晃官邸閘門,恨不得可以破門而入。也有人雙手緊握著欄杆,神色焦慮,前額貼著圍欄,雙目注視領事館動靜,似乎恨不得把頭也探進欄杆內。更有人等得不耐煩,企圖攀越圍欄,進入官邸,幸好馬上被保安人員喝阻。

杉原從使館人員口中得知,門外人士欲入內會見他,料這些人必有要事而來。杉原要職員通知他們,讓他們派四、五名代表入內,他願意接見,聆聽他們陳請。

杉原會見了那幾名代表,原來門外全是猶太人,他們希望取得日本過境簽證(transit visa)。事業原委是如此:當年德軍入侵波蘭,四處逮捕、殺害猶他人,領事館門外的猶太人,大部分是從波蘭亡命而來。他們心知,狼子野心的德國人,很快便會入侵立陶宛,他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便兇多吉少。地理上,立陶宛東西分別與蘇聯與波蘭接壤,往西已沒有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往東邊的蘇聯,然後再乘搭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 Railway),前往蘇聯東岸,再乘船離開,前往他國。按照蘇聯規定,過境人士,又必須有第三國簽證。於是,這群無助的猶太人,便希望能夠獲批日本過境簽證,以便進入蘇聯境內,再從蘇聯,東渡日本,再前往他國。

杉原本身是一名虔誠的教徒,他非常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他曾參加當地的猶太人舉行的聚會,耳聞猶太人被德軍殺害的慘怳。不過,作為一名外交人員,他不但要考慮這是否合乎國家利益,而且必須得到外務省批準。

為了幫助猶他人,杉原給外務省發電報,道出事情始末,希望得到允許。外務省否決其情求後,他沒有氣餒,再次陳情己見、據理力爭,結果再一次遭否決。據說,杉原最少發了三封電報,但要求都被駁回。

此時,杉原陷入進退兩難,他十萬分願意幫助那些近乎絕望的猶太人。當時局勢異常緊張,大部分使館已經撤離,自己已是他們的最後希望。不過,假若違抗外務省命令而發出簽證,其政治生涯可能就此斷送。更甚者,當時立陶宛已在蘇聯紅軍控制下,自己在蘇聯人眼皮子底下蹚這渾水,再次得罪對方,不單害了自己,還禍及家人。

其實,杉原要拒發簽證,還有一個借口,那就是:幫了也是白幫。何解?試想,猶太人要從蘇聯西部前往東部,橫跨蘇聯國境遙遙數千里,路程何等遙遠艱辛。蘇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猶太人在途隨時會被盤問、扣押、拘捕、勒索、搶劫,實屬吉兇難卜。

被外務省否決所求後,杉原陷入凝思,他徹夜未眠,經過反覆思量、再三躊躇,終於,良知戰勝了理知。他決定不顧一切,幫助這群可憐兮兮的猶太人。甫一作出決定,杉原便在官邸的辦公室逐一會見那些歡天喜地的猶太人,並批出簽證。消息不脛而走,申請者紛至沓來,領事館前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紀念館展品中包括當年杉年所批出的簽證。原來那個年代的簽證,除了要在護照上蓋上印章,還要在旁邊書寫一段文字。雖然申請者為數眾多,在菊子的協助下,杉原很有耐心地寫完又寫、批完再批。

據外務省規定,申請過境簽證者必須符合兩項條件:第一、申請人要出示第三國簽證,以證明自己有另一目的地;第二、要有足夠盤川,可以應付停留日本的起居飲食。不少申請人僅能符合其中一項條件,甚至兩項條件皆不符合者也大有人在,杉原也毫不猶豫接納他們申請。據說,有人甚至沒有護照僅遞上一張白紙,他也照樣批出簽證。他跟自己說,一切盡力而為吧,其餘的就交托上帝。

那段時間,杉原除了睡眠外,每天從早到晚忙著簽證工作。當時他早已接到指令,要調去德國,而領事館也快將關閉。他深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能幫一個算一個。

8月尾,日本領事館關閉。當天,申請人仍絡繹不絕。杉原與家人搬到附近飯店暫住,雖然體力幾近透支,他仍會見申請人、寫簽證。9月5日,他拖著疲憊的身軀 在火車站月台等候前往柏林列車時,仍在拼命地書寫,一秒也不敢鬆懈。到登上火車就座後,看見不少人從車窗外遞入證件,他又繼續揮筆,每寫完一份文件就將其遞出窗外,然後又趕緊寫下一份。須臾,窗外傳來「嗚嗚」之聲,原來是火車鳴笛聲。接著窗外風景開始緩緩移動,轟隆轟隆之聲漸趨急促。杉原寫好手上文件後,旋即扔出窗外。此時,有人在月台上追逐火車,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喊著:「我們不會忘記你!我們會再見面的!」,直到火車絕塵而去。此刻,在車廂內,菊子正坐在丈夫身邊,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鍊,潸潸地流下來。

