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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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坐在耶穌左邊的是約翰的兄弟雅各(James the greater),他愛恨分明、秉性剛烈,乃性情中人。當知道耶穌被出賣,他怒火中燒,張開雙臂,聳眉瞪眼,好像在怒吼:「豈有此理!竟有這等事!」後來雅各成為門徒當中最早的殉道者。他與彼得(Peter)和約翰(John),是耶穌最愛的三位門徒,也是聖經最常提及的三位使徒。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別具巧思,將此三人,連同耶穌及背叛者猶大放在中央顯眼位置。

竪起食指那位門徒就是多馬(Thomas)。他天性多疑,凡事尋根問底,十二門徒中最具科學探究的精神。當其他門徒告訴多馬耶穌復活的消息時,他表示要伸指探入其釘痕才會相信。8日後,他見到耶穌,仍是半信半疑,耶穌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說:「我的主!我的神!」基於這個故事,伸手指的姿勢成為多馬的宗教藝術形象。在《最後的晚餐》中,他竪著手指,說不定在問耶穌:「主啊!是真的嗎?你調查清楚了嗎?」

與雅各及多馬同組的還有腓力(Philip),此人敦原老實但有點懦弱怕事,達文西筆下,他雙手按在胸前,強調自己清白,也許在問耶穌:「主啊!我對你可是忠心不二,出賣你的人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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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Matthew)坐在第四組的左邊。他在追隨耶穌前,乃一名稅史,屬社會菁英階級。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在衆門徒中文化水平也較高。畫中馬太雙臂伸向其背後的耶穌,明顯正在討論耶穌剛才的那番話,表示他心繫人子安危。

馬太身旁的達太(Thaddaeus,右二),屬沉默寡言、心思慎密的智者,有人認為他是耶穌的親弟。達文西筆下的十二門徒中,他是比較冷靜的一位。

壁畫最右邊的是奮銳黨的西門(Simon the Zealot)。奮銳黨乃反政府的武裝集團,西門也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和當過政府官員的馬太迥然不同。不過,二人成為門徒後,共同摒棄成見,為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畫家將二人放在同一組別,頗有意思。另外,教會往往將西門與及達太相提並論,因為兩人的紀念日在同一天,或許是這個原因,兩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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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畢生鐘情於大自然,他的作品經常出現湖光山色,《最後的晚餐》也沒有例外。中央位置的耶穌背後有三扇窗,窗外可以瞧見藍天青山。在戶外光線的襯托,突顯人子的神聖偉大。大難臨頭之際,他顯得從容自若、處之泰然,加上那靜態的大自然,與眾門徒的悲慟、憤怒、恐懼、驚慌、徬徨成鮮明對比。可堪玩味的是,故事明明是發生在入黑時分,但窗外竟是大白天。畫家如此安排,純粹是基於上述原因,還是另有深意?這可是西方藝術史的千古之謎了。

如同不少藝術大師,達文西追求完美。在繪製《最後的晚餐》過程中,他經常停下來,在壁畫前,佇足良久。他反覆思索,陷入深思,某時候想得出神,而凝立一整天,動也不動,如同磐石。又有些時候,他折騰了大半天才畫好一小片,由於不滿意,便會將其塗抹,然後從頭來過。當時畫家的酬勞以工作時間計算,眼看壁畫的進度停滯不前。吝嗇的院長非常懊惱,於是便不斷催促達文西。後者不勝其煩,便向院長開玩笑,道:「我一直想不到猶大的模樣該怎麼畫,不如將院長的肖像畫上去吧?」院長嚇了一大跳,面如土色,急步離開,以後不敢再打擾大師。

《最後的晚餐》於1498年完成。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公爵非常滿意。翌年更賞賜達文西一片葡萄園作為報酬。達文西很喜歡這片葡萄園,更親手種植葡萄。他逝世後,依照其遺屬,葡萄園贈予兩位忠僕。近年,專家發現葡萄園的遺址,並在泥土裡掘出殘留的葡萄樹根部,經科學測試,證實為達文西所栽種的品種,現已重新培植。葡萄園位於一楝古宅的後花園,現已對外開放。古宅與恩寵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僅一街之隔,看了大師的傑作後可順道參觀其葡萄園。

《最後的晚餐》甫面世便命途多舛,多災多難,當中原因包括戰爭、技術錯誤與及人為疏忽。首先,它先天不良。一般的壁畫乃濕壁畫(fresco),方法是將顏料塗在濕灰泥上,其優點是耐久力高,但濕灰泥很快乾凅,畫家必須短時間內完成作品。不過,追求完美的達文西,工作一貫慢條斯理。為了克服濕壁畫的缺點,他自行調配了一種由油彩與蛋彩混合而成的有機顏料,讓他可以在乾凅的牆壁上緩緩地創作。豈料,由於選用了這種顏料,《最後的晚餐》竣工20年已經開始褪色,再過數十年後嚴重剝落,人物輪廓變得模糊,最後幾乎面目全非。

但禍不單行,這幅名畫不僅先天不足,更屢次遭逢人禍。

1652年,修道院僧侶在《最後的晚餐》的下方位置開鑿了一個入口(後來又將其永久封閉)。從此以後,壁畫被截去了一部份,耶穌雙腳便永遠消失了。據專家考證,畫中耶穌應該是叉著腳的,如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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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拿破崙入侵並佔領米蘭,修道院被法軍徵用,食堂竟成為馬房,後來又成為牢房,名畫與馬匹及囚犯朝夕相伴。也有人說,法軍為了打發時間,竟以畫中人物頭部為目標,進行技擲遊戲。

1943年,時值二次大戰,修道院被炸得肢離破碎,幸好人們一早以大量沙包堆積食堂的北牆,《最後的晚餐》才倖免於難。戰後,在重建食堂的過程中,到處沙塵滾滾,壁畫也受到波及,變得黑糊糊,如同煙熏。

數百年來,《最後的晚餐》儼如傷痕纍纍、病入膏肓之患者,令群醫束手無策。當然,曾經有無數有心人士,不斷搶救、修補,有時其情況稍有好轉,但有時卻愈幫愈忙。

據記載,數百年前,有人為了保護壁畫,於是以簾幕把它遮蓋。殊不知,此舉令到簾幕與牆壁之間的空氣難以流通,導致濕氣加重,而且布簾和牆壁經常磨擦,畫上的顔料進一步脫落。

近代也有人試圖以棉花棒擦拭畫上污漬,結果是弄巧反拙。工作人員萬萬沒有料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棉花纖維絲會黏附在壁畫上,纖維絲不斷吸入空氣中的濕氣,濕氣粒子如癌細胞不斷侵蝕。

幸好,在比寧·布拉姆比拉(Pinin Brambilla Barcilon)帶領下,嚴謹、導業的修復工程於1982年展開。憑著尖端的技術,修復團隊工作花了超過50,000小時,《最後的晚餐》終於刧後逢生。1999年,這幅名畫面世已經超愈了500年,它再次再次重現世人眼前。

《最後的晚餐》標誌著米蘭在文藝復興的卓越成就,也象徵其國力的頂峰。可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1499年,即達文西完成這幅驚世之作僅兩年後,法國和威尼斯共和國聯軍攻陷米蘭,史科沙家族的統治告一段落。慮多維科成為階下囚,1508年在牢房裡鬱鬱而終。至於達文西,也在米蘭淪陷的那一年離開,後來他到了威尼斯,展開人生另一頁。

亞捷隆大學的六百載滄桑

克拉科夫的亞捷隆大學(University Jagiellonian)乃波蘭頂尖學府,其歷史悠久,中歐第二古老大學,是世界現存最古老大學之一。在波瀾起伏的歲月長河中,這所學府曾培育不少頂尖人才,其校友包括天文學家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John Paul II)、安德里奇(Ivo Andrić)、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後二者皆先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它與波蘭的國運一樣,飽歷風霜,命途乖舛,但仍在櫛風沐雨下,砥礪前行。若果說,亞捷隆大學六百載的校史,是半部波蘭史,也不為過。

亞捷隆大學由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所創辦。這位君王乃波蘭中興之主,文治武功皆盛,後世稱卡齊米日大帝。為了吸引人才,他決定在國內創立一所大學,於是向教廷提出申請。(在中世紀歐洲,教廷掌控世俗權力,成立大學必須預先得到教宗批准,否則該大學文憑是不獲其他國家承認。)教宗同意了請求,卡齊米日三世遂於1364年成立了中歐的第二所大學(當時取名克拉科夫學院,其後多次易名,1871年才改名亞捷隆大學,沿用至今。),僅次於布拉格的查爾士大學(Charles University)

大學成立之初,並非一帆風順。當時,查爾士大學提供哲學(liberal arts,乃現今通識學科之前身)、法律(law)、醫科(medicine)及神學(theology)課程,但亞捷隆大學僅獲授權舉辦前三門學科,唯獨欠缺神學,相形見絀。這可能是教宗為了平衡各方利益所作出的決定。大學創辦初期,條件也不太充足,它沒有校舍,校方向市政府及教會商借場地,學生須在不同地方上課。

1370年,卡齊米日三世溘然長逝,令到大學前景蒙上陰影。由於沒有子嗣,卡齊米日三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這位新任國王比較在乎匈牙利的利益,並沒有投放太多心思去統治波蘭,他更加不會去關心大學的運作。

事情很快便出現轉機。1382年,路易士一世駕崩,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成為波蘭女王。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夫婦兩人銳意推動政治改革,對亞捷隆大學的發展也不遺餘力。1397年,教宗批准大學開設神學課程,令其成為一所更「完整」的院校。1399年,年輕的女王病逝,依照遺囑,其部分遺產損贈大學,令到學校的財政更充裕。

