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藝妓文化

華燈初上,京都的天空一抹紅暈,一牙彎月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祇園上空,但見坎煙裊裊,倍添詩意。白川流水潺潺,那垂垂柳枝,溫柔觸摸水面,奏出了柔和的小夜曲。清風徐來,町家玄關前的暖簾舞姿曼妙。石板路上,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齡女子迎面而來。她蹬著木屐,身穿絢麗和服,面塗粉黛,頭戴髮簪,其眉目如畫、雙瞳剪水,如烈焰的櫻桃小嘴,美艷不可方物。此乃這座千年古都最迷人的風情畫,杜子美詩曰:「長安水邊多麗人」,看來今日之京都祇園,與昔日盛唐長安也不遑多讓。

在京都一帶地區,藝妓實習者為「妓」(Maiko),完成實習後稱「藝妓」(芸妓,Geiko)。至於在東京為主的關東地區,實習者稱「半玉」,完成實習稱「藝」(芸者,Geisha)。本文主要討論京都的妓與藝妓。

藝妓乃日本的女性藝術工作者,其工作主要是陪客人聊天、玩遊戲,在宴席上跳舞、唱歌、演奏,令賓客盡興而歸。藝妓賣藝不賣身,不過由於職業名稱帶有「妓」字,常被誤會為性工作者,因此有人用心良苦,將「妓」改寫成「伎」,「藝伎」與「藝妓」兩詞意思無異。

日本藝妓文化起源於17、18世紀的江戶時代。當時國家統一,經濟繁榮,觀光業興旺,前往神社、寺院之參拜者絡繹不絕。那些參拜場所附近湧現不少茶屋,以茶水及點心招待長途跋涉而來的信眾。由於競爭激烈,為了招攬生意,某間茶屋的女服務生以歌舞表演助興,後來其他茶屋爭相模仿,如雨後春筍。日子久了,此類茶屋表演漸漸演變成一門獨立行業,從而衍生了日本獨有的藝妓文化。

舊日的日本社會,藝妓被視為卑微的工作者,那些女孩子也大多出身貧苦家庭。她們生活拮据,加上工作時所身穿要華麗服飾,這又是一筆大開支,如此一來更加捉襟見肘。基於工作關係,藝妓經常出入高級場所,從而認識了不少公卿大臣及高級武士。因此,不少藝妓與客人建立「包養」關係。藝妓被包養前一定要保持處子之身,其「第一次」要獻給包養人。包養其間,前者生活上受照顧,不少更被包養人納為側室。除非雙方結束關係,被包養者是不可以和其他異性發展親密關係。二次大戰結束後,此種包養關係已不復存在。今時今日,藝妓文化更被政府視為文化遺產,藝妓備受尊敬注目。除了在茶屋及料亭款待客人,她們會出席節日祭典活動,定期公開演出,甚至前赴海外推廣旅遊,稱其為國寶也不為過,與昔日同業之坎坷遭遇可為判若兩極。

上文曾經提及,舞妓乃實習藝妓。外表上,兩者不難分辨。舞妓用真髮結成髮髻示人,耳朵露出,藝妓則會戴上假髮,雙耳遮蓋。前者的和服華麗奪目,長袖及膝(有的幾乎達到足踝位置),長腰帶綁好後背部垂出來,有點兒像女孩子的馬尾髮飾(見最底圖左)。後者的和服較樸素含蓄,袖子較短,腰帶繫成傳統的太鼓結(見最底圖右)。不論是舞妓與藝妓,其面部及頸部都塗上厚厚的粉白。一說法是從前用爉燭照明,在昏黃燭光下,粉白的臉蛋能夠更顯嫵媚。不過,舞妓的脖子後面並非完全塗白而是劃上獨特的紋路(左圖),據說可以令到男士心神蕩漾,引人遐思!

拙文《淺談懷石料理》,曾經討論懷石料理在食材、器皿及和室的佈置隨季節變換。藝妓的服飾也因月份而變更。就以舞妓的髮簪造型為例,一月是歲寒三友的竹松梅。二月用梅花。三月換成水仙。到了四月櫻花盛開的季節,自然是櫻花了。五月換成菖蒲或紫藤花。六月繡球花(日本稱紫陽花)。七月炎炎夏天,老百姓以團扇來扇風取凉,髮簪也是團扇造型。八月芒草。九月桔梗。十月菊花。到了十一月賞楓月份,當然載上紅葉髮簪。十二月,京都歌舞伎劇場舉行歲末公演,劇院外擺放著木牌,寫上演出者名子。髮簪會鑲上縮小的木牌,作為裝飾(見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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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五花街,乃著名觀光點。五花街為花見小路、宮川町、新橋通、白川南通、先斗町。所謂「花街」,是指藝妓工作、活動的地方。不少攝影師常在五花街徘徊,以圖捕足舞妓倩影。在成為藝妓前,舞妓也是在五花街受訓。從前舞妓是從10歲左右開始受訓,不過自從有了強制性的義務教育,女孩子必須完成初中課程,大概是14、15歲方始在花街受訓。舞妓的經理人公司稱為「置屋」。置屋為女孩子提供課程,為期大約5年,修畢後正式成為藝妓。置屋不僅負責培訓舞妓,更為她們提供住宿、膳食及實習。客人欲預約舞妓,則由茶屋或料亭聯絡置屋安排日子時間。部分茶屋乃獨立運作,部分由置屋所經營。

5年的舞妓生涯頗為艱苦,她們在宿舍共同生活,每天大概9點起床,梳洗後便開始一整天的課程(年資較低者還要做家務)。舞妓要學習待客之道,還要參加舞蹈、插花、樂器、茶道、詩歌等課程。日本人極為重視禮儀,舞妓亦要接受嚴格的禮儀訓練。她們一舉手一投足有嚴格規範。例如吃熱豆腐不可發出聲響,進食時食物不可沾到唇彩。

到了下午5點左右,她們便要化妝更衣,然後去茶屋或料亭款待客人。舞妓一身層層疊疊的和服連腰帶總重量達10公斤,舉止要優雅,表演時舞姿要輕盈,對女孩子的體力負荷不輕。工作結束後,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深夜12時,卸妝洗澡後差不多2時方可就寢。(此乃贅言,不論是舞妓及藝妓,她們皆黃昏才開始接待賓客,在白天閒晃的「舞妓」的「藝妓」十居其九為遊客,她們一身的打扮乃服裝商店所提供。)

除了日程編排得密密麻麻,置屋對舞妓的管束也非常嚴僅。一位舞妓曾經和我分享,其髮髻平日是綁得緊緊的,只有放假那天才會解開,每星期僅洗頭髮一次。她每晚睡木枕,以防頭髮散亂。她每星期放假一天,置屋為了培養舞妓的儀容舉止,放假外出也要紥好髮髻,身穿輕便和服。她家住日本中部,距離京都約兩至三小時車程,不算太遠,不過在實習期間,每年僅回家數天。甫開始成為舞妓時,她沒有手機,亦甚少接觸電腦互聯網,幾乎和朋友沒有聯絡。到了第三、第四年,她才得到允許擁有自己的手機。置房培訓舞妓是分文不收,她們工作時所賺取的酬勞歸置屋所有。不過,對方亦會給女孩子一點零用錢。

當女孩子完成實習後便正式成為藝妓,到時她們便會離開置屋,另覓居所。據說,最受青睞的藝妓每晩要跑的場次高達雙位數字。至於當紅與否,就要看個人努力和告化。自立門戶後,藝妓也並非完全獲得自由。例如,她們可以結識異性談戀愛,不過假如想談婚論嫁就必須辭去工作。

可以想像,對於現今那些豆寇年華的少女們,成為藝妓之路是何等艱辛苦澀的。故此,有女孩子子會中途退出,也有人完成5年實習後,放棄成為藝妓,投身其他行業。如此一來,也並非一無所獲。姑不論那是否寶貴人生經驗云云,即使以功利或實用觀點看之,曾經身為舞妓乃一份榮耀,身披此光環者可以另覓好工作或嫁好人家,情況有點像曾經參加選美的佳麗,即使沒有投身娛樂圈亦會有其他出路。

一般而言,花枝招展而又嬌艷欲滴的舞妓比藝妓更吸引普羅大眾及遊客的目光。在京都五花街,年輕貌美而又嬌俏可人的舞妓經常成為攝影師的焦點。不過,對於懂門路的茶屋熟客,成熟優雅、風姿綽約的藝妓則更受歡迎。藝妓年紀較長,閱歷較豐富,她們端莊賢淑,善解人意、大方得體,比起青澀可人的舞妓,乃更好的傾談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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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商業周刊編輯部著。《究極京都:日本生活美學第一本知識書》,台北:商業周刊,2013。
劉黎兒著。《京都滿喫俱樂部》,台北:時報,2008。
西岡正子著。王俞惠、李貞慧譯。《京都百年老舖:發現老店中的祖傳祕技、經營哲學、生活理念,深入京都人食衣住的根源》,台北:時報,2016。

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東京上野曾是人文薈萃、文風昌盛之地,當年無數文人墨客、知識分子、藝術家在此流連。時至今日,上野仍然充滿濃濃的文化氣息,區內多間博物館、美術館林立,學界翹楚東京大學也近在毗鄰。

