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東京上野曾是人文薈萃、文風昌盛之地,當年無數文人墨客、知識分子、藝術家在此流連。時至今日,上野仍然充滿濃濃的文化氣息,區內多間博物館、美術館林立,學界翹楚東京大學也近在毗鄰。

有一座紀念碑靜靜地佇立在上野1丁目的一隅,碑上刻著「可否茶館跡地」。

可否茶館是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由鄭永慶於明治21年(1888年)創辦,紀念碑的位置就是當年咖啡館開業之地。不可不提,這位鄭永慶原來還是鄭成功的後人。話說鄭成功父親鄭芝龍在日本九州認識了女子田川氏,田川氏先後誕下二子,長子鄭成功隨父親回到中國,而胞弟則留在日本生活,改名為田川七左衛門,鄭永慶便是其後代子孫。

十九世紀未到二十世紀初的日本為明治維新時期,政府推動全面西化,西方的新思想、新觀念、新制度、新事物如滔滔江水湧入國內。在這股風潮下,鄭永慶把握機會,自海外引入了咖啡豆,開設了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名可否茶館。胡川安所著的《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提到,鄭永慶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並曾去過倫敦和巴黎。他深受歐洲的咖啡館文化吸引,希望可以在日本依樣胡蘆,打造出一個文化沙龍。

可否茶館不僅售賣飲料,還提供娛樂設施。與我同行的日本友人解釋,茶館有兩層,樓上提供飲料,樓下如同會所,不但提供西方書籍、雜誌、報紙,客人更可以玩樸克牌、撞球、木球、圍棋、象棋等。

朋友繼續說,可否茶館每杯咖啡的售價為一錢五厘,加入牛奶的咖啡則賣二錢。當時一碗蕎麥麵售價為八厘,換言之,一杯咖啡差不多是一般老百姓兩頓飯的價錢。高昂的售價另消費者卻步,加上鄭永慶不善經營,咖啡館最後倒閉了。他也因為債臺高築而遠走美國,最後鬱鬱而終。

也許當時鄭永慶是太超前了,公眾仍未接受咖啡此等新奇事物。差不多二十年後,咖啡才逐漸普及,明治44年(1911年),水野龍從巴西引入咖啡豆,在東京銀座開設了Cafe Paulista,因生意理想,在日本各地開辦分店,令Cafe Paulista成為全世界最早的咖啡連鎖店!Cafe Paulista在關東大地震成了頹門敗瓦,70年代從新開張,現今仍在銀座八丁目營業,門口面向那條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中央通,裡面是懷舊復古的裝潢,仿若時光回到數十年前,據說約翰連儂(John Lennon)和大野洋子曾是座上客。

大正、昭和時期,咖啡館如雨後春筍般開張,不僅為市民提供家庭和工作以外的第三個空間,而且也向日本國民傳播西方文化,協助推動西化運動。

我常光顧的咖啡館是Salon de thé François (フランソア喫茶室)和築地,兩店都位於京都,同樣在昭和9年(1934年)開業,至今仍保留創業初的面貌。

如同上述兩店,那個年代,不少咖啡館外觀都是仿西洋建築而設計,入口有金屬花紋欄扞、窗框配上金屬花紋、室內有花邊窗簾、馬賽克彩繪玻璃、拱門、古希臘圓柱式、深棕色桌椅,木椅還會鑲上紅絨椅背及紅絨坐墊。侍應會為顧客提供鍍銀茶匙和刀叉、陶瓷器皿、水晶煙灰缸。墻壁鑲嵌上玻璃鏡、衣物勾架,油畫,甚至有倫敦或巴黎的街道地圖。天花板懸掛風扇、吊燈。咖啡館除了有不少西洋書籍、報章雜誌,還向顧客展示大量新事物新玩意,例如咖啡磨豆機、電話、時鐘、照相機、沸水壼、大理石雕塑、鋼琴、留聲機、油燈、洋燭臺等,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館。

每趟去日本,我很喜歡前往咖啡館,享受一段愜意休閒的時光。咖啡館從早到晚不歇地播放西洋古典音樂。室內播放悠揚悅耳的《藍色多惱河》,我手上的茶匙會在杯中輕盈起舞。當音樂轉為慷慨激昂的《新世界交響曲》第四章時,茶匙跟隨音樂拍子敲打咖啡杯。隔了不久,當耳邊響起那迴腸盪氣的《月光奏鳴曲》,它又禁不住深情地與茶湯纏綿不休。

這類的咖啡館一般被稱為喫茶店(kissaten),年青一輩是比較少光顧了。

説完了咖啡的故事,現在要講西洋料理了。

日本最早期的西餐廳只是為了招待西方國家來的外交人員、商人及賓客。後來政府決定全面西化,提倡「文明開化」和「富國強兵」。西餐被認為是文明的象徵,政府官員又認為西方人所進食的肉類及乳製品含有大量蛋白質,有助於士兵鍛練强健的體魄,以抗衡西方列強入侵。因此,當局鼓勵民眾改吃西餐,並多吃肉類及乳製品。

問題是,日本已推行肉食禁令多年,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除了魚類外,其餘肉類一摡不吃,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非一朝一夕可改。天皇首先解除了肉食禁令,自己也「身先士卒」領頭改吃西餐,法國料理也成為皇宮的正式料理。

明治5年(1872年),西餐廳精養軒開業。原田信男教授所著《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指出這家精養軒是「西洋料理在日本的發祥地」。該餐廳不但培訓了料理師,更要教授宮中女官們餐桌禮儀。該書還道出一則有趣故事。原來當年日本海軍也鼓勵士兵在精養軒進食西餐,每到月尾結算士兵脹款時,在精養軒消費不足下限者會遭受批評!為了推廣西洋料理,海軍可謂用心良苦。

精養軒起初在築地創業,關東大地震後毀於一旦,位於上野的精養軒便搖身成為總店。時至今日,精養軒仍然深受老饕追捧,不少達官貴人喜歡在此用餐宴客。須便一提,精養軒與海峽兩岸也頗有淵源。從朋友口中得知,1914年,孫中山在東京創立中華革命黨,便是今天中國國民黨的前身,該黨的成立典禮便是在築地精養軒舉辦。

經過政府不遺餘力推動數十年,西洋料理才在日本社會紥根。這段期間,卻意外洐生了「洋食」(Yoshoku)。當日本剛引進西洋料理時,材料匱乏、而且懂得烹調西洋料理者更屬鳳毛麟角,能夠享用正宗西餐者非富即貴。為了滿足平民百姓的需求,有餐廳自行改良食譜,將肉類、馬鈴薯烹調出適合本地人口味的菜餚,是為「洋食」。故此,所謂「洋食」,並非指西洋菜餚,而是經過本土化的異國風味,乃日本料理的一脈,情況與廣州香港的醬油西餐(或稱豉油西餐)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常見的洋食,包括漢堡扒、蛋包飯、咖哩飯、可樂餅及個人最愛的炸豬排。

炸豬排這道經典料理,是由東京的煉瓦亭所創。煉瓦亭開業於眀治28年(1895年),歷久不衰,至今仍在銀座的3丁目營業。據說日俄戰爭期間,軍方大量訂購牛肉,民間牛肉供不應求。煉瓦亭嘗試以豬肉創作新菜式,推出獨特的炸豬排,以天婦羅深油炸(deep fat frying)的方式,外層酥脆,內層鬆軟,配以高麗菜、白飯、味噌湯,結果大受好評,成為一道膾炙人口的美味料理 。

西洋飲食當然少不了麵包。甫一開始,日本人不太接受以小麥製成的麵包。明治七年(1874年),木村屋木村安兵衛創作了紅豆餡麵包,從此改寫了歷史。根據茂呂美耶的《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透露,麵包普遍用啤酒花種發酵,但日本國內很難找到啤酒花種,而消費者也不大喜歡此種口味。安兵衞靈機一觸,想到以日本的酒種代替啤酒花種,並在麵包內加入國人喜愛的紅豆餡。天皇與天后試吃後讚不絕口,從此麵包逐漸被普羅大眾接受。木村家今天仍在銀座中央通大街上營業,樓下售賣各種麵包,樓上為咖啡室。顧客可以在咖啡室吃到熱烘烘的紅豆餡麵包。那鬆軟可口的麵包和清新嫩滑的紅豆餡,令人一試難忘。

尋覓歷史味道,也是一件令人稱心愉悅的事情。

參考資料:
茂呂美耶著。《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台北:遠流 ,2014。
原田信男著。劉洋譯。《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香港:三聯,2011。
胡川安著。《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台北:時報,2015。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1968年,諾貝爾獎頒典禮,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致辭。他的講稿題目為《我在美麗的日本》,並提及了一休禪師。他説:「一休既吃魚又喝酒,還接近女色,超越了禪宗的清規戒律,把自己從禁錮中解放出來,以反抗當時宗教的束縛,立志要在那因戰亂而崩潰了的世道人心中,恢復和確立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

那個時代的僧人,大部分皆是道貎岸然之輩,他們表面上清心寡慾,背後卻縱情聲色,而且他們都是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徒 ,專為有權勢及有錢人服務。一休卻與眾不同,他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同門視他為眼中釘。另一方面,他直率、坦蕩、敢言、不媚俗、不做作、不隨波逐流。最重要的是,一休乃不折不扣的「庶民高僧」。他既是皇室之後,又師承名門,可以享盡人間尊貴,但念念不忘民間疾苦,他風餐露宿,走訪窮民陋巷、窮郷僻壤。作為一位得道高僧,一休並非高不可攀,終日躲在深山寺院,不食人間煙火。相反,他非常親民,深受百姓愛載。據茂呂美耶引述,《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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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有不少軼事流傳後世:

扇屋夫婦去找一休,原來他們因欠債一百兩而被迫返鄕,特意前來告別。一休說,要認他們作乾爹乾媽,幫他們解決問題。扇屋嚇了一大跳,急道不敢當。一休不置可否,説早要去他們店舖,要他們準備好筆墨。第二天,一休去到店舖,張貼一告示,告示上説大德寺的一休成為扇屋的養子,今天只要購扇一把,就免費題字。結果人人爭相購扇,當日進賑了二百多兩。一休說,咱們要離緣了,説完就走了。扇屋夫婦還清了債務,繼續留在京都生活。

有一個叫早川的人問一休,殺人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說是壞事。早川又問,如果殺的是壞人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依然回答這也是壞事。早川再問,我只是奉我家主公命令而殺人,即使是壞事,做壞事的也是我主公,不是我啊。一休沒有正面回答,他指著前面一棵竹,問早川可否撥走竹上的積雪。早川說:「好!那還不容易。」然後湊前,用力搖動那棵竹。當時正值嚴冬,大雪恣意揮灑,寺舍、庭園、石燈、樹木、青苔統統塗上了粉白厚妝。竹上的積雪都掉到早川身上。一休微笑道:「早川,你瞧!積雪沒有落在委托人,反而都落在受托人身上。」早川明白了,答應以後不再殺人。

