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古往今來,云云眾生,皆被情所困、為情所苦,無論凡夫俗子,或是王侯將相,在情關面前,總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最終換來長恨綿綿。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淸朝的順治帝是歷史上有名的痴情皇帝。貴為一國之君,三宮六院妃嬪無數,但他僅對董鄂氏一往情深。當年董鄂氏入宮僅一個多月,順治便將她冊封為皇貴妃,並大赦天下。綜觀滿清一朝近三百年,皇帝因冊封皇貴妃而大赦天下僅此一例。後來,董鄂氏因病辭世,順治肝腸寸斷,他曾打算出家為僧,以了斷塵緣。他更萌生自殺念頭,要太監宮女無時無刻陪伴在惻,以防不測。清朝皇帝以朱砂紅筆批閱奏摺,遇上皇帝或皇太后喪事的首27天,就以藍筆代替。董鄂氏病逝後,順治破格以藍筆批閱奏摺達100多天,以示哀悼。不足半年後,順治帝染上天花不治,前去往生世界陪伴愛妃。

西方也有一位君主,其用情之深比起順治帝也不遑多讓。

這位情聖是葡萄牙國王佩德羅一世(Dom Pedro I),他與愛人伊內斯(Ines de Castro)那段迴腸盪氣的愛情故事也是傳誦千古、家傳戶曉。當地人形容為葡萄牙的《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基於家族政治鬥爭,二人也如同羅密歐與茱麗葉,成為「一對不幸的情侶」(A pair of star-crossed lovers)。不過莎翁所寫乃虛構戲劇,佩德羅與伊內斯的遭遇卻是真人真事。

1340年,佩德羅仍是儲君之時,他的父王阿方索四世(Alfonso IX)為他安排了一場姻事,迎聚的對象是卡斯提爾王國(Kingdom of Castile,今西班牙中部)的康斯坦絲(Constanza Manuel)。甭說,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陪伴康斯坦絲來到葡萄牙還有我們的女主角伊內斯。補充一點,當時皇室家庭的淑女們身旁總有一名宮女陪伴左右,宮女英語為court lady或lady-in-waiting,身份並非一般的侍婢,而是類似現今的私人助理。有別於侍婢出身比較卑微,宮女大多數來自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因此她們都是知書達禮、大方得體的年輕女士。

就是這樣的情況下,佩德羅王子認識了伊內斯。男的風華正茂、年輕有為、俊朗不凡,而女的又是明眸浩齒、杏面桃腮、冰肌雪肤,兩人很快互生情愫,並墜入愛河。難能可貴的是,伊內斯是一位通情達理、秀外慧中、蕙質蘭心的女子,她從來沒有甚麼非份之想或逾越之心,她只希望偶爾瞧見愛朗就心滿意足矣。而佩德羅也非負心薄倖、無情無義之徒。畢竟他也沒有完全冷落髮妻康斯坦絲,二人結婚5年,也有了3個孩子。

一位是自己丈夫,另一位是身邊宮女,康斯坦絲很快察覺到佩德羅與伊內斯之間神色有異。她自然猜出是甚麼一回事。不過,康斯坦絲也不是心狠手辣的婦人,她僅要求伊內斯成為自己其中一位孩子的教母,希望借助道德的力量約束她與丈夫的行為。不過,這也是徒然。有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佩德羅與伊內斯早已情根深種,彼此愛得難捨難離。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倚天拔地的城牆背後,在那富麗堂皇宮別院內,又有多少深宮閏怨、愛恨情仇?帝苑月色嗟怨深,燭光帶涙人無淚,當中的寂莫、愁苦、無奈,也只有當事人方能感受。自古以來,愛情就是一本算不清的帳簿。

1345年,康斯坦絲誕下第三名孩子後,便帶著遺恨離開了人世。隨著康斯坦絲的離世,少了道德的約束,佩德羅與伊內斯理應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過,基於阿方索四世反對二人交往,佩德羅決定和伊內斯秘密結婚。後者也不計較名份,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日子,伊內斯更先後生下3名兒女。

那麼,為何阿方索四世會反對兒子佩德羅與伊內斯交往?原來伊內斯兩位兄長一直身懹異志,二人捲入卡斯提爾王國的王位之爭。因為伊內斯的關係,二人積極拉攏佩德羅參與這場權力紛爭。阿方索四世擔心,若兒子蹚進這漟渾水,會影響到葡萄牙與卡斯提爾兩國關係,進而危害葡萄牙安全

