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傳世作品不多,約有15幅,其中女肖像畫僅得四幅。以知名度而言,首推《蒙娜麗莎》(Mona Lisa),其次就是《抱銀貂的女子》(Dama con l’ermellino,又譯《抱銀鼠的女子》)。此畫是他在米蘭期間的作品,於1489-1490年創作,當時作者大約37、38歲。

達文西出道於佛羅倫斯,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經躋身一流畫家。當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統治,家族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有關羅倫佐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這位偉大的君主醉心於文化藝術。他在位期間,不惜投放大量資金興建大學及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服務。他四處招攬人才,不少詩人、哲學家、藝術家皆成為麥地奇宅邸的座上客,為其效力,達文西也不例外。

達文西效力麥地奇家族期間似乎發展平平,相關文獻資料也乏善可陳。羅倫佐麾下人才輩出,達文西雖然是當中翹楚,不過在群星閃耀下,其光芒多少也被掩蓋。另一方面,羅倫佐似乎也走漏了眼。他曾重用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後來也鋭意提拔初出茅廬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證明他眼光獨到,堪稱伯樂。羅倫佐也曾分配給達文西一些工作,不過對於後者而言,那些都是旁枝末節。他希望有更多機會能夠一展抱負,發揮所長。剛好這個時候,米蘭攝政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向達文西發出邀請(也可能是羅倫佐推薦),讓後者決定前赴米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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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身處克拉科夫,適逢博物館整修,《抱銀貂的女子》被轉移到克拉科夫國立博物館(Muzeum Narodowe w Krakowie)臨時展出。

當時意大利仍未統一,城邦國之間明爭暗鬥,圖謀稱霸,各方勢力廣納賢士。有識之士也到處尋覓明主,畢竟良禽須擇木而棲。固然,沒有人能夠保證米蘭會比佛羅倫斯好。達文西的心態好比現代的在職者,在公司發展未如理想,就掛冠而去,另覓新僱主。達文西向羅倫佐提出請辭,後者也想借這個機會向米蘭示好,以鞏固兩家關係。他便送給達文西這個順水人情,讓他請辭,擔任米蘭宮廷畫師及工程師。

文藝復興以前,畫家主要為教會工作,肖像畫裡的人物一般為聖經人物。文藝復興以降,以人為本的思想漸漸流行,畫家可以為凡人創作,個人肖像畫開始流行。《抱銀貂的女子》就是此歷史背景下的產物,畫中人叫切奇利婭·加勒蘭妮(Cecilia Gallerani),乃慮多維科的情人。據說該位米蘭攝政有多位情人,切奇利婭是最受寵愛的一位。該畫估計是達文西受慮多維科委托而畫。

切奇利婭才貌雙全、聰穎過人,她對文學、音樂、哲學有濃厚興趣,並經常與文化界人士舉行聚會,互相硏試不同課題。甚至乎有學者認為,她是歐洲文化沙龍的始創者。切奇利婭認識達文西後,知道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自然不會錯過此機會,常邀請後者出席其聚會。

切奇利婭的父親在米蘭官廷任職,因此她並非出身豪門世家或名門望族。也許是基於這一層原因,切奇利婭不能與愛人共諧連理。1491年,慮多維科迎聚了費拉拉公爵的女兒碧雅翠絲·德斯特(Beatrice d’Este),婚禮由達文西負責籌辦。

婚後,慮多維科仍然與切奇利婭繼續來往,更有了一男嬰。可惜,紙包不住火,慮多維科金屋藏嬌之事被妻子發現。切奇利婭被迫離開,翌年嫁給一位貴族,婚後育有四名兒女。

若干年後,《抱銀貂的女子》被波蘭貴族Adam Jerzy Czartoryski購入,收藏於其家族位於普瓦維(Puławy)的博物館。波蘭多次遭受戰火蹂躪,不少珍藏皆付之一炬,幸好該幅名畫大致保持完整。1878年,家族後人將博物館連同珍藏搬搬遷到克拉科夫(Kraków)至今。

當我身處克拉科夫,適逢博物館整修,《抱銀貂的女子》被轉移到克拉科夫國立博物館(Muzeum Narodowe w Krakowie)臨時展出。館方搭建了一間臨時展廳,甫踏入展廳乃一條走廊,走廊的間隔牆有詳細介紹,走廊盡頭往右轉是一間偌大房間,《抱銀貂的女子》便是在這房間內展出。房間的燈光全部集中在肖像畫上,其餘空間則漆黑一片,讓觀賞者將注意力集中在切奇利婭及她懷中的貂鼠上。觀賞者不太多,進進出出最多十數人,與《蒙娜麗莎》前那人頭攢動的景況有天淵之別。我在畫前屏息凝視了大約十數分鐘,與畫中女子共度了一段短暫與溫柔的時光。

館方搭建了一間臨時展廳,甫踏入展廳乃一條走廊,走廊的間隔牆有詳細介紹,走廊盡頭往右轉是一間偌大房間,《抱銀貂的女子》便是在這房間內展出。

《抱銀貂的女子》長54公分,闊39公分,畫中切奇利婭那雪裡透紅的臉頰,瘦長的美人鼻子,加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她端莊秀麗、雍容華貴。她的臉蛋向左轉,一雙明䀵瞧向遠處,可能正在召喚僕人,也說不定她聽到房間外傳來愛人的腳步聲。此番安排,不但突顯迷人的粉頸與微露的酥胸,更令作品增添生氣。

達文西涉獵甚廣,堪稱當代全才,他精通化學、數學、光學、工程學,也深入鉆研解剖學,對人體骨骼肌理有深入研究。畫中描繪切奇利婭那微屈的纖纖玉指,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絕。有趣的是,有藝術史學者認為伊人的手指顯得僵硬,她似乎有點緊張,與其淡然自若的神情南轅北轍。作者的用意,是否為了暗示女主人的愛情之路荊棘滿佈?