某天,一休去將軍府中作客。當時在位者是足利義持,他是義滿之子。義持興致勃勃,向一休詳細介紹他珍藏的名貴茶道。一休聽完後,向義持說:「貧僧有三件古董文物,第一件是天智天皇的觀月筵,第二件老子之杖,第三件是周光坊的茶碗,若將軍有興趣,貧僧願意割愛。」義持喜出望外,但轉念一想,如此佔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於是便叫一休開出一個價錢,將三件古董轉售。一休說:「每件一千貫錢,一共三千貫錢出讓如何?」義持馬上答應,命人取出三千貫錢交予一休,並叫手下武士陪同一休去取寶物。一休回到寺中,吩咐徒弟取三様物交給武士:一張爛草席、一支斷竹與及一個破碗。徒弟愕了一下,不明白師父何故要這些破東西,不過他知道師父做事向來深不可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也不多問。義持收到後,青筋暴起,他馬上召見一休,向其怒吼,罵他竟敢欺騙本將軍!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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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邊的田邊市,有一座酬恩庵。一休晚年時,在此蓋了一間簡陋的草庵,在此度過餘生。後人為了紀念一休,將草庵改建成寺院,將其命名為一休寺。到訪一休寺時,正值深秋,那橙黃橘綠,目不暇給,宛如一匹巧奪天工、色彩鮮豔的華麗錦繡敞開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今日的一休寺,有方丈(住持居所)、庫裡(僧侶居所)、本堂、茶室,而方丈更有三座小庭院,寺院設施配套完善,與昔日一休在生之時大相逕庭,這不知是否有違其本意?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生前從未以皇子自居,他對自己家世三緘其口。據茂呂美耶透露,一休父親後小松天皇退位後,曾多次召見一休,其後也有數名天皇昄依一休的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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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年幼時,正值足利義滿掌權,室町幕府勢力如日中天。義滿逝世後,幕府實力由盛轉衰,一代不如一代,地方勢力崛起,政局漸趨不穏,老百姓也未能過上好日子。他晚年時,在位的將軍是足利義政(義持之子,義滿之孫)。這位將軍擁有頗高的藝術造詣,他開創的東山文化,影響至今。可惜,作為一國統治者,他卻庸碌無能,政事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吏治敗壞。當人民水深火熱之際,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依舊過著歌舞升平的生活。一休就曾以詩譏諷二人為唐明皇與楊玉環: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1467年,兩派人馬為了爭奪將軍之位而展開撕殺,史稱「應仁之亂」,老百姓遭殃。這場內亂為期長達10年,全國各地皆有武裝衝突,大半個京都成為灰燼瓦礫。現今在京都的寺院,大都是在應仁之亂後而重建。一休對此既痛心亦憤慨,他以詩斥責為政者:

請看兇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悠遊。
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

一休78歲,與盲女藝人森相愛,為他的傳奇人生添上浪漫一頁。他自幼便熟讀《維摩經》,某天,維摩詰病了,文殊師利前往探病,並問其何以得病。維摩詰回答:「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人有痴有愛,菩薩也有痴有愛。既然如此,一休也是有痴有愛,而且也要愛得坦蕩轟烈,他為這段黃昏之戀寫下不少詩。他形容自己乃「瘋狂狂客起狂風,來往淫坊酒肆中」,又寫: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鴛鴦私語新。
新約慈尊三會曉,本居古佛萬般春。

一名得道高僧寫出如此露骨之詩,看來不但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了。

一休81歲時,應了天皇之名,擔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當時,應仁之亂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天皇欲借助一休知名度,以吸引更多捐款,用作修繕損毀的寺院。我忘記了在哪篇文章指出,一休「勉強」答應出任住持,或許在他心中,要修繕的並非甚麼名寺古剎,而是世道人心。

雖然貴為住持,一休大部分時間仍在酬恩庵定居,而甚少留在大德寺。一休為重建大德寺而四處奔波,已心力交瘁,1481年12月12日,(文明十三年11月21日)他因高燒不退而圓寂,享年88歲。他畢生慈悲為懷,心繫蒼生,寄望天下太平,最終也未能遂願。他離開塵世之時,日本才剛踏入了列強割據的戰國時代,距離太平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秦就,《禪味京都─古寺侘寂之美》,台北:法鼓,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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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大德寺乃京都最具規模的禪寺之一。由於並未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知名度遠遜金閣寺龍安寺銀閣寺、清水寺等名勝,故此大德寺整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恬靜清幽,宛若遺世獨立。我頗喜歡在此地流連,每次舊地重訪,它給人帶來了遠離浮華世界的平靜。

除了本院外,大德寺還有22個塔頭。所謂塔頭,是指高僧圓寂後,弟子在其墓塔旁邊所建的小型寺廟。

歷年來,大德寺與不少武將大名、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京都爆發了本能寺之變,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在事變中身亡(延伸閱讀:《織田信長():本能寺驚變》),豐臣秀吉在大德寺舉辦了一場盛大追悼儀式。由於信長的遺骸不知所蹤,秀吉便在大德寺總見院安置了一座衣冠㙇。

大德寺與一休也頗有淵源。他的師傅華叟宗為便是大德寺的高僧,多年以後,一休也出任大德寺的住持。據說,大德寺仍保留一休的遺物,不過我仍未有緣可以一窺其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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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8年,華叟病故,一休的師兄養叟以華叟的繼承人自居,他更大灑金錢,將大德寺改建,極盡奢華之能事,佛門清修之地變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一休則完全相反,他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可惜,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某次,一休前往某富商家中主持法事。他去到門口,門人見他衣著寒酸,料他是來化緣的,叫他前往他處,別站在門口。一休說,自己是他家主人請來的。門人白了他一眼,並趕他走。一休再解釋:「可是我真的是你家老爺請來的。」門人破口大罵,「那裡來的野和尚,竟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要不本大爺將你轟走。」一休見狀,唯有離去。半天後,他披上一襲華麗袈裟再次來到門口。那門人一見到一休,滿臉堆笑道:「大師一定是一休禪師,請進請進。」。一休入屋見到富商,合什行禮後,脫下了那件華麗袈裟,露出原來所穿粗衣麻布,並把袈裟摺好,遞給富商,富商吃了一驚,急問一休,是否有何處不週。一休道:「剛才我這身裝促,被你們拒諸門外,我披著袈裟來,才得以進入貴府,很顯然,你們邀請的是我這襲袈裟,我現在將它交給施主,貧僧告辭了。」言畢,揚長而去。

蘇軾也有類似遭遇。話說他喜愛遊山玩水,某天來到一間寺廟參觀,住持見他衣著簡樸,以為是尋常百姓,便淡淡地道:「坐。」並叫身旁的小和尚:「茶。」蘇東坡看那主持態度冷淡傲慢,知道住持是瞧不起自己,於是存心戲弄對方。主持見他談吐大方有禮、舉止溫文儒雅,顯然是飽讀詩書之士,料他非尋常人家,頓變得客氣,改口道:「請坐。」,然後吩咐小和尚:「上茶。」主持請教他尊姓大名,方知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蘇大學士,趕緊雙手合十,身子略彎,恭恭敬敬道:「請上坐。」叮囑小和尚:「上好茶。」一番寒暄後,主持請求蘇東坡題字以作念,後者爽快地應允。他寫畢後,遞給住持。住持一看之下,竟啞口無言,久久説不出話來。原來宣紙上寫:

茶 上茶 上好茶
坐 上坐 請上坐

不論任何世代、國家,世人皆有以貌取人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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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屑師兄的所作所為,一休離開了大德寺,開始雲遊四方,浪跡天崖。他煙蓑雨笠、芒鞋破缽,到處流浪,走遍了千家萬戶,親身接觸老百姓,親身體驗他們的苦難。一休慈悲為懷,古道熱腸,四處為百姓奔波。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大約四十歲以後,一休又酒又肉,所有佛門清規戒律,一概不守。他更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歡場女子一面調情,一面論佛。人家指責他,指佛門弟子出入風月場所,實屬傷風敗俗。一休卻認為,清規戒律都是有違人性,而禪修,最重要是在「心」而不在「身」,因此他對人家的批評不以為然,還道:「名妓談情,高僧說禪,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將名妓高僧相提並論,一休果然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根據一休弟子所編的《年譜》,1437年,一休43歲,大德寺為開燈國師舉行百年忌會。這位國師是大德寺的開基人宗峰妙超。大德寺隆重其事,為國事舉行了一場隆重莊嚴的法事。當日,一休竟帶了一位女子回到寺,還與該名女子卿卿我我、打情罵俏,在同門眼中,一休不僅是驚世駭俗,更是離經叛道,欺師滅祖了。對於一休而言,眼前的同門都是佛門敗類,祖師爺是不會接受他們的礽福,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及時行樂。

唐伯虎曾以詩言:「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也可當作是一休的寫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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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一休十七歲時,拜了謙翁宗為為師,謙翁給他起名「宗純」。這位謙翁是有道的臨濟宗高僧,他長年在西金寺過著清貧的禪修生活,謝絕與其他矯言偽行的僧人為伍。一休非常敬愛師父,而後者也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年後,謙翁過世,一休悲慟不已。他獨自一人,來到琵琶湖邊。琵琶湖是日本最大淡水湖,因形狀似琵琶而得名。它自古是日本中部與京師之間的運輸要道,數十年後,織田信長也在南岸建了安土城以睥睨天下(延伸閱讀:《織田信長():夢迴安土城》)。面對碧水浩瀚,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面平靜如鏡。但一休的心卻如潮湧翻滾,久久未能平伏。他心中有太多糾結,看不穿、想不通、也解不開。他一來感懷身世,二來世風日下,使他有志難伸。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冒出來,阻止一休輕生。原來一休母親擔心兒子,派人送信給他。一休欲自盡之際,送信人剛到,隨即制止他。一休本身悟性高,只是恩師辭世,他一時想不通,鑽牛角尖矣。經旁人提醒,很快便重新振作,抖擻精神。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休廿一歲時,拜入大德寺高僧華叟宗曇門下。大德寺和建仁寺一樣,同居五山之列,在京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過,寺院內盛行奢靡之風,華叟不欲同流合污,離開了大德寺,在禪興庵定居,過著粗衣淡飯的修行生活。華叟是一位嚴師。據茂呂美耶所寫,一休過著「學道先須且學貧」的日子,天寒地凍時,他要在魚船上裹著草席入睡。

1419年,一休作了一首歌「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華叟就取和歌中的「一休」作為徒弟的法號。因此,卡通片與史實不符,那位機靈的小和尚幼年時不曾叫「一休」。

華叟也很喜歡一休這名弟子。某次,大德寺舉行言外中志大師忌日法會。言外中志是華叟的師父,因此他和一休也應邀出席法會。在法會中,人人身穿華麗僧袍,惟獨一休,他和平日一樣,身穿粗衣麻布、木屐草鞋。華叟責問他何故如此,他調侃說:「余獨潤色一眾。」當日,有同門問華叟何人可以繼承其衣,他回道:「雖云瘋狂,但乃赤子。」華叟指的就是一休,他認為一休言行雖瘋瘋癲癲,但有一顆純真灼熱的赤子之心。一休也言:

華叟子孫不知禪,狂雲面前誰說禪?
三十年來肩上重,一人荷擔松源禪。

一休直言,華叟的徒子徒孫全都不曉禪,誰人敢在我狂雲子面前坐而論道誇誇其談。尾句的「松源」是指中國南宋的松源崇岳,此人乃臨濟宗高僧,其思想對日本臨濟宗影響深遠。一休並說,自己不僅是華叟的唯一繼承人,更撑起了整個臨濟宗!其實一休並非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他痛恨同門全都是表裡不一之輩,人人掛羊頭賣狗肉,沒有資格談論禪理,更遑論要成為華叟的繼承人,弘揚臨濟宗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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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幕低垂時,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一休去到華叟處,將所見所想告之師父。豈料華叟聽完後,道:「這僅是羅漢,仍未算作家。」作家即是得道。一休回應:「那我就當羅漢,是否作家並不重要。」華叟微微點頭,笑道:「這表示你真正悟道了。」原來他是在故意試探徒弟,看看他是否懂得放下執著。當一個人放下勝敗,他就立於不敗之地。「道」是不滯於物、不拘於時,也是無色無味、無邊無崖、無窮無盡。當一休不在乎悟道與否,這就是真正的「道」。