有一座紀念碑靜靜地佇立在上野1丁目的一隅,碑上刻著「可否茶館跡地」。

可否茶館是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由鄭永慶於明治21年(1888年)創辦,紀念碑的位置就是當年咖啡館開業之地。不可不提,這位鄭永慶原來還是鄭成功的後人。話說鄭成功父親鄭芝龍在日本九州認識了女子田川氏,田川氏先後誕下二子,長子鄭成功隨父親回到中國,而胞弟則留在日本生活,改名為田川七左衛門,鄭永慶便是其後代子孫。

十九世紀未到二十世紀初的日本為明治維新時期,政府推動全面西化,西方的新思想、新觀念、新制度、新事物如滔滔江水湧入國內。在這股風潮下,鄭永慶把握機會,自海外引入了咖啡豆,開設了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名可否茶館。胡川安所著的《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提到,鄭永慶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並曾去過倫敦和巴黎。他深受歐洲的咖啡館文化吸引,希望可以在日本依樣胡蘆,打造出一個文化沙龍。

可否茶館不僅售賣飲料,還提供娛樂設施。與我同行的日本友人解釋,茶館有兩層,樓上提供飲料,樓下如同會所,不但提供西方書籍、雜誌、報紙,客人更可以玩樸克牌、撞球、木球、圍棋、象棋等。

朋友繼續說,可否茶館每杯咖啡的售價為一錢五厘,加入牛奶的咖啡則賣二錢。當時一碗蕎麥麵售價為八厘,換言之,一杯咖啡差不多是一般老百姓兩頓飯的價錢。高昂的售價令消費者卻步,加上鄭永慶不善經營,咖啡館最後倒閉了。他也因為債臺高築而遠走美國,最後鬱鬱而終。

也許當時鄭永慶是太超前了,公眾仍未接受咖啡此等新奇事物,令其生意失敗。差不多二十年後,咖啡才逐漸普及,明治44年(1911年),水野龍從巴西引入咖啡豆,在東京銀座開設了Cafe Paulista,因生意理想,在日本各地開辦分店,令Cafe Paulista成為全世界最早的咖啡連鎖店!Cafe Paulista在關東大地震成了頹門敗瓦,70年代重新開張,現今仍在銀座八丁目營業,門口面向那條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中央通,裡面是懷舊復古的裝潢,仿若時光回到數十年前,據說約翰連儂(John Lennon)和大野洋子曾是座上客。

大正、昭和時期,咖啡館如雨後春筍般開張,不僅為市民提供家庭和工作以外的第三個空間,而且也向日本國民傳播西方文化,協助推動西化運動。

我常光顧的咖啡館是Salon de thé François (フランソア喫茶室)和築地,兩店都位於京都,同樣在昭和9年(1934年)開業,至今仍保留創業初的面貌。

如同上述兩店,那個年代,不少咖啡館外觀都是仿西洋建築而設計,入口有金屬花紋欄扞、窗框配上金屬花紋、室內有花邊窗簾、馬賽克彩繪玻璃、拱門、古希臘圓柱式、深棕色桌椅,木椅還會鑲上紅絨椅背及紅絨坐墊。侍應會為顧客提供鍍銀茶匙和刀叉、陶瓷器皿、水晶煙灰缸。墻壁鑲嵌上玻璃鏡、衣物勾架,油畫,甚至有倫敦或巴黎的街道地圖。天花板懸掛風扇、吊燈。咖啡館除了有不少西洋書籍、報章雜誌,還向顧客展示大量新事物新玩意,例如咖啡磨豆機、電話、時鐘、照相機、沸水壼、大理石雕塑、鋼琴、留聲機、油燈、洋燭臺等,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館。

每趟去日本,我很喜歡前往咖啡館,享受一段愜意休閒的時光。咖啡館從早到晚不歇地播放西洋古典音樂。室內播放悠揚悅耳的《藍色多惱河》,我手上的茶匙會在杯中輕盈起舞。當音樂轉為慷慨激昂的《新世界交響曲》第四章時,茶匙跟隨音樂拍子敲打咖啡杯。隔了不久,當耳邊響起那迴腸盪氣的《月光奏鳴曲》,它又禁不住深情地與茶湯纏綿不休。

這類的咖啡館一般被稱為喫茶店(kissaten),年青一輩是比較少光顧了。

説完了咖啡的故事,現在要講西洋料理了。

日本最早期的西餐廳只是為了招待西方國家來的外交人員、商人及賓客。後來政府決定全面西化,提倡「文明開化」和「富國強兵」。西餐被認為是文明的象徵,政府官員又認為西方人所進食的肉類及乳製品含有大量蛋白質,有助於士兵鍛練强健的體魄,以抗衡西方列強入侵。因此,當局鼓勵民眾改吃西餐,並多吃肉類及乳製品。

問題是,日本已推行肉食禁令多年,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除了魚類外,其餘肉類一摡不吃,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非一朝一夕可改。天皇首先解除了肉食禁令,自己也「身先士卒」領頭改吃西餐,法國料理也成為皇宮的正式料理。

明治5年(1872年),西餐廳精養軒開業。原田信男教授所著《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指出這家精養軒是「西洋料理在日本的發祥地」。該餐廳不但培訓了料理師,更要教授宮中女官們餐桌禮儀。該書還道出一則有趣故事。原來當年日本海軍也鼓勵士兵在精養軒進食西餐,每到月尾結算士兵賬款時,在精養軒消費不足下限者會遭受批評!為了推廣西洋料理,海軍可謂用心良苦。

精養軒起初在築地創業,關東大地震後毀於一旦,位於上野的精養軒便搖身成為總店。時至今日,精養軒仍然深受老饕追捧,不少達官貴人喜歡在此用餐宴客。順便一提,精養軒與海峽兩岸也頗有淵源。從朋友口中得知,1914年,孫中山在東京創立中華革命黨,便是今天中國國民黨的前身,該黨的成立典禮便是在築地精養軒舉辦。

經過政府不遺餘力推動數十年,西洋料理才在日本社會紥根。這段期間,卻意外洐生了「洋食」(Yoshoku)。當日本剛引進西洋料理時,材料匱乏、而且懂得烹調西洋料理者更屬鳳毛麟角,能夠享用正宗西餐者非富即貴。為了滿足平民百姓的需求,有餐廳自行改良食譜,將肉類、馬鈴薯烹調出適合本地人口味的菜餚,是為「洋食」。故此,所謂「洋食」,並非指西洋菜餚,而是經過本土化的異國風味,乃日本料理的一脈,情況與廣州香港的醬油西餐(或稱豉油西餐)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常見的洋食,包括漢堡扒、蛋包飯、咖哩飯、可樂餅及個人最愛的炸豬排。

炸豬排這道經典料理,是由東京的煉瓦亭所創。煉瓦亭開業於眀治28年(1895年),歷久不衰,至今仍在銀座的3丁目營業。據說日俄戰爭期間,軍方大量訂購牛肉,民間牛肉供不應求。煉瓦亭嘗試以豬肉創作新菜式,推出獨特的炸豬排,以天婦羅深油炸(deep fat frying)的方式,外層酥脆,內層鬆軟,配以高麗菜、白飯、味噌湯,結果大受好評,成為一道膾炙人口的美味料理 。

西洋飲食當然少不了麵包。甫一開始,日本人不太接受以小麥製成的麵包。明治七年(1874年),木村屋木村安兵衛創作了紅豆餡麵包,從此改寫了歷史。根據茂呂美耶的《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透露,麵包普遍用啤酒花種發酵,但日本國內很難找到啤酒花種,而消費者也不大喜歡此種口味。安兵衞靈機一觸,想到以日本的酒種代替啤酒花種,並在麵包內加入國人喜愛的紅豆餡。天皇與天后試吃後讚不絕口,從此麵包逐漸被普羅大眾接受。木村家今天仍在銀座中央通大街上營業,樓下售賣各種麵包,樓上為咖啡室。顧客可以在咖啡室吃到熱烘烘的紅豆餡麵包。那鬆軟可口的麵包和清新嫩滑的紅豆餡,令人一試難忘。

尋覓歷史味道,也是一件令人稱心愉悅的事情。

參考資料:
茂呂美耶著。《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台北:遠流 ,2014。
原田信男著。劉洋譯。《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香港:三聯,2011。
胡川安著。《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台北:時報,2015。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1968年,諾貝爾獎頒典禮,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致辭。他的講稿題目為《我在美麗的日本》,並提及了一休禪師。他説:「一休既吃魚又喝酒,還接近女色,超越了禪宗的清規戒律,把自己從禁錮中解放出來,以反抗當時宗教的束縛,立志要在那因戰亂而崩潰了的世道人心中,恢復和確立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

那個時代的僧人,大部分皆是道貎岸然之輩,他們表面上清心寡慾,背後卻縱情聲色,而且他們都是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徒 ,專為有權勢及有錢人服務。一休卻與眾不同,他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同門視他為眼中釘。另一方面,他直率、坦蕩、敢言、不媚俗、不做作、不隨波逐流。最重要的是,一休乃不折不扣的「庶民高僧」。他既是皇室之後,又師承名門,可以享盡人間尊貴,但念念不忘民間疾苦,他風餐露宿,走訪窮民陋巷、窮郷僻壤。作為一位得道高僧,一休並非高不可攀,終日躲在深山寺院,不食人間煙火。相反,他非常親民,深受百姓愛載。據茂呂美耶引述,《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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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有不少軼事流傳後世:

扇屋夫婦去找一休,原來他們因欠債一百兩而被迫返鄕,特意前來告別。一休說,要認他們作乾爹乾媽,幫他們解決問題。扇屋嚇了一大跳,急道不敢當。一休不置可否,説早要去他們店舖,要他們準備好筆墨。第二天,一休去到店舖,張貼一告示,告示上説大德寺的一休成為扇屋的養子,今天只要購扇一把,就免費題字。結果人人爭相購扇,當日進賑了二百多兩。一休說,咱們要離緣了,説完就走了。扇屋夫婦還清了債務,繼續留在京都生活。

有一個叫早川的人問一休,殺人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說是壞事。早川又問,如果殺的是壞人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依然回答這也是壞事。早川再問,我只是奉我家主公命令而殺人,即使是壞事,做壞事的也是我主公,不是我啊。一休沒有正面回答,他指著前面一棵竹,問早川可否撥走竹上的積雪。早川說:「好!那還不容易。」然後湊前,用力搖動那棵竹。當時正值嚴冬,大雪恣意揮灑,寺舍、庭園、石燈、樹木、青苔統統塗上了粉白厚妝。竹上的積雪都掉到早川身上。一休微笑道:「早川,你瞧!積雪沒有落在委托人,反而都落在受托人身上。」早川明白了,答應以後不再殺人。

某天,一休去將軍府中作客。當時在位者是足利義持,他是義滿之子。義持興致勃勃,向一休詳細介紹他珍藏的名貴茶道。一休聽完後,向義持說:「貧僧有三件古董文物,第一件是天智天皇的觀月筵,第二件老子之杖,第三件是周光坊的茶碗,若將軍有興趣,貧僧願意割愛。」義持喜出望外,但轉念一想,如此佔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於是便叫一休開出一個價錢,將三件古董轉售。一休說:「每件一千貫錢,一共三千貫錢出讓如何?」義持馬上答應,命人取出三千貫錢交予一休,並叫手下武士陪同一休去取寶物。一休回到寺中,吩咐徒弟取三様物交給武士:一張爛草席、一支斷竹與及一個破碗。徒弟愕了一下,不明白師父何故要這些破東西,不過他知道師父做事向來深不可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也不多問。義持收到後,青筋暴起,他馬上召見一休,向其怒吼,罵他竟敢欺騙本將軍!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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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邊的田邊市,有一座酬恩庵。一休晚年時,在此蓋了一間簡陋的草庵,在此度過餘生。後人為了紀念一休,將草庵改建成寺院,將其命名為一休寺。到訪一休寺時,正值深秋,那橙黃橘綠,目不暇給,宛如一匹巧奪天工、色彩鮮豔的華麗錦繡敞開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今日的一休寺,有方丈(住持居所)、庫裡(僧侶居所)、本堂、茶室,而方丈更有三座小庭院,寺院設施配套完善,與昔日一休在生之時大相逕庭,這不知是否有違其本意?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生前從未以皇子自居,他對自己家世三緘其口。據茂呂美耶透露,一休父親後小松天皇退位後,曾多次召見一休,其後也有數名天皇昄依一休的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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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年幼時,正值足利義滿掌權,室町幕府勢力如日中天。義滿逝世後,幕府實力由盛轉衰,一代不如一代,地方勢力崛起,政局漸趨不穏,老百姓也未能過上好日子。他晚年時,在位的將軍是足利義政(義持之子,義滿之孫)。這位將軍擁有頗高的藝術造詣,他開創的東山文化,影響至今。可惜,作為一國統治者,他卻庸碌無能,政事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吏治敗壞。當人民水深火熱之際,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依舊過著歌舞升平的生活。一休就曾以詩譏諷二人為唐明皇與楊玉環: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1467年,兩派人馬為了爭奪將軍之位而展開撕殺,史稱「應仁之亂」,老百姓遭殃。這場內亂為期長達10年,全國各地皆有武裝衝突,大半個京都成為灰燼瓦礫。現今在京都的寺院,大都是在應仁之亂後而重建。一休對此既痛心亦憤慨,他以詩斥責為政者:

請看兇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悠遊。
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

一休78歲,與盲女藝人森相愛,為他的傳奇人生添上浪漫一頁。他自幼便熟讀《維摩經》,某天,維摩詰病了,文殊師利前往探病,並問其何以得病。維摩詰回答:「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人有痴有愛,菩薩也有痴有愛。既然如此,一休也是有痴有愛,而且也要愛得坦蕩轟烈,他為這段黃昏之戀寫下不少詩。他形容自己乃「瘋狂狂客起狂風,來往淫坊酒肆中」,又寫: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鴛鴦私語新。
新約慈尊三會曉,本居古佛萬般春。

一名得道高僧寫出如此露骨之詩,看來不但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了。

一休81歲時,應了天皇之名,擔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當時,應仁之亂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天皇欲借助一休知名度,以吸引更多捐款,用作修繕損毀的寺院。我忘記了在哪篇文章指出,一休「勉強」答應出任住持,或許在他心中,要修繕的並非甚麼名寺古剎,而是世道人心。

雖然貴為住持,一休大部分時間仍在酬恩庵定居,而甚少留在大德寺。一休為重建大德寺而四處奔波,已心力交瘁,1481年12月12日,(文明十三年11月21日)他因高燒不退而圓寂,享年88歲。他畢生慈悲為懷,心繫蒼生,寄望天下太平,最終也未能遂願。他離開塵世之時,日本才剛踏入了列強割據的戰國時代,距離太平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秦就,《禪味京都─古寺侘寂之美》,台北:法鼓,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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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大德寺乃京都最具規模的禪寺之一。由於並未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知名度遠遜金閣寺龍安寺銀閣寺、清水寺等名勝,故此大德寺整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恬靜清幽,宛若遺世獨立。我頗喜歡在此地流連,每次舊地重訪,它給人帶來了遠離浮華世界的平靜。

除了本院外,大德寺還有22個塔頭。所謂塔頭,是指高僧圓寂後,弟子在其墓塔旁邊所建的小型寺廟。

歷年來,大德寺與不少武將大名、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京都爆發了本能寺之變,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在事變中身亡(延伸閱讀:《織田信長():本能寺驚變》),豐臣秀吉在大德寺舉辦了一場盛大追悼儀式。由於信長的遺骸不知所蹤,秀吉便在大德寺總見院安置了一座衣冠㙇。

大德寺與一休也頗有淵源。他的師傅華叟宗為便是大德寺的高僧,多年以後,一休也出任大德寺的住持。據說,大德寺仍保留一休的遺物,不過我仍未有緣可以一窺其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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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8年,華叟病故,一休的師兄養叟以華叟的繼承人自居,他更大灑金錢,將大德寺改建,極盡奢華之能事,佛門清修之地變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一休則完全相反,他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可惜,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某次,一休前往某富商家中主持法事。他去到門口,門人見他衣著寒酸,料他是來化緣的,叫他前往他處,別站在門口。一休說,自己是他家主人請來的。門人白了他一眼,並趕他走。一休再解釋:「可是我真的是你家老爺請來的。」門人破口大罵,「那裡來的野和尚,竟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要不本大爺將你轟走。」一休見狀,唯有離去。半天後,他披上一襲華麗袈裟再次來到門口。那門人一見到一休,滿臉堆笑道:「大師一定是一休禪師,請進請進。」。一休入屋見到富商,合什行禮後,脫下了那件華麗袈裟,露出原來所穿粗衣麻布,並把袈裟摺好,遞給富商,富商吃了一驚,急問一休,是否有何處不週。一休道:「剛才我這身裝促,被你們拒諸門外,我披著袈裟來,才得以進入貴府,很顯然,你們邀請的是我這襲袈裟,我現在將它交給施主,貧僧告辭了。」言畢,揚長而去。

蘇軾也有類似遭遇。話說他喜愛遊山玩水,某天來到一間寺廟參觀,住持見他衣著簡樸,以為是尋常百姓,便淡淡地道:「坐。」並叫身旁的小和尚:「茶。」蘇東坡看那主持態度冷淡傲慢,知道住持是瞧不起自己,於是存心戲弄對方。主持見他談吐大方有禮、舉止溫文儒雅,顯然是飽讀詩書之士,料他非尋常人家,頓變得客氣,改口道:「請坐。」,然後吩咐小和尚:「上茶。」主持請教他尊姓大名,方知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蘇大學士,趕緊雙手合十,身子略彎,恭恭敬敬道:「請上坐。」叮囑小和尚:「上好茶。」一番寒暄後,主持請求蘇東坡題字以作念,後者爽快地應允。他寫畢後,遞給住持。住持一看之下,竟啞口無言,久久説不出話來。原來宣紙上寫:

茶 上茶 上好茶
坐 上坐 請上坐

不論任何世代、國家,世人皆有以貌取人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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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屑師兄的所作所為,一休離開了大德寺,開始雲遊四方,浪跡天崖。他煙蓑雨笠、芒鞋破缽,到處流浪,走遍了千家萬戶,親身接觸老百姓,親身體驗他們的苦難。一休慈悲為懷,古道熱腸,四處為百姓奔波。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大約四十歲以後,一休又酒又肉,所有佛門清規戒律,一概不守。他更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歡場女子一面調情,一面論佛。人家指責他,指佛門弟子出入風月場所,實屬傷風敗俗。一休卻認為,清規戒律都是有違人性,而禪修,最重要是在「心」而不在「身」,因此他對人家的批評不以為然,還道:「名妓談情,高僧說禪,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將名妓高僧相提並論,一休果然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根據一休弟子所編的《年譜》,1437年,一休43歲,大德寺為開燈國師舉行百年忌會。這位國師是大德寺的開基人宗峰妙超。大德寺隆重其事,為國事舉行了一場隆重莊嚴的法事。當日,一休竟帶了一位女子回到寺,還與該名女子卿卿我我、打情罵俏,在同門眼中,一休不僅是驚世駭俗,更是離經叛道,欺師滅祖了。對於一休而言,眼前的同門都是佛門敗類,祖師爺是不會接受他們的礽福,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及時行樂。

唐伯虎曾以詩言:「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也可當作是一休的寫照。前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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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一休十七歲時,拜了謙翁宗為為師,謙翁給他起名「宗純」。這位謙翁是有道的臨濟宗高僧,他長年在西金寺過著清貧的禪修生活,謝絕與其他矯言偽行的僧人為伍。一休非常敬愛師父,而後者也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年後,謙翁過世,一休悲慟不已。他獨自一人,來到琵琶湖邊。琵琶湖是日本最大淡水湖,因形狀似琵琶而得名。它自古是日本中部與京師之間的運輸要道,數十年後,織田信長也在南岸建了安土城以睥睨天下(延伸閱讀:《織田信長():夢迴安土城》)。面對碧水浩瀚,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面平靜如鏡。但一休的心卻如潮湧翻滾,久久未能平伏。他心中有太多糾結,看不穿、想不通、也解不開。他一來感懷身世,二來世風日下,使他有志難伸。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冒出來,阻止一休輕生。原來一休母親擔心兒子,派人送信給他。一休欲自盡之際,送信人剛到,隨即制止他。一休本身悟性高,只是恩師辭世,他一時想不通,鑽牛角尖矣。經旁人提醒,很快便重新振作,抖擻精神。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休廿一歲時,拜入大德寺高僧華叟宗曇門下。大德寺和建仁寺一樣,同居五山之列,在京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過,寺院內盛行奢靡之風,華叟不欲同流合污,離開了大德寺,在禪興庵定居,過著粗衣淡飯的修行生活。華叟是一位嚴師。據茂呂美耶所寫,一休過著「學道先須且學貧」的日子,天寒地凍時,他要在魚船上裹著草席入睡。

1419年,一休作了一首歌「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華叟就取和歌中的「一休」作為徒弟的法號。因此,卡通片與史實不符,那位機靈的小和尚幼年時不曾叫「一休」。

華叟也很喜歡一休這名弟子。某次,大德寺舉行言外中志大師忌日法會。言外中志是華叟的師父,因此他和一休也應邀出席法會。在法會中,人人身穿華麗僧袍,惟獨一休,他和平日一樣,身穿粗衣麻布、木屐草鞋。華叟責問他何故如此,他調侃說:「余獨潤色一眾。」當日,有同門問華叟何人可以繼承其衣,他回道:「雖云瘋狂,但乃赤子。」華叟指的就是一休,他認為一休言行雖瘋瘋癲癲,但有一顆純真灼熱的赤子之心。一休也言:

華叟子孫不知禪,狂雲面前誰說禪?
三十年來肩上重,一人荷擔松源禪。

一休直言,華叟的徒子徒孫全都不曉禪,誰人敢在我狂雲子面前坐而論道誇誇其談。尾句的「松源」是指中國南宋的松源崇岳,此人乃臨濟宗高僧,其思想對日本臨濟宗影響深遠。一休並說,自己不僅是華叟的唯一繼承人,更撑起了整個臨濟宗!其實一休並非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他痛恨同門全都是表裡不一之輩,人人掛羊頭賣狗肉,沒有資格談論禪理,更遑論要成為華叟的繼承人,弘揚臨濟宗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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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幕低垂時,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一休去到華叟處,將所見所想告之師父。豈料華叟聽完後,道:「這僅是羅漢,仍未算作家。」作家即是得道。一休回應:「那我就當羅漢,是否作家並不重要。」華叟微微點頭,笑道:「這表示你真正悟道了。」原來他是在故意試探徒弟,看看他是否懂得放下執著。當一個人放下勝敗,他就立於不敗之地。「道」是不滯於物、不拘於時,也是無色無味、無邊無崖、無窮無盡。當一休不在乎悟道與否,這就是真正的「道」。

華叟欲將印可交給一休,遭後者婉拒。僧人的印可好比現在的畢業證書,是其修為的憑證。僧人有了印可,就可以主持重要的法事,創辨寺院。因此,很多人對這紙印可趨之若鶩,視之為平步青雲的捷徑,不少寺院更出售印可,只要肯付款,就可得到一紙印可,成為「高僧」。一休對流於形式化的制度不以為然,他更看不過眼那些只有一紙印可,但毫無真材實學的同門。

多年後,竟有人將同一紙印可交予一休,當時華叟已辭世超過十年。原來華叟生前一直好好保存那張印可,直到臨終前才托人代為保管,待時機成熟時才將印可交給一休。一休收到印可後,怔怔地看著它,過了良久,才把心一橫,將印可燒掉。假如他接受了師父的印可,將來的路也許會更平坦,但他毅然決定以自身言行來糾正社會的歪風。

1435年,42歲的一休來到堺市。他穿上法衣,提著一把木劍在市內四處徘徊。眾人不解,不知道這個和尚葫蘆裡裝了甚麼藥,於是問他:「劍是用來殺人,和尚要救活人,大師你帶著這把劍幹舍?」一休解釋:「這個世代的僧人好比這把木劍,在禪堂,劍在鞘裡,非常中看,一旦離開禪堂,好比木劍出鞘,完全不中用,連殺人也不可能,遑論要救活人。」堺市是重要的商業城市,這裡住了不少富商。這些富商和寺院素有來往。一休在這裡如此高調有兩層意思。首先,一休提醒民眾,那些僧侶都是欺世盗名、招搖撞騙之徒,不可輕信。另外,他告誡那些富戶,別因為貪慕虛榮、好高騖遠,而去買印可、當住持,最終誤人誤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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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機靈小和尚》(台譯《一休和尚》,中國大陸譯《聰明的一休》)是我童年最愛的卡通片之一。這套卡通老少咸宜,藴藉雋永,那位正直善良,而又足智多謀的一休小和尚,非常討人歡喜。每當他遇到困難,便盤腿而坐,兩手食指在頭上打圈,然後閉目打座,不到片刻功夫,「噹」一聲,就想到解決辦法了。這個每集都會重複的「招牌」動作,成為我難忘的童年回憶。

歷史上確有一休和尚其人。他是日本三大奇僧之一,更是狂僧、瘋僧,他也自稱狂雲子。

進入正題前,先講一講歴史。

文保元年(1318年),後醍醐天皇登基。他即位後,重用皇室貴族出任朝廷要職,引起武士階級不滿。元永元年(1331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攻入京都,另立新天皇,後醍醐天皇在親信保護下逃往奈良,重新建立朝廷。於是,日本同一時間有兩位天皇、兩個朝廷,史稱南北朝時代。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時代持續了60年後,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亦是尊氏之孫)派兵包圍奈良,南朝終於妥協,日本再次統一,開始了室町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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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生於明德五年(1394年),原名千菊丸,父親是後小尾天皇,換言之,一休就是皇子。一休雖然是皇家血脈,但他母親卻是南朝人。當時,南北朝時代已終結,但義滿為了提防南朝餘黨捲土重來,也容不得皇子有南朝血統。他和皇后聯手,將一休母親趕出宮中,並強迫一休出家,令其沒有機會留在宮中。一休自幼便在安國寺為僧,法號「周建」,他身份尊貴,但甫出世便過著清貧的日子,從未享受任何錦衣玉食的生活。順便一提,那位迫他出家的義滿就是動畫中經常在金閣寺召見一休的那位將軍,金閣寺也是他下令興建。(延伸閱讀:《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一休自幼便才思敏捷,有慧根,故略有薄名。中國有武松打虎的故事,日本也流傳一休捉虎的䡍事。他8歲時,義滿在金閣寺召見一休,吩咐隨從拉出一道屏風,上面畫了一隻老虎,張牙舞爪,好不兇猛。義滿跟一休道:「這隻老虎每晚都走出來添亂,令我不能安睡,你幫我生擒它。」其實義滿是有意為難他,屏風上的老虎是畫的,一休又豈能活捉老虎?捉不到老虎,就可以指控他抗旨。一休沉思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捲起衣袖與褲管,側身面向屏風,雙手拳頭緊握,兩腿張開,微微屈膝,一副大敵當前的様子,跟義滿說:「將軍,我已經準備好,請你叫隨從把他引出來。」原來一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只負責捉老虎,沒有責任引它出來,既然你們未能把老虎引出來,當然與我無關!

