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1968年,諾貝爾獎頒典禮,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致辭。他的講稿題目為《我在美麗的日本》,並提及了一休禪師。他説:「一休既吃魚又喝酒,還接近女色,超越了禪宗的清規戒律,把自己從禁錮中解放出來,以反抗當時宗教的束縛,立志要在那因戰亂而崩潰了的世道人心中,恢復和確立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

那個時代的僧人,大部分皆是道貎岸然之輩,他們表面上清心寡慾,背後卻縱情聲色,而且他們都是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徒 ,專為有權勢及有錢人服務。一休卻與眾不同,他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同門視他為眼中釘。另一方面,他直率、坦蕩、敢言、不媚俗、不做作、不隨波逐流。最重要的是,一休乃不折不扣的「庶民高僧」。他既是皇室之後,又師承名門,可以享盡人間尊貴,但念念不忘民間疾苦,他風餐露宿,走訪窮民陋巷、窮郷僻壤。作為一位得道高僧,一休並非高不可攀,終日躲在深山寺院,不食人間煙火。相反,他非常親民,深受百姓愛載。據茂呂美耶引述,《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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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有不少軼事流傳後世:

扇屋夫婦去找一休,原來他們因欠債一百兩而被迫返鄕,特意前來告別。一休說,要認他們作乾爹乾媽,幫他們解決問題。扇屋嚇了一大跳,急道不敢當。一休不置可否,説早要去他們店舖,要他們準備好筆墨。第二天,一休去到店舖,張貼一告示,告示上説大德寺的一休成為扇屋的養子,今天只要購扇一把,就免費題字。結果人人爭相購扇,當日進賑了二百多兩。一休說,咱們要離緣了,説完就走了。扇屋夫婦還清了債務,繼續留在京都生活。

有一個叫早川的人問一休,殺人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說是壞事。早川又問,如果殺的是壞人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依然回答這也是壞事。早川再問,我只是奉我家主公命令而殺人,即使是壞事,做壞事的也是我主公,不是我啊。一休沒有正面回答,他指著前面一棵竹,問早川可否撥走竹上的積雪。早川說:「好!那還不容易。」然後湊前,用力搖動那棵竹。當時正值嚴冬,大雪恣意揮灑,寺舍、庭園、石燈、樹木、青苔統統塗上了粉白厚妝。竹上的積雪都掉到早川身上。一休微笑道:「早川,你瞧!積雪沒有落在委托人,反而都落在受托人身上。」早川明白了,答應以後不再殺人。