畫中切奇利婭那雪裡透紅的臉頰,瘦長的美人鼻子,加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她端莊秀麗、雍容華貴。(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切奇利婭懷中抱著一隻銀貂。銀貂是米蘭公爵的徽號,女主人將它抱在懷中,暗示兩者之間的親密關係。銀貂也代表貞忠的意思,作者可能在讚揚切奇利婭的美德。另外,銀貂的古希臘語galee與其姓氏Galerani諧音。

數年前,專家利用先進儀器,發現背景原是深籃色,不知道是後世哪一位收藏家塗上一大片黑色。幸好,黑色背景沒有減弱伊人的古典韻味與優雅氣質。專家又發現,這張畫前後有三個版本,經達文西一改再改後才完成。最早的版本,切奇利婭懷裡沒有任何寵物。其後,作者在原畫上加了一隻貂鼠,身形較廋長,貂毛呈灰色。後來,他又再作出修捕,改為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那隻銀貂。

左上角有人寫上LA BELE FERONIERE. LEONARD DAWINCI.,此乃波蘭收藏家所為。(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細心的觀賞者會發現此畫的左上角曾被弄崩,經修補後裂痕依然清晰可見。另外,左上角有人寫上LA BELE FERONIERE. LEONARD DAWINCI.,此乃波蘭收藏家所為。收藏家誤認為畫中女子與達文西另一名作《美麗的費隆妮葉夫人》內的女主角為同一人。不過,這個觀點已經被大部分專家否定。

最後補充,在米蘭期間,達文西也完成另一巔峰之作《最後的晩餐》。這,又是另一故事了。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

維利奇卡的地底鹽礦

1300多萬年前,歐洲東部喀爾巴阡(Carpathia)一帶的地殼板塊移動,造成大裂谷,導致大量海水滲入地底,形成了波蘭南部大片面積的鹽岩層。

14世紀時,鹽礦所帶來的利潤驚人,竟佔了全國超過30%的收入,令到波蘭王國成為中歐強權,維利奇卡也成為貿易重鎮。

多年以後,克拉科夫(Kraków)市郊的維利奇卡(Wieliczka)小鎮湧現出一道帶鹹味的泉水,居民採集泉水,將其煮沸,收集殘餘鹽份。約13世紀中葉,泉水乾涸以後,為了提取食鹽,居民找到泉水源頭,一路開鑿、挖掘,發現地底下的岩石竟藴含豐富的鹽份。維利奇卡鹽礦的傳奇從此揭開序幕,經營礦場的公司更為世界最早一批的食鹽生產企業。

古時候,食鹽的價值可以媲美黃金。鹽可以增添食物風味,更可腌製食品,防止腐爛。薪水的英語為salary,而salary一字源自拉丁文salarium,sal乃鹽的意思。可以揣測,古代人以食鹽支付工錢、佣金或獎金。古埃及人利用鹽作為化妝護膚品。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時代,鹽乃價值連城之商品,羅馬人更為了確保食鹽的供應而開鑿擴充道路。1482年,威尼斯人與費拉拉人為了爭奪食鹽貿易權而兵戎相見。鹽業的興衰也影響到波蘭的國運。14世紀時,鹽礦所帶來的利潤驚人,竟佔了全國超過30%的收入,令到波蘭王國成為中歐強權,維利奇卡也成為貿易重鎮。16世紀後,德國人從海水提煉成更具競爭力的海鹽,波蘭鹽業從盛轉衰,稅收銳減,成為波蘭國運江河日下的原因之一。

漢語的「鹽」字乃象形字。「臣」指官史百姓;「鹵」指滷水,乃鹽份含量高的海水或地下水;「皿」指的是器皿。因此,臣民用器皿燒煮滷水就成了「鹽」。

古代中國,食鹽為重要商品,亦是朝廷重要收入來源。春秋時代,齊相管仲大刀闊斧實施改革,其中一項新政就是設立鹽鐵專賣制度,為齊垣公的霸業奠定根基。漢武帝為了提高朝廷税收以北伐匈奴,將煮鹽、冶鐵、釀酒轉為國營,不准私商參與。中唐以後,朝廷引入發牌制度,容許私人企業到有關部提取食鹽,然後到指定地點銷售。市場供求很大程度仍受朝廷控制。

16世紀後,鹽礦越挖越深,礦工開始利用馬匹推動轆轤,將食鹽垂直運送到地面,原理如同升降機。

回到正題。維利奇卡鹽礦甫開採時,礦工將採集到的食鹽放入布袋或木造器皿內,然後再攀爬樓梯送上地面。後來木橇、手拉車的出現增加了工作效率。16世紀後,鹽礦越挖越深,礦工開始利用馬匹推動轆轤,將食鹽垂直運送到地面,原理如同升降機。18世紀末葉,波蘭被列強瓜分,奧地利接管礦場,採礦方式始變得電動化。

鹽礦岩石內有大量積水,水中也藴含鹽份。為了不造成浪費,礦工利用水泵和水糟抽取、收集及儲存積水。洞穴內也有不少易燃氣體,礦場內有專人負責燃點及消耗該些氣體,以免造成爆炸。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金屬一旦接觸鹽水便容易生銹,礦場內的所有工具、器皿與及承托洞穴的橫樑支架全為木造。木材不但不會生銹,而且吸收了鹽水後也變得更加堅固耐用,一舉兩得。

1978年,維利奇卡鹽礦被列入首批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足見其彌足珍貴。鹽礦於1996年停產,經過近700年的開採,整個鹽礦深達9層,最淺處在地下64米,最深處在地下327米,總體積400萬立方米,乃紐約帝國大廈之3倍,總長度竟達250公里,礦室超過2000多間,宛如一座龐大的地下城,其規模令人咋舌,基於安全理由,現時僅開放部分不足整個礦場的百分之二。