義滿一征,見難不倒一休,便叫下人端出點心作為賞賜。點心是兩塊麻糬黏在一起。待一休吃完後,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回答任何一塊皆毫無說服力。豈料,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蘇軾的《琴詩》與一休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曰: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 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意思説,如果說琴有琴聲,那為何放在盒子內一聲不響,如果說琴聲在指上,為何不干脆把耳朵靠近手指聽?這首詩饒富禪意。

京都的祇園,素以藝妓而聞名於世。此地有一座建仁寺,與那燈紅酒綠、目眩神馳的祇園花街僅一牆之隔。寺內靜謐清寂、莊嚴肅穆,與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徑庭,判若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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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那個時代,舉凡有學問的僧人都䁱漢詩(即漢語古詩)。一休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他青年時代最著名的詩有兩首,其一是《長門春草》,此詩是他十三歲時所作,詩日:

秋荒長信美人吟,徑路無媒上苑陰。
榮辱悲歡目前事,君恩淺處草方深。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話說皇后陳阿嬌失寵於漢武帝,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每晚獨守長門宮空閨,寂寞難耐,她重金請托當世文豪司馬相如為她作賦一篇,希望能夠感動皇帝,再度得寵。這篇名賦稱《長門賦》,這也是千金買賦典故的由來。

另一首是十五歲所寫的《春衣宿花》:

吟行客袖幾時情,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一場春夢不分明。

從以上可見,日本僧人不但精通漢語,而且也熟讀中國典故。

日後,一休不但成為禪宗高僧,更是著名詩人,他著有詩集《狂風集》,留傳後世。

日本佛教有多個宗派,比較其他宗派,禪宗傳入日本時間較晚。不過,晚了也有好處。12世紀末,武家勢力崛起,取得了政權。大權在握的武家,須要尋求宗教組織的支持,以鞏固勢力。禪宗派別僧人也希望有更大影響力。禪宗主張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其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非常適合武士們的胃口。武士習慣武刀弄槍、殺人打架,你總不能叫他們乖乖地整天抄經唸佛吧?現在,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武士們當然拍手稱好,紛紛皈依禪宗門下。

基於以上原因,禪宗得到武家的人力財力支持下,寺廟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成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佛教宗派。不過,金錢和權力能夠腐蝕世人靈魂,也動搖了佛門根基。武士依仗禪宗寺院鞏固政權。為了結識有權勢武士,富商巨賈與及豪門世家也要巴結攏絡僧人。佛門子弟成為沽名釣譽、驕奢淫佚、趨炎附勢之輩,他們假借宗教之名, 行斂財之實,佛門重地亦變得污煙瘴氣。

剛才提到一休來到建仁寺學習,這座建仁寺是一座禪寺,大有來頭,是京都臨濟宗五山之一。臨濟宗是禪宗的主流支派,有衆多寺院,其中五間被列為最高規格之寺院,稱為五山。建仁寺名列五山,不少善衆自然是非富則貴。1409年某天,寺內舉行法事,衆僧人詢問出席者門第,對身份尊貴者阿諛諂媚,對其他人則視而不見。當年一休仍血氣方剛,他眼見佛門弟子竟墜落如斯,怒不可遏。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他留下兩詩後,憤然離去,其中一句曰:「姓名議論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另一句曰:「説法說禪舉姓名,辱人一句聽吞聲」。

多年後,他在《狂風集》寫道:「今世,叢林山寺之論人,必議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叢林是襌寺的意思,山寺是指京都五山。可見,一休對於禪宗僧人的劣行,是感到如何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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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梟雄的輓歌

醍醐寺位於京都伏見區,它並非單一寺廟,而是從山麓伸展到山腰的一組建築群。從山下的三寶院、「下醍醐」區徒步到山上的「上醍醐」區要花一小時,建築群之規模可見一班。醍醐寺乃醍醐天皇出資興建,後來因慘遭戰事蹂躪而付之一炬,到了豐臣秀吉統一天下後下令重建,1994年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醍醐寺最受遊客歡迎之處莫過於山麓的三寶院,院內的庭園乃匠心獨運、巧奪天工之作。日式庭園主要有枯山水和池泉迴遊式庭園兩大類,前者代表作有龍安寺,後者則有金閣寺和這座三寶院。枯山水庭園主要由砂礫與石塊組成。池泉迴遊式庭園有瀑布、石橋、樹木、池溏、錦鯉、青苔、花卉、綠草,庭園最精妙處莫過於其空間佈局,觀賞者僅須移動寥寥數步,截然不同的庭園景觀就會映入眼簾,其樂無窮。我很喜歡在古樸幽雅的寺廟庭園躑躅駐足,享受那靜謚氛圍,感受天地靈氣,讓心情沈澱、心神平靜。

醍醐寺_三寶院12

每年四月,春櫻開到鋪天蓋地,醍醐寺都會舉辦名「豐太閤花見行列」的活動。「豐太閤」就是豐臣秀吉,「花見」是賞花,「行列」就有巡遊之意。聰明的讀者一定猜到這個節日和秀吉大有淵源。

秀吉生於天文六年(1537年),他是貧苦農家子弟,據說連姓氏也沒有。直到成了親後,他才借用了妻子寧寧娘家的姓氏「木下」,名木下滕吉郎,後來又改為木下秀吉。

英雄莫無出處。秀吉年輕時加入了織田信長的軍團。信長乃一代雄主,胸懷天下,立志要結束戰國的亂世。他常不按牌理出牌,用人也是唯才是舉,從不講究出身門第。他慧眼識英雄,看出秀吉非池中之物,加以重用。果然,秀吉也沒有令信長失望,他屢立奇功,成為信長的股肱之臣。

秀吉天生樣貎醜陋,但他卻擁有攝人魅力,交際手腕強,善於擄獲人心。他生性豪爽、喜歡熱鬧、好交朋友,愛開玩笑,經常逗人開心。他對朋友下屬出手闊綽大方,令他贏得衆人愛戴。李太白詩言:「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秀吉就是這類人。他不斷建功立業,得到賞賜不斷增加,一邊廂「千金散盡」,另一邊廂錢財又滾滾「復來」,所以不愁沒有錢花。

有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智慧者處理事情,總會反覆推敲、再三思量,這往往令他們錯失不少良機。秀吉也是智者,但他處事從來不會憂柔寡斷、前思後想。人家「千慮」,他卻「不慮」,想做就做。信長和家臣開會,每次他拋出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問誰人願意接手時,家臣總是面面相覷,無人敢接下主公的燙手山芋。秀吉總是自告奮勇,願意接下信長艱辛無比的差事。這並非他有超群智慧,而是他天性樂觀,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做事邊幹邊想,邊想邊幹,摸著石頭過河,一定有解決方案。事實上,他腦筋靈活,點子多,信長交代的差事,他總辦得妥妥當當,這自然讓信長對他分外青䀹。

個人認為,秀吉更厲害之處,就是對人情世故瞭如指掌,尤其精通「辦公室政治術」。

當秀吉還是一名低階士卒,他負責保管攜帶信長的草鞋。某天寒氣來襲,他把信長的草鞋放在身穿的衣服內,抱在懷中,替其保暖,令信長穿著時更舒服,他的細心,贏得後者好感。

其後秀吉嶄露頭角,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信長覺得他好歹也是個將領,總要有個姓氏才夠體面,要他改一個姓氏。當時信長有兩名下屬,一個叫丹羽長秀,另一個叫柴田勝家,兩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家臣。秀吉從上述二人的姓氏中各取一字,替自己改了一個叫「羽柴」的姓氏。這等同告訴對方,我非常仰慕兩位。用這方法去贏得他人好感,比較你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去奉承不知高明多少倍!

天正十年(1582年),秀吉奉信長命令進攻備中國高松城。經過一輪艱苦經營,敵人已是強弩之末,勝利指日可待。如果是一般將領,應該會下令士兵一股作氣,將敵人殲滅,以圖得到主公誇獎或賞賜。但秀吉偏偏返其道而行,他明知勝利是時間問題,卻去信信長,指戰事陷入膠著,要求爭援。這就是秀吉高明之處。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為人臣者若果功高震主,容易引起主君猜疑,也會招惹奸臣讒言,進而引致殺身滅族之禍。秀吉要求信長親臨前線,一來可以釋除後者疑慮,二來他把勝利的榮耀交給信長,這也是下屬拍上司馬屁之法。

中國戰國年代末期,秦王贏政下令大將王翦領兵六十萬出征楚國。王翦出征前請求秦王「請美田宅園池甚眾 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後者一口答應。後來王翦又三番四次,請求良田、豪宅、園林。秦王大惑不解,自己作為一國之君,富有四海,金礦銀山,取之不盡,壓根兒不會吝嗇那丁點財物,不明王翦何故要這麼著急。其實這是王翦的「為臣之道」。他了解到伐楚將會是一場持久戰,但偏偏君主最懼怕就是武將擁兵自重。自己帶領數十萬人馬,長期在外,秦王心裡哪會踏實?退一步來說,即使當刻秦王信任自己,但他身邊的臣子每天危言聳聽、加油添醋,日子久了,聽了一千次、一萬次之後,不信也得信了。王翦不斷要求賞賜,就是要令秦王知道,自己只求子孫後代能夠享有榮華富貴,除此之外,別無他求,更不會戀棧權位,從而釋除秦王疑慮。他求財是假,保命才是真。

秀吉明明勝利在望,也不去搶功勞,反而將其獻給信長。他的做法,與王翦異曲同工,同為侍君之術。

秀吉有才幹、有膽量、有野心、有魄力,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又懂得討老闆歡心,這樣的人不扶搖直上才怪!