華叟欲將印可交給一休,遭後者婉拒。僧人的印可好比現在的畢業證書,是其修為的憑證。僧人有了印可,就可以主持重要的法事,創辨寺院。因此,很多人對這紙印可趨之若鶩,視之為平步青雲的捷徑,不少寺院更出售印可,只要肯付款,就可得到一紙印可,成為「高僧」。一休對流於形式化的制度不以為然,他更看不過眼那些只有一紙印可,但毫無真材實學的同門。

多年後,竟有人將同一紙印可交予一休,當時華叟已辭世超過十年。原來華叟生前一直好好保存那張印可,直到臨終前才托人代為保管,待時機成熟時才將印可交給一休。一休收到印可後,怔怔地看著它,過了良久,才把心一橫,將印可燒掉。假如他接受了師父的印可,將來的路也許會更平坦,但他毅然決定以自身言行來糾正社會的歪風。

1435年,42歲的一休來到堺市。他穿上法衣,提著一把木劍在市內四處徘徊。眾人不解,不知道這個和尚葫蘆裡裝了甚麼藥,於是問他:「劍是用來殺人,和尚要救活人,大師你帶著這把劍幹舍?」一休解釋:「這個世代的僧人好比這把木劍,在禪堂,劍在鞘裡,非常中看,一旦離開禪堂,好比木劍出鞘,完全不中用,連殺人也不可能,遑論要救活人。」堺市是重要的商業城市,這裡住了不少富商。這些富商和寺院素有來往。一休在這裡如此高調有兩層意思。首先,一休提醒民眾,那些僧侶都是欺世盗名、招搖撞騙之徒,不可輕信。另外,他告誡那些富戶,別因為貪慕虛榮、好高騖遠,而去買印可、當住持,最終誤人誤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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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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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機靈小和尚》(台譯《一休和尚》,中國大陸譯《聰明的一休》)是我童年最愛的卡通片之一。這套卡通老少咸宜,藴藉雋永,那位正直善良,而又足智多謀的一休小和尚,非常討人歡喜。每當他遇到困難,便盤腿而坐,兩手食指在頭上打圈,然後閉目打座,不到片刻功夫,「噹」一聲,就想到解決辦法了。這個每集都會重複的「招牌」動作,成為我難忘的童年回憶。

歷史上確有一休和尚其人。他是日本三大奇僧之一,更是狂僧、瘋僧,他也自稱狂雲子。

進入正題前,先講一講歴史。

文保元年(1318年),後醍醐天皇登基。他即位後,重用皇室貴族出任朝廷要職,引起武士階級不滿。元永元年(1331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攻入京都,另立新天皇,後醍醐天皇在親信保護下逃往奈良,重新建立朝廷。於是,日本同一時間有兩位天皇、兩個朝廷,史稱南北朝時代。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時代持續了60年後,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亦是尊氏之孫)派兵包圍奈良,南朝終於妥協,日本再次統一,開始了室町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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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生於明德五年(1394年),原名千菊丸,父親是後小尾天皇,換言之,一休就是皇子。一休雖然是皇家血脈,但他母親卻是南朝人。當時,南北朝時代已終結,但義滿為了提防南朝餘黨捲土重來,也容不得皇子有南朝血統。他和皇后聯手,將一休母親趕出宮中,並強迫一休出家,令其沒有機會留在宮中。一休自幼便在安國寺為僧,法號「周建」,他身份尊貴,但甫出世便過著清貧的日子,從未享受任何錦衣玉食的生活。順便一提,那位迫他出家的義滿就是動畫中經常在金閣寺召見一休的那位將軍,金閣寺也是他下令興建。(延伸閱讀:《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一休自幼便才思敏捷,有慧根,故略有薄名。中國有武松打虎的故事,日本也流傳一休捉虎的䡍事。他8歲時,義滿在金閣寺召見一休,吩咐隨從拉出一道屏風,上面畫了一隻老虎,張牙舞爪,好不兇猛。義滿跟一休道:「這隻老虎每晚都走出來添亂,令我不能安睡,你幫我生擒它。」其實義滿是有意為難他,屏風上的老虎是畫的,一休又豈能活捉老虎?捉不到老虎,就可以指控他抗旨。一休沉思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捲起衣袖與褲管,側身面向屏風,雙手拳頭緊握,兩腿張開,微微屈膝,一副大敵當前的様子,跟義滿說:「將軍,我已經準備好,請你叫隨從把他引出來。」原來一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只負責捉老虎,沒有責任引它出來,既然你們未能把老虎引出來,當然與我無關!

義滿一征,見難不倒一休,便叫下人端出點心作為賞賜。點心是兩塊麻糬黏在一起。待一休吃完後,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回答任何一塊皆毫無說服力。豈料,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蘇軾的《琴詩》與一休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曰: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 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意思説,如果說琴有琴聲,那為何放在盒子內一聲不響,如果說琴聲在指上,為何不干脆把耳朵靠近手指聽?這首詩饒富禪意。

京都的祇園,素以藝妓而聞名於世。此地有一座建仁寺,與那燈紅酒綠、目眩神馳的祇園花街僅一牆之隔。寺內靜謐清寂、莊嚴肅穆,與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徑庭,判若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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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那個時代,舉凡有學問的僧人都䁱漢詩(即漢語古詩)。一休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他青年時代最著名的詩有兩首,其一是《長門春草》,此詩是他十三歲時所作,詩日:

秋荒長信美人吟,徑路無媒上苑陰。
榮辱悲歡目前事,君恩淺處草方深。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話說皇后陳阿嬌失寵於漢武帝,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每晚獨守長門宮空閨,寂寞難耐,她重金請托當世文豪司馬相如為她作賦一篇,希望能夠感動皇帝,再度得寵。這篇名賦稱《長門賦》,這也是千金買賦典故的由來。

另一首是十五歲所寫的《春衣宿花》:

吟行客袖幾時情,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一場春夢不分明。

從以上可見,日本僧人不但精通漢語,而且也熟讀中國典故。

日後,一休不但成為禪宗高僧,更是著名詩人,他著有詩集《狂風集》,留傳後世。

日本佛教有多個宗派,比較其他宗派,禪宗傳入日本時間較晚。不過,晚了也有好處。12世紀末,武家勢力崛起,取得了政權。大權在握的武家,須要尋求宗教組織的支持,以鞏固勢力。禪宗派別僧人也希望有更大影響力。禪宗主張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其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非常適合武士們的胃口。武士習慣武刀弄槍、殺人打架,你總不能叫他們乖乖地整天抄經唸佛吧?現在,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武士們當然拍手稱好,紛紛皈依禪宗門下。

基於以上原因,禪宗得到武家的人力財力支持下,寺廟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成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佛教宗派。不過,金錢和權力能夠腐蝕世人靈魂,也動搖了佛門根基。武士依仗禪宗寺院鞏固政權。為了結識有權勢武士,富商巨賈與及豪門世家也要巴結攏絡僧人。佛門子弟成為沽名釣譽、驕奢淫佚、趨炎附勢之輩,他們假借宗教之名, 行斂財之實,佛門重地亦變得污煙瘴氣。

剛才提到一休來到建仁寺學習,這座建仁寺是一座禪寺,大有來頭,是京都臨濟宗五山之一。臨濟宗是禪宗的主流支派,有衆多寺院,其中五間被列為最高規格之寺院,稱為五山。建仁寺名列五山,不少善衆自然是非富則貴。1409年某天,寺內舉行法事,衆僧人詢問出席者門第,對身份尊貴者阿諛諂媚,對其他人則視而不見。當年一休仍血氣方剛,他眼見佛門弟子竟墜落如斯,怒不可遏。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他留下兩詩後,憤然離去,其中一句曰:「姓名議論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另一句曰:「説法說禪舉姓名,辱人一句聽吞聲」。

多年後,他在《狂風集》寫道:「今世,叢林山寺之論人,必議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叢林是襌寺的意思,山寺是指京都五山。可見,一休對於禪宗僧人的劣行,是感到如何不恥。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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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的輓歌

醍醐寺位於京都伏見區,它並非單一寺廟,而是從山麓伸展到山腰的一組建築群。從山下的三寶院、「下醍醐」區徒步到山上的「上醍醐」區要花一小時,建築群之規模可見一班。醍醐寺乃醍醐天皇出資興建,後來因慘遭戰事蹂躪而付之一炬,到了豐臣秀吉統一天下後下令重建,1994年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醍醐寺最受遊客歡迎之處莫過於山麓的三寶院,院內的庭園乃匠心獨運、巧奪天工之作。日式庭園主要有枯山水和池泉迴遊式庭園兩大類,前者代表作有龍安寺,後者則有金閣寺和這座三寶院。枯山水庭園主要由砂礫與石塊組成。池泉迴遊式庭園有瀑布、石橋、樹木、池溏、錦鯉、青苔、花卉、綠草,庭園最精妙處莫過於其空間佈局,觀賞者僅須移動寥寥數步,截然不同的庭園景觀就會映入眼簾,其樂無窮。我很喜歡在古樸幽雅的寺廟庭園躑躅駐足,享受那靜謚氛圍,感受天地靈氣,讓心情沈澱、心神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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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春櫻開到鋪天蓋地,醍醐寺都會舉辦名「豐太閤花見行列」的活動。「豐太閤」就是豐臣秀吉,「花見」是賞花,「行列」就有巡遊之意。聰明的讀者一定猜到這個節日和秀吉大有淵源。

秀吉生於天文六年(1537年),他是貧苦農家子弟,據說連姓氏也沒有。直到成了親後,他才借用了妻子寧寧娘家的姓氏「木下」,名木下滕吉郎,後來又改為木下秀吉。

英雄莫無出處。秀吉年輕時加入了織田信長的軍團。信長乃一代雄主,胸懷天下,立志要結束戰國的亂世。他常不按牌理出牌,用人也是唯才是舉,從不講究出身門第。他慧眼識英雄,看出秀吉非池中之物,加以重用。果然,秀吉也沒有令信長失望,他屢立奇功,成為信長的股肱之臣。

秀吉天生樣貎醜陋,但他卻擁有攝人魅力,交際手腕強,善於擄獲人心。他生性豪爽、喜歡熱鬧、好交朋友,愛開玩笑,經常逗人開心。他對朋友下屬出手闊綽大方,令他贏得衆人愛戴。李太白詩言:「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秀吉就是這類人。他不斷建功立業,得到賞賜不斷增加,一邊廂「千金散盡」,另一邊廂錢財又滾滾「復來」,所以不愁沒有錢花。

有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智慧者處理事情,總會反覆推敲、再三思量,這往往令他們錯失不少良機。秀吉也是智者,但他處事從來不會憂柔寡斷、前思後想。人家「千慮」,他卻「不慮」,想做就做。信長和家臣開會,每次他拋出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問誰人願意接手時,家臣總是面面相覷,無人敢接下主公的燙手山芋。秀吉總是自告奮勇,願意接下信長艱辛無比的差事。這並非他有超群智慧,而是他天性樂觀,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做事邊幹邊想,邊想邊幹,摸著石頭過河,一定有解決方案。事實上,他腦筋靈活,點子多,信長交代的差事,他總辦得妥妥當當,這自然讓信長對他分外青䀹。

個人認為,秀吉更厲害之處,就是對人情世故瞭如指掌,尤其精通「辦公室政治術」。

當秀吉還是一名低階士卒,他負責保管攜帶信長的草鞋。某天寒氣來襲,他把信長的草鞋放在身穿的衣服內,抱在懷中,替其保暖,令信長穿著時更舒服,他的細心,贏得後者好感。

其後秀吉嶄露頭角,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信長覺得他好歹也是個將領,總要有個姓氏才夠體面,要他改一個姓氏。當時信長有兩名下屬,一個叫丹羽長秀,另一個叫柴田勝家,兩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家臣。秀吉從上述二人的姓氏中各取一字,替自己改了一個叫「羽柴」的姓氏。這等同告訴對方,我非常仰慕兩位。用這方法去贏得他人好感,比較你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去奉承不知高明多少倍!