紙始終包不住火。佩德羅與伊內斯的關係很快讓阿方索四世發現。他屢勸兒子另立王妃,但每次都遭到拒絕。阿方索四世逐漸失去耐性,心想,都是伊內斯那個女人惹的禍,於是把心一橫⋯

1355年某天,佩德羅外出打獵,阿方索四世派來的三名殺手來到伊內斯家中,將其捉住,然後在孩子的面前割下了她的頭顱。難怪常言道,無情最是帝王家。

佩德羅回家後,驚見愛妻身首異處,他悲痛欲絕、五內俱崩。當獲悉是自己父親阿方索四世所為後,他怒不可遏。衝冠一怒為紅顏的王子率領大軍討伐父王,父子兵戎相見。

其實佩德羅其實本性不太壞,雖然仇恨暫時蒙敝理性,幸好怒火沒有完全吞噬良知。當兩方人馬殺到天昏地暗時,他開始覺醒,他不能讓一己之恨而置國家安危與及百姓福祉於不顧。考慮到還是以大局為重,佩德羅仰天長歎,兩行熱涙奪眶而出,心想:罷了!罷了!他下令鳴金收兵,兩方訂立和約。

儘管父子䦧牆的悲劇和平解決,但父子關係也如同覆水般難收。阿方索四世更是大受打擊,他萬萬沒有料到佩德羅竟為了一個女人而企圖用刀捅自己老爹。從此以後,國王精神變得萎頓,靈魂也逐漸枯竭,一年後鬰鬱而終。

佩德羅登上王位,後世稱佩德羅一世。甫即位後,他宣布自己早已與伊內斯成婚,追封其為王后。佩德羅登並下令緝捕殺妻兇手,後來3名殺手捉了其中2人,另一名已逃逸到國外去了。佩德羅親手將那兩人的心臓挖出,意思就是,我的心已遭撕裂,我也要令你二人嚐試箇中滋味!畢竟,中世紀歐洲仍是快意恩仇的尚武年代。

傳說冊封王后時,佩羅德命人將伊內斯骸骨取出,然後為其穿上霓裳羽衣,戴上翡翠明珠,臣子要親吻王后「玉手」,以示祝賀!

佩羅德在位期間處事公正嚴明,他改善了國內的法律制度,令到老百姓得到公平對待,後世稱其為公正者(the Just)。他對伊內斯一往情深,自後者遇害後,這位國王終身沒有再娶。10年後,佩羅德與世長辭,他與伊內斯一起長眠於阿爾科巴薩修道院(Alcobaça Monastery)。

此段淒婉動人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或許,讀者會認為以上所說是經過後人以訛傳訛、塗脂抹粉、加油添醋。不過,就在葡萄牙的阿爾科巴薩修道院內,佩羅德將他那份海枯石爛、天荒地老的不朽之愛,留下了永恆見證。

阿爾科巴薩修道院於1178年由阿方索一世(Alfonso I)所創建。數世紀以來,建過多次整修、改進、擴建,修道院成為一楝揉合了羅曼式、哥德式與及巴洛克等不同時期風格的巨型建築。

中世紀時期,修道院的修士們過著一塵不染、修真養性的生活。他們在修道院學習、勞動、頌經、祈禱,除了傳教外,修士幾乎足不出戶。因此,修道院設備完善,有教堂、宿舍、廚房、飯廳、圖書館。阿爾科巴薩修道院位於兩河流交滙之處,有自來水供應,修士用餐前還必須洗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當年蘇東坡反對王安石新法,外放密州,某夜詩人憶起亡妻王弗,寫下了上面這首《江城子》。亡妻的墓地位於蘇東坡的家鄕眉州。眉州位於四川,他身在千里之外的山東,妻子的孤墳,乏人照料,令他憂心仲仲,牽腸掛肚,對愛侶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身為國王的佩羅德便不用操這份心,他與伊內斯一起長眠在修道院的教堂內。蘇東坡把自己的款款深情寫在詞內,而國王則把其矢志不渝之心雕刻在石棺上。