1400年,國王雅蓋隆在克拉科夫為大學買了一楝房子,作為校舍,成立超逾30年,學校終於擁有自己的教學大樓。為了報答國王,新校舍命名國王學院,後來改名Collegium MaiusCollegium Maius是拉丁語,意思等同英語的Greater College。歲月留情,這座古老校舍倖存至今,雖已不作教學用途,但仍是校方舉行重要會議及接待外賓的場所,平日對外開放,乃歐洲現存最古老大學建築之一。

Collegium Maius儼如一本書,一本讓人不忍釋卷的鴻篇巨著。學院為歌德式建築,厚重的拱形金屬門扉如同皇宮深苑的大門,氣象森嚴。從大門而入,穿過幽暗的拱廊,轉瞬間,美麗而寛敞的中庭便映入眼簾。中庭呈四方形,四周是紅磚赤瓦,顯得温暖厚實而又古意盎然。仰望芎蒼,晴空上懸掛著慵慵懶懶的雲朵,讓人豁然開朗。中庭中央有一口古井,屬新巴洛克風格,井水已不能飲用,據說當年有醫療功效。學院建築樓高三層,底層顯得比較高,予人扎實純樸的感覺。地面四邊以迴廊圍繞,以尖拱開口,既能美化中庭亦可為師生遮風避雨。

甫踏入學院室內,還以爲自己走上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誤闖哈里波特的魔法學校,一切既古典雅緻又充滿神秘感。室內所有陳設,如木造傢俱、絨布簾幕、人物雕像、地球儀、天文望遠鏡、天秤、古書、羊皮卷、地圖、吊燈、陶瓷、鍍銀器皿、浮雕、掛氈、油畫、火爐等都有自己的故事。遙想當年,學院內不知有多少的天南地北、多少的激掦文字、多少的雄辯高談、多少的經緯滔滔。

Collegium Maius內的一滴一點,反映中世紀的時代精神、社會風貌及人文價值觀。學生從早上上課,由於蠟燭非常昂貴,課堂會在天黑之前結束。圖書館的肋拱天花繪上了藍天白雲圖案,象徵知識源自於天堂。除了課室與圖書館,學院內有禮堂、教員宿舍及飯堂。另外,學院更設有牢房,以囚禁頑劣學生。教授之間是等級分明,舉例來說,他們在飯堂用膳時,資歷較低者要負責誦讀聖經。教授們也要嚴守清規戒律,言行衣著皆受到約束,更不能隨意與異性交談,儼如修道院的僧侶。據文獻記載,16世紀初,有一位已婚教授,為了讓妻子陪同自己入住學院宿舍,竟要得到教宗親自同意,方可遂願。

 

15世紀末至16世紀中葉,波蘭國力鼎盛,成為中歐第一強權。它不僅擁有硬實力,同時亦兼備軟實力。作為波蘭歴史悠久的學府,亞捷隆大學自然是聲譽鵲起、水漲船高,成為了歐洲的學術重鎮,哥白尼也是在15世紀末來到此處求學,並且首次接觸及認識天文學。這段期間,亞捷隆大學享譽國際,國外的莘萃學子皆慕名而來。資料顯示,15世紀下半葉,它有40%的學生來自國外,成為名符其實的國際學府。

16世紀中以後,亞捷隆大學開始漸走下坡。原因有二,其一,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人所燃點宗教改革之火席捲各地,有識之士重新思考天主教教義,人們渴求新知識及新思維。波蘭是天主教國家,保守派勢力強大,排斥新事物,改革步伐較為緩慢。在此背景下,大學自然趕不上新時代的需求,其學術地位今非昔比。更要命的是,波蘭軟硬實力已大不如前,國內政治傾軋,國外則強鄰環伺,大學亦受牽連,其聲譽今不如昔,發展停滯不前,學生人數不斷下跌。

到了18世紀末,波蘭領土慘被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三國完全瓜分,史稱Partition of Poland,「波蘭」在地圖上消失。克拉科夫成為奧地利屬土。外來政權對大學的蓄意打壓,令其雪上加霜,學生人數銳減,課室人去樓空,讓人唏噓。

1867年,奧地利成為君主立憲國後,開始對其波蘭屬土採取較寛容政策。克拉科夫成為波蘭藝術文化之都,亞捷隆大學回復昔日風華,出現一陣兼容並包、學術自由之風,它更得到奧地利當局撥款資助作為硏究經費,各地教授學生紛至沓來。1918年,波蘭復國,它成為這個新生國家的最高學府,校園不斷擴充,教舍亦步入現代化。

隨著二次大戰的隆隆砲火聲響起,亞捷隆大學再次踏入黑暗期。1939年秋天,德軍佔領克拉科夫。該年116日,德軍召集教員前來開會,聲稱是為了公佈新實施的教育政策。教員不虞有詐,紛紛應邀前來。當所有人到達現場後,德方突然發難,將他們統統拘捕,並遣送到集中會。此惡名昭彰的行動,稱為Sonderaktion Krakau,共183人被捕,大部分為亞捷隆職員。消息傳開去後,輿論嘩然,抗議批評之聲此起彼落,就連德國學術界亦不忿此番作為。數個月後,德方陸續釋放被捕人士。可惜,不少教員早已在集中營內被折磨而死,也有人獲釋不久便去世。

雖然教員們紛紛獲釋,但大學被當局下令停課。畢竟,作為知識與思想的搖籃,大學乃強權的眼中釘。此外,根據納粹德國的種族主義,波蘭人乃斯拉夫人(Slav)的一支,屬於較低等的民族,沒有資格接受高等教育。為了學子們的教育,亞捷隆的教員,連同全國各地的學者、教授、知識份子,開辦多所地下學校。從事地下工作,理應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偏偏,從事教育工作,就要推而廣之、有教無類、來者不拒,這些教育工作者紛紛義無反顧、挺而走險,使到薪火得以相傳,寫下波蘭歷史的一頁動人詩篇。

大戰於1945年結束,兩年後東西方的冷戰卻再次阻礙亞捷隆的發展。要到1991年,自由的春風再次涖臨波蘭,亞捷隆重新踏入正軌,茁壯成長,芬芳馥鬱,應驗了其校訓:真理勝過強權(Plus ratio quam vis)

改變世界的居禮夫人(下)

(續上篇) 1903年,居禮夫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與丈夫皮埃爾·居禮(Pierre Curie)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自此之後,二人聲名大噪,硏究經費及私人贊助也逐漸增加,他們終於有餘錢聘請實驗室助理,工作環境也慢慢改善。翌年,二女艾芙(Ève)出世,令居禮夫婦喜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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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人有旦夕禍福。1906年4月19日,這天大雨滂沱,皮埃爾在橫過馬路時,由於路面濕滑,車夫來不及勒住馬匹,他慘遭馬車撞倒,頭顱破裂而身故。居禮夫婦長期接觸放射性物質,由於當時世人對其害處一無所知,他們工作時沒有身穿任何保護衣物。夫婦兩人長期受到輻射身體狀況不佳,尤其是皮埃爾。有一種說法,認為他當日身體抱恙,過馬路心神恍惚,才造成慘劇。

丈夫的離世,讓瑪麗亞痛徹心扉、肝腸寸斷。儘管今後要孤身上路,她不讓自己終日以淚洗面,沉溺在悲慟中。瑪麗亞既要照顧兩名女兒,亦要努力去完成未竟之科學硏究。畢竟,為理想奮鬥,就是緬懷故人的最佳方式。皮埃爾生前在巴黎大學出任物理學教授,大學決定聘請瑪麗亞來填補職位空缺。她成為該所大學有史以來第一名女教授。據說,瑪麗亞的第一堂課,不僅座無虛席,連課室門外亦擠得水洩不通,不少好奇者前來旁聽。

1911年,瑪麗亞奪得諾貝爾化學獎,成為歷史上首位兩度獲獎之人。這項成就,讓所有男性科學家都瞠乎其後,令那些曾經看扁女性之人啞口無言。

不過,又有另一件事情,讓瑪麗亞人生再次跌落低谷。這一兩年間,她與科學家保羅·朗之萬(Paul Langevin)來往密切。後者比瑪麗亞年輕5年,曾是她學生。他本是有家室之人,妻子並非學術界人士,並不理解丈夫對科學的熱忱。雙方感情轉淡後,朗之萬開始與瑪麗亞來往。不知何故,兩人的情信竟被妻子發現,妻子在妒火中燒之下,向傳媒揭發兩人來往之事。事件轟動了整個社會,瑪麗亞更被千夫所指。某天,十數名民衆圍著瑪麗亞寓所,群情洶湧,他們朝著其屋子擲石,窗子被砸破,為了安全,她趕緊帶著女兒前往朋友家中暫避。有一位諾貝爾獎的委員,甚至勸說瑪麗亞不要出席頒獎典禮。因為她與瑞典國王碰面握手,會令對方尷尬云云。不過,她斷然拒絕,認為科學研究成果不應該與私生活並為一談。