天正十年(1582年),秀吉奉信長命令進攻備中國高松城。經過一輪艱苦經營,敵人已是強弩之末,勝利指日可待。如果是一般將領,應該會下令士兵一股作氣,將敵人殲滅,以圖得到主公誇獎或賞賜。但秀吉偏偏返其道而行,他明知勝利是時間問題,卻去信信長,指戰事陷入膠著,要求爭援。這就是秀吉高明之處。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為人臣者若果功高震主,容易引起主君猜疑,也會招惹奸臣讒言,進而引致殺身滅族之禍。秀吉要求信長親臨前線,一來可以釋除後者疑慮,二來他把勝利的榮耀交給信長,這也是下屬拍上司馬屁之法。

中國戰國年代末期,秦王贏政下令大將王翦領兵六十萬出征楚國。王翦出征前請求秦王「請美田宅園池甚眾 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後者一口答應。後來王翦又三番四次,請求良田、豪宅、園林。秦王大惑不解,自己作為一國之君,富有四海,金礦銀山,取之不盡,壓根兒不會吝嗇那丁點財物,不明王翦何故要這麼著急。其實這是王翦的「為臣之道」。他了解到伐楚將會是一場持久戰,但偏偏君主最懼怕就是武將擁兵自重。自己帶領數十萬人馬,長期在外,秦王心裡哪會踏實?退一步來說,即使當刻秦王信任自己,但他身邊的臣子每天危言聳聽、加油添醋,日子久了,聽了一千次、一萬次之後,不信也得信了。王翦不斷要求賞賜,就是要令秦王知道,自己只求子孫後代能夠享有榮華富貴,除此之外,別無他求,更不會戀棧權位,從而釋除秦王疑慮。他求財是假,保命才是真。

秀吉明明勝利在望,也不去搶功勞,反而將其獻給信長。他的做法,與王翦異曲同工,同為侍君之術。

秀吉有才幹、有膽量、有野心、有魄力,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又懂得討老闆歡心,這樣的人不扶搖直上才怪!

信長收到秀吉來信,就動身前往備中支援下屬,途中在京都停留數天,豈料,屬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信長命喪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延伸閱讀:《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信長驟逝,眾家臣驚魂未定、不知所措。這時侯,秀吉當機立斷,毅然將部隊掉頭,然後急奔回京都,消滅了光秀,替信長復仇,史稱「中國大返還」(延伸閱讀:《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自此,他名聲更響亮,氣勢一時無兩,信長生前部下紛紛投靠。翌年,他消滅了以柴田勝家(織田市的第二位丈夫,淺井三姐妹的繼父)為首的織田家反對勢力,接掌了信長生前所有地盤,一躍而成為全國最有實力的大名。

天正十三年(1585年),秀吉出任關白(大概等同中國的丞相)。翌年,天皇賜姓「豐臣」。天正十九年(1591年),豐臣秀吉統一全國,結束了持續一百五十年的戰國亂世。

秀吉除了懂得打天下,也曉得要治天下。他實行「太閤檢地」政策,下令測量全國土地,建立統一的土地制度,穩定稅收。他又頒佈「刀狩令」,強制百姓繳交尖刀利器,打壓民間盛行的武裝私鬥。他的施政,對於社會穩定大有裨益。

秀吉從一無所有,到坐擁天下,在日本歷史上是絶無僅有。即使中國悠悠數千年歲月,也只有那位當過和尚討過飯吃的朱元璋可以和秀吉相提並論。事有湊巧,傳說朱元璋也是相貎奇醜,果真人不可貌相。

歷史告知我們,不少專制統治者到了晚年決斷力衰退、猜疑心重、旁人難以捉摸。秀吉也未能例外,他年老和壯年時判若兩人。他變得喜怒無常、剛復自用、狂妄自大,甚至刻薄殘忍,更做了不少惹人爭議的事情。

其中一件事就是繼任人問題。秀吉一路膝下無兒,天正十七年(1589年),側室茶茶(延伸閱讀:《櫻花夢落大阪城》)曾為他誕下兒子鶴松卻不幸夭折。秀吉有感自己年紀老邁,對於子嗣一事已不再抱希望。天正十九年(1591年),他將姐姐的兒子豐臣秀次收為養子,並將關白之位予他,自任太閤,這等同於向世人宣告秀次將繼承豐臣家。

世事往往出人意表,求之不得,不求卻得之。兩年後,茶茶再次為秀吉誕下一名男嬰。本來一件大喜事,卻令到秀吉與秀次立場異常尷尬。秀吉作為父親的偏私、秀次心理不平衡、令二人開始互不信任,加上旁人煽風點火,謠言四起,兩人嫌隙逐漸加深。後來秀吉找到藉口將秀次軟禁於高野山,然後命他切腹自盡,其族人也全遭處決。既生諭,又何生亮?可憐兮兮的秀次含恨而終,他到死也不理解何故命運和他開了如此大的玩笑。

耳塚公園02秀吉晚年所做的另一件具爭議之事就是出兵朝鮮。他兩度派兵討伐朝鮮,然後經朝鮮入侵中國明朝,再征服天竺(今印度)!明朝萬曆皇帝派兵支援朝鮮,這也是中日兩國在甲午戰的最後一場大規模衡突,中方稱「萬曆朝鮮之役」,而日方則稱「文祿・慶長之役」。豐臣家損兵折將,元氣大傷,更種下日後被德川消滅的禍根。

京都東山區正面通上有一兒童遊樂場,旁邊是一座披上綠草的小土丘,土丘頂上有一座五輪塔,這土丘竟是一座耳塚,並且和秀吉征朝有關。

原來當年出征軍人是以殺敵數目論功行賞,殺敵越多,獎賞越高。問題是,將士如何證耳塚02明自己斬殺敵人數目?總不能把一具具屍體抬回去吧?於是,他們便先割下敵人的耳朵鼻子,醃制保存好,然後才回去領賞。後來,日方把收集到的耳朵鼻子,埋藏並堆起了眼前的耳塚(或鼻塚),以超渡那些亡魂。這耳塚保留至今,替那場血流成渠,屍橫遍野的戰役留下見證。凝視眼前令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的耳塚,再瞧瞧遊樂場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們,不由得納悶為何他每天都可在這耳塚旁邊玩個不亦樂乎。

秀吉晚年長期臥病在床,令他寂寞難耐。慶長三年(1598年),他在四月春櫻爛漫時在醍醐寺舉辦了一場的盛大的賞櫻大會。後人為了紀念這場盛會,每年都會在醍醐寺舉行「豐太閤花見行列」的活動。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37

曾數次到訪醍醐寺,頭一回純粹是慕名而去,第二次是為了賞櫻,第三次就是為了參加上述活動。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56三寶院門外是一條寬敞筆直的大路。巡遊當天,警衞用兩條繩索將大路中間和兩旁分隔開。活動下午一時開始,十二點半未到,左右繩索後已經站滿了遊客,靜待巡遊隊伍出場。

十數名女孩率先踏出三寶院,各人手持櫻花枝乘著歌聲起舞,接著身穿古服的武士、樂師、文人與及家臣魚貫登場。眾人最期待的,當然是主角豐太閤秀吉,扮演秀吉那名演員,坐在抬椅上,由四名身穿白袍的壯漢抬著出場。他頭載橘色冠帽,身穿的和服是以橘色為主調,再配上金色花紋。他從容自若,右手揮動着摺扇向大路兩旁的觀眾致意,令人莞爾。秀吉之後,秀賴、夫人寧寧、茶茶與及其他側室紛紛出場。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51活動下半部分是表演節目。眾人沿著大路,由三寶院移步至下醒醐的主殿金堂。金堂前架起了一木造舞台,「秀吉」一眾人坐在金堂上觀賞表演。演出節目包括誦詞、舞樂、武術表演。四周觀者如織、摩肩擦踵,遊客都忙於拍照,喀嚓之聲此起彼落。

此每年一度的巡遊活動固然熱鬧,卻完全不可與慶長三年那場盛宴同日而語。當年的賞櫻大會,賓客數目高達1300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08人,盛況空前,哄動了全京城。當日冠蓋雲集,寶馬雕車,綾羅綢緞,讓人目眩。酒席上的酌金饌玉、珍饈佳餚,令人咋舌。漫山遍野,櫻花綻放,清風掠過,紅粉花飛,仿如仙境,令人不勝陶醉。

表面上,一切看似歌舞昇平,實則暗藏洶湧,出席宴會的公卿大夫、文臣武將,人人各有盤算、各懷鬼胎。雖然秀吉依舊是笑逐顏開、眉飛色舞,可是,席上人人都睢出他已是風燭殘年,命不久矣了。這場盛事,與其說是賞櫻盛宴,不如説是秀吉的訣别大會。天下統一才不久,一切百廢待興,制度仍未完善、根基仍未完全穩固,而遠征朝鮮,又弄至焦頭爛額。整個政權全賴秀吉的領䄂魅力和個人權威來維繫。假若他一旦仙遊,豐臣家頓失重心,禍福難測。假若秀次尚在,他正值三十而立之年,由他領導豐臣氏最適合不過。可惜,他早已被秀吉賜死,剩下茶茶秀賴這對孤兒寡母,實力與聲望都不足以駕馭各路人馬,豐臣家前境堪憂。想到此處,人人都忐忑不安、心神不寧。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82

秀吉既愛熱鬧、又愛排場。看到眼前觥籌交錯、君臣同樂之情景,不由得心中大樂,打算秋天再舉辦賞楓大會。可是,兩個月後,他病情惡化,一代英豪帶著滿腔遺憾而終。

這位天才領袖,生前敖睨天下,彈指揮袖便能主宰蒼生,卻救不了自己的愛兒。慶長二十年(1615年),豐臣家的根據地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茶茶秀賴兩母子自刃身亡,豐臣氏僅兩代而終。