佩羅德與伊內斯的棺墓以大理石打造,石棺上的浮雕栩栩如生、美侖美奐、鬼斧神工,葡萄牙雕塑藝術的巔峰之作。浮雕呈現了聖經裡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後死而復活的事績,寄寓二人將來會在天國重聚,石棺上並刻有「直到世界末日」(Até ao Fim do Mundo)的銘文。佩羅德石棺上的浮雕,還娓娓道出了他與伊內斯的愛情故事,就連後者遇害,頭被割的情景也刻在棺上。佩羅德一直對該三名兇殘的殺手恨意未消,在伊內斯的石棺底下,有三頭人面獸身的雕塑(見上圖),該三隻怪物的肖像,正是源自那三名兇徒的面貌 ,意思不言而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石棺的位置。一般而言,國王與王后的遺體是並排躺在同一棺墓內。佩羅德與伊內斯在分別位於教堂南北兩翼 (見左圖藍紅色箭頭指向)。前者頭部朝南、腳朝北,後者則是頭部朝北、腳朝南。換言之,二人的遺體是腳朝腳而躺著的。如來此安排大有心思,當天國降臨,二人死而復生之日,他們可從各自的石棺佇立,便可四目交投,含情脈脈瞧著對方,如同,牛郎織女久別重逢,隔著銀河遙相對望。正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1485年,來自熱那亞的冒險家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來到里斯本拜謁葡萄牙國王約翰二世(João II)。雄心勃勃的哥倫布冀求國王支持他的航海計劃。他指出,由於地球是圓的,只須向西航行,跨越了大西洋,便會到達富庶的印度,找到胡椒等昂貴香料。慎重的國王咨詢專家的意見後,沒有接納他的提議。1492年,哥倫布在西班牙皇室的資助下,意外地發現新大陸。他的船隊回到西班牙前,還刻意在里斯布貝倫區停留,趾高氣揚的哥倫布,少不免在約翰二世面前炫耀並揶揄一番,後者因錯過這筆生意而悔恨交加、懊惱不已。

「地球是圓的」這套論述,其實並非哥倫布獨創之見。十五世紀時,不少專家已經推算出相同結論,不過未經證實而已。國王的專家推算,印度的位置比哥倫布所估計還要更遠,往西去尋找印度,其高昂成本難以估計。更何況,葡萄牙船隊在東方的探索已漸有成績,毌須另闢蹊徑。因此。國王婉拒了哥倫布的提議。後來事實證明,專家們是正確的,但卻令葡萄牙錯失與新大陸失諸交臂。相反,哥倫布至臨終前還以為自己已到達東印度,雖然他判斷錯誤,卻為西班牙在美洲尋得大量白銀。歷史就是如此吊詭,正確的判斷帶來失敗的結局,而錯誤的判斷卻帶來輝煌的成果。

發現新大陸後,西班牙在美洲迅速拓展地盤,葡萄牙因而眼紅,認為其利益受損,兩國出現紛爭。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出面調解,兩國簽署了著名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以瓜分世界。根據條約,雙方同意在大西洋某位置畫一條線,該線以東的新世界土地屬葡萄牙、以西則屬西班牙。從今天看,兩國似乎太過狂妄自大,不過,當年歐洲諸國中,也只有西葡兩國有如此能力,可以動員船隻水手,遠赴萬里以外的海域,就好比上世紀冷戰時期,只有美蘇兩大強國可以派人登陸月球。

雖然沒有得到新大陸,葡萄牙人並未灰心喪意。條約簽署後,他們的船隊便專注於東邊探索。皇天不負苦心人,1498年,華士古達伽馬(Vasco da Gama)到達印度。遺憾的是,約翰二世已經仙遊,坐享其成的是其繼任者曼努埃爾一世(Manuel I)。

其實曼努埃爾能夠登上王位,純屬意外。在眾王位繼承人中,他僅排第六、七位,但排名比他前者,不是早已逝世,就是慘遭打壓。故此,陰差陽錯下,他撿了個大便宜。好事還在後頭,曼努埃爾一世登基兩年後,葡萄牙經營多年的航海事業取得重大突破,財富滾滾而來。他在位期間,適逢葡萄牙迎來空前盛世。前人種樹,他這位後人乘涼,如此福氣,難怪後人稱他為幸運王曼努埃爾(Manuel the Fortunate)。