滿佈結晶岩鹽的洞壁顯得晶瑩剔透,宛如踏入浩瀚的宇宙星河,沿路的熠熠星光不斷向你拋眉弄眼,一切如夢似幻。

參觀維利奇卡鹽礦必先爬下數百級的「之」字形木階梯。到了地底,鹽礦的道路蜿蜒曲折,沿路高低起伏,忽明忽暗,時而平坦光滑,時而凹凸不平。滄海桑田,無論是江山易主、世代更替,這𥚃仍然是百年如一日。微風徐徐而來,為你娓娓道出這個曠世鹽洞的千年傳說。滿佈結晶岩鹽的洞壁顯得晶瑩剔透,宛如踏入浩瀚的宇宙星河,沿路的熠熠星光不斷向你拋眉弄眼,一切如夢似幻。不禁懷疑,這是否《地心歷險記》(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小說內記載,那條通往地球核心的秘密隧道?也許,在洞穴的一隅,英雄齊格菲(Siegfried)一邊鑄劍,一邊亢音高唱「諾通劍,諾通劍,夢寐以求的寶劍!我令你得到重生!你曾為碎片,現在光芒四射、傲視群雄,充滿榮耀!」又或者,這兒是連接陰間與人間的羊腸小徑,當年奧菲斯(Orpheus)與尤麗黛(Eurydice)也曾路過。假如你和愛人結伴同行,不論對方在你背後如何含嬌微嗔或苦苦哀求,千萬不要回,否則對方下場如同尤麗黛,最後化成縷縷輕煙,換來千古遺恨!倏忽,那綿延不斷、曲徑通幽的礦場隧道豁然開朗,别有洞天。一片地底鹽湖映入眼簾。鹽湖一碧如洗,其水波不興,亮出迷人的光澤,宛如天上人間。是花果山水濂洞還是《魔戒》(Lord of the Rings)裡的精靈的棲身之所?

聖金加禮拜堂建於101米深的地底,長31米,闊15米,高11米,可以容納超過400人。

由於生活枯燥、工作艱辛、物質匱乏,礦工們在陰暗的環境下工作,長期與世隔絕,好不容易。為了提升礦工士氣,鹽礦內有不少禮拜堂,讓他們透過祈禱,蒙上帝降福,從而紓解鬱悶,尋找心中的淨土。由於礦場越挖越深,為了方便曠工,禮拜堂也越建越多。整個礦場內有四十多座地下禮拜堂,全部由礦工們在閑暇的時間,利用簡陋的工具,不斷控鑿、雕琢岩石而建成。

多座禮拜堂最矚目者非聖金加(Święta Kinga)禮拜堂莫屬。當地流傳一段有關聖金加與鹽礦的美麗故事。說話金加(Kinga)本為匈牙利公主,父王安排她遠嫁克拉科夫領主。出嫁在即,國王問女兒要甚麼禮物作為嫁妝。天性善良的公主要求父王賜她一片鹽礦,讓其波蘭百姓從此以後可以安居樂業。國王允許其請求後,公主將訂婚戒指擲入國王賞賜的鹽礦內。到達克拉科夫後,她指著某處並要求工人挖掘。頃刻,工人竟挖出一大片鹽礦,而訂婚戒指竟出現在礦洞裡,而該鹽礦也就是後來的維利奇卡鹽礦了。金加公主畢生關懷民間疾苦,頗得百姓愛戴。丈夫逝世後,她搬進修道院,過著清貧的生活,度過餘生。若干年後,她成為了鹽礦工的主保與及波蘭、立陶宛兩國的主保聖人。

那巧奪天工的祭壇、栩栩如生的浮雕、維肖維妙的雕像、玲瓏剔透的鹽晶燈,

聖金加禮拜堂建於101米深的地底,長31米,闊15米,高11米,可以容納超過400人。這座地底岩鹽禮拜堂建於1890年,由礦工們一手包辦,花了數十年時間放始完成。時至今日,每逢星期天和重要節日,禮拜堂仍然會舉辦彌撒。那巧奪天工的祭壇、栩栩如生的浮雕、維肖維妙的雕像、玲瓏剔透的鹽晶燈,眼前一切,儼如天上宮闕、瓇樓玉宇,參觀者在讚嘆其鬼斧神工之餘,一陣莫名的感動亦會湧上心頭。

維利奇卡的鹽礦乃數十代人的心血結晶,集結了無數人的智慧、汗水、毅力、天才、野心而成。西方人有一句彥言:Faith will move mountains,在此處得到印證。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人的誠心所到,天地為之動容,金石也為之開裂。去鹽礦走一趟,必可領悟此番道理。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波蘭克拉科夫(Kraków)的隔都英雄廣場(Plac Bohaterów Getta)位於維斯瓦河東岸的Podgórze區,前稱協和廣場(Plac Zgody)。二戰時期,廣場附近一帶乃猶太人的隔離區(又稱隔都,即英語的ghetto) ,曾經上演無數齣人間慘劇。

地上鑲嵌了數十張空椅子,象徵那無數名慘遭迫害而一去不回的猶太人,冷冰冰的椅子泣訴著他們如夢魘般的經歷。

時至今天,隔都英雄廣場彌漫著孤獨而陰鬱的氛圍,地上鑲嵌了數十張空椅子,象徵那無數名慘遭迫害而一去不回的猶太人。冷冰冰的椅子泣訴著他們如夢魘般的經歷。空氣中似乎仍然迴盪著令人膽戰心驚的槍聲。一陣陣風聲,夾雜著慘不忍聞的呼喊聲。

廣場的南端有一座博物館,名為「鷹下的藥店」(Apteka pod Orlem/ 英語譯 Under the Eagle Pharmacy),其前身乃一家同名的傳奇藥店。博物館以該藥店的故事作為其展覽主題,將一段真人真事呈現參觀者眼前。

潘基維茲(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二戰時期,這家「鷹下的藥店」的東主潘基維茲 (Pankiewicz Tadeusz,又譯作潘基维茨或潘克維奇),曾親眼目睹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慘遭迫害。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在良心號召下,他聯同藥店三名女同事與及多位志同道合的夥伴,通力合作,他們冒著性命危險,義無反顧,拯救了多名猶太人的性命。1983,他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其救急扶危的精神及見義勇為的事跡。

戰後,潘基維茲出版回憶錄,將自己在隔離區的所見所聞公諸於世。該回憶錄並非結構嚴謹的學術著作,也不是高潮迭起的的章回小説。他的文字平易近人,主要著墨於猶太人所遭遇的苦難,沒有加插其他旁枝末葉。主人翁紀錄了大量人物及故事,但對於自己的英勇行為,往往只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本篇所分享的故事,絶大部分取材自該回憶錄。

潘基維茲乃波蘭裔天主教徒,他生於1908年,1930年自藥劑系畢業後便協助父親經營藥店,也就是「鷹下的藥店」,1934年出任藥店經理。二戰爆發,波蘭被納粹德軍佔領,他的一生從此改寫。