當時社會上有不少道貌岸然之輩,而社交界充斥著虛偽與矯情,加上女性仍然處於從屬地位,此類風波的女角,往往遭到白眼與鄙視。托爾斯泰(Leo Tolstoy)筆下,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的悲慘遭遇就是一個典型縮影。艾菲·格蕾(Effie Gray)的遭遇更是真人真事。她本是藝評家約翰·羅斯金(John Ruskin)的妻子,因為種種原因,二人婚後未能圓房。格蕾愛上了丈夫的朋友約翰·艾佛雷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而決定離婚。最後,她與米萊結成夫婦,不過付出了「代價」。每逢英女王出席的社交場合,她不會獲邀參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多年來瑪麗亞的成就已經令不少人嫉妒,再加上其外國人身份,亦引來排外者的猜疑與歧視。這些小人見機會難逢,趁機煽風點火,加上旁人的冷嘲熱諷、輿論的口誅筆伐、公眾的加油添醋,令瑪利亞幾乎崩潰,更大病了一場。她去了英國,在朋友家中靜養。10多個月後,公眾逐漸淡忘一切,她才回到巴黎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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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居禮夫人博物館其中一張照片,穿著一身長裙的瑪麗亞,坐在一架軍用卡車的司機席上,20輛流動式X光機,人們暱稱「小居禮夫婦」(petites Curies),此照片背後的故事令人津津樂道。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這場浩刧堪稱毀天滅地,死傷無數。當時瑪麗亞身在巴黎,她希望能夠盡一分力,去幫助他人。她想到醫院的X光裝置,能夠協助前線的軍醫,準確判斷傷兵傷勢,從而挽救不少生命。問題是,那個年代,X光技術仍處於萌芽階段,全國僅有寥寥可數的頂尖醫院擁有X光設備,比起戰場千千萬萬傷兵,實屬僧多粥少。另外,這些後方醫院的X光裝置,根本就是遠水不能救近火。戰爭期間,物資奇缺,道路阻塞,軍方難以抽調大量人力物力將傷者送往後方,更何況有不少傷勢嚴重者,情況危在旦夕,時間上根本不容許將他們送往他處。

有見及此,瑪麗亞與軍方協商,得到批准,成立了特別部門,隸屬於紅十字會,負責提供x光醫療設備及相關支援技術。她四處奔走,前往各處搜集物資。她請求商人慷慨解囊,捐出車輛,並將車輛改裝成流動式X光機。好不容易,她終於籌措到20輛流動式X光機及另加200個X光裝置。同一時間,她努力學習駕車及操作X光機,並用極短時間掌握了機械學及解剖學的基本原理。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就攜同長女及志願工作者前往前線。在兵荒馬亂、硝煙瀰漫的日子,他們自備乾糧和食水,不辭勞苦,穿梭於各戰地醫院及救護中心,協助醫護人員拯救傷兵。當時,不少外科醫生及護士對X光機一無所知,瑪麗亞和女兒又訓練了150名義工,幫助醫䕶人員使用那些X光裝置,令無數傷兵受惠。1916年,瑪麗亞騰出了時間,以鐳製成了一種化合物為傷者注射。此注射物能夠殺死傷者腐爛組織內的細菌,拯救了無數生命,亦令不少傷者免於被截肢。基於其女性身份,而且是外國人,再加上之前的負面新聞,瑪麗亞既被學界歧視,也受輿論揶揄,更讓公眾排斥,連政府也不大重視她。不過,她不計前嫌,其義舉贏得無數掌聲及尊敬。

戰後,瑪麗亞恢復其硏究,並著書立說。她亦孜孜不倦地埋頭其他社區工作。在其牽頭下,巴黎及華沙分別成立了鐳學研究所,培訓了不少科研人才。她抽空前往世界各地籌款、演講,獲得高度讚揚。

由於長期接觸放射性物料,瑪麗亞身體越來越差,晚年更幾乎失明。1934年7月4日,這位劃時代的科學家溘然長逝。她的手稿由於帶有高放射性,現仍保存在鉛盒中,有關人員若要接觸其手稿必先身穿保護衣物。

居禮夫人她傲雪欺霜若梅,她無顧世俗眼光、世人鄙視,空拳赤手闖入男性所壟斷的科學界,其成功激勵了無數女性,鼓勵她們要掙脫束縛,追求理想。她高潔脫俗如荷。她愛家人、愛朋友、愛大自然、愛科學、愛波蘭、愛法國、愛世界,其一生都奉獻給人類,最後也因此而付出了生命。她雍容淡雅如菊。她淡泊名利,從來不曾為自己的硏究申請專利,以賺取回報。她希望別人可以利用其成果,令科學向前邁進。她將大部分所贏得的獎金,都捐給教育學院及研究機構。愛恩斯坦曾讚揚瑪麗亞:「她是我遇過的人當中,唯一不為名所累者。」(She was the only person, not spoiled by fame, among these who I met)。

 

參考書目:
Skłodowska-Curie, Maria. Autobiographical notes & Pierre Curie. Warsaw: Galant Edition, 2011.

 

改變世界的居禮夫人(上)

1995年4月21日,這一天巴黎市風和日麗,先賢祠(Panthéon)的新古典主義風格三角形山牆下懸掛著法國的藍白紅三色旗。迎向正門立面的蘇弗洛大道(Rue Soufflot)鋪上一匹長長的雪白地氈。地氈上有十二人,分成兩組左右並列而行,每組扛著一楅棺木,緩緩步向先賢祠。大道兩側站滿了黑壓壓的人頭。這一天舉行的是居禮(Curie)夫婦移葬先賢祠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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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先賢祠堪稱法國的偉人殿堂,只有曾經對社會作出超卓貢獻者方可安葬在此。出席這場莊嚴感人的儀式更包括了時任法國總統及波蘭總統。

居禮夫婦是享譽世界的科學家,成就斐然,尤其是居禮夫人。儘管在她之前,早有其他女士在先賢祠長眠,但憑藉著個人成就而被安葬在該殿堂的女士,居禮夫人乃史上第一人。

2018年,英國廣播公司(BBC)一份刋物舉辦一項選舉,邀請讀者們選出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女性。結果,波蘭裔法國科學家居禮夫人名列榜首。

居禮夫人乃史上最優秀科學家,她的研究造福了天下蒼生,在其波瀾壯闊的60多年人生歲月中,她飽嘗生命的悲歡聚散,歷盡人間冷暖,既活得無怨無悔,也愛到盪氣迴腸。

居禮夫人原名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Maria Salomea Skłodowska)。1867年11月7日,她出生於華沙古城區附近的一所公寓。二戰大戰期間,這所公寓連同華沙城大部分建築,被戰火焚毀,戰後重建,1967年改闢為故居博物館。

瑪麗亞是家中老么,有3位姐姐及1名兄長。她出身書香世代的中產家庭,祖父是敎師,父親在大學教授數學及物理,母親經營一所女子學校。父母交遊廣闊,桃李滿門,居禮夫人日後在其回憶說,她每次出席波蘭人的社交活動,總會遇到父母從前的朋友學生。

中國歷史有三家分晉之事件,歐洲也有三國瓜分波蘭,英語稱Partition of Poland。早在瑪麗亞出世之前,波蘭早已經遭受俄羅斯、奧地利及普魯士三大強憐瓜分,「波蘭」這個名字亦在地圖上消失,而華沙被劃歸俄國統治。雖然自幼在國土淪亡的環境下成長,瑪麗亞由始至終乃一位愛國者,她以身為波蘭人自豪,其回憶錄字裡行間也處處流露對祖國的眷戀。

希特拉曾經說過:「要消滅一個民族, 首先瓦解它的文化;要瓦解它的文化,首先先消滅 承載它的語言;要消滅這種語言,首先先從他們的學校里下手。 」當年俄羅斯也是奉行此道,在其高壓統治下,波蘭學童被迫學習俄語,不少學校關閉,波蘭老師及學者遭受歧視,甚至迫害。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波蘭出現不少鐵骨錚錚、高風亮節的知識份子,好比南宋末年的士大夫,他們心繫故國,縱使沒有慷慨赴死,從容就義,也不會去貪國富貴,搖尾乞憐。瑪麗亞父親就是其一,他不欲與當局合作而遭解僱,被迫另覓低薪工作。瑪麗亞也頗有父風,她年輕時在鄉村工作期間,曾教授當地幼童波蘭語。當時課堂必須秘密進行,一旦被當局發現,就要鎯鐺入獄,嚴重者甚至被發配到西伯利亞從事苦役。日後,她定居法國,仍堅持女兒要學習波蘭語,一有機會,也會陪同她們回波蘭遊山玩水,認識祖國。

瑪麗亞自幼興趣廣泛,中學畢業後,對於前路曾猶豫不決,她拿不定主意,應該深造文學、社會學或科學。再三躊躇後,她決心從事科學研究。在那個年代,波蘭的高等院校並不接納女性學生。她必須前往國外方可升學,別無他途。不過,學費、住宿費再加上生活費,對其家庭而言乃一筆大開銷。父親投資失利,財富萎縮,早年失去大學高薪厚職,收入捉襟見肘,難以支付其留學費用。當時,適逢瑪麗亞的大姐布洛尼亞也希望前往巴黎攻讀醫科。姐妹倆商議好,布洛尼亞先出國升學,瑪麗亞在國內工作提供經費。姐姐畢業後,就要去賺錢支持妹妹讀書,投桃報李。

在國內工作掙錢期間,瑪麗亞沒有荒廢學業。當時,華沙有一所地下大學,由一群愛國人士所創立,瑪麗亞曾在該所大學修讀及授課。另外,在親友協助下,她借到一間實驗室。工餘時間便往實驗室跑,透過一些化學及物理實驗來自修。

1891年,瑪麗亞終於得償所願,前赴巴黎求學。她租住一間小閣樓,生活節儉,平日僅吃麵包、雞蛋、水果及巧克力,更曾經因為飢餓而暈倒。冬天時,洗臉盆裡的自來水轉𣊬結成冰。火爐所用的煤炭更要自己扛上閣樓。在嚴冬下,由於煤炭不足,她在被窩裡穿得臃臃腫腫方能入睡。生活雖然拮据,但大學教育為瑪麗亞打開了知識大門,而且更讓感受到嚮往已久的自由氣息,所有一切,令她雖貧亦樂。