曼努埃爾一世當然意氣風發,他認為一切並非運氣使然,而是自己乃天命所歸。葡萄牙在他統治下,可以千秋萬載領導世界。他利用海外所得財富,在里斯本貝倫區(Belém)蓋了一座宏偉壯觀而美輪美奐的修道院,用作答謝敬拜上帝的恩賜,又借機替自己歌功頌德。古往今來,為人君主者都愛來這一套,當年中國的乾隆皇帝也撰寫了一本什麼《十全武功記》來自吹自擂。

曼努埃爾所建的修道院就是上篇提及的哲羅姆派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假如讀者還有印象,葡塔食譜就是透過此修道院的修女,傳入民間。修道院前身是一間小教堂,據說達伽馬出發去尋找印度的前夜,也曾在該教堂向上帝禱告。

修道院為哥德式(Gothic)建築,其裝飾所呈現的乃葡萄牙獨有的曼努埃爾式風格(Manueline)。所謂曼努埃爾式風格,是指其表達主題是與航海及新世界有關。修道院的拱頂,鑲嵌上扭繩的花紋,馬上令人聯想到探險船上的繩索。圓球體的浮雕,代表地球儀,乃曼努埃爾的個人徽號,意思不言而喻。支撐修道院的數根巨型大柱子,外形似棕櫚樹,當時肯定令人嘖嘖稱奇,因為棕櫚樹乃熱帶植物,大部分歐洲人從未見過。修道院內所有動植物浮雕,例如朝鮮薊、花椰菜、大象等,全是來自新世界的奇珍異物。1983年,這家修道院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曼努埃爾一世和他的功臣達伽瑪皆安葬於此。

同年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還有附近的貝倫塔(Torre de Belém)。貝倫塔於1514年動工,當年葡萄牙已擠身世界一流強國,里斯本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貿易都市,其海岸每天船隻熙來攘往。這𥚃的貨物玲瑯滿目,令人目炫。除了胡椒,還有丁香、肉桂、豆蔻、糖、瓷器、絲綢、茶葉、香水、地毯、象牙、檀香木、麝香、番紅花,還有奴隸。貝倫塔主要有三大功能:第一,向來往商船徵稅;第二,守護海岸;第三、囚禁犯人。塔的東北角有一突出的石亭建築,此乃哨崗站,石亭底下有一犀牛頭浮雕,此也是曼努埃爾式風格裝飾。這犀牛可大有來頭,原來當年曼努埃爾一世打算將一頭來自新世界的犀牛贈送教宗,豈料運送途中遇上海難,犀牛連同船隻葬身海底。石亭下的浮雕就是為了紀念那隻可鄰兮兮的犀牛!

朋友解釋,當年貝倫塔距離岸邊約一百餘米,遠航人員最後看到的袓國建築應該就是這七層石塔了。過了石塔後,就是無邊無際而又深不可測、喜怒無常的浩瀚大海了。1755年,里斯本發生嚴重地震,海岸線移動,今日貝倫塔距離陸地僅數步之遙,遊客只須跨過一道木橋就可入內參觀。攀上頂層天台,沿岸景色卷入眼廉。天色一抹蔚藍,白雲不知竄到哪兒去,竟毫無蹤影。陽光溫煦,波光粼粼、水色瀲豔。雖然正值七月盛夏,在海風吹拂下,說不出的凉爽。當年達伽馬啓航也是七月,不知天色是否無異?

貝倫區可以說是地理大發現的濫殤,這道海岸見證了無數的生離死別、得失榮枯。當年,在那旌旗招展下,號角爭鳴,鼓樂喧天,水手們雄糾糾站列在甲板上,他們的家人妻兒在岸邊灑淚相送。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船錨拉上,一艘艘滿載著貪婪、野心、夢想的船隻從這裡出發,人人抱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毅然出走,當中有部分人可以名載千秋史冊,但更多無名氏不是被大海吞筮就是遭黃沙淹沒,又或許成為炮火的獵物。