「鷹下的藥店」前身乃一家同名的傳奇藥店。

1939年9月,德軍進駐克拉科夫,殘酷的命運之神開始向猶太人露出了其閃亮而可怕的獠牙。1941年1月,當局在Podgórze區劃出一塊地,成立了隔離區,並規定所有猶太人必須遷入隔離區,而非猶太裔人士就要搬到他處。

在隔離區成立前,該處只有約3500人口,自猶太人遷入後,人口就暴增自15000至16000人。隔離區霎時變得異常擠迫,平均每家公寓便要容納4戶人家。

隔離區3個出入口都有士兵嚴加戒備,四周以高牆包圍,外牆狀似無數塊墓碑連成一線,令人不寒而慄,猶太人已成為瓮中之鱉。

協和廣場成為了隔離區的集合地,潘基維茲的藥店也被劃分在隔離區內。起初,德國人是不同意潘基維茲在隔離區內經營藥店,要他另覓地方開店。試問,有誰做髒事願意讓他人瞧見?不過,考慮到隔離區容易爆發瘟疫,為了防患於未然,便給予他營業執照。

由於他並非猶太人,加上擁有營業執照,經常出入隔離區也不會令人懷疑。潘基維茲利用自己的特殊身分,甘冒巨大風險,去幫助這羣無助猶太人。他的藥店成為了猶太人的聯絡處、資訊中心、物資站及藏匿地點。

「鷹下的藥店」成為了猶太人的聯絡處、資訊中心、物資站及藏匿地點。

由於隔離區有人滿之患,物資短缺,生活環境惡劣,他和同事們經常偷偷運送食物及日用品給予有需要人士。藥店所提供藥品及鎮靜劑(由於長期飽受折磨,很多人罹患精神病),很多時候也是分文不收的。

除了食物、必需品、藥品、鎮靜劑外,染髮劑也供不應求。原來當時德軍將猶太人分類,年輕力壯、有勞動能力者被強徵作苦力,老弱傷殘、沒有利用價值者則隨時被處決。不少滿頭白髮者用染髮劑將頭髮染黑,讓自己顯得年青,以圖保命。潘基維茲在回憶錄憶述,其藥店竟賣出了數百公升的染髮劑。

不少猶太人與外間失去聯絡,潘基維茲和其同事協助他們互通訊息,很多時候更會幫他們送信。在這個荒謬的年代,一封家書又何只抵萬金?他也常受人所托,幫忙打探失散親友的下落。

隔離區朝不保夕,有人將遺書或遺物交托給潘基維茲,若自己遭遇不測,請他將遺書或遺物轉交至親。有人將珍重之物請他代為保管,這些物品很多是價值連城,更多的是個人珍重之物,可能是照片、定情信物或父母遺物。由於他深受猶太人信任,藥店保管之物越積越多,為防被軍警發現,潘基維茲將物品轉移到不同地點收藏起來,可見他受人所托,必會忠人之事。

隔離區成立初期,猶太人仍有局部自由。只要他們的證件上有蓋上指定印章,便可在日間暫時離開隔離區。不少猶太人千方百計欲弄到該印章,他們出外的目不一定是為了逃亡,很多人只是想出外工作、養妻活兒,又或者要辦理重要的私事。潘基維茲不遺餘力替他們取得印章,他也常受地下組織受托,將偽造文件轉交有關人士。

由於消息封鎖,很多猶太人都會從藥店接受外間的資訊,例如本地新聞、前線戰況、最新的猶太人政策。藥店更會提供外國通訊社的新聞及地下組織的刊物。若有人打探到任何風吹草動,也會第一時間通知藥店,然後再傳開去。潘基維茲也經常請一些熟稔的軍官飲酒,趁他們酒酣耳熱之際,套取隔離區的動態及最新的猶太人政策。

隔離區的寓所異常擠迫,人與人之間容易發生磨擦,再加上惶惶不可終日,令人心情鬱悶。不少猶太人來到藥店,也沒有特別原因,只是來透透氣,找朋友聊聊天,以酒舒懷、借酒澆愁。潘基維茲結交了不少朋友,他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短暫的惬意時光,也成為猶太人最奢侈的享受。

藥店三番四次面臨關閉命運,為了幫助更多猶太人,潘基維茲心忖,無論如何都要咬緊牙關,令藥店經營下去。他到處奔走,預約各部門主管及軍官,既要據理力爭,也要編織謊言,更少不免要上下打點。因爲他努力不懈,藥店才可以繼續經營下去。

1942年6月初,德軍開始遣送隔離區的猶太人。他們對猶太人作出甄選,凡被選中者要於指定日期時間到廣場集合,等待被遣送到其他地方。

潘基維茲透過藥店的窗戶目擊遣送過程:廣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數十輛大型貨車靜待候命,準備將他們送走。士兵大聲疾呼猶太人,命令他們趕緊爬上貨車,動作稍為遲緩者皆被拳打腳踢,部分人更被開槍射擊,無數人趟在廣場,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落,醫生護士們忙著搶救傷者。藥店免費提供了不少止痛藥、消毒藥水、麻醉劑、鎮靜劑等。

藥店免費提供了不少止痛藥、消毒藥水、麻醉劑、鎮靜劑等。

遣送行動展開那幾天,潘基維茲曾讓人藏匿在藥店內,才令他們逃過一刧。他也利用私人關係,遊說軍官,使到幾位朋友可以繼續留在克拉科夫隔離區,免於被遣送。

1943年3月,軍方決定永久關閉隔離區,最後清場行動展開。有勞動力者被遣送到普拉佐(Płaszów)集中營從事苦工。年輕的父母被趕上貨車,他們懷抱中的孩子則被強行扯走,不可同行。孩子們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大聲呼喊著,叫爸爸媽媽不要離開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響徹雲霄。有不少父母早作安排,他們用安眠藥、鎮靜劑等藥物讓幼兒服用,待他們熟睡後,將孩子藏在皮箱內,神不知鬼不覺,一起前往普拉佐。至於那些亳無價值的老弱婦孺,要不被當場擊斃,要不被遣送到奥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隔離區頓時成為人間煉獄。那些在醫院內行動不便、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統統成了槍下亡魂。不少忠於職守的醫務人員也為了保護病人也奉獻出寶貴的生命。