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1893年,瑪麗亞取得物理學學位。1894年,她再接再厲,考得數學學位。同年,她遇上改變其一生的男人——物理學家皮埃爾·居禮(Pierre Curie)。他們無所不談,很快便互生情愫,翌年二人共偕連理。婚禮一切從簡,當天僅有數位親友到場祝賀。瑪麗亞天性節儉,婚禮上她身穿一襲深藍色長衫,顯得非常樸素。往後的日子,她便經常身穿這套長衫在實驗室工作。華沙的故居博物館也有展示該長衫的複製品。

由於心繫祖國及掛念父親,瑪麗亞在結婚前曾經短暫回國,她欲申請克拉科夫(Cracow,今波蘭南城市)的雅蓋隆大學(Uniwersytet Jagielloński)職位,不過因為性別關係而被拒。吃了閉門羹的瑪麗亞唯有重回巴黎。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巴黎這個國際大都會內,院校林立,學術氣氛濃厚,讓她如魚得水,一展所長。

瑪麗亞成為居禮夫人(Madame Curie)後,仍然堅持保留原本的波蘭姓氏,因此其姓名為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法語Marie Skłodowska-Curie)。

新婚燕爾,固然喜不自勝,不過居禮伉儷沒有過度陶醉在愛河中。新婚不久,他們很快便投入工作。瑪麗亞報讀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的課程,功課遇上困難皮埃爾便從旁協助。後者從事教職,瑪麗亞幫他備課。不過,兩人更多的時間是投放在研究工作上。夫妻倆互相扶持,他們既是工作伙伴,也是良朋知己,更是心靈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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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不少模範夫妻乃因為志趣相投而結合。楊絳曾經回憶:「我與錢鐘書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痴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她與錢鐘書乃天造地設的一對。李清照與趙明誠亦是另一對。民國的林徽因與梁思承夫婦以硏究及保護古建築為己任。同樣,居禮伉儷不但熱愛科學,亦有貢獻社會之抱負,實屬佳偶天成。

1897年,長女艾蓮(Irène)出世。同年,瑪麗亞得到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的教職。雖然要兼顧家庭與工作,夫妻二人對於科學的熱忱並未絲毫減少。他們更將工作收入,扣除了生活家庭開支後,悉數投入實驗室研究中。

1898年7月,居禮夫婦向外界宣布發現一種新元素。為了紀念故國,居禮夫人將其命名「釙」(Polonium)。同年12月,居禮夫婦公佈他們又發現另一新元素,命名為「鐳」(Radium),其拉丁文的意思為「射線」。從此以後,人類科學邁向新里程碑。

居禮夫人博物館內架起一座木棚,重現了居禮夫婦實驗室的情景。該館的展櫥還有一個模擬他們實驗室的小模型。透過這些展品,我們了解到二人的工作是何等艱辛。由於研究經費不足,居禮夫婦好不容易向醫學院借了一所空置木棚作為他們的實驗室。該所木棚實驗室設備簡陋,斑駁的木牆,地板鋪滿灰塵,玻璃天花板污穢滿佈,有數件破舊的松木傢具、生銹的火爐、污漬滿佈的洗手盆,加上一些簡單的實驗室儀器。瑪麗亞在憶述,木棚夏天熱不可耐,冬天寒氣襲人,下雨天時屋頂常漏水,弄到非常狼狽。基於化學實驗經常釋出大量刺激性氣體,他們為此要移步到木棚外的院子方可進行研究。為了節省時間,瑪麗亞更會在實驗室做飯。她不僅懂得輕巧細活,連粗重工作也難不倒她。別小覷瑪麗亞看似弱質纖纖,每當要燃燒大量物料時,她會手握一根又長又粗的鐵棒,然後用盡九牛二虎之力去攪拌熔漿,其工作與工廠工人無異。儘管困難重重,瑪麗亞在回憶錄中表示,那是她一生最快樂的日子。

1903年,瑪麗亞獲得巴黎大學博士學位。同年,她與丈夫與求另一位科學家亨利·貝可勒爾(Henri Becquerel),共同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成為第一位贏得諾貝爾獎項的女士。原本,委員會僅打算表揚皮埃爾及貝可勒爾兩人,不少委員認為瑪麗亞僅是實驗助手,而並非主要研究人員,幸好有成員據理力爭,她才獲得表彰。其實也不僅是委員會心存遍見,當時科學界由男性主導,女性普遍遭受排斥、輕蔑,僅有少數人認為女性也可以成為出色的學者。

1906年,瑪麗亞遭遇了一生中最大打擊與挫折。(請前往下篇)

 

參考書目:
Skłodowska-Curie, Maria. Autobiographical notes & Pierre Curie. Warsaw: Galant Edition, 2011.

京都藝妓文化

華燈初上,京都的天空一抹紅暈,一牙彎月不知從何處竄出來。祇園上空,但見坎煙裊裊,倍添詩意。白川流水潺潺,那垂垂柳枝,溫柔觸摸水面,奏出了柔和的小夜曲。清風徐來,町家玄關前的暖簾舞姿曼妙。石板路上,一位婀娜多姿的妙齡女子迎面而來。她蹬著木屐,身穿絢麗和服,面塗粉黛,頭戴髮簪,其眉目如畫、雙瞳剪水,如烈焰的櫻桃小嘴,美艷不可方物。此乃這座千年古都最迷人的風情畫,杜子美詩曰:「長安水邊多麗人」,看來今日之京都祇園,與昔日盛唐長安也不遑多讓。

在京都一帶地區,藝妓實習者為「妓」(Maiko),完成實習後稱「藝妓」(芸妓,Geiko)。至於在東京為主的關東地區,實習者稱「半玉」,完成實習稱「藝」(芸者,Geisha)。本文主要討論京都的妓與藝妓。

藝妓乃日本的女性藝術工作者,其工作主要是陪客人聊天、玩遊戲,在宴席上跳舞、唱歌、演奏,令賓客盡興而歸。藝妓賣藝不賣身,不過由於職業名稱帶有「妓」字,常被誤會為性工作者,因此有人用心良苦,將「妓」改寫成「伎」,「藝伎」與「藝妓」兩詞意思無異。

日本藝妓文化起源於17、18世紀的江戶時代。當時國家統一,經濟繁榮,觀光業興旺,前往神社、寺院之參拜者絡繹不絕。那些參拜場所附近湧現不少茶屋,以茶水及點心招待長途跋涉而來的信眾。由於競爭激烈,為了招攬生意,某間茶屋的女服務生以歌舞表演助興,後來其他茶屋爭相模仿,如雨後春筍。日子久了,此類茶屋表演漸漸演變成一門獨立行業,從而衍生了日本獨有的藝妓文化。

舊日的日本社會,藝妓被視為卑微的工作者,那些女孩子也大多出身貧苦家庭。她們生活拮据,加上工作時所身穿要華麗服飾,這又是一筆大開支,如此一來更加捉襟見肘。基於工作關係,藝妓經常出入高級場所,從而認識了不少公卿大臣及高級武士。因此,不少藝妓與客人建立「包養」關係。藝妓被包養前一定要保持處子之身,其「第一次」要獻給包養人。包養其間,前者生活上受照顧,不少更被包養人納為側室。除非雙方結束關係,被包養者是不可以和其他異性發展親密關係。二次大戰結束後,此種包養關係已不復存在。今時今日,藝妓文化更被政府視為文化遺產,藝妓備受尊敬注目。除了在茶屋及料亭款待客人,她們會出席節日祭典活動,定期公開演出,甚至前赴海外推廣旅遊,稱其為國寶也不為過,與昔日同業之坎坷遭遇可為判若兩極。

上文曾經提及,舞妓乃實習藝妓。外表上,兩者不難分辨。舞妓用真髮結成髮髻示人,耳朵露出,藝妓則會戴上假髮,雙耳遮蓋。前者的和服華麗奪目,長袖及膝(有的幾乎達到足踝位置),長腰帶綁好後背部垂出來,有點兒像女孩子的馬尾髮飾(見最底圖左)。後者的和服較樸素含蓄,袖子較短,腰帶繫成傳統的太鼓結(見最底圖右)。不論是舞妓與藝妓,其面部及頸部都塗上厚厚的粉白。一說法是從前用爉燭照明,在昏黃燭光下,粉白的臉蛋能夠更顯嫵媚。不過,舞妓的脖子後面並非完全塗白而是劃上獨特的紋路(左圖),據說可以令到男士心神蕩漾,引人遐思!