某天,一休去將軍府中作客。當時在位者是足利義持,他是義滿之子。義持興致勃勃,向一休詳細介紹他珍藏的名貴茶道。一休聽完後,向義持說:「貧僧有三件古董文物,第一件是天智天皇的觀月筵,第二件老子之杖,第三件是周光坊的茶碗,若將軍有興趣,貧僧願意割愛。」義持喜出望外,但轉念一想,如此佔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於是便叫一休開出一個價錢,將三件古董轉售。一休說:「每件一千貫錢,一共三千貫錢出讓如何?」義持馬上答應,命人取出三千貫錢交予一休,並叫手下武士陪同一休去取寶物。一休回到寺中,吩咐徒弟取三様物交給武士:一張爛草席、一支斷竹與及一個破碗。徒弟愕了一下,不明白師父何故要這些破東西,不過他知道師父做事向來深不可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也不多問。義持收到後,青筋暴起,他馬上召見一休,向其怒吼,罵他竟敢欺騙本將軍!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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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邊的田邊市,有一座酬恩庵。一休晚年時,在此蓋了一間簡陋的草庵,在此度過餘生。後人為了紀念一休,將草庵改建成寺院,將其命名為一休寺。到訪一休寺時,正值深秋,那橙黃橘綠,目不暇給,宛如一匹巧奪天工、色彩鮮豔的華麗錦繡敞開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今日的一休寺,有方丈(住持居所)、庫裡(僧侶居所)、本堂、茶室,而方丈更有三座小庭院,寺院設施配套完善,與昔日一休在生之時大相逕庭,這不知是否有違其本意?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生前從未以皇子自居,他對自己家世三緘其口。據茂呂美耶透露,一休父親後小松天皇退位後,曾多次召見一休,其後也有數名天皇昄依一休的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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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年幼時,正值足利義滿掌權,室町幕府勢力如日中天。義滿逝世後,幕府實力由盛轉衰,一代不如一代,地方勢力崛起,政局漸趨不穏,老百姓也未能過上好日子。他晚年時,在位的將軍是足利義政(義持之子,義滿之孫)。這位將軍擁有頗高的藝術造詣,他開創的東山文化,影響至今。可惜,作為一國統治者,他卻庸碌無能,政事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吏治敗壞。當人民水深火熱之際,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依舊過著歌舞升平的生活。一休就曾以詩譏諷二人為唐明皇與楊玉環: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1467年,兩派人馬為了爭奪將軍之位而展開撕殺,史稱「應仁之亂」,老百姓遭殃。這場內亂為期長達10年,全國各地皆有武裝衝突,大半個京都成為灰燼瓦礫。現今在京都的寺院,大都是在應仁之亂後而重建。一休對此既痛心亦憤慨,他以詩斥責為政者:

請看兇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悠遊。
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

一休78歲,與盲女藝人森相愛,為他的傳奇人生添上浪漫一頁。他自幼便熟讀《維摩經》,某天,維摩詰病了,文殊師利前往探病,並問其何以得病。維摩詰回答:「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人有痴有愛,菩薩也有痴有愛。既然如此,一休也是有痴有愛,而且也要愛得坦蕩轟烈,他為這段黃昏之戀寫下不少詩。他形容自己乃「瘋狂狂客起狂風,來往淫坊酒肆中」,又寫: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鴛鴦私語新。
新約慈尊三會曉,本居古佛萬般春。

一名得道高僧寫出如此露骨之詩,看來不但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了。

一休81歲時,應了天皇之名,擔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當時,應仁之亂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天皇欲借助一休知名度,以吸引更多捐款,用作修繕損毀的寺院。我忘記了在哪篇文章指出,一休「勉強」答應出任住持,或許在他心中,要修繕的並非甚麼名寺古剎,而是世道人心。

雖然貴為住持,一休大部分時間仍在酬恩庵定居,而甚少留在大德寺。一休為重建大德寺而四處奔波,已心力交瘁,1481年12月12日,(文明十三年11月21日)他因高燒不退而圓寂,享年88歲。他畢生慈悲為懷,心繫蒼生,寄望天下太平,最終也未能遂願。他離開塵世之時,日本才剛踏入了列強割據的戰國時代,距離太平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秦就,《禪味京都─古寺侘寂之美》,台北:法鼓,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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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大德寺乃京都最具規模的禪寺之一。由於並未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知名度遠遜金閣寺龍安寺銀閣寺、清水寺等名勝,故此大德寺整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恬靜清幽,宛若遺世獨立。我頗喜歡在此地流連,每次舊地重訪,它給人帶來了遠離浮華世界的平靜。

除了本院外,大德寺還有22個塔頭。所謂塔頭,是指高僧圓寂後,弟子在其墓塔旁邊所建的小型寺廟。

歷年來,大德寺與不少武將大名、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京都爆發了本能寺之變,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在事變中身亡(延伸閱讀:《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豐臣秀吉在大德寺舉辦了一場盛大追悼儀式。由於信長的遺骸不知所蹤,秀吉便在大德寺總見院安置了一座衣冠㙇。