清場行動結束後,隔離區成為了一座死城。其實當時仍有不少生存者,德軍淸場時,他們藏身在閣樓、地窘、貯物櫃、烤爐內,免被屠宰。數天後,當風聲不太緊時,潘基維茲便為他們提供食物,並偷偷地把幾個孩子送出了隔離區。他又動用人脈關係,企圖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他的努力,讓多位被囚集中營的朋友,免遭處決,可以等待到戰爭結束,重獲自由。

戰後,「鷹下的藥店」被收歸國有,潘基維茲出任經理。1954年,他辭掉職務,前往另一家藥店任職。原因是他認為店鋪被政府奪走,如果繼續待在這裡就是代表自己接受了其恩惠。1974年,他正式退休。1993年,這位俠義心腸的猶太人救星與世長辭。

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的原著小說作者托馬斯·肯尼利(Thomas Keneally)曾如此說:Amongst all the survivors I interviewed, the name of Pankiewicz shone.這便是對此位波蘭英雄的最高評價。

延伸閱讀: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參考書目:
Pankiewicz, Tadeusz. Krakow Ghetto Pharmacy. Trans. Garry Malloy. Krakow: Wydawnictwo Literackie, 2018.
Tadeusz Pankiewicz’s Pharmacy in the Krakow Ghetto A Guidebook. Trans. Michal Szymonik. Krakow: Historcial Museum of the City of Krakow, 2013.

琥珀之都格但斯克

格但斯克(Gdansk)夏天,陽光和熙,舊城區上那柔和的金光傾瀉而下,水光瀲灧,波光粼粼。蔚藍的天空和堪藍的河流被岸上的整排房屋分隔開。 有人說,建築是凝動的音符,而這排色彩絢麗、櫛比鱗次的沿岸建築,正為舊城譜出一曲歡欣愉悅的歌曲。房屋映在河上,宛如千百年來五光十色、晶瑩剔透的琥珀跌落河中,也許是數百年前某艘運輪船航經此處,船家不慎將船上運載的琥珀掉落水中。多年來,琥珀在水中閃閃發光,向岸邊的遊客揮手示意,期待他們的打撈。

我不清楚河裡有沒有琥珀,但沿著河流往北,波羅的海沿岸,的而且確藴藏豐富的琥珀。

琥珀源自某類已絶種的松樹樹脂,當地層下陷,樹脂隨著陸地沉落海底,物轉星移,千萬年後樹脂便成了化石,經過切割、雕琢、打磨,便成為現在我們所見之琥珀。琥珀呈半透明體,在陽光下如同華星秋月,它宛若蒙娜麗莎的微笑,神秘卻迷人。同時,它又仿如夏日的薔薇,雍容而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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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脂滴下時,剛巧有一隻小昆蟲在樹下竭息,兩者奇蹟地相遇,宛若一段千載難逢的愛情故事。

曾否留意,不少晶瑩剔透的琥珀內都有一隻如同昆蟲的小生物。這是因爲樹脂滴下時,剛巧有一隻小昆蟲在樹下竭息,兩者奇蹟地相遇,宛若一段千載難逢的愛情故事。後來,地動山搖,大地沉沒,樹脂緊緊擁抱著小昆蟲,共同墮下深海泥沼,滄海桑田,經過無數寒暑,這段愛情經歷千錘百鍊,昇華成完美無瑕的琥珀瑰寶,為這段宿世姻緣留下永恆的見證。

希臘神話中有一段關於琥珀的故事。話說法厄同(Phaëton)是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的兒子。某天,貪玩的法厄同駕著父親的太陽神戰車在蒼穹奔馳。正興高采烈之際,豈料橫禍頓生,戰車突然失控,撞向地球。千鈞一髮之際,宙斯(Zeus)為了拯救地球,以雷電撃向法厄同,後者當埸斃命,連人帶車墜入河中。他的妹妹們赫利阿得斯(Heliades)聞訊後痛不欲生,慘哭成涙人。後來她們化成樹,眼淚也成了琥珀。

傳說當然不足信,但以上故事也側面反映琥珀在古代被視為人間瑰寶、天工開物。事實上,琥珀就曾有「北方的黃金」之美譽,在古代,其價值比黃金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少歷史文獻和考古文物皆證實在數千年前琥珀通過貿易傳遍歐亞各地。維京人、塞爾特人、希臘人、羅馬人、埃及人、腓力基人都對琥珀珍而重之。

在數千年前,歐洲不少民族都認為太陽乃神明。由於呈半透明體,琥珀在陽光下綻放耀眼光芒,因此人們認為它乃神聖之物,並以其作祭祀之用。後來因為基督教掘起,琥珀的神祕宗教色彩才逐漸減退。不過,基督徒也會用琥珀製成念珠,作禱告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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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琥珀,也能引領你走進歷史迴廊,窺見其起伏跌宕的歲月。每首詩或每闕歌背後皆有扣人心弦的傳說或感人肺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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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呈半透明體,在陽光下如同華星秋月,它宛若蒙娜麗莎的微笑,神秘卻迷人。同時,它又仿如夏日的薔薇,雍容而瑰麗。

除了宗教用途,琥珀更被廣泛用作飾物。荷馬(Homer)史詩《奧德賽》(Odyssey)的主人翁奥德修斯(Odysseus)在特洛伊(Troy)戰爭後啟航回鄉,途中因遭遇暴風雨而在外流浪十數年。家鄕誤傳其死訊,有不少人借機向其妻求婚。上門求婚者絡繹不絕,當中,就有求婚者以琥珀珠寶作為求婚禮物。

羅馬帝國君主尼祿(Nero)曾將琥珀贈予格鬥士。他也曾派兵北上,以圖掌握琥珀來源。

 

莎士比亞喜劇《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中,凱瑟麗娜(Katherina)的嫁妝就包括價值不斐的琥珀飾物。由此,我們得知,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早期資本主義社會開始萌芽,資產階級逐漸崛起,琥珀也從皇室貴族走入了民間。