拙文《淺談懷石料理》,曾經討論懷石料理在食材、器皿及和室的佈置隨季節變換。藝妓的服飾也因月份而變更。就以舞妓的髮簪造型為例,一月是歲寒三友的竹松梅。二月用梅花。三月換成水仙。到了四月櫻花盛開的季節,自然是櫻花了。五月換成菖蒲或紫藤花。六月繡球花(日本稱紫陽花)。七月炎炎夏天,老百姓以團扇來扇風取凉,髮簪也是團扇造型。八月芒草。九月桔梗。十月菊花。到了十一月賞楓月份,當然載上紅葉髮簪。十二月,京都歌舞伎劇場舉行歲末公演,劇院外擺放著木牌,寫上演出者名子。髮簪會鑲上縮小的木牌,作為裝飾(見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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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五花街,乃著名觀光點。五花街為花見小路、宮川町、新橋通、白川南通、先斗町。所謂「花街」,是指藝妓工作、活動的地方。不少攝影師常在五花街徘徊,以圖捕足舞妓倩影。在成為藝妓前,舞妓也是在五花街受訓。從前舞妓是從10歲左右開始受訓,不過自從有了強制性的義務教育,女孩子必須完成初中課程,大概是14、15歲方始在花街受訓。舞妓的經理人公司稱為「置屋」。置屋為女孩子提供課程,為期大約5年,修畢後正式成為藝妓。置屋不僅負責培訓舞妓,更為她們提供住宿、膳食及實習。客人欲預約舞妓,則由茶屋或料亭聯絡置屋安排日子時間。部分茶屋乃獨立運作,部分由置屋所經營。

5年的舞妓生涯頗為艱苦,她們在宿舍共同生活,每天大概9點起床,梳洗後便開始一整天的課程(年資較低者還要做家務)。舞妓要學習待客之道,還要參加舞蹈、插花、樂器、茶道、詩歌等課程。日本人極為重視禮儀,舞妓亦要接受嚴格的禮儀訓練。她們一舉手一投足有嚴格規範。例如吃熱豆腐不可發出聲響,進食時食物不可沾到唇彩。

到了下午5點左右,她們便要化妝更衣,然後去茶屋或料亭款待客人。舞妓一身層層疊疊的和服連腰帶總重量達10公斤,舉止要優雅,表演時舞姿要輕盈,對女孩子的體力負荷不輕。工作結束後,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深夜12時,卸妝洗澡後差不多2時方可就寢。(此乃贅言,不論是舞妓及藝妓,她們皆黃昏才開始接待賓客,在白天閒晃的「舞妓」的「藝妓」十居其九為遊客,她們一身的打扮乃服裝商店所提供。)

除了日程編排得密密麻麻,置屋對舞妓的管束也非常嚴僅。一位舞妓曾經和我分享,其髮髻平日是綁得緊緊的,只有放假那天才會解開,每星期僅洗頭髮一次。她每晚睡木枕,以防頭髮散亂。她每星期放假一天,置屋為了培養舞妓的儀容舉止,放假外出也要紥好髮髻,身穿輕便和服。她家住日本中部,距離京都約兩至三小時車程,不算太遠,不過在實習期間,每年僅回家數天。甫開始成為舞妓時,她沒有手機,亦甚少接觸電腦互聯網,幾乎和朋友沒有聯絡。到了第三、第四年,她才得到允許擁有自己的手機。置房培訓舞妓是分文不收,她們工作時所賺取的酬勞歸置屋所有。不過,對方亦會給女孩子一點零用錢。

當女孩子完成實習後便正式成為藝妓,到時她們便會離開置屋,另覓居所。據說,最受青睞的藝妓每晩要跑的場次高達雙位數字。至於當紅與否,就要看個人努力和告化。自立門戶後,藝妓也並非完全獲得自由。例如,她們可以結識異性談戀愛,不過假如想談婚論嫁就必須辭去工作。

可以想像,對於現今那些豆寇年華的少女們,成為藝妓之路是何等艱辛苦澀的。故此,有女孩子子會中途退出,也有人完成5年實習後,放棄成為藝妓,投身其他行業。如此一來,也並非一無所獲。姑不論那是否寶貴人生經驗云云,即使以功利或實用觀點看之,曾經身為舞妓乃一份榮耀,身披此光環者可以另覓好工作或嫁好人家,情況有點像曾經參加選美的佳麗,即使沒有投身娛樂圈亦會有其他出路。

一般而言,花枝招展而又嬌艷欲滴的舞妓比藝妓更吸引普羅大眾及遊客的目光。在京都五花街,年輕貌美而又嬌俏可人的舞妓經常成為攝影師的焦點。不過,對於懂門路的茶屋熟客,成熟優雅、風姿綽約的藝妓則更受歡迎。藝妓年紀較長,閱歷較豐富,她們端莊賢淑,善解人意、大方得體,比起青澀可人的舞妓,乃更好的傾談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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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商業周刊編輯部著。《究極京都:日本生活美學第一本知識書》,台北:商業周刊,2013。
劉黎兒著。《京都滿喫俱樂部》,台北:時報,2008。
西岡正子著。王俞惠、李貞慧譯。《京都百年老舖:發現老店中的祖傳祕技、經營哲學、生活理念,深入京都人食衣住的根源》,台北:時報,2016。

世界最大城堡—馬爾堡城堡

作為歷史愛好者,我對古堡情有獨鍾。多年前負笈英倫,學校附近有一座破舊的古堡,課餘的日子,我很喜歡在古堡踏青、看書,細看斷垣殘壁,撫摸那歲月磨不平也瘉不合的傷痕,在斜陽下聆聽歷史的低吟淺唱。

位於波蘭北部波美拉尼亞省(Pomerelia)的馬爾堡城堡(Malbork Castle),同樣令我樂而忘返。這座宏偉壯麗的古堡於13至14世紀初所建,乃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的總部。曾經有人說過,建築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那麼這座古堡就是用磚頭寫成的波蘭史書,高潮迭起、波瀾壯闊。同時,它也是一幅畫,蒼勁雄渾,鬼斧神工。它又是一闕詩,雄奇飄逸、抑揚頓挫。它更是一首交響曲,高山流水、盪氣迴腸。

波蘭人乃西斯拉夫人的一支,大約10世紀左右成為統一的國家。不過,由於國土遼闊,地勢大致平坦,除了南面的塔特拉山脈(Tatry)外,波蘭東西兩側缺乏天然屏障,幾乎是一馬平川,長久以來受外敵覬覦,統一分裂的循環不斷重複,引證了《三國演義》劈頭一句話:「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11世紀上半葉,波列斯瓦夫三世 (Bolesław III Wrymouth)成功抵禦外族,再次統一了波蘭。據說,國王曾為了爭奪王位與其兄弟手足相殘,到了年老之時,多年前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蕭牆之禍令他猶有餘悸。為免下一代重蹈覆轍,國王頒下詔書,宣布身後將國土分封四位兒子,以長兄為名義上的領袖。他希望兒子各得其所後便會安守本份,和睦相處。可惜,國王未免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歸天不久,諸王子誰也不服其他人,兄弟鬩牆之事重演,波蘭王國再度四分五裂。1226年,馬佐維亞(Masovia,波蘭其中一個公國)的康拉德一世(Konrad I Mazowiecki )為了擴張領土,不惜邀請條頓騎士團前來助一臂之力,豈料卻引狼入室,引起無窮後患。

條頓騎士團,全名為「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Orden der Brüder vom Deutschen Haus der Heiligen Maria in Jerusalem),成立於第三次十字軍東征(Crusade)期間,成員來自德意志貴族。騎士團成立之目的,原意是為了救助基督教徒弟兄及保護耶路撒冷聖地,不過日子久了,騎士團也發展成一支武裝集團,以宗教之名,行擴張勢力之實。

條頓騎士團原本活躍於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十字軍東征連番受挫後,基督教勢力淡出,騎士團轉戰東歐地區。1230年左右,康拉德一世以聖戰為名出征普魯士地區(Prussia,今波蘭東北、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及立陶宛西南部地區)失利,為了扭轉敗局,他向驍勇善戰的條頓騎士團求助,並答應賞賜一小塊土地,作為報酬。豈料,騎士團並不滿足於那丁點賞賜。他們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透過巧取豪奪,得到土地越來越多。康拉德一世因為一己之私造成了這個尾大不掉的窘境。請客容易送客難,1231年,騎士團征服普魯士地區後就不再離開,在教宗同意下,取得土地擁有權。在未来數十年,騎士團在普魯士地區不斷砍伐森林、開墾農地、修建道路橋樑、建立城鎮、鼓勵德意志移民,政權根基漸穏。

條頓騎士團並不滿足於現狀,他們透過軍事手段擴大版圖,控制了波蘭西北部的格但斯克(Gdansk)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格但斯克擁有天然港口,更為琥泊之路的起點,乃波羅的海(Baltic Sea)貿易重鎮,自古以來便是富饒之地(有關格但斯克及琥泊之路,請參閱《琥珀之都格但斯克》)。騎士團透過徴收稅款及參與出口貿易賺取了大量財富。他們亦立法壟斷琥珀行業,凡未經許可擅自經營琥珀業務可以遭處決。除了經濟價值外,格但斯克也是戰略重地,它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入海口,沿著河流南下,便可深入波蘭腹地,令其如芒在背。這個時候,波蘭人原本應該團結一致,共同抵禦外侮,可惜各公國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大家為了爭奪地盤而明爭暗鬥,心思並未有放在北方的失土上。如此一來,條頓騎士團更是恣意妄為,肆無忌憚。

條頓騎士團在波羅的海站穩陣腳後,便開始興建軍事保壘以鞏固其統治,當中最具規模者非馬爾堡城堡莫屬。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動工於1270年,然後不斷擴建,大約在14世紀上半葉奠定今日所見規模,佔地面積超過14萬平方米,為世上最大磚造城堡。1309年起開始成為條頓騎士團總部。13至14世紀時期乃歐洲政治經濟中心之一。

馬爾堡城堡一帶主要為平原,堡壘以泥土制成的紅磚為主要建築材料。它乃哥德式建築,尖塔、尖拱、肋拱隨處可見。城堡為巨型綜合建築,它不僅是軍事要塞,亦是騎士團的行政中心及修道院。

作為天主教僧侶,騎士們每天要禱告、靈修,出席彌撒及各樣宗教活動,因此城堡內共有7間教堂。理論上他們要遵守清規戒律,所以城堡不會到處皆金碧輝煌、畫楝雕樑。當然也有例外,譬如歌頌上帝的教堂。另一例子就是豪華的哥德式宴會廳,用作招待各國君主、公爵及貴族,宴會上更有音樂及其他娛樂。騎士們平日頗為講究個人衛生,城堡浴室有熱水供應,更提供浴衣及香料。此外,馬爾堡城堡更有辦公室、會議室、金庫、宿舍、客房、飯堂、廚房、酒窖、醫院、警衛室、馬槽、牛棚、碼頭、作坊、兵器庫、審問室、牢房,更有花園和墓園。為應付戰爭需要,榖倉可以儲存兩年的糧食,即使遭敵人長期圍攻也無斷糧之憂。冬天時,城堡部分房間更有暖氣供應。城堡外牆有一座稱Dangler的塔樓,透過天橋接駁到城堡內的宿舍。此座高塔既有防禦功用,同時亦是衞生間。人們在如廁時,排泄物會直接從高處掉下河裡。