有云:「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燕趙則現今中國河北省一帶,該處自古便英雄輩出。想不到在地球上差不多同一緯度卻遙遠的葡萄牙,其土壤也孕育了無數捨生忘死之輩。與其鄰居西班牙人一樣,葡萄牙人身上也流著唐吉訶德(Don Quixote)的血液。地理大發現那羣探險家身上便可窺見這種騎士精神,他們喜愛冒險、嚮往自由、勇敢無懼、尚武而任俠。唐吉訶德的基因,驅使他們仗劍走天涯,去追求理想和榮譽。葡萄牙的傳統音樂法朵(Fado)所表達那股宿命的憂愁,似乎也是騎士精神的延續。這源自封建時代的價值觀,也成為葡萄牙人的精神枷鎖,當歴史擺脫中世紀前往工業革命時,騎士精神也就變得不合時宜,令葡萄牙裏足不前,最終也被逐出一流強國之列。此乃後話。

1498年,達伽馬等人抵達印度卡利卡特(Calicut)。奮鬥了80載,葡萄牙的航海事業終於取得豐碩的成果。找到香料來源地後,葡萄牙人陸續在東非、波斯灣、印度建立據點,自此攏斷了印度與歐洲之間的香料貿易,並建立一個龐大的殖民帝國。中國明朝時稱卡利卡特為古里,當年鄭和下西洋,曾數度停留,這位偉大的航海家也是在此嚥下人生最後一囗氣。鄭和去逝後,明帝國實施海禁,中國艦隊和其航海事業,也如孤帆遠影,消失在碧空中。從此,這片汪洋大海處於權力真空,直到達伽馬到來。東西方權力平衡,開始逆轉。卡利卡特/古里位於印度西岸,一個強國在此步向衰落,差不多一個甲子後,另一強國又在同一地方崛起,冥冥中似乎有其主宰。當年,鄭和艦隊有船200多艘,兵力超過20,000,相反,達伽馬僅帶領船隻4艘,船員大約170名。比起西方諸國,中國不但在人力物佔有壓倒性優勢,其航海技術也走在世界最前端。擁有如此大好形勢下,嘎然閉關自守,不再過問海洋事務,從此西風壓倒東風。難怪後世中國人回顧這段歴史,皆搖頭嘆息,大感不值。

1500年,卡布拉爾(Pedro Álvares Cabral)奉葡萄牙國王之命前往印度,因海流及風向關係,航道改變,意外發現了今日的巴西。還記得之前提及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嗎?根據條約,西班牙向西發展,而葡萄牙往東。南美洲大部分地方成為西班牙殖民地,唯一例外就是卡布拉爾發現的巴西。時至今日,葡語成為了巴西的官方語言,而其餘南美洲國家的則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

1509年,葡萄牙人來到馬六甲。兩年後,葡萄牙攻陷這座古城,並在當地興建要塞以便長期佔領馬六甲海峽這貿易要衡。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馬六甲古城一窺該葡萄牙要塞的斷壁殘垣(見下圖)。當年鄭和也多次訪問馬六甲,並在當地興建貿易站在貨倉。馬六甲國王曾多次遣派使臣前往明帝國朝貢(延伸閱讀:《鄭和與馬六甲》)。隨著後者閉關自守,兩國關係轉淡,馬六甲被葡萄牙入侵時也曾向大明求救,但無功而返。

1513年,葡萄牙人來到中國,因貿易問題和文化差異與明朝軍隊多次磨擦,繼而動武。葡萄牙人眼見中國強大,難以用武力逼其就範,加上西班牙、荷蘭、英國也磨拳擦掌,企圖在海上貿易分一杯羹,由於怕夜上夢多,於是和中國官員商討,欲租借澳門作為貿易點。朝廷與地方官也想息事寧人,於是澳門歸葡萄牙管轄。

1953年,葡萄牙人抵達日本,大量西方知識傳入該東方島國,影響深遠。有人認為,日本的天婦羅(天麩羅)乃源自葡萄牙油炸食品Tempero,因為前者的日語發音 Tempura 與Tempero 非常接近。日本的傳統金平糖日語發音為 Kompeito,也與葡萄牙有關,因為糖果的葡語發音為Confeito。「謝謝」的日語發音為Arigato,葡萄牙人則說Obtigado,發音也巧合地相似。