盛筵易散,夕陽也近黃昏,豐臣政權就如同漫天飛舞的櫻花,華麗卻短暫、璀璨而淒美。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101  醍醐寺_豐太閣花見行列93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武光誠編。黃琳雅譯。《圖解日本戰國時代》,台北:易博士,2000。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續上篇)1600年(慶長五年),池田輝政成為了姬路城城主(此人便是上篇所述,那位出兵協助豐臣秀吉討伐明智光秀池田恆興之次子)。他出任城主後,將姬路城進行大規模地改建,奠定了今日之樣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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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天守有五重七階,即外觀有五層,室內有七層(地面上有六層,另加一層地庫)。天守並非城主生活作息之處,裡面是空盪盪的,沒有任何家具或裝飾物。它的作用,是為了炫耀彰顯城主的無上權威,除了特別節日儀式或外賓到訪,城主可能數年也不會駕臨天守一次。要不然就是戰事發生時,城主才會登上天守指揮作戰。

天守由木材和石膏所建,工匠們將木柱雕鑿切割成凹凸口,再利用凹凸口DSC04061將木材接駁而建成骨架,然後在外牆塗上石膏而建成。以今日來看,此數百年前的技術非常落伍,不太靠譜。當你身處天守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覺得搖搖曳曳。假如你小覷此技術就大錯特錯。1995年,阪神大地震,不少現代化的鋼筋混凝土建築都不堪一擊,變成斷垣殘壁,但天守依舊屹立不搖。這表現了傳統智慧結晶,更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DSC04024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正是木材的柔韌性,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令天守自竣工數百年後依舊傲然。

繼池田家接掌姬路城的是本多家。1617年(元和三年),姬路城迎了新主人本多忠刻與及其妻子千姬。

說千姬的故事,必須從豐臣秀吉開始。上篇提到,秀吉趁主公織田信長遇害(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後接掌了後者大部分地盤。他也負責照顧信長部分族人,當中包括信長妹妹織田市的三名女兒,淺井茶茶、阿初和阿江(有關茶茶、阿初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阿初的遺憾》《將軍夫人傳奇》)。秀吉看中了老大茶茶,將她納為側室,然後安排阿初和阿江兩人嫁給下屬京極高次和豐臣秀勝。

1593年,茶茶為秀吉生下兒子豐臣秀賴。秀吉一直苦於膝下無後,老來得子,喜不自勝。不過,由於身體已日漸衰老,他最掂記是自己身後茶茶兩母子的安危。秀吉盤算,對豐臣家最有威脅的便是以德川家康為首的德川家了。為了攏絡家康,他打算要和德川家結為姻親。剛巧一年前阿江由於丈夫去世,回到秀吉身邊。秀吉便將阿江收為養女,將她嫁給家康兒子兼繼承人德川秀忠。

1597年,阿江為秀忠誕下了女兒,也是家康的孫女千姬。這時,秀吉已病入膏肓,他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不過,他始終不放心德川家。為了和德川家建立更穩固的關係,秀吉又重施故技,再次向家康提親,要求將千姬嫁給自己兒子。家康不敢拂逆秀吉,唯有答允這門「娃娃親」。

時間很快來到1603年,家康已被朝廷封為將軍。同年,他將千姬送到大阪坂豐臣家。雖然秀吉早已仙遊,家康仍然決定履行約定。一來他不想因毀約而遭天下英雄睢不起。二來他未想和豐臣家翻臉,這場婚事正好可以向對方示好,令其放下對德川家的戒心。權力至上,甚麼三綱五常、四維八德全都要靠邊站。

千姬貴為將軍的孫女,雖是金枝玉葉,卻成為家族鬥爭的犧牲品。她年僅7歲,便離開了父母,前往大阪,迎向未知的命運。

如果不是秀吉,阿江不會下嫁秀忠,千姬不會來到世上。如果不是秀吉,千姬也不會嫁去豐臣家。二人既沒有血緣之親,又不曾見面,但秀吉對千姬的人生影響竟然如斯之深。有時,際遇之奇、命運之安排、造化之弄人令人唏噓不已、啼笑皆非。

茶茶和阿江是親姐妹,故此秀賴和千姬是表兄妹成親。由於文獻匱乏,後人不太了解千姬在豐臣家的情況。不過,後人估計,茶茶對千姬這位兒媳兼外甥女也是疼愛有加,並教曉她知書識禮。

莎士比亞說過:「愛情裡面要是摻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Love the doping and unrelated to its own calculations, it is not true love.) 秀賴和千姬兩表兄妹,因家族政治利益成親。他們兩小無猜時時便一起生活,二人的感情是夫妻之愛、兄妹之義,還是青梅竹馬之情?這只有當事人方知曉。

一山不能藏二虎。秀吉生前最憂心忡忡的事情始終要發生,德川和豐臣兩家終究要開戰。1614年(慶長十九年)冬天和翌年夏天,家康兩度下令進攻進攻大坂城。這兩場戰事,雙方共投入數十萬兵力,殺死震天,大地也為之撕裂。豐臣家雖然殊死抵抗,可惜時不利兮。到了戰事尾段,眼見豐臣軍已將近全軍覆亡,千姬奔回德川軍的大本營。她聲淚俱下,苦苦哀求袓父家康與父親秀忠,放過丈夫一家人,但事與願違。家康堅持要將豐臣家斬草除根。

人類社會最無情之事莫過於政治鬥爭了,到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阪城被攻陷後,秀頼與茶茶雙雙自盡。秀賴和側室所生的唯一兒子國松被俘後處死。他另有一名女兒千代姬,也是側室所生。也許,冷酷無情的家康對孫女千姬抱有一絲慚愧,他答應放過千代姬,但條件是她必須出家。於是,千姬把千代姬收為養女,安排她前往鎌倉東廉寺,削髮為尼,法號天秀法泰尼。千代姬於1645年去世,豐臣一族自此絕後。

夫家被滅族後,千姬重回娘家定居,當年她才十九歲。少女十九歲是芳華正茂、娉娉亭亭的一朵笑靨。但對於千姬,她早已嚐盡人生的悲歡離合,甜酸苦辣,憂鬱的雙眸裡卻只有令人垂憐的滄桑與坎坷。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假如你七歲時,長輩將你送走嫁人,到了十九歳時卻誅了丈夫全族,你回到娘家後會如何面對?我們實在難以想像千姬是懷著何等心情回到她陌生的德川家。是悲慟、怨恨、抑鬱、孤單抑或仇恨?

一年後,家康逝世,秀忠成了天下統治者。他決定為女兒千姬安排另一次婚姻,這次對象是家臣本多忠刻。

忠刻比千姬年長一歲,母親為熊姬,而熊姬的父親信康乃秀忠的同父異母兄長。換言之,熊姬是秀忠的侄女,她與千姬是堂姐妹關係。千姬下嫁堂姐的兒子,是長輩嫁給後輩。熊姬與千姬由堂姐妹就成了家婆與媳婦。

秀忠將女兒許配於家臣,不可排除政治考量,但由於天下已經太平,千姬貴為天下最有權勢者的女兒,這回甭充當甚麼人質或政治籌碼,鳳冠霞帔的背後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德川家給了千姬十萬石作為嫁妝。同年,忠刻成了姬路城城主。千姬便用這筆嫁妝在天守西側興建了她的「西之丸」。

天守下城郭被劃分成不同區域稱為丸。最接近天守為本丸,其次為二之丸,再其次為三之丸。丸上原是宮殿房舍,可惜現已不復存在。由於千姬所建的丸位於姬路城天守西側,故稱為西之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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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西之丸上的宮殿房舍早已化為麈土,圍繞著丸的魯仍在。所謂櫓,是圍繞著的建築物。上圖左側那座較高樓,建築,稱為隅櫓。隅櫓一般是兩階或三階,位於丸的角落。隅櫓之間有長廊接駁,稱為多門櫓或多聞櫓。櫓是為了防衛城郭而建造。平日用作儲存軍用物質。在太平時,城主可以在櫓遠眺風景或舉辦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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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丸現存一楝化妝櫓,遽説曾是千姬的居所。化妝櫓內的空間挑高而闊
敞,裡面有千姬和其侍女的塑像。二人跪坐在和式坐席(榻榻米)上玩傳統紙牌遊戲。千姬身穿一襲華麗精緻的和服,肌膚如雪,瓜子臉蛋、雙頰紅暈,她束起了披肩的長髮,垂下的一小撮髮鬢,份外撩人。

DSC01136千姬在姬路城侍了十年,這段日子,可能是她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據記載,她和丈夫忠刻非常恩愛,二人過著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生活,並先後有了女兒勝姬和兒子幸千代。

對於千姬而言,美滿的家庭如同鏡花水月,幸福的生活仿若浮光掠影。1621年,她兩歲的兒子幸千代夭折。更難過的是還在後頭。1626年,對於千姬來說,可能自從前夫秀賴自殺後最難熬的一年。當年五月,丈夫忠刻與世長辭,年僅三十歲。一個月後,家婆態姬也隨著兒子離世。同年十一月,母親阿江也撒手人寰。

此情可待成追憶。現在這楝化妝櫓早已人去樓空,伊人芳踪無覓處。

千姬帶著女兒一次回到江戶德川家,並削髮為尼。當時,幕府的將軍已是她同父同母弟弟德川家光。這位將軍對其大姐非常尊重,把她的起居生活安排得非常妥當周到,對她也言聽計從。這可能是基於手足之情,但也多多少少是為了補償這位苦命的姐姐。

千姬移居江戶不久後,女兒出嫁了。若干年後,她收納家光的一名兒子為養子。千姬卒於1666年,享年六十有九,在那個年代算是非常長壽,就連將軍弟弟家光也先她而去。她是戰國時代的最後見證人,那些曾經指點江山、呼風喚雨的風流人物與飽經風霜、掙扎求存的苦命女子統統早已化為塵土。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位於兵庫縣的姬路城天守是日本現全的十二座天守之一。所謂現存天守,是指從江戶時代或更早保留自今的天守,全國現今僅餘十二座。在悠悠的歷史長河中,日本全國曾經出現無數大大小小的天守,但大部份都因天災或人禍而成為頹垣敗瓦、 斷垣殘壁,有的甚至灰飛煙滅。不少名城(如大阪城、名古屋城及熊本城)的天守都是近數十年在瓦礫堆上,利用現代建築方法重建。唯獨是該十二座現存天守,依然沿襲古代傳統方式保養至今,彌足珍貴,極具文化價值。
 
姬路城在二次大戰期間曾被徵用為日軍軍營,因此一度成為美軍轟炸目標,但僥倖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1993年,姬路城成為日本第一批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蹟。
 
從姬路火車站北面出口,沿著一條筆直的大路往北走,約15分鐘便來到姬路城外圍城郭。
 
城郭被護城河圍繞。護城河,顧名思義,就是用作保護城郭,令攻城敵人難以跨越。曾在書本上看到,從前城垣的守衞會在河上飼養水禽如鴨、鵝、鴛鴦等,當有敵人或間碟俏俏潛入水中,水禽受驚動,守城士卒便馬上知道有人潛入,可以及時作出追捕。換言之,水禽充當了護城守衞,妙哉!
 