有道是盛極必衰,盈滿必虧,雄崌波羅的海近二百年,條頓騎士團終究要面臨嚴峻考驗。14世紀初,經過數代人的努力,大半個波蘭已經重歸一統。到了英明睿智的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又稱卡齊米日大帝)在位期間,波蘭領土不斷擴張,工商業繁盛興旺,國力蒸蒸日上。波蘭人收復北方故土已非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了。

由於卡齊米日三世沒有子嗣,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後者逝世後由其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接捧。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多年來波蘭及立陶宛皆與條頓騎士團積怨甚深,兩國成為秦晉之好後,順利締結成聯盟,歷史從此改寫。

1410年,波蘭立陶宛聯軍與條頓騎士團爆發格倫瓦德之戰(Battle of Grunwald)。該場戰役被譽為中世紀最大規模的戰事。戰場上,鐵蹄錚錚、盔甲閃爍、號角爭鳴、旌旗招展、塵土飛揚、殺聲震天。雙方將士橫槍躍馬,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當雙方廝殺到難分難解之際,騎士團團長戰死,騎士團頓時群龍無首,陣腳大亂,防線迅速崩潰。騎士團兵敗如山倒,數千名條頓士兵陣亡,波蘭立陶宛聯軍取得大捷。為了斬草除根,聯軍數天後圍攻騎士團總部馬爾堡城堡。不過,該城堡無愧其盛名,即使被強攻兩個月仍然穩如磐石。聯軍久攻不下,士氣也漸漸低落。最後,雙方締結和約,騎士團須要割地賠款。

格倫瓦德一役後,騎士團喪失大部分主將,元氣大傷,實力已大不如前。為了力挽狂瀾,騎士團僱用了大量傭兵,同時修建損毀城堡要塞,開支大增。除了應付國防開支外,騎士團還要償還波蘭立陶宛聯盟大額賠款,令其財政捉襟見肘。無計可施下,騎士團大幅增加領地稅項,大量苛捐雜稅令經濟衰退,各城鎮怨聲載道。

1440年,包括但格斯克在內的數十個城鎮組成普魯士聯盟。1454年,聯盟與條頓騎士團決裂,同時求助於波蘭,得到後者應充出兵對抗騎士團,從而引發了十三年戰爭(Thirteen Years’ War)。1457年,歐洲首屈一指的馬爾堡城堡終於落入波蘭人手中。到了1466年,騎士團大勢已去,被迫和談。經談判後,格但斯克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歸還波蘭,稱西普魯士或皇家普魯士(Royal Prussia)。騎士團保留原有普魯士地區,稱東普魯士,不過從此臣屬波蘭王國。波蘭奪回富庶的沿海地區後,成為中歐強權。1569年年,波蘭與立陶宛合併,成立波蘭立陶宛聯邦(Polish-Lithuania Commonwealth),開始步入其黃金年代。另一邊廂,騎士團自此一蹶不振,更於16世紀末被逐出波羅的海地區,逐漸去政治化及軍事化。1929年,條頓騎士團成為了純宗教性質團體。

十三年戰爭結束後,馬爾堡城堡成為波蘭王室財產。18世紀,波蘭國力衰退,領土遭鄰國瓜分,城堡輾轉落入德意志手上。二次大戰期間,它一度成為戰場而慘遭嚴重損毀,戰後重歸波蘭。1959年又遭遇祝融之災。經過數十年的努力修復,此座飽受歲月及戰火摧殘的巨大紅磚建築終於浴火重生。1997年,城堡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所有的刀光劍影乘風歸去,一切的恩怨情仇也隨水而去。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1980年,澳洲籍作家托馬斯·肯尼利(Thomas Keneally)來到比華利山一間專門店選購皮箱。店東得悉眼前顧客是一位作家,便自我介紹。他原名波德克·費佛伯格(Leopold Poldek Pfefferberg),乃一名猶太人。他向肯尼利透露,自己在二戰期間曾親眼見證一段感人故事,而且也收藏了不少資料,欲告知詳情,不知閣下意欲如何。肯尼利的作家直覺告訴他,不容錯過這個機會,當即表示有興趣。他透過費佛伯格,接觸到一位德裔商人的事績,這位商人名奥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數年後,肯尼利出版了《辛德勒的方舟》(Schindler’s Ark),該書賣個滿堂紅,後來被改編成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自此之後,辛德勒成為家傳戶曉的名字。

2018年,我來到了克拉科夫(Kraków)辛德勒的工廠,當年就是以此工廠作掩飾,從納粹德軍手上,拯救了無數無辜猶太人的性命。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也曾經在此取景。工廠毗鄰當年德國設置的猶太人隔離區,潘基維茲的藥店也是十數分鐘步程。時過境遷,當年的救人工廠,已人面全非,灰濛濛的外牆亦變得白皚皚,數年前改闢成博物館,名為「奥斯卡·辛德勒的工廠」。

博物館內有關辛德勒的展覽不太多,只保留其辦公室、接待室、數部機器與及一些文字照片簡介。博物館其餘部分,全是有關波蘭人在二戰時生活時的展覽。這方面的史料就異常豐富。館內佈置不同的場景,再配合不少相片、影片、海報、信件、電報、政府告示、護照、地下報、平民服裝、家俬、家居用品、家庭電器、工廠器材、玩具、武器、軍服、刑具、交通工具,將當年的時代面貌呈現參觀者眼前。

回到正題。眾所週知,辛德勒是一位商人、工業家、企業家。原來,他也是一位騙子、賭徒、情報員、冒險家、投機客、機會主義者。他兼備流氓與紳士氣質,既有魅力同時亦帶有邪氣。一方面,他溫文爾雅、能言善辯、風度翩翩、長袖善舞,人緣頗佳。另一方面,他好色、酗酒、嗜賭、貪財、生活奢華,曾多次坐牢,他又投機取巧、從事黑市交易、賄賂官員,在戰亂中大發戰爭財。

依照世俗標準,辛德勒並非甚麼「好人」。不過,以現代人的目光去衡量舊時代的價值觀似乎有欠公允。也許,日本導演黑澤明說得有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只有瘋子才是正常的。」在那個天地蒼茫的亂世中,只有不按照常理出牌者,方可安身立命。也只有他這一類深諳懂巧詐應之人,才可以在亂世有一番作為。

一切要從頭說起。

1908年,辛德勒出生於今捷克共和國境內的斯維塔維(Svitavy),父親經營農場機械生意。他自幼便愛冒險,喜歡四處闖蕩,並曾花了數年時間參加越野摩托車比賽。辛德勒初中畢業後考入工業學院,其後因為涉嫌偽造成績單而被開除。最後,他總算完成了學業,不過由於沒有參加考試而未能入讀大學。他出外工作一段時間後,回到斯維塔維協助父親打理生意。1928年,他迎聚了來自富農家庭的Emilie Pelzl。

辛德勒似乎野性難馴,即使結婚後仍然未有收儉。他是一位高陽酒徒,曾經醉酒後在公眾場所行為不撿而兩度入獄。他這方面可能是受家庭影響,因為其父親就是一名酒鬼。他好酒又好色,在外面有一對私生兒女(不過他否認男孩是己所出)。30年初,父親公司便因為碰上世界經濟大蕭條而倒閉。辛德勒嘗試了不同工作,不過,他名聲似乎不太好。據說,他曾涉及不誠實交易。

1935年,這位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加入激進親德組織蘇台德德國黨(Sudetendeutsche Partei, 簡稱SdP)。翌年,開始為德國情報機構工作,負責調查有關蘇台德地區鐵路設施及軍事部署的資料。1938年7月,辛德勒因為從事間諜活動被捷克斯洛伐克警方拘捕。同年9月,英、法、意、德四國簽署慕尼黑協議(Munich Agreement),蘇台德地區被割讓給納粹德國,他也順理成章,以政治犯身份獲釋放。

出獄後,辛德勒在情報機構的地位攀升。不久之後,他以商人身份作掩飾,多次前往波蘭,搜集有關該國的軍隊動向、鐵路交通、道路網絡情報,為德軍下一部行動早作準備。1939年,波蘭被德、蘇兩國瓜分。同年,SdP被拼入納粹黨,辛德勒也成為納粹黨黨員。

1939年未,辛德勒來到波蘭南部大城克拉科夫。他獲悉當地有一家搪瓷廠的老闆面臨破產,便聯同數位猶太投資者以租賃方式接手經營,並更名為「德國搪瓷製品廠」(Deutsche Emaillewaren-Fabrik,簡稱DEF),人稱「艾瑪麗婭」(Emilia),這便是文首所提及那間「辛德勒的工廠」。他來到克拉科夫後認識了費佛伯格,二人成為至交,並透過對方認識更多猶太人。

這段時間,辛德勒經常出入社交場合,他談吐得體、舉止優雅,而且出手闊綽,很快成為了社交圈子的焦點。在情報機構工作期間,他累積豐富的人脈,加上經常疏通門路,令他認識不少軍方高層。他也經常行賄官員,為自己的工廠爭取更多訂單。辛德勒不僅縱橫捭闔於商場、軍政界,在黑白兩道之間亦遊刃有餘。他參於黑市買賣,獲得豐厚利潤。他也透過黑市市場,購買不少珍貴物資,以作送禮及賄絡官員之用。