大德寺與一休也頗有淵源。他的師傅華叟宗為便是大德寺的高僧,多年以後,一休也出任大德寺的住持。據說,大德寺仍保留一休的遺物,不過我仍未有緣可以一窺其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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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8年,華叟病故,一休的師兄養叟以華叟的繼承人自居,他更大灑金錢,將大德寺改建,極盡奢華之能事,佛門清修之地變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一休則完全相反,他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可惜,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某次,一休前往某富商家中主持法事。他去到門口,門人見他衣著寒酸,料他是來化緣的,叫他前往他處,別站在門口。一休說,自己是他家主人請來的。門人白了他一眼,並趕他走。一休再解釋:「可是我真的是你家老爺請來的。」門人破口大罵,「那裡來的野和尚,竟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要不本大爺將你轟走。」一休見狀,唯有離去。半天後,他披上一襲華麗袈裟再次來到門口。那門人一見到一休,滿臉堆笑道:「大師一定是一休禪師,請進請進。」。一休入屋見到富商,合什行禮後,脫下了那件華麗袈裟,露出原來所穿粗衣麻布,並把袈裟摺好,遞給富商,富商吃了一驚,急問一休,是否有何處不週。一休道:「剛才我這身裝促,被你們拒諸門外,我披著袈裟來,才得以進入貴府,很顯然,你們邀請的是我這襲袈裟,我現在將它交給施主,貧僧告辭了。」言畢,揚長而去。

蘇軾也有類似遭遇。話說他喜愛遊山玩水,某天來到一間寺廟參觀,住持見他衣著簡樸,以為是尋常百姓,便淡淡地道:「坐。」並叫身旁的小和尚:「茶。」蘇東坡看那主持態度冷淡傲慢,知道住持是瞧不起自己,於是存心戲弄對方。主持見他談吐大方有禮、舉止溫文儒雅,顯然是飽讀詩書之士,料他非尋常人家,頓變得客氣,改口道:「請坐。」,然後吩咐小和尚:「上茶。」主持請教他尊姓大名,方知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蘇大學士,趕緊雙手合十,身子略彎,恭恭敬敬道:「請上坐。」叮囑小和尚:「上好茶。」一番寒暄後,主持請求蘇東坡題字以作念,後者爽快地應允。他寫畢後,遞給住持。住持一看之下,竟啞口無言,久久説不出話來。原來宣紙上寫:

茶 上茶 上好茶
坐 上坐 請上坐

不論任何世代、國家,世人皆有以貌取人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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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屑師兄的所作所為,一休離開了大德寺,開始雲遊四方,浪跡天崖。他煙蓑雨笠、芒鞋破缽,到處流浪,走遍了千家萬戶,親身接觸老百姓,親身體驗他們的苦難。一休慈悲為懷,古道熱腸,四處為百姓奔波。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大約四十歲以後,一休又酒又肉,所有佛門清規戒律,一概不守。他更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歡場女子一面調情,一面論佛。人家指責他,指佛門弟子出入風月場所,實屬傷風敗俗。一休卻認為,清規戒律都是有違人性,而禪修,最重要是在「心」而不在「身」,因此他對人家的批評不以為然,還道:「名妓談情,高僧說禪,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將名妓高僧相提並論,一休果然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根據一休弟子所編的《年譜》,1437年,一休43歲,大德寺為開燈國師舉行百年忌會。這位國師是大德寺的開基人宗峰妙超。大德寺隆重其事,為國事舉行了一場隆重莊嚴的法事。當日,一休竟帶了一位女子回到寺,還與該名女子卿卿我我、打情罵俏,在同門眼中,一休不僅是驚世駭俗,更是離經叛道,欺師滅祖了。對於一休而言,眼前的同門都是佛門敗類,祖師爺是不會接受他們的礽福,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及時行樂。