信長收到秀吉來信,就動身前往備中支援下屬,途中在京都停留數天,豈料,屬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信長命喪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延伸閱讀:《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信長驟逝,眾家臣驚魂未定、不知所措。這時侯,秀吉當機立斷,毅然將部隊掉頭,然後急奔回京都,消滅了光秀,替信長復仇,史稱「中國大返還」(延伸閱讀:《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自此,他名聲更響亮,氣勢一時無兩,信長生前部下紛紛投靠。翌年,他消滅了以柴田勝家(織田市的第二位丈夫,淺井三姐妹的繼父)為首的織田家反對勢力,接掌了信長生前所有地盤,一躍而成為全國最有實力的大名。

天正十三年(1585年),秀吉出任關白(大概等同中國的丞相)。翌年,天皇賜姓「豐臣」。天正十九年(1591年),豐臣秀吉統一全國,結束了持續一百五十年的戰國亂世。

秀吉除了懂得打天下,也曉得要治天下。他實行「太閤檢地」政策,下令測量全國土地,建立統一的土地制度,穩定稅收。他又頒佈「刀狩令」,強制百姓繳交尖刀利器,打壓民間盛行的武裝私鬥。他的施政,對於社會穩定大有裨益。

秀吉從一無所有,到坐擁天下,在日本歷史上是絶無僅有。即使中國悠悠數千年歲月,也只有那位當過和尚討過飯吃的朱元璋可以和秀吉相提並論。事有湊巧,傳說朱元璋也是相貎奇醜,果真人不可貌相。

歷史告知我們,不少專制統治者到了晚年決斷力衰退、猜疑心重、旁人難以捉摸。秀吉也未能例外,他年老和壯年時判若兩人。他變得喜怒無常、剛復自用、狂妄自大,甚至刻薄殘忍,更做了不少惹人爭議的事情。

其中一件事就是繼任人問題。秀吉一路膝下無兒,天正十七年(1589年),側室茶茶(延伸閱讀:《櫻花夢落大阪城》)曾為他誕下兒子鶴松卻不幸夭折。秀吉有感自己年紀老邁,對於子嗣一事已不再抱希望。天正十九年(1591年),他將姐姐的兒子豐臣秀次收為養子,並將關白之位予他,自任太閤,這等同於向世人宣告秀次將繼承豐臣家。

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求之不得,不求卻得之。兩年後,茶茶再次為秀吉誕下一名男嬰。本來一件大喜事,卻令到秀吉與秀次立場異常尷尬。秀吉作為父親的偏私、秀次心理不平衡、令二人開始互不信任,加上旁人煽風點火,謠言四起,兩人嫌隙逐漸加深。後來秀吉找到藉口將秀次軟禁於高野山,然後命他切腹自盡,其族人也全遭處決。既生諭,又何生亮?可憐兮兮的秀次含恨而終,他到死也不理解何故命運和他開了如此大的玩笑。

耳塚公園02秀吉晚年所做的另一件具爭議之事就是出兵朝鮮。他兩度派兵討伐朝鮮,然後經朝鮮入侵中國明朝,再征服天竺(今印度)!明朝萬曆皇帝派兵支援朝鮮,這也是中日兩國在甲午戰的最後一場大規模衡突,中方稱「萬曆朝鮮之役」,而日方則稱「文祿・慶長之役」。豐臣家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更種下日後被德川消滅的禍根。

京都東山區正面通上有一兒童遊樂場,旁邊是一座披上綠草的小土丘,土丘頂上有一座五輪塔,這土丘竟是一座耳塚,並且和秀吉征朝有關。

原來當年出征軍人是以殺敵數目論功行賞,殺敵越多,獎賞越高。問題是,將士如何證耳塚02明自己斬殺敵人數目?總不能把一具具屍體抬回去吧?於是,他們便先割下敵人的耳朵鼻子,醃制保存好,然後才回去領賞。後來,日方把收集到的耳朵鼻子,埋藏並堆起了眼前的耳塚(或鼻塚),以超渡那些亡魂。這耳塚保留至今,替那場血流成渠,屍橫遍野的戰役留下見證。凝視眼前令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耳塚,再瞧瞧遊樂場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們,不由得納悶為何他每天都可在這耳塚旁邊玩個不亦樂乎。

秀吉晚年長期臥病在床,令他寂寞難耐。慶長三年(1598年),他在四月春櫻爛漫時在醍醐寺舉辦了一場的盛大的賞櫻大會。後人為了紀念這場盛會,每年都會在醍醐寺舉行「豐太閤花見行列」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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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數次到訪醍醐寺,頭一回純粹是慕名而去,第二次是為了賞櫻,第三次就是為了參加上述活動。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56三寶院門外是一條寬敞筆直的大路。巡遊當天,警衞用兩條繩索將大路中間和兩旁分隔開。活動下午一時開始,十二點半未到,左右繩索後已經站滿了遊客,靜待巡遊隊伍出場。

十數名女孩率先踏出三寶院,各人手持櫻花枝乘著歌聲起舞,接著身穿古服的武士、樂師、文人與及家臣魚貫登場。眾人最期待的,當然是主角豐太閤秀吉,扮演秀吉那名演員,坐在抬椅上,由四名身穿白袍的壯漢抬著出場。他頭載橘色冠帽,身穿的和服是以橘色為主調,再配上金色花紋。他從容自若,右手揮動着摺扇向大路兩旁的觀眾致意,令人莞爾。秀吉之後,秀賴、夫人寧寧、茶茶與及其他側室紛紛出場。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51活動下半部分是表演節目。眾人沿著大路,由三寶院移步至下醒醐的主殿金堂。金堂前架起了一木造舞台,「秀吉」一眾人坐在金堂上觀賞表演。演出節目包括誦詞、舞樂、武術表演。四周觀者如織、摩肩擦踵,遊客都忙於拍照,喀嚓之聲此起彼落。

此每年一度的巡遊活動固然熱鬧,卻完全不可與慶長三年那場盛宴同日而語。當年的賞櫻大會,賓客數目高達1300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08人,盛況空前,哄動了全京城。當日冠蓋雲集,寶馬雕車,綾羅綢緞,讓人目眩。酒席上的酌金饌玉、珍饈佳餚,令人咋舌。漫山遍野,櫻花綻放,清風掠過,紅粉花飛,仿如仙境,令人不勝陶醉。

表面上,一切看似歌舞昇平,實則暗藏洶湧,出席宴會的公卿大夫、文臣武將,人人各有盤算、各懷鬼胎。雖然秀吉依舊是笑逐顏開、眉飛色舞,可是,席上人人都睢出他已是風燭殘年,命不久矣了。這場盛事,與其說是賞櫻盛宴,不如説是秀吉的訣别大會。天下統一才不久,一切百廢待興,制度仍未完善、根基仍未完全穩固,而遠征朝鮮,又弄至焦頭爛額。整個政權全賴秀吉的領䄂魅力和個人權威來維繫。假若他一旦仙遊,豐臣家頓失重心,禍福難測。假若秀次尚在,他正值三十而立之年,由他領導豐臣氏最適合不過。可惜,他早已被秀吉賜死,剩下茶茶秀賴這對孤兒寡母,實力與聲望都不足以駕馭各路人馬,豐臣家前境堪憂。想到此處,人人都忐忑不安、心神不寧。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82

秀吉既愛熱鬧、又愛排場。看到眼前觥籌交錯、君臣同樂之情景,不由得心中大樂,打算秋天再舉辦賞楓大會。可是,兩個月後,他病情惡化,一代英豪帶著滿腔遺憾而終。

這位天才領袖,生前敖睨天下,彈指揮袖便能主宰蒼生,卻救不了自己的愛兒。慶長二十年(1615年),豐臣家的根據地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茶茶秀賴兩母子自刃身亡,豐臣氏僅兩代而終。

盛筵易散,夕陽也近黃昏,豐臣政權就如同漫天飛舞的櫻花,華麗卻短暫、璀璨而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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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武光誠編。黃琳雅譯。《圖解日本戰國時代》,台北:易博士,2000。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續上篇)1600年(慶長五年),池田輝政成為了姬路城城主(此人便是上篇所述,那位出兵協助豐臣秀吉討伐明智光秀池田恆興之次子)。他出任城主後,將姬路城進行大規模地改建,奠定了今日之樣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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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天守有五重七階,即外觀有五層,室內有七層(地面上有六層,另加一層地庫)。天守並非城主生活作息之處,裡面是空盪盪的,沒有任何家具或裝飾物。它的作用,是為了炫耀彰顯城主的無上權威,除了特別節日儀式或外賓到訪,城主可能數年也不會駕臨天守一次。要不然就是戰事發生時,城主才會登上天守指揮作戰。

天守由木材和石膏所建,工匠們將木柱雕鑿切割成凹凸口,再利用凹凸口DSC04061將木材接駁而建成骨架,然後在外牆塗上石膏而建成。以今日來看,此數百年前的技術非常落伍,不太靠譜。當你身處天守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覺得搖搖曳曳。假如你小覷此技術就大錯特錯。1995年,阪神大地震,不少現代化的鋼筋混凝土建築都不堪一擊,變成斷垣殘壁,但天守依舊屹立不搖。這表現了傳統智慧結晶,更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DSC04024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正是木材的柔韌性,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令天守自竣工數百年後依舊傲然。