假如辛德拉生於和平時代,說不定他僅會成為一位以權謀私的政客或唯利是圖的商人,在名利場打滾而虛度一生。不過,造物主另有打算。天生我材必有用,上帝安排他生於亂世,讓其一身鑽營取巧、投機逢迎的本領,拯救了無數猶太平民的性命。

自克拉科夫淪陷後,德軍開始迫害猶太人。猶太人被剝奪公民權利,例如不得使用任何教育設施,不得乘搭公共電車。他們的資產被凍結,企業也被德國人接管。猶太人在戶外走動,必須佩帶印有大衛星的袖章。在路上遇到德國士兵迎面而來,必須恭敬地佇立在一惻,讓路給對方通過。

1941年1月,當局在Podgórze區劃出一塊地,成立了隔離區(ghetto),並規定所有猶太人必須遷入隔離區。隔離區內物質短缺、環境擠迫,而且隨時會遭受侮辱、毆打、甚至射殺,生活朝不保夕、苦不堪言。(有關隔離區詳情,請細閱《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艾瑪麗婭」甫開始運作時,就已經僱用猶太人,後來猶太裔員工數目不斷攀升。最初,辛德勒僱用猶太人的原因並非基於同情心,而是圖利,因為他們的工資比波蘭裔工人廉宜。不過,由於他與軍方接觸頻繁,其搪瓷廠也毗鄰隔離區,對於猶太人的慘況時有所聞,日子久了,在其冷酷外表下,內心也泛起圈圈漣漪。

1943年3月,德軍因為要關閉隔離區而展開清場行動。凡對戰爭有利用價值者,例如技術人員或年輕力壯者被遣送到普拉佐(Płaszów)集中營,其餘的要不被遣送到其他集中營等待處決,要不遭當槍擊斃。

辛德勒內心受到極大衝擊,久久不能釋懷。他那藏匿在其靈魂深處的善良本性被喚醒,好比工匠除掉和氏璧的岩石表皮後而熠熠生輝。再三思量,他決定要去拯救那些可憐的猶太人。「艾瑪麗婭」開始大量聘用猶太人,而且辛德勒更謊稱其僱員的妻子兒女或年邁的父母全是技術人員,可以幫助其工廠製造軍需品。如此一來,那些老弱婦孺也可以被視為對戰爭有利用價值而免遭殺害。那些猶太工人原本是住在普拉佐集中營,每天徒步到工廠上班。辛德勒為工人雪中送炭,他遊說軍方(少不免要送禮),聲稱工人們在工廠寄宿,便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得到軍方允許後,辛德勒在廠房增闢工人宿舍,每天為猶太工人提供充分糧食以及醫療設施。在工廠宿舍內,工人更免受德軍欺凌、虐打、甚至無故殺害,生命受到保障,相比集中營內其他同胞的待遇,如同天壤之別。

1944年夏天,德國在東線戰線瀕臨全線崩潰,蘇軍隨時兵臨城下,軍方加快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清洗。「艾瑪麗婭」隨時會被勒令關門,所有猶太人也會被遣送到集中營毒氣室處死。辛德勒決定孤注一擲,一不做,二不休,他以生産反戰車手榴彈為名,要求軍方批准其工廠連同工人全數轉移到蘇台德地區的布瑞恩利茲(Brünnlitz)。在猶太友人的協助下,辛德勒擬好一份1000多名猶太人的名單,訛稱他們全是專業人員,例如某六旬老翁是甚麼機械工程師,某大嬸是經驗豐富的金屬檢驗專家,某位8歳女童是熟練的技術人員,總之就是胡扯瞎編、謊話連連。除了遊說軍方高層外,他要到處送禮、送錢。更甚者,每一位猶太人都有價錢,他要逐一為他們付費。但是箭已經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了救人,他毫不嗇吝自己財富,慷慨解囊。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經過多番奔走、上下打點,辛德勒如願以償,工廠與工人獲得搬遷。他又要自掏腰包,將一卡一卡的機器、原材料、糧食與及1000多名工人送往布瑞恩利茲。

殊不料,當一切準備就緒、萬事俱備時,竟節外生枝。原本該1000多名猶太工人分成男女兩批遣送到目的地。運送男士們的列車依計劃抵達。不知是文件出錯、行政上的失誤,還是其他原因,運載女士們的列車竟送去那惡名昭彰,令人不寒而慄的奧辛威斯(Auschwitz)集中營,凡送到該處者,最終都會送去毒氣室殺害。救人刻不容緩,辛德勒又動用老法子,他遣人將洋酒、香腸、鑽石等送給奧辛威斯負責軍官,力挽狂瀾之下,他終於換回該數百名女子的性命,並將她們安全送抵布瑞恩利茲。

當所有人安頓下來後,事情還未解決。由於糧食不足,辛德勒要頻頻購買黑市糧食,以照顧千多名工人所需。另一方面,他又要應付來自軍方的壓力。由於員工幾乎全屬非技術人員,工廠所生產出來的全是廢銅爛鐵,難以向軍方交代。辛德勒被軍方催促得緊了,便透過黑市市場購買一些武器交差,蒙混過關。到了戰事末段,他幾乎已耗盡了畢生積蓄。

1945年5月7日,對於辛德勒及所有猶太人而言,都是一個永誌難忘的日子。當天,他們在工廠內聆聽電台廣播,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宣佈德國無條件投降,艱苦的日子終於結束。

由於蘇軍快將逼近,作為納粹黨黨員的辛德勒很大機會遭拘捕及處決。他決定偕同妻子盡快離開。他叫人打開貨倉,將貨倉內衣料分派所有猶太人,讓他們有需要時,可以賣掉衣料,賺取盤川。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臨別在即,猶太人遞給辛德勒一份文件,文件上寫明他的仗義之舉,而且也有衆人的簽署。萬一遇上麻煩事,文件或可作為保命符。一位猶太人拔掉了自己口內的金牙,以高温將金牙融掉後打造成一枚戒指,以作為眾人送给辛德勒的紀念。物輕情義重,戒指以希伯萊文刻上「救一人性命,如同拯救蒼生」的字樣。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辛德勒戰後生活拮据,還好得同猶太人組織援助。1949年,他與妻子前往阿根廷創業,1958年,由於公司經營不善而破產。後來,他獨個兒回到德國後再度嘗試經商,可惜又再度失敗破產。看來,在和平的日子,這位亂世梟雄的一身本領,已無用武之地了。

辛德勒晚年得到衆多猶太朋友關顧照料。1963年,獲頒國際義人奬,以表揚其戰時義舉。1974年,這位救人英雄與世長辭,為了表示敬意,友人將他安葬在以色列的錫安山,讓世世代代的猶太人子孫也可以緬懷其事績。他乃唯一一位安葬在該處的前納粹黨黨員。

《射雕英雄傳》中有一小段令我印象深刻。話說年少的郭靖知道義兄拖雷被豹子襲擊。雖然心中害怕,但義兄有難,不可不救。郭靖的師父、江南七怪之一的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接著便頭也不回,直奔拖雷而去。一個不怕死的英雄固然值得佩服,但如同郭靖般,明明害怕仍要去救人者就更可敬可愛了。我相信辛德勒也怕死,他貪財好利,貪財者皆愛享受,愛享受者多少也珍惜自己生命。他並非善良正直的醫生,也不是悲天憫人的神職人員。他原先只計劃趁著亂世,狠狠大賺一筆。未料,當目睹不義之事,他竟捨棄了半生信念,不惜傾家蕩產,冒著性命危險,拯救了無數生命。此番義舉,實屬難能可貴。

亂世出忠臣,患難見真情。杉原千畝潘基維茲、辛德勒等人在二戰時期的高尚情操及救人事績,讓人們覺得,無論是天搖地動、道德淪喪或人心惶恐時,也毋須灰心喪志,暴雨後陽光再臨,嚴冬後大地回暖,人間總會有希望的。

延伸閱讀: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維利奇卡的地底鹽礦

1300多萬年前,歐洲東部喀爾巴阡(Carpathia)一帶的地殼板塊移動,造成大裂谷,導致大量海水滲入地底,形成了波蘭南部大片面積的鹽岩層。

多年以後,克拉科夫(Kraków)市郊的維利奇卡(Wieliczka)小鎮湧現出一道帶鹹味的泉水,居民採集泉水,將其煮沸,收集殘餘鹽份。約13世紀中葉,泉水乾涸以後,為了提取食鹽,居民找到泉水源頭,一路開鑿、挖掘,發現地底下的岩石竟藴含豐富的鹽份。維利奇卡鹽礦的傳奇從此揭開序幕,經營礦場的公司更為世界最早一批的食鹽生產企業。

古時候,食鹽的價值可以媲美黃金。鹽可以增添食物風味,更可腌製食品,防止腐爛。薪水的英語為salary,而salary一字源自拉丁文salarium,sal乃鹽的意思。可以揣測,古代人以食鹽支付工錢、佣金或獎金。古埃及人利用鹽作為化妝護膚品。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時代,鹽乃價值連城之商品,羅馬人更為了確保食鹽的供應而開鑿擴充道路。1482年,威尼斯人與費拉拉人為了爭奪食鹽貿易權而兵戎相見。鹽業的興衰也影響到波蘭的國運。14世紀時,鹽礦所帶來的利潤驚人,竟佔了全國超過30%的收入,令到波蘭王國成為中歐強權,維利奇卡也成為貿易重鎮。16世紀後,德國人從海水提煉成更具競爭力的海鹽,波蘭鹽業從盛轉衰,稅收銳減,成為波蘭國運江河日下的原因之一。