最有趣的是魚的日語讀音,據說也和葡萄牙人有關。當年葡萄牙人看見日本人進食生魚片,大為震驚,認為他們乃未經開化之野蠻人,斥他們為Sacana。葡語Sacana乃罵人之詞,意思接近英語的Bastard,則指責他人為混蛋、雜種。日本人卻誤為那是魚的讀法,從此以後,魚的日語音為 Sakana!以上種種,真假難辨,多少乃葡萄牙人因本身優越感及對歷史的浪漫情懷而訛傳或誤解,不過,這也許可以説明,當年葡萄牙人對日本帶來之衝擊。

為何葡萄牙被其他國家所超越呢?第一,當其殖民地無限擴張,其人力資源便捉襟見肘,首尾不能兼顧。第二,它的國民傳統保守的羅馬天主教徒,不能容忍異教徒,手段殘忍,樹敵太多,相反,以新教徒為主的英國及荷蘭人則較為務實。第三,未能將賺取的財富投資在科硏及教育,令其競爭力及創新力不足。大國博弈,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古今皆然。

(回到上篇)

參考書目:
大衛‧藍迪斯著。汪仲、柯淑芬譯。《新國富論─人類窮與富的命運》,台北:時報,1999。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譯。《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里斯本西南端的貝倫區(Belem)位於塔古斯河(Tagus River) 下遊,從該處向西航行,很快就會到達大西洋海口。

Pasteis de Belem是區內歴史悠久的糕餅店。其代表性產品葡式蛋塔(Pastel de Nara),是百多前由附近哲羅姆派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的修女所首創。後來修女將葡塔食譜傳給當地某人,該人就是Pasteis de Belem的創業人,葡塔甫推出便大受食客歡迎,餅店由其後人經營至今。

從朋友口中得知,Pasteis de Belem的葡塔食譜,被店家視為高度機密,為防涉密,食譜只能透過口耳相傳,不能筆錄。現時只有三名僱員知道食譜,為了控制風險,店家有嚴格規定,這三名知情僱員不能同時乘搭同一輛交通工具,以防同遭不測,食譜失傳。在同一家餐廳用膳時,三人也不能點同一款食物,以免同時中毒!

熱騰騰的葡塔,其奶油外皮酥脆可口,蛋黃內餡香滑柔較,令人一咬傾心。今時今日,世界各地遊客前來貝倫區,除了參觀附近名勝古蹟,就是為了品賞此店的葡塔。每逢旅季,接揰磨肩的顧客將餅店擠得水洩不通,不論是入內用餐或外賣,動輒用等候大半小時。

五百多年前,貝倫區也是車水馬龍、盛極一時,原因也與食物相關。不過,當年的主角並非葡塔或任何糕點,而是胡椒。

葡萄牙位於歐洲大陸的西南盡頭,北邊和東邊皆與西班牙接壤,南邊朝地中海,西邊則面向大西洋,古人誤以為從此再往西乃世界的盡頭。葡萄牙國土面積小、位置偏遠、資源匱乏,在大國博弈下,它僅充當跑龍套的角色。不過,笨鳥往往先飛,西方地理大發現(Great Discovery,又名大航海時代)的第一棒,歷史選舉了這個不太起眼的蕞爾小國。

八世紀,摩爾人(Moors)入侵伊比利亞半島,該地陷入長期紛亂的局面。摩爾人祖先源自今天的阿拉伯地區,經過長年遷徙進入北非地區,與不同種族混血,其後裔稱為摩爾人。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名作《奧賽羅》(Othello)中,那名誤以為愛妻紅杏出牆而將其掐死的威尼斯將領,就是摩爾人。此君應該是西方戲劇世界裡,最為人認識的摩爾人。題外話,由於牽涉種族及政治題材,也難怪《奧賽羅》被視為莎翁筆下最艱澀難懂的作品。