繼池田家接掌姬路城的是本多家。1617年(元和三年),姬路城迎了新主人本多忠刻與及其妻子千姬。

說千姬的故事,必須從豐臣秀吉開始。上篇提到,秀吉趁主公織田信長遇害(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後接掌了後者大部分地盤。他也負責照顧信長部分族人,當中包括信長妹妹織田市的三名女兒,淺井茶茶、阿初和阿江(有關茶茶、阿初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阿初的遺憾》《將軍夫人傳奇》)。秀吉看中了老大茶茶,將她納為側室,然後安排阿初和阿江兩人嫁給下屬京極高次和豐臣秀勝。

1593年,茶茶為秀吉生下兒子豐臣秀賴。秀吉一直苦於膝下無後,老來得子,喜不自勝。不過,由於身體已日漸衰老,他最掂記是自己身後茶茶兩母子的安危。秀吉盤算,對豐臣家最有威脅的便是以德川家康為首的德川家了。為了攏絡家康,他打算要和德川家結為姻親。剛巧一年前阿江由於丈夫去世,回到秀吉身邊。秀吉便將阿江收為養女,將她嫁給家康兒子兼繼承人德川秀忠。

1597年,阿江為秀忠誕下了女兒,也是家康的孫女千姬。這時,秀吉已病入膏肓,他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不過,他始終不放心德川家。為了和德川家建立更穩固的關係,秀吉又重施故技,再次向家康提親,要求將千姬嫁給自己兒子。家康不敢拂逆秀吉,唯有答允這門「娃娃親」。

時間很快來到1603年,家康已被朝廷封為將軍。同年,他將千姬送到大阪坂豐臣家。雖然秀吉早已仙遊,家康仍然決定履行約定。一來他不想因毀約而遭天下英雄睢不起。二來他未想和豐臣家翻臉,這場婚事正好可以向對方示好,令其放下對德川家的戒心。權力至上,甚麼三綱五常、四維八德全都要靠邊站。

千姬貴為將軍的孫女,雖是金枝玉葉,卻成為家族鬥爭的犧牲品。她年僅7歲,便離開了父母,前往大阪,迎向未知的命運。

如果不是秀吉,阿江不會下嫁秀忠,千姬不會來到世上。如果不是秀吉,千姬也不會嫁去豐臣家。二人既沒有血緣之親,又不曾見面,但秀吉對千姬的人生影響竟然如斯之深。有時,際遇之奇、命運之安排、造化之弄人令人唏噓不已、啼笑皆非。

茶茶和阿江是親姐妹,故此秀賴和千姬是表兄妹成親。由於文獻匱乏,後人不太了解千姬在豐臣家的情況。不過,後人估計,茶茶對千姬這位兒媳兼外甥女也是疼愛有加,並教曉她知書識禮。

莎士比亞說過:「愛情裡面要是摻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Love the doping and unrelated to its own calculations, it is not true love.) 秀賴和千姬兩表兄妹,因家族政治利益成親。他們兩小無猜時時便一起生活,二人的感情是夫妻之愛、兄妹之義,還是青梅竹馬之情?這只有當事人方知曉。

一山不能藏二虎。秀吉生前最憂心忡忡的事情始終要發生,德川和豐臣兩家終究要開戰。1614年(慶長十九年)冬天和翌年夏天,家康兩度下令進攻進攻大坂城。這兩場戰事,雙方共投入數十萬兵力,殺死震天,大地也為之撕裂。豐臣家雖然殊死抵抗,可惜時不利兮。到了戰事尾段,眼見豐臣軍已將近全軍覆亡,千姬奔回德川軍的大本營。她聲淚俱下,苦苦哀求袓父家康與父親秀忠,放過丈夫一家人,但事與願違。家康堅持要將豐臣家斬草除根。

人類社會最無情之事莫過於政治鬥爭了,到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阪城被攻陷後,秀頼與茶茶雙雙自盡。秀賴和側室所生的唯一兒子國松被俘後處死。他另有一名女兒千代姬,也是側室所生。也許,冷酷無情的家康對孫女千姬抱有一絲慚愧,他答應放過千代姬,但條件是她必須出家。於是,千姬把千代姬收為養女,安排她前往鎌倉東廉寺,削髮為尼,法號天秀法泰尼。千代姬於1645年去世,豐臣一族自此絕後。

夫家被滅族後,千姬重回娘家定居,當年她才十九歲。少女十九歲是芳華正茂、娉娉亭亭的一朵笑靨。但對於千姬,她早已嚐盡人生的悲歡離合,甜酸苦辣,憂鬱的雙眸裡卻只有令人垂憐的滄桑與坎坷。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假如你七歲時,長輩將你送走嫁人,到了十九歳時卻誅了丈夫全族,你回到娘家後會如何面對?我們實在難以想像千姬是懷著何等心情回到她陌生的德川家。是悲慟、怨恨、抑鬱、孤單抑或仇恨?

一年後,家康逝世,秀忠成了天下統治者。他決定為女兒千姬安排另一次婚姻,這次對象是家臣本多忠刻。

忠刻比千姬年長一歲,母親為熊姬,而熊姬的父親信康乃秀忠的同父異母兄長。換言之,熊姬是秀忠的侄女,她與千姬是堂姐妹關係。千姬下嫁堂姐的兒子,是長輩嫁給後輩。熊姬與千姬由堂姐妹就成了家婆與媳婦。

秀忠將女兒許配於家臣,不可排除政治考量,但由於天下已經太平,千姬貴為天下最有權勢者的女兒,這回甭充當甚麼人質或政治籌碼,鳳冠霞帔的背後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德川家給了千姬十萬石作為嫁妝。同年,忠刻成了姬路城城主。千姬便用這筆嫁妝在天守西側興建了她的「西之丸」。

天守下城郭被劃分成不同區域稱為丸。最接近天守為本丸,其次為二之丸,再其次為三之丸。丸上原是宮殿房舍,可惜現已不復存在。由於千姬所建的丸位於姬路城天守西側,故稱為西之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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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西之丸上的宮殿房舍早已化為麈土,圍繞著丸的魯仍在。所謂櫓,是圍繞著的建築物。上圖左側那座較高樓,建築,稱為隅櫓。隅櫓一般是兩階或三階,位於丸的角落。隅櫓之間有長廊接駁,稱為多門櫓或多聞櫓。櫓是為了防衛城郭而建造。平日用作儲存軍用物質。在太平時,城主可以在櫓遠眺風景或舉辦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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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丸現存一楝化妝櫓,遽説曾是千姬的居所。化妝櫓內的空間挑高而闊
敞,裡面有千姬和其侍女的塑像。二人跪坐在和式坐席(榻榻米)上玩傳統紙牌遊戲。千姬身穿一襲華麗精緻的和服,肌膚如雪,瓜子臉蛋、雙頰紅暈,她束起了披肩的長髮,垂下的一小撮髮鬢,份外撩人。

DSC01136千姬在姬路城侍了十年,這段日子,可能是她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據記載,她和丈夫忠刻非常恩愛,二人過著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生活,並先後有了女兒勝姬和兒子幸千代。

對於千姬而言,美滿的家庭如同鏡花水月,幸福的生活仿若浮光掠影。1621年,她兩歲的兒子幸千代夭折。更難過的是還在後頭。1626年,對於千姬來說,可能自從前夫秀賴自殺後最難熬的一年。當年五月,丈夫忠刻與世長辭,年僅三十歲。一個月後,家婆態姬也隨著兒子離世。同年十一月,母親阿江也撒手人寰。

此情可待成追憶。現在這楝化妝櫓早已人去樓空,伊人芳踪無覓處。

千姬帶著女兒一次回到江戶德川家,並削髮為尼。當時,幕府的將軍已是她同父同母弟弟德川家光。這位將軍對其大姐非常尊重,把她的起居生活安排得非常妥當周到,對她也言聽計從。這可能是基於手足之情,但也多多少少是為了補償這位苦命的姐姐。

千姬移居江戶不久後,女兒出嫁了。若干年後,她收納家光的一名兒子為養子。千姬卒於1666年,享年六十有九,在那個年代算是非常長壽,就連將軍弟弟家光也先她而去。她是戰國時代的最後見證人,那些曾經指點江山、呼風喚雨的風流人物與飽經風霜、掙扎求存的苦命女子統統早已化為塵土。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位於兵庫縣的姬路城天守是日本現全的十二座天守之一。所謂現存天守,是指從江戶時代或更早保留自今的天守,全國現今僅餘十二座。在悠悠的歷史長河中,日本全國曾經出現無數大大小小的天守,但大部份都因天災或人禍而成為頹垣敗瓦、 斷垣殘壁,有的甚至灰飛煙滅。不少名城(如大阪城、名古屋城及熊本城)的天守都是近數十年在瓦礫堆上,利用現代建築方法重建。唯獨是該十二座現存天守,依然沿襲古代傳統方式保養至今,彌足珍貴,極具文化價值。
 
姬路城在二次大戰期間曾被徵用為日軍軍營,因此一度成為美軍轟炸目標,但僥倖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1993年,姬路城成為日本第一批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蹟。
 
從姬路火車站北面出口,沿著一條筆直的大路往北走,約15分鐘便來到姬路城外圍城郭。
 
城郭被護城河圍繞。護城河,顧名思義,就是用作保護城郭,令攻城敵人難以跨越。曾在書本上看到,從前城垣的守衞會在河上飼養水禽如鴨、鵝、鴛鴦等,當有敵人或間碟俏俏潛入水中,水禽受驚動,守城士卒便馬上知道有人潛入,可以及時作出追捕。換言之,水禽充當了護城守衞,妙哉!
 