唐伯虎曾以詩言:「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也可當作是一休的寫照。(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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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一休十七歲時,拜了謙翁宗為為師,謙翁給他起名「宗純」。這位謙翁是有道的臨濟宗高僧,他長年在西金寺過著清貧的禪修生活,謝絕與其他矯言偽行的僧人為伍。一休非常敬愛師父,而後者也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年後,謙翁過世,一休悲慟不已。他獨自一人,來到琵琶湖邊。琵琶湖是日本最大淡水湖,因形狀似琵琶而得名。它自古是日本中部與京師之間的運輸要道,數十年後,織田信長也在南岸建了安土城以睥睨天下(延伸閱讀:《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面對碧水浩瀚,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面平靜如鏡。但一休的心卻如潮湧翻滾,久久未能平伏。他心中有太多糾結,看不穿、想不通、也解不開。他一來感懷身世,二來世風日下,使他有志難伸。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冒出來,阻止一休輕生。原來一休母親擔心兒子,派人送信給他。一休欲自盡之際,送信人剛到,隨即制止他。一休本身悟性高,只是恩師辭世,他一時想不通,鑽牛角尖矣。經旁人提醒,很快便重新振作,抖擻精神。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休廿一歲時,拜入大德寺高僧華叟宗曇門下。大德寺和建仁寺一樣,同居五山之列,在京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過,寺院內盛行奢靡之風,華叟不欲同流合污,離開了大德寺,在禪興庵定居,過著粗衣淡飯的修行生活。華叟是一位嚴師。據茂呂美耶所寫,一休過著「學道先須且學貧」的日子,天寒地凍時,他要在魚船上裹著草席入睡。

1419年,一休作了一首歌「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華叟就取和歌中的「一休」作為徒弟的法號。因此,卡通片與史實不符,那位機靈的小和尚幼年時不曾叫「一休」。

華叟也很喜歡一休這名弟子。某次,大德寺舉行言外中志大師忌日法會。言外中志是華叟的師父,因此他和一休也應邀出席法會。在法會中,人人身穿華麗僧袍,惟獨一休,他和平日一樣,身穿粗衣麻布、木屐草鞋。華叟責問他何故如此,他調侃說:「余獨潤色一眾。」當日,有同門問華叟何人可以繼承其衣,他回道:「雖云瘋狂,但乃赤子。」華叟指的就是一休,他認為一休言行雖瘋瘋癲癲,但有一顆純真灼熱的赤子之心。一休也言:

華叟子孫不知禪,狂雲面前誰說禪?
三十年來肩上重,一人荷擔松源禪。

一休直言,華叟的徒子徒孫全都不曉禪,誰人敢在我狂雲子面前坐而論道誇誇其談。尾句的「松源」是指中國南宋的松源崇岳,此人乃臨濟宗高僧,其思想對日本臨濟宗影響深遠。一休並說,自己不僅是華叟的唯一繼承人,更撑起了整個臨濟宗!其實一休並非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他痛恨同門全都是表裡不一之輩,人人掛羊頭賣狗肉,沒有資格談論禪理,更遑論要成為華叟的繼承人,弘揚臨濟宗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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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幕低垂時,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一休去到華叟處,將所見所想告之師父。豈料華叟聽完後,道:「這僅是羅漢,仍未算作家。」作家即是得道。一休回應:「那我就當羅漢,是否作家並不重要。」華叟微微點頭,笑道:「這表示你真正悟道了。」原來他是在故意試探徒弟,看看他是否懂得放下執著。當一個人放下勝敗,他就立於不敗之地。「道」是不滯於物、不拘於時,也是無色無味、無邊無崖、無窮無盡。當一休不在乎悟道與否,這就是真正的「道」。

華叟欲將印可交給一休,遭後者婉拒。僧人的印可好比現在的畢業證書,是其修為的憑證。僧人有了印可,就可以主持重要的法事,創辨寺院。因此,很多人對這紙印可趨之若鶩,視之為平步青雲的捷徑,不少寺院更出售印可,只要肯付款,就可得到一紙印可,成為「高僧」。一休對流於形式化的制度不以為然,他更看不過眼那些只有一紙印可,但毫無真材實學的同門。