幾乎所有華人都知,古代有一條絲綢之路,從東至西,橫跨歐亞。原來,在歐洲大陸,也有琥珀之路,由北到南,從波羅的海,直通地中海。

 

歷史上出現多條琥珀之路,其中最著名一條便是以格但斯克為起點。格但斯克位於波蘭沿岸城市,北臨波羅的海,它同時又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下遊。三千多年前,便有人在波羅的海沿岸開採琥珀,然後運到格但斯克。在當地加工後,商人利用船隻,將琥珀運到維斯杜拉河的下游,也是波蘭南部,再用陸路運到意大利威尼斯附近。在意大利,又有商人將琥珀搬上船隻,然後跨越地中海,將其送抵非洲北岸。

數百年前,由於訊息貧乏、貨物不流通、技術落後,運送路途遙遠、時間長,琥珀運到地中海,自然價值連城。琥珀之路也成為財富之路。格但斯克也受惠於琥珀貿易,而富甲一方。

格但斯克除了是琥珀重鎮、富饒之地,也是交通樞紐、貿易要衝,而且更具軍事價值。試想,若果將波羅的海比喻為波蘭的口部,而華沙一帶是腹部,那格但斯克就是波蘭的咽喉。佔據了格但斯克,不但可以控制維斯杜拉河一帶的貿易,甚至可以把半個波蘭掌握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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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但斯克(Gdansk)夏天,陽光和熙,舊城區上那柔和的金光傾瀉而下,水光瀲灧,波光粼粼。蔚藍的天空和堪藍的河流被岸上的整排房屋分隔開。

悠悠歲月中,格但斯克長期引來外敵覬覦,並多次飽受戰火蹂躪,但每次災刧後,都可重新堀起。它曾先後被條頓騎士團(Teutonic Knights,延伸閱讀:《世界最大城堡-馬爾堡城堡》)和普魯士王國統治,琥珀來源和買賣也落入征服者手中。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格但斯克是其首要攻擊目標之一,歷史學家也以格但斯克的戰事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濫觴。大戰後,波蘭被蘇聯共產政權控制,格但斯克的琥珀貿易曾經中斷。上世紀90年,波蘭成為民主國家,琥珀貿易重生,格但斯克再度成為全球重要的琥珀出口地,每年春秋兩季皆舉辦大型琥珀貿易展覽。儘管命途多舛,格但斯克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每次災變後皆如同鳳凰一樣,歷經浴火而重生,宛如琥珀經過千錘百煉後,璀璨奪目。

一顆琥珀,也能引領你走進歷史迴廊,窺見其起伏跌宕的歲月。每首詩或每闕歌背後皆有扣人心弦的傳說或感人肺腑的故事。同樣道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各有美麗動人的傳奇。下次去旅行,不㤃細心聆聽它們的傾訴,蒐集它們的故事。從此,你周遭的世界也不一樣了,你的旅程,甚至你的人生,也會更多姿多采。

參考書目:
Amber: Tears of the Gods. Clark, Neil D. L. Dunedin Academic Press, 2010.

圖片鳴謝:
Amberozia 琥珀思雅

蕭邦與華沙

寫波蘭,不能不提蕭邦(Fryderyk Franciszek Chopin)。不論波蘭國內外,蕭邦都是家傳戶曉的名字。這名鋼琴詩人雖已逝去多年,波蘭人依然沒有忘記他。為了紀念他,華沙機場命名為華沙蕭邦機場(Warsaw Chopin Airport)。華沙每年會舉辦國際蕭邦鋼琴比賽(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還有以他命名的音樂大學。市中心的瓦律基公園(Łazienki Park)內的蕭邦雕塑更成為華沙市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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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瓦律基公園內的蕭邦雕塑

蕭邦生於1810年,出生地位於華沙以西50公里的一座小鎮熱拉佐瓦-沃拉(Żelazowa Wola)。當地人為了紀念他,不僅重新修葺並開放其故居,更開闢了一座佔地面積19公頃的公園。每逢夏天,園內芳草萋萋、蒼翠欲滴,草香沁人心脾。潺潺流水,洗滌心靈。樹影婆娑,涼風習習,輕輕觸動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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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邦出生地博物館

和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一樣,蕭邦自幼年便被公認為一名音樂天才,他四歳便會彈奏鋼琴,七歲便曉得作曲,八歲公開演奏。蕭邦出世半年後,父親帶領全家人搬去華沙定居。他在華沙定居,接受音樂教育,開展其音樂事業,直到二十歲才搬到巴黎定居。當時華沙充滿文化藝術氣息,上流社會人士熱愛音樂,經常舉辦音樂沙龍和演奏會,令到年少的蕭邦經常有演出機會,為公眾認識。可以說,蕭邦在華沙的經歷,對其往後音樂事業打下了扎實穩固的基礎。

華沙能夠成為文化藝術之都,這要歸功於斯坦尼斯瓦夫·奥古斯特(Stanisław August)。他是波蘭的國王,於1764年加冕後不遺餘力推都華沙的文化教育,他開辦大學、興建劇院、資助不少藝術家,被譽為波蘭啟蒙運動的推動者,為後世所稱譽。諷刺的是,奥古斯特是一位亡國之君,更是波蘭的最後一位國王。1771至1795年間,波蘭領土三度被強鄰瓜分,西方史學家稱為Partition of Poland,而且第三次瓜分後,波蘭更慘遭滅國,奥古斯特被迫退位,從此被軟禁在俄羅斯,鬰鬰而終。

亡國之君而擁有藝術造詣大不乏人。宋徽宗趙佶的瘦金書獨步古今,他也是史上最出色的繪畫家之一。李後主李煜的《玉樹後庭花》、《虞美人》等詞傳誦千古。連隋煬帝楊廣也寫得一手好詩。究竟是玩物喪志,於是怠於政事,荒淫亡國?還是國事早已不可為,大廈將顛,返魂乏術,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一樽還酹江月?