甫踏出紀念館門外,天色變得昏暗。耳邊掠過的呼嘯,是颼颼風聲,還是孤兒的哀嚎?擱在臉龐上的水點,是霏霏細雨,還是母親的淚水?

大戰過後,杉原一家回到日本。有一天,他回到外務省辦公室後,長官面見他並要他自動辭職。長官沒有直接解釋,僅道:「你知道原因的。」

對於杉原來說,這如同晴天霹靂,他從一名前途無量的外交官成為失業漢。為了養家餬口,杉原當過超級市場與及雜貨店職員。後來,一間貿易公司聘請了他。由於精通俄語,他被派駐莫斯科,待了數年。有一次,杉原的么子(他一共有四名兒子)前去莫斯科探望他,他跟兒子說,晚上要吃大餐。兒子以為父親要帶他去高級餐廳飽吃一頓。豈料,杉原帶他去鄰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馬鈴薯和香腸,回到家後,他將一個電爐搬入浴室內,電爐上放了一鍋水,然後便在浴室煮熟那些馬鈴薯和香腸。這就是杉原所說的「大餐」。「大餐」況且如此,可想而知,他平日生活是如何拮据。

1968年,有人從以色列前來拜訪杉原。後者一征,渺無頭緖,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聖。這人道:「杉原先生,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每天都想起你!」他遞給杉原一份泛黃而有摺痕的紙張,紙上有日本領事館的蓋印和杉原的字跡。那人眼泛淚光,哽咽說:「很多人和我一樣,多年來一直保存著這張紙!」這人是一名猶太人,二戰期間,杉原曾經給他發出日本過境簽證。當年,他就是全靠那份簽證,成功逃過一刧。多年後,他已成為以色列外交人員,但仍念念不忘杉原救命之恩,一直四處尋訪恩人。他曾到過外務省去打聽,得到的答覆是查無此人。幾經辛苦,他終於找到杉原,喜不自勝。杉原百感交集、如夢初醒,紙上的字跡和蓋印早已褪色,但往事卻仿如昨日,瀝瀝在目。

自從立陶宛一別,杉原從此就沒有那羣猶太人的音訊。從這人口中,他方知道,當年有不少猶太人,離開立陶宛後,乘搭西伯利亞鐵路,橫跨蘇聯,到達了東岸城市海嵾威(Valdivosrok),然後再乘船,千辛萬苦下抵達日本敦賀港,保住了性命。這刻,多年來的懸念終於解開,杉原總算老懷安慰。

多年的風霜,杉原從一位風度翩翩、長袖善舞的外交官,成了一名不苛言笑、沉默寡言的白頭老翁。他一直保持低調,從來沒有打算替自己翻案,恢復名譽。他也沒有以猶太人救星自詡,對於當年所做之事,他一直三緘其口,就算是其兒孫,也並不知情。他沒有意圖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有一次,以色列方面派人探望杉原,並問他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杉原回答對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么子能夠去以色列讀大學。

1985年,杉原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他對猶太人作出的貢獻,至今,他依然是唯一贏得此獎項的日本人。當時,他已垂垂老矣,身體虛弱,未能遠行,由妻子及長子代為領獎。翌年,他蒙主寵召,以色列遣派了代表團參加其喪禮。自此之後,杉原的事績始在日本國內流傳,成為家傳戶嘵的名字。

杉原是一個特立獨行、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在父權至上的日本社會,實屬異類。年青時,他違抗父親,放棄唸醫科。在哈爾濱時,他是少數領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他恥與殘忍的關東軍為伍,毅然回國。在立陶宛,他又不顧長官反對,義助猶太人。

其實,無論在公在私,杉原有無數理由拒絕猶太人,但最後他仍決定施以援手,原因只有一個:於心不忍。他僅是一名普通外交官,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斷送了前途,換來鬱鬱不得志的後半生。他毫不後悔、毫無怨言。他曾說過:「我給予猶太人簽證,違抗了外務省的命令,但如果我不如此做,就是違背了上帝。」