中世紀時期,東方香料非常受到歐洲人青眣,各式各樣的香料中又以胡椒最受歡迎。胡椒可以增添食物風味,而且在未有冰箱的年代,胡椒更可防止食物腐爛。另外,胡椒粒體積細小便於運輸。因此,在中世紀從事香料交易的生意,那巨利令人咋舌。當時歐洲的香料主要源自印度,透過阿拉伯商人運送到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以威尼斯人為首的意大利商人,再經地中海運到意大利,然後又轉口到歐洲各地。十五世紀以降,來自中亞的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與歐洲交惡,東西方貿易路線受阻,香料在歐洲市場嚴重供不應求。供應量大減又令到價格飆升,商人叫苦連天。(延伸閱讀:《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經過數百年浴血奮戰,葡萄牙人驅逐了摩爾人,建立了世界最早出現的單一民族國家。當時歐洲諸國,不是忙於與他國兵戎相交,就是為內患困擾。相比之下,葡萄牙早已統一,當權者更有條件探索改革圖強之路。葡萄牙與鄰國卡斯提爾(Castilla,今西班牙中北部地區,當時西班牙仍未統一)不太和睦,東行路線受阻。不過,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達」,葡萄牙人心想,既然向東不行,不如西下太平洋,再往南,然後繞過非洋,前往富饒的東方。如果能夠從海路直達印度購買香料並依循同一路線帶返歐洲,如此一來,就可以節省經黎凡特地區而繳付的關稅及中介人佣金,那驚人巨利無法估計。

1960年,葡萄牙政府在貝倫區岸邊永久豎起一座混凝土所造的巨型紀念碑,名為「發現者紀念碑」(Monumento aos Descobrimentos)。此碑為了紀念葡萄牙航海事業奠基者恩里克王子(infante D. Henrique,又名享利王子)逝世五百周年及其航海事業而豎立,紀念碑高達52米,外型仿似一艘巨型帆船。恩里克王子的雕像佇立在船首,其左手手握地圖,右手端著一座三桅帆船模型,顯示其運籌唯握、胸懷四海。王子挺著腰,身子筆直、右腳踏前,遠眺前方,暗示他目光遠大、無所畏懼。在船的左右兩側,各有16座雕像,排列在王子身後,從高空俯瞰,如同英文字母"V"字。他們全是地理大發現相關人物,當中包括華士古達伽馬(Vasco da Gama,上圖左三)、卡布拉爾(Pedro Álvares Cabral,上圖左五)、麥哲倫(Fernão de Magalhães,上圖左六)、迪亞士(Bartolomeu Dias)。這33座雕塑唯一一位女性,與航海沒有直接關係,她是恩里克王子的母親蘭卡斯特皇后(Filipa de Lencastre,標題圖左二)。

恩里克父親是葡萄牙國王,眾兄弟中他排第三,與王位無緣。雖然如此,他不願成為一名庸庸碌碌的王親國戚。恩里克熱衷航海事業,醉心於擴大國家的版圖。他招攬不少專家,包括天文學家、地理學家、數學家,專門研究航海路線。他並資助不少前往非洲及西太平洋探索的航海計劃。恩里克並非航海家,但後世尊稱他為航海員恩里克(Prince Henry the Navigator)。

在恩里克王子的主導下,葡萄牙人開展人類航海時代的新一頁。航海人員從貝倫出發,前往大西洋及非洲,去探索未知的世界。每次下海遠行,船上除了有領航員、水手、工匠等,隨行的夥伴還包括測量師、地圖繪制員、文書、畫師,他們的工作是要將新世界的所見所聞,包括各地的地理氣候、生態環境、文化宗教、風土民情等巨細無遺記錄下來,帶回祖國要專家學者研究。葡萄牙人也會記下各地區的政治外交關係(例如某國和鄰國家交惡、某部落和另一部落結成聯盟),以便將來與這些國家/ 部落打交道可以採取分而治之、合縱連橫之謀。可以說,每一次航行都為下一次更遠的探索做準備。由於條件不足,船員們在海上要克服無數挑戰,既要迎接狂風呼嘯、白浪滔天,又要忍受酷陽毒照、數九寒天。他們有機會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而導致斷水斷糧。另一方面,他們也可能面臨疾病橫行或船蛆威脅。總之,對當時歐洲人而言,前往那未知的世界冒險,丟掉性命的可能性比去打仗還高。

經過長年累月的艱苦奮鬥,葡萄牙人終於累積到成果,他們所拼湊的新世界大拼圖漸趨完整。

1482年,迪奥戈·康(Diogo Cão)等人抵達非洲西南方並深入剛果河,為歐洲人首次。

1487年,迪亞士船隊發現好望角,歐洲人首次扺達非洲最南端,成功進入印度洋。

1497年,在華士古·達伽馬的帶領下,歐洲人首次經海路到達印度。恩里克王子而作古愈半個甲子。

今天,從歐洲乘搭飛機前往印度僅須八、九小時。當年,葡萄牙人尋找印度足足花了超過八十年。(請看下篇)