跨過城橋,入了正門口,放眼遠眺,便是背靠藍天的姬路城天守,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壬勃的《膝王閣序》:「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姬路城有白鷺之城之美譽,應該是形容那座傲然屹立的天守,如同正一頭正蓄勢待發,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姬路城曾經因為整修而關閉長達五年。到訪姬路城之時適逢重新開放,整座天守變得白愷愷,宛若粉妝玉琢的婌女。這位貴婦,雖已告別了花樣年華,沒有年輕時的裊娜娉婷,卻變得雍容大度,她少了一分清雅脫俗,但多了一分風致韻絶。無論像白鷺或婌女,都難以相信這是一座軍事建築。
  
P1110891通往天守的路蜿蜒曲折,地勢連綿起伏,而且要經過重重城門。這樣的結構是為了拖慢敵方進攻,消耗其體力並有利夾道守城士兵對付入侵者。沿路的石灰牆上有不少洞孔(稱為狹間),呈不同形狀,守城士兵可以靠在牆的內側,透過洞孔,用弓箭、火槍射擊位於牆外側的敵人。城門上每扇窗戶都鑲嵌上窗框,其作用和牆上的狹間大同小異,守方可以透過窗框縫隙用箭或槍攻擊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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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始建於1346年,原本屬於赤松氏,後來小寺氏和黑田氏先後成為城主。剛開始時,城中未有任何天守。要到十六世紀末,才出現第一座天座。下令建築天守者,就是我經常提及的羽柴秀吉(豐臣秀吉)。秀吉和姬路城的關係不止於此,這裡更是他王者之路的起跑點。
 
秀吉出身於普通的農民家庭,投靠尾張國的織田信長後表現出色,嶄露頭角,更成為信長麾下最具實力的將領之一。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奉信長命出征中國地方(今日本本洲西部)當時姬路城由黑田官兵衛充當城主。官兵衛仔細分析當時天下形勢,他看出織田家勢力如日中天,遲早會統一天下,為了家族利益,還是早日歸降方為上策。1580年,官兵衞投靠了秀吉,成為其軍師,更獻出了姬路城,成為後者遠佂中國的根據地。秀吉進駐姬路城後,他指派官兵衞建築了城中第一座天守。本過,官兵衞所築,乃一座三層天守(下圖右),而非今日所見的五層天守(下圖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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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是秀吉人生轉捩點的一年。
 
當年五月,他在備中地區征討毛利氏的高松城(岡山縣岡山市北部)。由於戰況激烈,他去信要求主公信長增援。
 
六月四日晚上,正在大營等的秀吉收到一則令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兩天前,織田家家臣明智光秀叛變,信長命喪京都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這消息令秀吉如同五雷轟頂,過了半响,方回過神來。秀吉下令封鎖消息,並開始思索往後行動。當刻,無數問題湧上心頭,令他陷入深思:他應該繼續攻城還是早日退兵?假如退兵如何在敵境內確保全身而退?應該退守或其他地?誰會成為織田繼承人?他今後有何去何從?今後每一步,都關乎家族生死榮辱,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必須慎重考量。
 
倏然間,腦海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趁現在群龍無首,如果馬上趕回京畿重地,討伐光秀,說不定可以借機奪取天下!有所決定後,他馬上和官兵衞等幕僚商議對策,並擬定了後世稱為「中國大返還」的行動。
 
六月五日,秀吉一方面暗地裏部署撤退,另一方面,故意擺出強硬姿態,派遣使者和毛利氏和談。他要演一場戲來迷惑毛利氏,令對方認為自己得到好處才鳴金收兵。因此,他開出的和談條件要拿捏得分寸不差。假若條件太寛鬆,對方容易起疑心,從而猜出他是後方生變才急於退兵。反之,條件太苛刻,對方不答充,只會令和談疆持。夜長夢多,如果對方獲悉信長身亡,必定派兵圍剿。
 
看來命運之神是站在秀吉這方,雙方很快達成和談協議。根據和議,毛利氏要割地賠償,而且高松城城主清水宗治切腹自盡。
 
六月六日,秀吉率軍撤離備中。整個撤退過程,須快而不急。一方面,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快回到姬路城,然後再出兵討伐光秀。另一方面,他的行軍必須有條不紊,不能讓毛利氏看出破綻。要不然,對方察覺自己是急於趕回後方,必會派兵追趕,到時將會異常兇險。為安全起見,他指派同母異父弟羽柴秀長和官兵衛殿後,以防毛利氏追擊。
 
六月七日,眾人安全返扺根據地姬路城,秀吉總算鬆了一口氣。返回城後,他向大軍發佈信長死訊,並吩咐下屬做好出征準備。他同時下令將姬路城所有物資、糧食、錢財,賞賜予所有將士。眾人士氣大振,振臂吶喊,誓言要手刃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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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以來,除了忙於扶兵厲馬,秀吉也展開聯絡工作。由於信長和其繼承人兼長兒信忠同日命喪京都,織田家頓時群雄無首,眾家臣驚魂未定。大家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只有秀吉最快作出行動。他首先去信丹羽長秀及池田恆興,告知二人,自己打算率領將士,為主公信長報仇,並向二人曉以大義,要求派兵支持。丹羽長秀是織田家最具資歷的家臣,備受尊敬。池田恆興也是老臣子,其母更是信長乳娘,和信長是乳兄弟。(順便一提,這位池田大人的後代日後成了姬路城城主)二人收到秀吉請求後,皆同意派兵支援。
  
另外,秀吉也假稱信長依然在生,以穩住各路人馬。由於信長屍身早已在大火中燒為灰燼,光秀未能提供信長身故的証據。眾家臣非常懼怕信長,收到秀吉來信時,都「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儘管光秀邀請各方加盟,大家都以為信長未死,無人敢輕舉妄動,投靠光秀。
 
秀吉也聯絡了光秀的家臣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向二人陳述厲害,希望二人加入討自己一方。最後藤孝削髮為僧,順慶按兵不動,秀吉遊說工作未能成功,但總算也去了光秀的左臂右膀。
 
六月九日,秀吉領兵從姬路城(距京都約100公里)出發,開始踏出他的王者之路。
 
同日抵達明石城(距京都約80公里)
 
六月十一日,抵達尼崎城(距京都約45公里)
 
六月十二日,抵達山崎(今大阪府三島郡島本町,距京都市中心約10公里)
 
六月十三日,山崎之戰爆發。開戰數小時後,光秀節節敗退,被迫落荒而逃,在逃亡期間被附近村民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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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總結秀吉在「本能寺之變」後的表現。他得知信長身故後,馬上和毛利氏言和,結束西邊戰事,迅速地將調動隊伍,趕路200公里 ,從備中直奔京畿,在山崎開闢東邊戰塲,解決了光秀,前後僅用了10天時間。秀吉的個人決斷力與其部隊之機動力,令人咋舌。他所創造的「中國大返還」奇蹟,不但空前,也應該是絶後。
 
秀吉在抵達山崎戰場前,早已作出週全部署。首先,他從姬路城出發前犒賞三軍,令將士們士氣大振。二,情報戰方面,發佈了信長在生的虛假消息,令到各方人馬不敢投靠光秀。三,在外交層面,他既成功得到友軍加盟,增強己方實力,又孤立了光秀,令他幾乎得不到任何援軍。四,秀吉的通訊工作亦同樣出色,有效聯絡各地家臣,他的盟友在開戰前陸續到達,令其聲勢大增。五,秀吉也做足宣傳工作,強調自己是為主公復仇的正義之師,而對方是叛軍,氣勢上強弱立顯。最後,秀吉行軍之迅速令對手大吃一驚,心理上又贏一仗。
 
山崎之戰爆發前夕,秀吉的兵力,聯同各方援軍,總人數超過40,000。至於光秀,則介乎13,00016,000人。秀吉有兩倍以上的兵力優勢。
 
古今所謂名將,必須懂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不單要具備臨敵應戰的才幹,更加重要的,是在戰前已經造就有利的局面。秀吉在決戰前,不論情報、外交、通訊、輿論、心理、兵力各方面都經過慎密安排,難怪最後能贏得漂亮一仗。
 
憑藉替信長復仇,秀吉成為織田家擁有最高聲望兼最具話語權的家臣。往後兩年,他剷除異己,差不多接收了信長生前所有領土。
 
天正十四年(1586),天皇賜姓「豐臣」。
 
天正十九年(1591),豐臣秀吉統一全國。
 
秀吉能夠成為天下之主固然有幸運成份,若果信長不是突然身故,他絶不可能取而代之。不過,幸運之神只會降福於有備而來之人。信長遇害後,衆家臣都不知如何處理突如其來的局面。只有秀吉,率先採取行動。他冒著被毛利軍追撃的巨大風險,毅然決定將軍隊掉頭,火速退回姬路城。重整軍容後,他率兵趕到京畿,在山崎迎戰明智光秀,替主公報了仇。秀吉的果斷的行動,為他贏得廣泛支持,令他日後主宰天下打穩基礎。因此,他最後贏得天下也是實至名歸。(有關更多豐臣秀吉的故事,請閲讀:《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