多年後,竟有人將同一紙印可交予一休,當時華叟已辭世超過十年。原來華叟生前一直好好保存那張印可,直到臨終前才托人代為保管,待時機成熟時才將印可交給一休。一休收到印可後,怔怔地看著它,過了良久,才把心一橫,將印可燒掉。假如他接受了師父的印可,將來的路也許會更平坦,但他毅然決定以自身言行來糾正社會的歪風。

1435年,42歲的一休來到堺市。他穿上法衣,提著一把木劍在市內四處徘徊。眾人不解,不知道這個和尚葫蘆裡裝了甚麼藥,於是問他:「劍是用來殺人,和尚要救活人,大師你帶著這把劍幹舍?」一休解釋:「這個世代的僧人好比這把木劍,在禪堂,劍在鞘裡,非常中看,一旦離開禪堂,好比木劍出鞘,完全不中用,連殺人也不可能,遑論要救活人。」堺市是重要的商業城市,這裡住了不少富商。這些富商和寺院素有來往。一休在這裡如此高調有兩層意思。首先,一休提醒民眾,那些僧侶都是欺世盗名、招搖撞騙之徒,不可輕信。另外,他告誡那些富戶,別因為貪慕虛榮、好高騖遠,而去買印可、當住持,最終誤人誤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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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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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機靈小和尚》(台譯《一休和尚》,中國大陸譯《聰明的一休》)是我童年最愛的卡通片之一。這套卡通老少咸宜,藴藉雋永,那位正直善良,而又足智多謀的一休小和尚,非常討人歡喜。每當他遇到困難,便盤腿而坐,兩手食指在頭上打圈,然後閉目打座,不到片刻功夫,「噹」一聲,就想到解決辦法了。這個每集都會重複的「招牌」動作,成為我難忘的童年回憶。

歷史上確有一休和尚其人。他是日本三大奇僧之一,更是狂僧、瘋僧,他也自稱狂雲子。

進入正題前,先講一講歴史。

文保元年(1318年),後醍醐天皇登基。他即位後,重用皇室貴族出任朝廷要職,引起武士階級不滿。元永元年(1331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攻入京都,另立新天皇,後醍醐天皇在親信保護下逃往奈良,重新建立朝廷。於是,日本同一時間有兩位天皇、兩個朝廷,史稱南北朝時代。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時代持續了60年後,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亦是尊氏之孫)派兵包圍奈良,南朝終於妥協,日本再次統一,開始了室町時代。

金閣寺05

一休生於明德五年(1394年),原名千菊丸,父親是後小尾天皇,換言之,一休就是皇子。一休雖然是皇家血脈,但他母親卻是南朝人。當時,南北朝時代已終結,但義滿為了提防南朝餘黨捲土重來,也容不得皇子有南朝血統。他和皇后聯手,將一休母親趕出宮中,並強迫一休出家,令其沒有機會留在宮中。一休自幼便在安國寺為僧,法號「周建」,他身份尊貴,但甫出世便過著清貧的日子,從未享受任何錦衣玉食的生活。順便一提,那位迫他出家的義滿就是動畫中經常在金閣寺召見一休的那位將軍,金閣寺也是他下令興建。(延伸閱讀:《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一休自幼便才思敏捷,有慧根,故略有薄名。中國有武松打虎的故事,日本也流傳一休捉虎的䡍事。他8歲時,義滿在金閣寺召見一休,吩咐隨從拉出一道屏風,上面畫了一隻老虎,張牙舞爪,好不兇猛。義滿跟一休道:「這隻老虎每晚都走出來添亂,令我不能安睡,你幫我生擒它。」其實義滿是有意為難他,屏風上的老虎是畫的,一休又豈能活捉老虎?捉不到老虎,就可以指控他抗旨。一休沉思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捲起衣袖與褲管,側身面向屏風,雙手拳頭緊握,兩腿張開,微微屈膝,一副大敵當前的様子,跟義滿說:「將軍,我已經準備好,請你叫隨從把他引出來。」原來一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只負責捉老虎,沒有責任引它出來,既然你們未能把老虎引出來,當然與我無關!