 

參考書目:
大衛‧藍迪斯著。汪仲、柯淑芬譯。《新國富論─人類窮與富的命運》,台北:時報,1999。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譯。《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台北:馬可孛羅,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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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哥維亞的巨人

已愈兩千年歷史的塞哥維亞(Segovia)是一座古樸典雅的山城,地處西班牙中部,位於首都馬德里西北約90公里。

兩年前,我去西班牙觀光,特意前往這座歷史沈澱的古城,不為其他,只為我仰慕已久的古羅馬水道橋(Roman Aqueduct)。

當年羅馬人南征北討,所向披靡,但他們不滿足於攻城掠地,而是在名地設立行省,把征服的土地殖民化、羅馬化(Romanisation),將當地菁英納入官僚體系,實行以夷制夷(當年港英殖民政府以華制華的管治政策可能就是師承羅馬人),並輸出羅馬文明,將羅馬人的思想價值、生活風俗、都市建設、社區規劃等移值各地。Adueduct 02

當城鎮建設發展到若干規模,人口膨脹,居民食水衛生問題,便成當務之急。羅馬的天才建築師及工程師,於全國各地築起了無數的水道橋,將溪澗泉水從高山密林,輸往鄰近城鎮。

眼前的水道橋便是當年羅馬人管治塞哥維亞所建。我屏息靜氣抬頭仰望,初時天空烏雲密佈,不久太陽撥開了密雲,射出亮麗金光,像舞台的燈光聚焦在隆重登場的主角身上。水道橋在冬日溫暖陽光的照耀下,猶如守護着塞歌維亞的巨人向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我緩緩走近,看到石磚上的痕跡,在憶述他的歷史滄桑;陣陣微風掠過,向我細訴他的如歌歲月。凝望着他,心中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翻查資料,水道橋從山上到塞歌維亞市,全長達17多公里,最高達28米,上下兩層各一排卷拱所組成。建築有兩點令人由衷讚歎,其一,建築物是由無數石磚在沒有起重機協助堆疊上去的,而堆疊時更沒有用上任何泥漿或混凝土作為黏合之用。其二,在古代沒有摩托的情況下,泉水全賴稍微傾斜的水道,從深山流入城鎮。如何確保泉水可以數十里川流不息,工程師計算之精密可想而知。

這位巨人和其他同胞一樣,他們平實無華,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壁輝煌;他們低調內斂,不去揚威耀武,不去逞強稱能。多年來,巨人們默默耕耘,克難克儉,營營役役,在帝國各處堅守崗位,用他們肩膀上的泉水,去養育附近的老百姓。

奈何,家國興亡自有時,羅馬人最終退出了歷史舞台,盛極一時的羅馬文明付諸一炬。不少羅馬時期的建築物,諸如充滿血腥殺戮的鬥獸埸、極盡奢華的公共浴場、替個人歌功頌德而樹立的凱旋門、為滿足個人窮奢極慾而營造的宮殿,均慘遭外敵鐵蹄的蹂躪踐踏、征服者的火焚洗劫或大自然的風雨侵蝕,早已成為斷垣殘壁,頹門敗瓦,甚至灰飛煙滅,消聲匿跡。

慶幸的是,不少水道橋非但沒有隨主人而去,他們在帝國滅亡後持續運作多個世紀,今時今日歐洲諸國有不少水道橋仍在傲然俯視大地。或許是他們低調樸素,不披金載銀,沒有引起強盜覬覦。或許是他們堅毅不拔,盡忠職守,被後來的征服者收歸己用。或許是他們多年積下的善德,觸動了上蒼惻隱之心,沒有遭受大自然無情摧毀。

據說,塞哥維亞的水道橋仍持運作多個世紀,至近代才結束了其歷史使命。不過有了終結才有開始,舍下了舊任務的巨人又開始了新工作,他己成為了塞歌維亞市的地標,吸引無數慕名而來的遊客。現在,守護者巳成了當地的觀光大使,屹立在市廣埸,張開雙臂,將絡繹不絕的遊客擁抱入懷。站在巨人腳下,我對莊子「才與不才之間」、「有用無用」的處世哲學,又多了一層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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