17世紀下半葉,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的浪潮席捲歐洲各國,知識分子鼓吹理性、科學、自由和平等的觀念,他們向傳統宗教和君權主想提出嚴厲批判。啟蒙運動又𧗠生了浪漫主義(Romanticism)和民族主義(Nationalism)。前者強調對自然和歷史的重視,後者提倡民族認知和民族自決。政治思想、哲學、文化、文學、藝術受到前所未見的衝擊。蕭邦的作品也沒有例外,他的音樂除了重視個人情感的表現,歡笑、憤怒、哀傷、快樂、懼怕、絕望、徬徨、愉悅等情緒都溢於言表。同時,他的音樂也帶有濃濃的鄉愁,抒懷對故鄉無限眷戀之情。

國與國之間的博弈長期造成科學研究、人文哲學與及藝術思想的發展。四分五裂、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憂患意識為創作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哲學、文學、藝術等不斷突破。相反中國長期處於大一統王朝下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獨尊儒術,唐宋元明專制統治不斷強化。中國讀書人思想被牢牢囚禁,中國人一直原地踏步,直到清末民國才迎來思想的大躍進,孰幸孰不幸?

蕭邦的音樂感情豐富、變化多端、如夢似幻,每一份作品,不僅是一篇樂章,更是一首詩、一闕歌、一封情書。若果生於中世紀,我相信蕭邦是一位到處飄泊,四海為家,浪跡天崖的吟遊詩人,四處吟唱英雄事跡、民間故事及神話傳說。又或許他會化身為那位情深款款,高唱《公主今夜不眠》的杜蘭朶。他也可能是羅密歐一樣的情聖,在陽台下深情表白:"小聲點!甚麼光從窗口透出?那裡是東方,茱麗葉便是太陽!" (But, soft! Wha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 It is the east, and Juliet is the sun!)(延伸閱讀:《茱麗葉之家沒有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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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獨其匠心,將蕭邦那充滿激情和生命力的左手成為了凝固的永恆。

華沙市內有一座蕭邦博物館(Chopin Museum),是我去過其中一間最出色的博物館。館內詳細介紹蕭邦的生平、音樂、人際關係,展品淋郎滿目,信扎、名信片、墨水筆、樂譜、鋼琴、鍊錶等。如萬花筒般變化多端的多媒體,令原本老態龍鍾的博物館,倍添時代感和娛樂性,對古曲音樂一無所知者,也會覺得趣命盎然。

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藏品,是蕭邦的金屬左手守模。雕塑家獨其匠心,將蕭邦那充滿激情和生命力的左手成為了凝固的永恆。後世記戴,蕭邦自幼身體贏弱,但看其手模,手指骨節分明,十指尖尖,似在彈奏,靈巧卻有勁,如彈指驚雷、如疾風勁草、從容不迫、揮灑自如,哪像體弱多病之人?西方音樂史上,英年早逝的音樂天才大不乏人。蕭邦辭世時,年僅38歲。莫札特,35歲。舒伯特 (Franz Schubert)更早,31歳。或許他們日以繼夜、努力不懈地創作,直到油盡燈枯。他們將激情化為音符,理想寫成樂章,不斷燃燒自己,直到成為灰燼,利用短暫的青春換來永恆的旋律。

透過神奇的雙手,蕭邦創造了無數餘音裊裊,繞梁三日的樂章。每次聽他的音樂,總會想起杜甫《贈花卿》的名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他的音樂如新鶑出谷、乳燕歸巢,同時,又抑揚頓挫、千迴百折。受到傳統音樂啟發而寫的《波蘭舞曲》(Polannaise)洋溢著波蘭民族風格,讓人鬥志昂揚、情緒高漲。《小狗圓舞曲》 (Waltz of the Little Dog)使人身心舒暢、如沐春風。為十一月起義(November Uprising)失敗而寫的《革命》(Revolutionary)練習曲弄到人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同樣是練習曲的《離別》(Tristisse)則悽楚動人、迴腸盪氣。

蕭邦的音樂,又似高山流水,陽春白雲,一般人難以心領神會。當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因得罪權貴被判斬首(延伸閱讀:《嵇康與山濤》)。行刑前,嵇康最後一次撫琴彈奏《廣陵散》,彈奏完畢後,他慨歎:「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當時的琴譜沒有記載旋律和節奏的,必須靠師徒口耳相授。幸好有人發明了樂譜,否則蕭邦的作品就如同那曲《廣陵散》,化為縷縷輕煙,消失於穹蒼,最後永久失傳,成為千古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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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聖十字教堂

1849年,蕭邦在巴黎因病辭世。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他的遺願便是心臟能夠安放在故土,其大姊也不付所託,將蕭邦心臓偷運回國,最後被供奉在華沙聖十字教堂(St. Holy Cross Church)的柱子下,讓後世憑弔。教堂柱子上鑲著一塊大理石紀念碑,碑文引用了聖經馬太福音6:21的一句話:"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For where your treasure is, there your heart will be al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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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

最終,遊子歸家了,他把心和財寶也帶回家。

延伸閱讀:《愛在琴聲終結前──蕭邦與喬治·桑》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愛在琴聲終結前──蕭邦與喬治·桑》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華沙的小孩雕塑

某個週末,華沙舊城區的城堡廣場熱鬧喧騰、遊人如織,色彩斑斕的舊城建築,為廣場倍添愉悅芬圍。到處見到天真爛漫的孩子,他們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好奇地觀看街頭藝人的表演,過了片刻又嚷著要和卡通人物合照,不亦樂乎,父母則手忙腳亂。

在廣場南側遊人稀疏之地,有一座小孩靑銅雕塑像。他身穿軍服、頭載一頂大人的軍用頭盔,雙手橫抱長槍。他沒有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反之他眼神帶憂鬱,眉宇之間流露剛毅之色,飽受風霜的臉龐和廣場前天真開朗活潑的孩子大相徑庭。這名孩子真有其人,名叫Mały Powstaniec,因參與1944年的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而喪生,年僅1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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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反之他眼神帶憂鬱,眉宇之間流露剛毅之色,臉龐飽受風霜。

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同年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波蘭自此被納粹德國統治,人民被貶為低等人種,飽受欺凌和壓迫,過著感怒不敢言的生活。1944年7月,二次大戰的熊熊烈火在歐洲大地虐肆了五年,被盟軍東西夾擊的德國節節敗退。東線戰場,蘇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東向西推進,劍指柏林。7月中,蘇軍進入波蘭邊境,月尾抵達華沙市郊區。