義滿一征,見難不倒一休,便叫下人端出點心作為賞賜。點心是兩塊麻糬黏在一起。待一休吃完後,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回答任何一塊皆毫無說服力。豈料,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蘇軾的《琴詩》與一休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曰: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 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意思説,如果說琴有琴聲,那為何放在盒子內一聲不響,如果說琴聲在指上,為何不干脆把耳朵靠近手指聽?這首詩饒富禪意。

京都的祇園,素以藝妓而聞名於世。此地有一座建仁寺,與那燈紅酒綠、目眩神馳的祇園花街僅一牆之隔。寺內靜謐清寂、莊嚴肅穆,與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徑庭,判若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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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那個時代,舉凡有學問的僧人都䁱漢詩(即漢語古詩)。一休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他青年時代最著名的詩有兩首,其一是《長門春草》,此詩是他十三歲時所作,詩日:

秋荒長信美人吟,徑路無媒上苑陰。
榮辱悲歡目前事,君恩淺處草方深。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話說皇后陳阿嬌失寵於漢武帝,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每晚獨守長門宮空閨,寂寞難耐,她重金請托當世文豪司馬相如為她作賦一篇,希望能夠感動皇帝,再度得寵。這篇名賦稱《長門賦》,這也是千金買賦典故的由來。

另一首是十五歲所寫的《春衣宿花》:

吟行客袖幾時情,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一場春夢不分明。

從以上可見,日本僧人不但精通漢語,而且也熟讀中國典故。

日後,一休不但成為禪宗高僧,更是著名詩人,他著有詩集《狂風集》,留傳後世。

日本佛教有多個宗派,比較其他宗派,禪宗傳入日本時間較晚。不過,晚了也有好處。12世紀末,武家勢力崛起,取得了政權。大權在握的武家,須要尋求宗教組織的支持,以鞏固勢力。禪宗派別僧人也希望有更大影響力。禪宗主張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其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非常適合武士們的胃口。武士習慣武刀弄槍、殺人打架,你總不能叫他們乖乖地整天抄經唸佛吧?現在,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武士們當然拍手稱好,紛紛皈依禪宗門下。

基於以上原因,禪宗得到武家的人力財力支持下,寺廟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成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佛教宗派。不過,金錢和權力能夠腐蝕世人靈魂,也動搖了佛門根基。武士依仗禪宗寺院鞏固政權。為了結識有權勢武士,富商巨賈與及豪門世家也要巴結攏絡僧人。佛門子弟成為沽名釣譽、驕奢淫佚、趨炎附勢之輩,他們假借宗教之名, 行斂財之實,佛門重地亦變得污煙瘴氣。

剛才提到一休來到建仁寺學習,這座建仁寺是一座禪寺,大有來頭,是京都臨濟宗五山之一。臨濟宗是禪宗的主流支派,有衆多寺院,其中五間被列為最高規格之寺院,稱為五山。建仁寺名列五山,不少善衆自然是非富則貴。1409年某天,寺內舉行法事,衆僧人詢問出席者門第,對身份尊貴者阿諛諂媚,對其他人則視而不見。當年一休仍血氣方剛,他眼見佛門弟子竟墜落如斯,怒不可遏。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他留下兩詩後,憤然離去,其中一句曰:「姓名議論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另一句曰:「説法說禪舉姓名,辱人一句聽吞聲」。

多年後,他在《狂風集》寫道:「今世,叢林山寺之論人,必議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叢林是襌寺的意思,山寺是指京都五山。可見,一休對於禪宗僧人的劣行,是感到如何不恥。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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