跨過城橋,入了正門口,放眼遠眺,便是背靠藍天的姬路城天守,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壬勃的《膝王閣序》:「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姬路城有白鷺之城之美譽,應該是形容那座傲然屹立的天守,如同正一頭正蓄勢待發,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姬路城曾經因為整修而關閉長達五年。到訪姬路城之時適逢重新開放,整座天守變得白愷愷,宛若粉妝玉琢的婌女。這位貴婦,雖已告別了花樣年華,沒有年輕時的裊娜娉婷,卻變得雍容大度,她少了一分清雅脫俗,但多了一分風致韻絶。無論像白鷺或婌女,都難以相信這是一座軍事建築。
  
P1110891通往天守的路蜿蜒曲折,地勢連綿起伏,而且要經過重重城門。這樣的結構是為了拖慢敵方進攻,消耗其體力並有利夾道守城士兵對付入侵者。沿路的石灰牆上有不少洞孔(稱為狹間),呈不同形狀,守城士兵可以靠在牆的內側,透過洞孔,用弓箭、火槍射擊位於牆外側的敵人。城門上每扇窗戶都鑲嵌上窗框,其作用和牆上的狹間大同小異,守方可以透過窗框縫隙用箭或槍攻擊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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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始建於1346年,原本屬於赤松氏,後來小寺氏和黑田氏先後成為城主。剛開始時,城中未有任何天守。要到十六世紀末,才出現第一座天座。下令建築天守者,就是我經常提及的羽柴秀吉(豐臣秀吉)。秀吉和姬路城的關係不止於此,這裡更是他王者之路的起跑點。
 
秀吉出身於普通的農民家庭,投靠尾張國的織田信長後表現出色,嶄露頭角,更成為信長麾下最具實力的將領之一。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奉信長命出征中國地方(今日本本洲西部)當時姬路城由黑田官兵衛充當城主。官兵衛仔細分析當時天下形勢,他看出織田家勢力如日中天,遲早會統一天下,為了家族利益,還是早日歸降方為上策。1580年,官兵衞投靠了秀吉,成為其軍師,更獻出了姬路城,成為後者遠佂中國的根據地。秀吉進駐姬路城後,他指派官兵衞建築了城中第一座天守。本過,官兵衞所築,乃一座三層天守(下圖右),而非今日所見的五層天守(下圖左)
 P1110794 (2)
天正十年(1582)是秀吉人生轉捩點的一年。
 
當年五月,他在備中地區征討毛利氏的高松城(岡山縣岡山市北部)。由於戰況激烈,他去信要求主公信長增援。
 
六月四日晚上,正在大營等的秀吉收到一則令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兩天前,織田家家臣明智光秀叛變,信長命喪京都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這消息令秀吉如同五雷轟頂,過了半响,方回過神來。秀吉下令封鎖消息,並開始思索往後行動。當刻,無數問題湧上心頭,令他陷入深思:他應該繼續攻城還是早日退兵?假如退兵如何在敵境內確保全身而退?應該退守或其他地?誰會成為織田繼承人?他今後有何去何從?今後每一步,都關乎家族生死榮辱,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必須慎重考量。
 
倏然間,腦海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趁現在群龍無首,如果馬上趕回京畿重地,討伐光秀,說不定可以借機奪取天下!有所決定後,他馬上和官兵衞等幕僚商議對策,並擬定了後世稱為「中國大返還」的行動。
 
六月五日,秀吉一方面暗地裏部署撤退,另一方面,故意擺出強硬姿態,派遣使者和毛利氏和談。他要演一場戲來迷惑毛利氏,令對方認為自己得到好處才鳴金收兵。因此,他開出的和談條件要拿捏得分寸不差。假若條件太寛鬆,對方容易起疑心,從而猜出他是後方生變才急於退兵。反之,條件太苛刻,對方不答充,只會令和談疆持。夜長夢多,如果對方獲悉信長身亡,必定派兵圍剿。
 
看來命運之神是站在秀吉這方,雙方很快達成和談協議。根據和議,毛利氏要割地賠償,而且高松城城主清水宗治切腹自盡。
 
六月六日,秀吉率軍撤離備中。整個撤退過程,須快而不急。一方面,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快回到姬路城,然後再出兵討伐光秀。另一方面,他的行軍必須有條不紊,不能讓毛利氏看出破綻。要不然,對方察覺自己是急於趕回後方,必會派兵追趕,到時將會異常兇險。為安全起見,他指派同母異父弟羽柴秀長和官兵衛殿後,以防毛利氏追擊。
 
六月七日,眾人安全返扺根據地姬路城,秀吉總算鬆了一口氣。返回城後,他向大軍發佈信長死訊,並吩咐下屬做好出征準備。他同時下令將姬路城所有物資、糧食、錢財,賞賜予所有將士。眾人士氣大振,振臂吶喊,誓言要手刃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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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以來,除了忙於扶兵厲馬,秀吉也展開聯絡工作。由於信長和其繼承人兼長兒信忠同日命喪京都,織田家頓時群雄無首,眾家臣驚魂未定。大家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只有秀吉最快作出行動。他首先去信丹羽長秀及池田恆興,告知二人,自己打算率領將士,為主公信長報仇,並向二人曉以大義,要求派兵支持。丹羽長秀是織田家最具資歷的家臣,備受尊敬。池田恆興也是老臣子,其母更是信長乳娘,和信長是乳兄弟。(順便一提,這位池田大人的後代日後成了姬路城城主)二人收到秀吉請求後,皆同意派兵支援。
  
另外,秀吉也假稱信長依然在生,以穩住各路人馬。由於信長屍身早已在大火中燒為灰燼,光秀未能提供信長身故的証據。眾家臣非常懼怕信長,收到秀吉來信時,都「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儘管光秀邀請各方加盟,大家都以為信長未死,無人敢輕舉妄動,投靠光秀。
 
秀吉也聯絡了光秀的家臣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向二人陳述厲害,希望二人加入討自己一方。最後藤孝削髮為僧,順慶按兵不動,秀吉遊說工作未能成功,但總算也去了光秀的左臂右膀。
 
六月九日,秀吉領兵從姬路城(距京都約100公里)出發,開始踏出他的王者之路。
 
同日抵達明石城(距京都約80公里)
 
六月十一日,抵達尼崎城(距京都約45公里)
 
六月十二日,抵達山崎(今大阪府三島郡島本町,距京都市中心約10公里)
 
六月十三日,山崎之戰爆發。開戰數小時後,光秀節節敗退,被迫落荒而逃,在逃亡期間被附近村民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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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總結秀吉在「本能寺之變」後的表現。他得知信長身故後,馬上和毛利氏言和,結束西邊戰事,迅速地將調動隊伍,趕路200公里 ,從備中直奔京畿,在山崎開闢東邊戰塲,解決了光秀,前後僅用了10天時間。秀吉的個人決斷力與其部隊之機動力,令人咋舌。他所創造的「中國大返還」奇蹟,不但空前,也應該是絶後。
 
秀吉在抵達山崎戰場前,早已作出週全部署。首先,他從姬路城出發前犒賞三軍,令將士們士氣大振。二,情報戰方面,發佈了信長在生的虛假消息,令到各方人馬不敢投靠光秀。三,在外交層面,他既成功得到友軍加盟,增強己方實力,又孤立了光秀,令他幾乎得不到任何援軍。四,秀吉的通訊工作亦同樣出色,有效聯絡各地家臣,他的盟友在開戰前陸續到達,令其聲勢大增。五,秀吉也做足宣傳工作,強調自己是為主公復仇的正義之師,而對方是叛軍,氣勢上強弱立顯。最後,秀吉行軍之迅速令對手大吃一驚,心理上又贏一仗。
 
山崎之戰爆發前夕,秀吉的兵力,聯同各方援軍,總人數超過40,000。至於光秀,則介乎13,00016,000人。秀吉有兩倍以上的兵力優勢。
 
古今所謂名將,必須懂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不單要具備臨敵應戰的才幹,更加重要的,是在戰前已經造就有利的局面。秀吉在決戰前,不論情報、外交、通訊、輿論、心理、兵力各方面都經過慎密安排,難怪最後能贏得漂亮一仗。
 
憑藉替信長復仇,秀吉成為織田家擁有最高聲望兼最具話語權的家臣。往後兩年,他剷除異己,差不多接收了信長生前所有領土。
 
天正十四年(1586),天皇賜姓「豐臣」。
 
天正十九年(1591),豐臣秀吉統一全國。
 
秀吉能夠成為天下之主固然有幸運成份,若果信長不是突然身故,他絶不可能取而代之。不過,幸運之神只會降福於有備而來之人。信長遇害後,衆家臣都不知如何處理突如其來的局面。只有秀吉,率先採取行動。他冒著被毛利軍追撃的巨大風險,毅然決定將軍隊掉頭,火速退回姬路城。重整軍容後,他率兵趕到京畿,在山崎迎戰明智光秀,替主公報了仇。秀吉的果斷的行動,為他贏得廣泛支持,令他日後主宰天下打穩基礎。因此,他最後贏得天下也是實至名歸。(有關更多豐臣秀吉的故事,請閲讀:《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承續上篇,時間來到天正十年(1582年),即安土城天守竣山3年後。此時,織田信長已經撑握半壁江山,其強敵也已一一倒下,天下統一只是早晚問題。

可是,歷史告訴我們,當人越來越成功的時候,危機也悄悄迫近。

五月十五日,信長位於大本營安土城,當天他收到愛將羽柴秀吉(豐臣秀吉)來信。後者正擔任西征司令官,領兵進攻備中國的高松城(今岡山縣岡山市以北)。由於戰情陷入膠著,秀吉去信請求增援。有見及此,信長命令家臣明智光秀帶兵支援秀吉,而他自己隨後也從安土城動身,打算親赴前線督戰。

二十六日,由明智光秀率領的13,000名援軍進駐丹波龜山城(京都以西約20公里)。

二十九日,信長率領近百名侍衛抵達京都,留宿本能寺。他打算在京都停留數天,再前往高松城。無人料到,數天後,居然發生了震驚天下的「本能寺之變」,歷史從此改寫。

寺町通03

京都市中心有一條名寺町通的步行商店街,從南到北,南至四條通,北至御池通,全長不足一公里。 街道蓋有頂棚,不用擔心日曬雨淋,加上汽車不準行駛,購物非常方便。此類步行商店街遍佈日本各大小城市,經常去日本旅遊的朋友不會感到陌生。

寺町通商店街上,每日熙來攘往,街上兩旁有速食餐廳、咖啡室、糕餅店、服裝舖、工藝品店、畫廊、二手書店,應有盡有。

本能寺座落這條繁華商店街的北端。在京都這座千年古都內,大小寺廟林立,差不多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廟,行人很容易和這座寺廟察身而過。

不過,這處並非「本能寺之變」的事發地點。原本的本能寺早已在天正十年那場巨變中燒為灰燼,寺町通上的這座本能寺是後來搬遷重建的。
寺町通_本能寺11

天正十年六月一日,信長身在京都。

同日下午,光秀軍從龜山城出發。當時,秀吉在龜山城以西200公里的備中高松城作戰。按常理,光秀要前往支援友軍,自然是往西邊去。可是,他卻反其道而行,前往東邊,目標更非高松城,而是京都本能寺。他正要策動一場驚天動地的叛變!