在獲悉蘇軍逼近的消息,潛伏在華沙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被稱為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由於德軍正在移防,並且對地下軍部署了解不深,再加上後者得到華沙民眾支持,形勢有利。8月3日,地下軍已經佔據了市內約九成地區。

惟好景不常,德軍其後重整兵力便展開強烈反攻,他們畢竟久經沙場,作戰經驗異常豐富,軍備精良,相比之下,地下軍裝備嚴重不足,每10名士兵僅擁有一支槍㭜,因此很快便掐入苦戰。

起初,地下軍將領判斷,蘇軍已在市郊,估計己方僅須在城內各據點守住四天,等待蘇軍展開攻勢,到時內外夾攻,便能順利奪得華沙。

可惜事與願違,老奸巨猾的蘇聯領袖史達林卻另有圖謀。地下軍是聽命於親西方的波蘭海外流亡政府,而史達林則打算在波蘭扶值共產政權,地下軍自然成為其眼中釘。他打算借刀殺人,利用德軍除去地下軍,於是命令蘇軍停止前進,原地侍命。其實地下軍選擇在蘇軍抵達前行動,也是希望在最短時間在華沙以及波蘭各處地區,建立武裝勢力,以阻揭蘇聯建立傀儡政權。但是他們萬萬未曾料到,蘇聯竟然按兵不動,見死不救,任由己方獨力死撑。

華沙市內,兩軍寸土不讓,房屋、教堂、廣場、火車站、道路等,都成了戰場。子彈橫飛、火焰亂舞、煙硝蓋天,很快地,街頭巷尾成了頹垣廢井,層樓疊榭變為斷垣殘壁。戰士們身處廢墟焦土,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進退兩難。人會認錯路,子彈砲火卻不會認錯人,無情地向士兵射擊轟炸。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當年地下軍曾向英美兩國求援。殊不知當時英美和蘇聯在聯合對抗德國的同時,也在討論彼此在歐洲的地盤。英美兩國已默許讓蘇聯接管波蘭等東歐地區。因此英美僅提供了寥寥數次的空投物質援助,對地下軍而言僅是杯水車薪。兩國為了和蘇聯聯手抗德,才不會為了華沙與後者結下梁子!不僅西方政府草草了事,西方傳媒也三緘其口,《1984》(1984)、《動物農場》(Animal Farm)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看不過眼,直斥他們行為不誠實(dishonesty)和懦弱(cowardice)。

一日復一日,德軍的包圍圈已經愈收愈窄,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華沙起義已經成為一場沒有明天的戰爭。槍聲炮聲蓋過了呼喚聲、求救聲,塌陷的混凝土埋藏了屍首。地下軍戰士在煙硝中茍延殘喘,對他們而言,明天是奢侈,生存是妄想。生存無望,許多軍士們會隨手抓來的一塊木板或鐵片,刻上絶書,內容大概是:"我是XXX,生於XX年XX月XX日,家在XXXXX,看見此行文字,請代為通知我妻子。" 留下最後存在世上的紀錄,就是他們惟一能做之事,寥寥數字,卻痛徹心扉,

10月2日,彈盡糧絕的地下軍繳械投降,被押送至戰俘營,從事勞役差事。另外,華沙全市居民被逼遷,部份民眾更被關押在勞動營或集中營。老羞成怒的德國人將華沙夷為平地。戰後統計,地下軍傷亡人數超越3萬名,另外最少有15萬平民喪生,文化遺產的損失更是不可估計。

2004年,是華沙起義60週年,市政府興建了華沙起義博物館(Warsaw Uprising Museum),以此紀念這場悲壯慘烈的戰爭。槍枝、手榴彈、軍服、勳章、軍人証件、戰車、火柴盒、餐具、通訊器村、電報、醫療用品、地下報章,輔以照片、影片,鉅細靡遺地介紹當時的戰爭情況及生活環境。

政府發起郵遞服務,讓將士之間傳遞情報,也為戰士和家人互報平安。

博物館內有一處小室展出有關當年郵遞服務的物件。起義期間,華沙被分隔成數個戰區,通訊困難,地下政府發起了郵遞服務,讓將士之間傳遞情報,也為戰士和家人互報平安。書信有嚴𧫴格式,例如每封信件不可多過25字,信上不能透露身在何處和戰事情況,而且必先經過審查方可寄出,考慮當時兵兇戰危的處境,也是無可奈何。小室展出了當年遺留下来一個郵箱。郵箱塗上鮮紅色油漆,仿佛道出了戰火的殘酷無情,表面生鏽脫色,訢説出家破家亡的哀傷。除了展出郵箱外,還不少戰士們的書信。炮火無情,但人間有愛。雖看不懂波蘭文字,這些信件中有魂牽夢縈的情書、兒子給年邁母親的慰問信、慈父寫給兒女的鼓勵家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片言隻字猶勝千言萬語,每封信都是一本令人柔腸百轉的小說或一部感人肺腑的電影。長相思,摧心肝。在戰場上,士兵的生命比身上的家書更脆弱,最終能夠和親人愛人圑聚者,又有幾人?信紙因歲月緩緩變黃,墨水漸漸退色,失去至親的哀痛難以平伏,內心的遺憾永遠不留填補。

在華沙起義期間,這些少年信差以細小的身軀,每日在混凝土廢墟縫隙中穿插,平均每日送遞的信件超過3700份。

館內展出當年信差的臂章、証件、用具和照片,負責傳遞信件者,並非是身材魁梧、驍勇善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10至15歲的初生之犢,Mały就是其一。在華沙起義期間,這些少年信差以細小的身軀,每日在混凝土廢墟縫隙中穿插,平均每日送遞的信件超過3700份。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曾指出,我們為了置身事外的「輕」,往往回換來難以承受的「重」。我不清楚孩子們挺身而出是否昆德拉所說的「重」,但就是因為他們不懼犧牲、不辭勞苦,在槍林彈雨、炮火連天下,為戰士和家人帶來唯一慰撫。照片中孩子們的神情和Mały無異,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早熟與滄桑,總角之年就要挑上大人的擔子,既令人佩服、又讓人心酸。

凝視眼前靑銅像,再想起廣場前好動活潑的孩子,百感交集。

延伸閱讀:
浴火重生的華沙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