有云「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杉原並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更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僅是盡己所為,然後將結果交托自己的主上帝。在立陶宛期間,他批出了1200多份簽證。不過,當時一份簽證,是可以作為整個家庭的旅行文件,有人估計,他拯救了超過6000名猶太人。

杉原的一生,說明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東京上野曾是人文薈萃、文風昌盛之地,當年無數文人墨客、知識分子、藝術家在此流連。時至今日,上野仍然充滿濃濃的文化氣息,區內多間博物館、美術館林立,學界翹楚東京大學也近在毗鄰。

有一座紀念碑靜靜地佇立在上野1丁目的一隅,碑上刻著「可否茶館跡地」。

可否茶館是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由鄭永慶於明治21年(1888年)創辦,紀念碑的位置就是當年咖啡館開業之地。不可不提,這位鄭永慶原來還是鄭成功的後人。話說鄭成功父親鄭芝龍在日本九州認識了女子田川氏,田川氏先後誕下二子,長子鄭成功隨父親回到中國,而胞弟則留在日本生活,改名為田川七左衛門,鄭永慶便是其後代子孫。

十九世紀未到二十世紀初的日本為明治維新時期,政府推動全面西化,西方的新思想、新觀念、新制度、新事物如滔滔江水湧入國內。在這股風潮下,鄭永慶把握機會,自海外引入了咖啡豆,開設了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名可否茶館。胡川安所著的《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提到,鄭永慶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並曾去過倫敦和巴黎。他深受歐洲的咖啡館文化吸引,希望可以在日本依樣胡蘆,打造出一個文化沙龍。

可否茶館不僅售賣飲料,還提供娛樂設施。與我同行的日本友人解釋,茶館有兩層,樓上提供飲料,樓下如同會所,不但提供西方書籍、雜誌、報紙,客人更可以玩樸克牌、撞球、木球、圍棋、象棋等。

朋友繼續說,可否茶館每杯咖啡的售價為一錢五厘,加入牛奶的咖啡則賣二錢。當時一碗蕎麥麵售價為八厘,換言之,一杯咖啡差不多是一般老百姓兩頓飯的價錢。高昂的售價另消費者卻步,加上鄭永慶不善經營,咖啡館最後倒閉了。他也因為債臺高築而遠走美國,最後鬱鬱而終。

也許當時鄭永慶是太超前了,公眾仍未接受咖啡此等新奇事物。差不多二十年後,咖啡才逐漸普及,明治44年(1911年),水野龍從巴西引入咖啡豆,在東京銀座開設了Cafe Paulista,因生意理想,在日本各地開辦分店,令Cafe Paulista成為全世界最早的咖啡連鎖店!Cafe Paulista在關東大地震成了頹門敗瓦,70年代從新開張,現今仍在銀座八丁目營業,門口面向那條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中央通,裡面是懷舊復古的裝潢,仿若時光回到數十年前,據說約翰連儂(John Lennon)和大野洋子曾是座上客。

大正、昭和時期,咖啡館如雨後春筍般開張,不僅為市民提供家庭和工作以外的第三個空間,而且也向日本國民傳播西方文化,協助推動西化運動。

我常光顧的咖啡館是Salon de thé François (フランソア喫茶室)和築地,兩店都位於京都,同樣在昭和9年(1934年)開業,至今仍保留創業初的面貌。

如同上述兩店,那個年代,不少咖啡館外觀都是仿西洋建築而設計,入口有金屬花紋欄扞、窗框配上金屬花紋、室內有花邊窗簾、馬賽克彩繪玻璃、拱門、古希臘圓柱式、深棕色桌椅,木椅還會鑲上紅絨椅背及紅絨坐墊。侍應會為顧客提供鍍銀茶匙和刀叉、陶瓷器皿、水晶煙灰缸。墻壁鑲嵌上玻璃鏡、衣物勾架,油畫,甚至有倫敦或巴黎的街道地圖。天花板懸掛風扇、吊燈。咖啡館除了有不少西洋書籍、報章雜誌,還向顧客展示大量新事物新玩意,例如咖啡磨豆機、電話、時鐘、照相機、沸水壼、大理石雕塑、鋼琴、留聲機、油燈、洋燭臺等,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館。

每趟去日本,我很喜歡前往咖啡館,享受一段愜意休閒的時光。咖啡館從早到晚不歇地播放西洋古典音樂。室內播放悠揚悅耳的《藍色多惱河》,我手上的茶匙會在杯中輕盈起舞。當音樂轉為慷慨激昂的《新世界交響曲》第四章時,茶匙跟隨音樂拍子敲打咖啡杯。隔了不久,當耳邊響起那迴腸盪氣的《月光奏鳴曲》,它又禁不住深情地與茶湯纏綿不休。