電影《臥虎藏龍》中,李慕白說得好:「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

當時,織田家的軍團正分散各地征伐中。除了秀吉在備中外,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攏川一益等家臣正在日本各處作戰。

自古以來,散兵力作戰是兵家大忌。上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德軍就因為同時間在東歐和西歐開闢戰線最終被拖垮。當然,有多年作戰經驗的信長是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能夠同時間應付四至五條戰線,反映出織田家是如何強大。但是,正因為如此,京都出現了防衞真空。

六月二日,凌晨,京都近郊明月當空,萬籟俱寂的漆黑大地上,倏然湧現一條巨大火龍。原來是光秀的人馬,在黑夜中提著火把而來。光秀高喊:「敵人在本能寺!」眾人直奔本能寺,火龍張牙舞爪撲向獵物。

才一會兒功夫,光秀的13,000將士已闖入京都中心,轉瞬間,本能寺已被圍得水涉不通。儘管本能寺四周設有土壘和壕溝,但面對這支能征善戰的部隊,也是形同虛設。強敵當前,信長一方趕緊迎戰。火光將本能寺一帶染得通紅,光秀一聲號令下,將士們前仆後繼,頓時殺聲震天,刀光劍影。

信長的侍衛們忠心護主,人人拚死抵擋,無奈敵眾我寡,他們一個又一個倒在血泊中。

13,000人圍困100人,人多的一方有備而來,相反,人少的一方事前毫無防範。沒有懸念。

據說,信長獲悉是光秀領兵造反後,自知沒有逃生機會,僅淡淡說了一句:「情非得已!」身陷絶境,依然處之泰然,不愧英雄本色。信長令人放火,然後走入內堂,切腹自盡,結束了他的傳奇一生。這位戰國天才和他的皇圖霸業,一併被本能寺的大火吞噬。當日,信長的長男織田信忠也身在京都,他本打算前往本能寺支援父親,最後也被叛軍圍攻而自殺。

「本能寺之變」是日本史上最著名的政變事件,歷史的軌跡從而改變。信長喪生後,以秀吉為首的織田家家臣出兵討伐叛變者。(請參閱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六月十三日,即事變後十一天,明智光秀兵敗天王山(京都西南方),在逃難中被附近村民所殺。

同年,那座傲踞琵琶湖、睥睨天下的安土城天守也被燒毀。原因未明,一般的説法,是信長的二男織田信雄收到父親身故的消息後,大受刺激,放火燒城。

為何明智光秀要策劃本能寺之變?有人認為,信長對下屬異常嚴厲,屬下犯錯他毫不手軟,他曾多次當眾羞光秀,令其懷恨在心。除了私怨外,兩人性格和信念也是南轅北轍。信長桀敖不馴、目空一切、而且處事橫行無忌。無論是天皇或幕府將軍,他都不放在眼內。他的抱負是建立新體制,創造新社會。借用老毛的詩句,信長是位「敢教日月換新天」之人。相反,光秀是一位風度翩翩、溫文儒雅之士,他以維護舊有社會秩序和守護傳統價值觀為己任,當然不能容忍信長的所作所為。也有歷史學家認為,光秀是受人指使,幕後黑手可能是天皇一族、前將軍足利義昭、德川家康、羽柴秀吉,眾說紛紜。距今四百年歷史的迷霧仍有侍撥開。

寺町通_本能寺01

寺町通本能寺寺內有信長的墓碑,讓人憑弔。不過墓是空的,因為信長屍身早已在政變當日燒毀。另一說法是葬在京都阿彌佗寺。寺內有還有一座寶物館,展出少量信長的遺物。事變7年後,秀吉統一了天下,他安排在寺町通上重建本能寺。不過,這座寺廟也是多災多難,約三百年後,它又被另一場大火焚毀。現在的本能寺是在上世紀初重建。

從本能寺大門沿著寺町通往南走,然後右轉蛸藥師通往西走。過了蛸藥師通和西洞院交义口,正是當年原本能寺的所在地,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就是命喪於此。

「人間五十年,與天下互相比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長生不滅者乎?」這是信長生前最愛吟唱的一節曲詞。第一次看到此段文字,馬上想起曹操的《龜雖壽》,詞曰:「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曹操和信長,皆認為人生苦短,但他們不怨天尤人,也沒向命運俯首屈服。相反,他們試圖在有限的人生中,追求偉大的抱負,如同黑暗大地上的火焰,不斷燃燒,直到成為灰燼。二人同樣為了終結那紛擾的亂世而奮鬥一生。最後,二人都未能遂願,曹操兵敗赤壁,功貫一虧,信長命喪本能寺,壯志未酬。不過,二人的奮鬥故事,牽動了人們的內心,鼓勵後人去追求夢想。

本能寺跡03往事數百戴,有曰繁華若夢,刀光劍影又何嘗並非如夢?那本能寺舊址上建了一座護老院,附近是毫不顯眼的民居,街道冷冷清清,與繁囂的寺町通商店街成強列對比,難以想像這幽靜之處曾是腥風血雨、火光熊熊之地。

本能寺跡09城市裡每條街巷阡陌都有故事,有待我們去發掘、細看、傾聽。每趟旅行,我都會去尋覓當地的故事。這些故事可能是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詩史傳奇,或者是恆久雋永、感人肺腑的傳說典故、甚至是令人忍俊不禁、會心微笑的趣聞逸事等。每當發現新故事,不由得感到悸動。

我去旅行,就是為了尋找這份悸動。

 

 

參考書目: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安土城位於日本滋賀縣琵琶湖東邊。從京都站乘搭JR火車約45分鐘,便可到達安土站,車站旁邊有安土城郭資料館。乘搭計程車,約10多分鐘,便到山麓。安土城天主信長之館和滋賀縣立安土城考古博物館在山麓不遠處。由於整座安土城早已焚毀,登山前最好先參觀這兩座展館與及車站旁的資料館,時間不足也要三揀其一。即使不曉日語,僅觀看展出的模型、地圖、繪畫、考古文物,對於了解這段歷史,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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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土城是織田信長下令興建,城內天守是日本歷史第一座天守,揭開了日本建築史的新一頁。其建築之宏偉與及工程之龐大曠古未有,當今日本名城如大阪城、名古屋城、熊本城、姬路城等,都是沿襲安土城天守加以改良。

織田信長何許人也?他是日本戰國時代最偉大的武將、政治家、軍事家,後世更有人認他是革命者。

一切要重頭説起。

日本戰國時代是烽煙四起、英雄輩出的年代。

日本戰國時代也是弱肉強食、朝不保夕的年代。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江山代有人才出,這個亂世,總有人要來收拾殘局。

天文三年(1534年),織田信長生於尾張國(今愛知縣西部,名古屋一帶)。年幼時衣著奇異、行為荒誔,旁人譏笑為「尾張的大傻瓜」。天文二十年(1551年),父親逝世後,信長接任家督之位。令人吃驚的是,這名傻瓜繼位後,嘎然脫胎換骨,他勵精圖治,數年後統一了尾張。究竟他是裝傻充愣,韜光養晦?還是父親身故才大徹大悟,痛改前非?這就不得而知了。

永祿三年(1560年),信長率領三千名士兵,在桶狹間(名古屋附近)發動奇襲,擊敗了兵力約二萬五千人的強敵今川義元,震驚天下,史稱桶狹間之戰。

DSC09872永祿十年(1567年),信長攻陷了稻葉山城,將附近一帶改名岐阜。「岐阜」二字源於中國,「岐」是指陜西省的岐山,當年周文王以此為根據地,起兵伐商,終成一代大業。「阜」是山東省曲阜,乃孔子故鄉。信長的抱負不言而喻。此名沿用至今,乃日本岐阜縣岐阜市名字由來。
 
幼年時,《三國演義》、《隋唐演義》等連環圖,令我愛不釋手。尤其崇拜那些百戰百勝、用兵如神的名將,他們只須略施小計,如連環計、反間計、空城計,便將敵人打到落花流水。長大後,看得書多了,才知事實並非如此簡單。要戰必勝、攻必取,除了陣前調兵遣將,更重要是戰前的準備工作,武器、糧餉、物流、情報、工事等,缺一不可。隨著領土不斷擴大,會面對不少管治方面的難題,如治安、稅收、貿易、人事錄用、戶口調查、土地分配、市鎮開發等。前線要臨敵應變,後方更要運籌帷幄。欲擴大版圖,既有賴強大的軍事力量,更要依靠有效的地方政策。
 
信長能夠在郡雄逐鹿下脫穎而出,除了有堅強的意志、驚人的魄力、偉大的抱負,更要加上超前的戰略思想和卓越的宏觀視野。以下略述信長政權所推行的政策。
 
戰國領主普遍採用兵農合一的政策。所謂兵農合一,是指老百姓平日打理農務,當戰事發生,就要被領主徵召服役。因此,那個年代很多士兵是兼職的。信長則推行兵農分離,種田的專心種田,當兵的專注當兵,換言之,軍人從兼職轉為全職。好處有四點:其一,全職軍人比兼職軍訓練更充足更善戰。其二,職業軍人大都是沒有房產土地的百姓,他們的收入和財產多寡全賴戰場上的表現,因此他們比兼職軍人更拼命。其三,由農民兼職的軍人僅能在插秧苗後和收割前農閒時間徵調,兵農分離政策下,軍隊調動,不會被農季影響,靈活得多。其四,農民大都和土地有不可分割的情感,他們的家庭、親人、土地財產都在家鄉,戰事持續或遠征時容易出現思郷思鄉情緒,相比之下,職業軍人則較少牽掛,可以全心全意投入。
 
戰國時代,市集被寺廟控制,商人必須繳付費用,方可在市集販賣貨品。另外,他們還要加入行業公會,方可得到經營權。一般公會排他性強,DSC09829 (2)門檻頗高,商人假如沒有家族世代相傳的公會會籍,必須付出高昂入會費。由於群雄割據,各地土豪劣紳在領地設置重重關卡,商品都要繳付過路費方可通過。各類型的苛捐雜稅,嚴重阻礙商業和貿易發展。信長破舊立新,推行樂市樂座政策,商人只要繳交少許營業稅,便可在經商,推動工商貿發展,其領地更繁榮更富裕,稅收自然增加。
 
信長知人善用,別具一格,和同時代講究門第輩份出身的人事任命大相徑庭。他和三國的曹操非常相似,「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信長手下最著名莫過於豐臣秀吉(延伸閱讀:《梟雄的輓歌》)。秀吉原本是出身寒微的農家子弟,在織田家效力,被信長賞識,從下級軍士成為遠徵軍司令,後來更成天下霸主。如果不是信長慧眼識英雄,秀吉也不會成為天下人,此乃後話。 


時光荏苒,天正七年(1579年),信長移居剛竣工的安土城。從他剛攻陷稻葉山城到移居安土城期間,信長領兵浴血奮戰、東征西討、南攻北伐,強敵如朝倉氏、淺井氏、武田氏、長島氏、六角氏、比叡山延曆寺、石山本願寺一一被擊敗,織田軍進駐京都,將軍足利義昭被廢,天皇也牢牢掌握在手。信長已成為全國最有權勢的將領,無人能及。

安土山高約二百米,安土城天守便座落上山頂上,山麓下有民居。天守五重六階,「重」與「階」同為層數的意思,「重」為外觀上的層數,「階」則為內部的層數。換言之,從外表看,天守樓高五層,但內裏有六層,再加上地面下也有一層,所以室內一共七層。看那天守模型,便可想像,當年那安土城定然是外觀氣勢恢宏、巍峨雄渾,展現出君臨天下、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氣勢。室內塗上金箔,牆壁和拉門上有花草鳥獸、中國聖人賢哲的彩繪,如同天上宮闕,金碧輝煌,美輪美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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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麓沿著陡峭石階拾級而上,走走停停、停停看看。路上行人絕,山腰上曾經是信長家臣居所,現今剩下殘存的石垣。沿路看見換上紅妝的楓樹,不禁心忖,當年燒毀這座名城的那場大火,是否也是這般艷紅?

半小時後,終DSC00486於到達山頂上的天守遺址。安土山位於琵琶湖東岸,由此經水路到湖的西南岸,便是大津市,再往西便是京都市。當年信長在安土山築城便是基於這層戰略考慮。
 
那琵琶湖一帶的景色盡收眼廉,靛藍湖色、櫛比鱗次的房屋瓦頂、一望無際的田野。遙想信長在天守上,憑欄遠眺,指點江山,定是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一晃數百年,秋風蕭瑟今又是,換了人間。滄海桑田,天守早已不復返,僅剩石垣和石礎。

那安土城外表固若金湯、無堅不摧,實則如同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天正十年(1582年),短短3年後,就付諸一炬。信長這名蓋世英雄,生前目空一切,如今,他的皇圖霸業,如同安土城,早已灰飛煙滅,遺下的僅有斷垣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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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殘照,我的孤影逐漸拉長。黃土埋藏了歷史,四周空蕩蕩的,秋風慨嘆,傾訴悲涼舆孤寂。

(請看下篇)

參考書目:
黃琳雅譯,武光誠著。《圖解日本戰國時代》,台北:易博士,2000。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將軍夫人傳奇

金戒光明寺位於京都市左京區的幽靜之處。對該寺我原本一無所知,只是日本朋友建議,既可賞櫻,又可避開人羣。那年春天,在寺內閒晃,無意間走到寺內的一片墓地,墓地前看到一指示路牌,以日文標示:「江 供養塔」。嘎然發現,原來路牌所指是江戶墓府第二代將軍德川秀忠正室夫人淺井江的供養塔,裡面供奉夫人的頭髮。

淺井江是戰國時代淺井三姐妹的老三, 就是淺井茶茶(延伸閱讀:《櫻花夢落大阪城》)與淺井初(延伸閱讀:《阿初的遺憾》)的親妹妹。那段日子,日本NHK電視台正播放大河劇《江·戰國三公主》,將淺井家三姐妹的傳奇故事搬上電視。供養塔內正是該劇中心人物淺井江的頭髮。相信是該劇吸引不少人慕名而來,因此寺方管理處特意豎起指示牌,提示訪客。

金戒光明寺01淺井江,人稱阿江或小督,法號崇源院,生於天正元年(1573年)。阿江的母親織田市,有戰國第一美人之美譽,更是一代霸主織田信長的妹妹。1564年,阿市被信長安排下嫁大名淺井長政。阿市和長政婚姻琴瑟和鳴,並先後誕下長女淺井茶茶、次女淺井初及么女淺井江。

好景不常,數年後,淺井家和織田家關係破裂,天正元年(1573年),即阿江出生的同一年,織田信長派兵討伐淺井家,長政兵敗切腹自盡。阿市帶著三名女兒回到娘家,由信長照顧。天正十年(1582年),信長在「本能寺之變」中身亡,阿市四母女頓失依靠,為了能在亂世安身立命,阿市下嫁織田家家臣柴田勝家。未料,不久之後,織田家的家臣發生內哄,勝家被另一家臣羽柴秀吉(即後來的豐臣秀吉)消滅,勝家和阿市二人自盡,阿江和兩名姐姐被秀吉收容。

天正十二年 (1584年),秀吉安排阿江下嫁佐治一成,後者母親是阿市的妹妹,因此阿江和一成是表親關係。兩人婚後不久,一成和秀吉政見出現分歧,秀吉盛怒之下,強行命令阿江和一成離婚。阿江唯有回到秀吉身邊。她的第一段婚姻未夠一年就結束了。

翌年,秀吉又替阿江安排另一段婚姻。這次秀吉將她許配養子兼親姪子秀勝,換言之,秀吉成為阿江的家翁。據說,阿江和秀勝婚後非常恩愛,並誕下女兒完子。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1592年,秀勝在遠征朝鮮途中病故,正值花樣年華的阿江成了寡婦。正是: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心如刀割的阿江帶同女兒再次回到秀吉身邊。

在這數年間,世事已經歷多翻變遷。秀吉已經統一天下,獲天皇賜姓豐臣,他的名字由羽柴秀吉改成豐臣秀吉。阿江的大姐茶茶也成為秀吉的側室,並生下兒子秀賴。秀吉老來得子,自然歡喜若狂,茶茶也母憑子貴,得到秀吉加倍寵愛。不過,花無百日紅,秀吉已經日漸衰老,而且他派兵遠征朝鮮也連翻失利,損兵折將。山雨欲來風滿樓,豐臣一族未來已蒙上陰翳。

金戒光明寺08

秀吉自知時日無多,他開始著手安排身後事,以保護茶茶兩母子安全及豐臣家世代繁衍。他認識到,自己身故後,以德川家康為首的德川家將成豐臣家的心腹大患。為了攏絡德川家,秀吉又在阿冮身上打注意。首先他收納阿江為養女,然後安排她嫁給家康的兒子德川秀忠。這樣,秀忠成為自己的女婿,豐臣家和德川家便成姻親了。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對阿江而言,結婚似乎已成為習慣。不過,第二次結婚,她膝下無兒女,第三次結婚,她被迫要和女兒完子分離。骨肉天隔一方,令她痛徹心扉,可憐兮兮的阿江,將完子交託姐姐茶茶撫養,遠嫁德川家。她把孤獨藏在嫁衣內,滄桑遮飾在臉上胭脂下,強忍悲痛,再次面對熟悉的茫然無奈和熟悉的落莫淒涼。當時,她年僅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正值花信年華,理應是一朵綺年玉貌、軟香溫玉的笑靨,但對阿江而言,早已經飽歷人生的甜酸苦辣、生離死別。她早在襁褓時失去父親、10歲喪母、成婚、離異、改嫁、喪夫、再嫁、與女兒分離,情何以堪,惟有淚千行。

那個年代,女人就是家族財產。她們是生育工具,或者,就是當作人質,交予敵對陣營,要不然,就如同阿江,作為聯姻之用,從以締結盟約。

平陽公主是漢武帝劉徹親姐姐,她和阿江一樣,有三段婚姻,前二任丈夫先她而去,後來她嫁給了衞青。衞青出身寒微,曾為平陽公主家奴,獲後者引廌給漢武帝。皇帝非常賞識其才華,七度派他遠征匈奴,立下曠世奇功,官拜大將軍。大將軍是武官最高職位,又身兼尚書職責,當年沒有丞相一職,故此大將軍算是文武百官之首,位極人臣。雖然䘙青功勲蓋世,畢竟曾經是平陽公主家奴,身份地位懸殊,故此兩人的結合成為千古美談。

相比之下,蔡文姬的人生就坎坷了。文姬是東漢未年才女,是古代的林徽因,父親乃名士蔡邕。她是著名詩人,而且精通音律,傳世作品有《悲憤詩》和《胡笳十八拍》。文姬第一任丈夫是名士衞仲道,丈夫病逝後回到娘。後來,她因戰亂被匈奴左賢王(匈奴部落首領為單于,單于下有左右賢王各一名)擄走,成為其妾,並生下兩名兒子。多年前蔡邕曾有恩於曹操,曹操掌權後,獲知故人之女的消息後,於是以重金將她贖回中原。文姬忍痛和兩名兒子道別,重回故國。文姬歸國後,曹操安排她嫁給董祀。後人將她的傳奇故事改編成著名戲劇《文姬歸漢》

金戒光明寺_山門

世事如棋,江流急轉。秀吉病逝後,德川家不停擴張勢力,慶長三年(1603年),家康更被冊封為征夷大將軍。大權在握的家康,要開始盤算如何對付豐臣家了。他認為豐臣家實力仍在,還未到撕破臉的時刻。為了穩住豐臣家,老謀深算的家康讓阿江和秀忠的長女千姬(即自己的的孫女),嫁給豐臣家的繼承人秀賴,即秀吉和茶茶的兒子,也是阿江的外甥。

在那個年代,權貴家族或地方豪強之間明爭暗鬥,合縱連橫,他們互相聯姻,形成錯綜複雜的關係,儼如一張蜘蛛網。舉例說,我和你分別是A和B兩大武裝集團的首領,我聚了你的妹妹,若干年後,我們的兒女長大了,我的大女兒嫁給你的長子,同時,C集團首領的二兒子成了我的養子,於是我安排他迎娶你的么女,再若干年後,他們的女兒又嫁給你的長孫,諸如此類。天若有情天亦老。那個瘋狂的亂世,前路是用權力和鮮血鋪成。利益當前,父子決裂、兄弟鬩牆已是司空見慣,更何況是那比紙更脆弱的姻親關係。

一山不能藏二虎。數年後,德川和豐臣兩家終於展開縮命的殊死相搏。當刻,阿江一定是心亂如麻、心焦如焚。對戰雙方,一邊是夫家,另一邊有同度患難的姐姐(茶茶)、兩名女兒(完子和千姬)、女婿(秀頼)。無論是哪方落敗都意味著她會失去至親。

兩強相爭,德川家獲得最後勝利,成為天下霸主。茶茶和秀賴雙雙自殺,豐臣家被滅族,令阿江稍為安慰的,是她兩名女兒及時被人救出。

一年後,家康去世,德秀忠正式成為天下統治者。阿江作為將軍夫人,地位儼如國母,她享盡人間尊貴,直到辭世,享年五十四歲。不過,這將軍夫人的耀眼光環背後,所付出的淚水、辛酸、悲涼又有幾人知?正是:「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阿江為秀忠生下二男五女。有人說阿江是有名的「河東獅吼」,而且秀忠天性軟弱,故此非常懼內。相比父親家康擁有十數名側室,秀忠從未納妾,只有一名叫阿靜的情人。某年,阿靜生下兒子幸松,阿江下令阿靜母子搬遷,要二人遠離秀忠。客觀來講,阿江這般年輕,就飽經顛沛流離,看慣爾虞我詐,嘗盡悲歡離合,心中難免缺乏安全感,後人對她該有所諒解,不應過分苛責。

另外,也有人持不同意見。茂呂美耶在《戰國日本》一書中,就形容阿江「溫柔如柳樹」。作者分析,阿江比丈夫年長六歲,離過婚,而且又是寡婦,條件遠遜丈夫。但秀忠沒有納妾,二人更生下這麼多兒女,阿江一定有女性溫婉賢淑、通情達理的一面。縱使二人不是如膠似漆,也應是相處和睦。

姑勿論如何,阿江是一名堅強不屈、百折不撓、逆來順受,無論任何困境也不向命運低頭的奇女子。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阿江就是在雪虐風饕的寒冬臘月下,也能開花綻放的一朵傲骨梅花。

最後說說三姐妹的老二阿初。比起大姐茶茶起伏跌宕的人生和三妹阿冮唏噓坎坷的命運,阿初的一生較為平淡。秀吉將她許配京極高次,兩人雖無兒女,但相敬如賓。丈夫過世後出家,法名常高院,其後在江戶渡過餘生,享年六十有三。(延伸閱讀:《阿初的遺憾》)

看一葉能知秋,賞花也可領悟人生。無可奈何花落去。凝視眼前櫻花樹,落櫻似雪。有數片花瓣徐徐便掉到同樹的樹根上,似乎不捨離開。有花瓣乘著風,飄到數丈之外,方才投入濕潤的春泥懷抱中。又有花瓣御風而行,展翅飛舞,直到不知所踪。同樹所出的花瓣,歸宿大相徑庭。人生也是如此,看那淺井三姐妹,雖同父同母所出,際遇如此迥異,命運截然不同,各自寫下自己的人生。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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