這類的咖啡館一般被稱為喫茶店(kissaten),年青一輩是比較少光顧了。

説完了咖啡的故事,現在要講西洋料理了。

日本最早期的西餐廳只是為了拓待西方國家來的外交人員、商人及賓客。後來政府決定全面西化,提倡「文明開化」和「富國強兵」。西餐被認為是文明的象徵,政府官員又認為西方人所進食的肉類及乳製品含有大量蛋白質,有助於士兵鍛練强健的體魄,以抗衡西方列強入侵。因此,當局鼓勵民眾改吃西餐,並多吃肉類及乳製品。

問題是,日本已推行肉食禁令多年,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除了魚類外,其餘肉類一摡不吃,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非一朝一夕可改。天皇首先解除了肉食禁令,自己也「身先士卒」領頭改吃西餐,法國料理也成為皇宮的正式料理。

明治5年(1872年),西餐廳精養軒開業。原田信男教授所著《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指出這家精養軒是「西洋料理在日本的發祥地」。該餐廳不但培訓了料理師,更要教授宮中女官們餐桌禮儀。該書還道出一則有趣故事。原來當年日本海軍也鼓勵士兵在精養軒進食西餐,每到月尾結算士兵脹款時,在精養軒消費不足下限者會遭受批評!為了推廣西洋料理,海軍可謂用心良苦。

精養軒起初在築地創業,關東大地震後毀於一旦,位於上野的精養軒便搖身成為總店。時至今日,精養軒仍然深受老饕追捧,不少達官貴人喜歡在此用餐宴客。須便一提,精養軒與海峽兩岸也頗有淵源。從朋友口中得知,1914年,孫中山在東京創立中華革命黨,便是今天中國國民黨的前身,該黨的成立典禮便是在築地精養軒舉辦。

經過政府不遺餘力推動數十年,西洋料理才在日本社會紥根。這段期間,卻意外洐生了「洋食」(Yoshoku)。當日本剛引進西洋料理時,材料匱乏、而且懂得烹調西洋料理者更屬鳳毛麟角,能夠享用正宗西餐者非富即貴。為了滿足平民百姓的需求,有餐廳自行改良食譜,將肉類、馬鈴薯烹調出適合本地人口味的菜餚,是為「洋食」。故此,所謂「洋食」,並非指西洋菜餚,而是經過本土化的異國風味,乃日本料理的一脈,情況與廣州香港的醬油西餐(或稱豉油西餐)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常見的洋食,包括漢堡扒、蛋包飯、咖哩飯、可樂餅及個人最愛的炸豬排。

炸豬排這道經典料理,是由東京的煉瓦亭所創。煉瓦亭開業於眀治28年(1895年),歷久不衰,至今仍在銀座的3丁目營業。據說日俄戰爭期間,軍方大量訂購牛肉,民間牛肉供不應求。煉瓦亭嘗試以豬肉創作新菜式,推出獨特的炸豬排,以天婦羅深油炸(deep fat frying)的方式,外層酥脆,內層鬆軟,配以高麗菜、白飯、味噌湯,結果大受好評,成為一道膾炙人口的美味料理 。

西洋飲食當然少不了麵包。甫一開始,日本人不太接受以小麥製成的麵包。明治七年(1874年),木村屋木村安兵衛創作了紅豆餡麵包,從此改寫了歷史。根據茂呂美耶的《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透露,麵包普遍用啤酒花種發酵,但日本國內很難找到啤酒花種,而消費者也不大喜歡此種口味。安兵衞靈機一觸,想到以日本的酒種代替啤酒花種,並在麵包內加入國人喜愛的紅豆餡。天皇與天后試吃後讚不絕口,從此麵包逐漸被普羅大眾接受。木村家今天仍在銀座中央通大街上營業,樓下售賣各種麵包,樓上為咖啡室。顧客可以在咖啡室吃到熱烘烘的紅豆餡麵包。那鬆軟可口的麵包和清新嫩滑的紅豆餡,令人一試難忘。

尋覓歷史味道,也是一件令人稱心愉悅的事情。

參考資料:
茂呂美耶著。《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台北:遠流 ,2014。
原田信男著。劉洋譯。《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香港:三聯,2011。
胡川安著。《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台北:時報,2015。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