漢語的「鹽」字乃象形字。「臣」指官史百姓;「鹵」指滷水,乃鹽份含量高的海水或地下水;「皿」指的是器皿。因此,臣民用器皿燒煮滷水就成了「鹽」。

古代中國,食鹽為重要商品,亦是朝廷重要收入來源。春秋時代,齊相管仲大刀闊斧實施改革,其中一項新政就是設立鹽鐵專賣制度,為齊垣公的霸業奠定根基。漢武帝為了提高朝廷税收以北伐匈奴,將煮鹽、冶鐵、釀酒轉為國營,不准私商參與。中唐以後,朝廷引入發牌制度,容許私人企業到有關部提取食鹽,然後到指定地點銷售。市場供求很大程度仍受朝廷控制。

回到正題。維利奇卡鹽礦甫開採時,礦工將採集到的食鹽放入布袋或木造器皿內,然後再攀爬樓梯送上地面。後來木橇、手拉車的出現增加了工作效率。16世紀後,鹽礦越挖越深,礦工開始利用馬匹推動轆轤,將食鹽垂直運送到地面,原理如同升降機。18世紀末葉,波蘭被列強瓜分,奧地利接管礦場,採礦方式始變得電動化。

鹽礦岩石內有大量積水,水中也藴含鹽份。為了不造成浪費,礦工利用水泵和水糟抽取、收集及儲存積水。洞穴內也有不少易燃氣體,礦場內有專人負責燃點及消耗該些氣體,以免造成爆炸。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金屬一旦接觸鹽水便容易生銹,礦場內的所有工具、器皿與及承托洞穴的橫樑支架全為木造。木材不但不會生銹,而且吸收了鹽水後也變得更加堅固耐用,一舉兩得。

1978年,維利奇卡鹽礦被列入首批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足見其彌足珍貴。鹽礦於1996年停產,經過近700年的開採,整個鹽礦深達9層,最淺處在地下64米,最深處在地下327米,總體積400萬立方米,乃紐約帝國大廈之3倍,總長度竟達250公里,礦室超過2000多間,宛如一座龐大的地下城,其規模令人咋舌,基於安全理由,現時僅開放部分不足整個礦場的百分之二。

參觀維利奇卡鹽礦必先爬下數百級的「之」字形木階梯。到了地底,鹽礦的道路蜿蜒曲折,沿路高低起伏,忽明忽暗,時而平坦光滑,時而凹凸不平。滄海桑田,無論是江山易主、世代更替,這𥚃仍然是百年如一日。微風徐徐而來,為你娓娓道出這個曠世鹽洞的千年傳說。滿佈結晶岩鹽的洞壁顯得晶瑩剔透,宛如踏入浩瀚的宇宙星河,沿路的熠熠星光不斷向你拋眉弄眼,一切如夢似幻。不禁懷疑,這是否《地心歷險記》(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小說內記載,那條通往地球核心的秘密隧道?也許,在洞穴的一隅,英雄齊格菲(Siegfried)一邊鑄劍,一邊亢音高唱「諾通劍,諾通劍,夢寐以求的寶劍!我令你得到重生!你曾為碎片,現在光芒四射、傲視群雄,充滿榮耀!」又或者,這兒是連接陰間與人間的羊腸小徑,當年奧菲斯(Orpheus)與尤麗黛(Eurydice)也曾路過。假如你和愛人結伴同行,不論對方在你背後如何含嬌微嗔或苦苦哀求,千萬不要回,否則對方下場如同尤麗黛,最後化成縷縷輕煙,換來千古遺恨!倏忽,那綿延不斷、曲徑通幽的礦場隧道豁然開朗,别有洞天。一片地底鹽湖映入眼簾。鹽湖一碧如洗,其水波不興,亮出迷人的光澤,宛如天上人間。是花果山水濂洞還是《魔戒》(Lord of the Rings)裡的精靈的棲身之所?

由於生活枯燥、工作艱辛、物質匱乏,礦工們在陰暗的環境下工作,長期與世隔絕,好不容易。為了提升礦工士氣,鹽礦內有不少禮拜堂,讓他們透過祈禱,蒙上帝降福,從而紓解鬱悶,尋找心中的淨土。由於礦場越挖越深,為了方便曠工,禮拜堂也越建越多。整個礦場內有四十多座地下禮拜堂,全部由礦工們在閑暇的時間,利用簡陋的工具,不斷控鑿、雕琢岩石而建成。

多座禮拜堂最矚目者非聖金加(Święta Kinga)禮拜堂莫屬。當地流傳一段有關聖金加與鹽礦的美麗故事。說話金加(Kinga)本為匈牙利公主,父王安排她遠嫁克拉科夫領主。出嫁在即,國王問女兒要甚麼禮物作為嫁妝。天性善良的公主要求父王賜她一片鹽礦,讓其波蘭百姓從此以後可以安居樂業。國王允許其請求後,公主將訂婚戒指擲入國王賞賜的鹽礦內。到達克拉科夫後,她指著某處並要求工人挖掘。頃刻,工人竟挖出一大片鹽礦,而訂婚戒指竟出現在礦洞裡,而該鹽礦也就是後來的維利奇卡鹽礦了。金加公主畢生關懷民間疾苦,頗得百姓愛戴。丈夫逝世後,她搬進修道院,過著清貧的生活,度過餘生。若干年後,她成為了鹽礦工的主保與及波蘭、立陶宛兩國的主保聖人。

聖金加禮拜堂建於101米深的地底,長31米,闊15米,高11米,可以容納超過400人。這座地底岩鹽禮拜堂建於1890年,由礦工們一手包辦,花了數十年時間放始完成。時至今日,每逢星期天和重要節日,禮拜堂仍然會舉辦彌撒。那巧奪天工的祭壇、栩栩如生的浮雕、維肖維妙的雕像、玲瓏剔透的鹽晶燈,眼前一切,儼如天上宮闕、瓇樓玉宇,參觀者在讚嘆其鬼斧神工之餘,一陣莫名的感動亦會湧上心頭。

維利奇卡的鹽礦乃數十代人的心血結晶,集結了無數人的智慧、汗水、毅力、天才、野心而成。西方人有一句彥言:Faith will move mountains,在此處得到印證。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人的誠心所到,天地為之動容,金石也為之開裂。去鹽礦走一趟,必可領悟此番道理。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波蘭克拉科夫(Kraków)的隔都英雄廣場(Plac Bohaterów Getta)位於維斯瓦河東岸的Podgórze區,前稱協和廣場(Plac Zgody)。二戰時期,廣場附近一帶乃猶太人的隔離區(又稱隔都,即英語的ghetto) ,曾經上演無數齣人間慘劇。

時至今天,隔都英雄廣場彌漫著孤獨而陰鬱的氛圍,地上鑲嵌了數十張空椅子,象徵那無數名慘遭迫害而一去不回的猶太人。冷冰冰的椅子泣訴著他們如夢魘般的經歷。空氣中似乎仍然迴盪著令人膽戰心驚的槍聲。一陣陣風聲,夾雜著慘不忍聞的呼喊聲。

廣場的南端有一座博物館,名為「鷹下的藥店」(Apteka pod Orlem/ 英語譯 Under the Eagle Pharmacy),其前身乃一家同名的傳奇藥店。博物館以該藥店的故事作為其展覽主題,將一段真人真事呈現參觀者眼前。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二戰時期,這家「鷹下的藥店」的東主潘基維茲 (Pankiewicz Tadeusz,又譯作潘基维茨或潘克維奇),曾親眼目睹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慘遭迫害。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在良心號召下,他聯同藥店三名女同事與及多位志同道合的夥伴,通力合作,他們冒著性命危險,義無反顧,拯救了多名猶太人的性命。1983,他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其救急扶危的精神及見義勇為的事跡。

戰後,潘基維茲出版回憶錄,將自己在隔離區的所見所聞公諸於世。該回憶錄並非結構嚴謹的學術著作,也不是高潮迭起的的章回小説。他的文字平易近人,主要著墨於猶太人所遭遇的苦難,沒有加插其他旁枝末葉。主人翁紀錄了大量人物及故事,但對於自己的英勇行為,往往只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本篇所分享的故事,絶大部分取材自該回憶錄。

潘基維茲乃波蘭裔天主教徒,他生於1908年,1930年自藥劑系畢業後便協助父親經營藥店,也就是「鷹下的藥店」,1934年出任藥店經理。二戰爆發,波蘭被納粹德軍佔領,他的一生從此改寫。

1939年9月,德軍進駐克拉科夫,殘酷的命運之神開始向猶太人露出了其閃亮而可怕的獠牙。1941年1月,當局在Podgórze區劃出一塊地,成立了隔離區,並規定所有猶太人必須遷入隔離區,而非猶太裔人士就要搬到他處。

在隔離區成立前,該處只有約3500人口,自猶太人遷入後,人口就暴增自15000至16000人。隔離區霎時變得異常擠迫,平均每家公寓便要容納4戶人家。

隔離區3個出入口都有士兵嚴加戒備,四周以高牆包圍,外牆狀似無數塊墓碑連成一線,令人不寒而慄,猶太人已成為瓮中之鱉。

協和廣場成為了隔離區的集合地,潘基維茲的藥店也被劃分在隔離區內。起初,德國人是不同意潘基維茲在隔離區內經營藥店,要他另覓地方開店。試問,有誰做髒事願意讓他人瞧見?不過,考慮到隔離區容易爆發瘟疫,為了防患於未然,便給予他營業執照。

由於他並非猶太人,加上擁有營業執照,經常出入隔離區也不會令人懷疑。潘基維茲利用自己的特殊身分,甘冒巨大風險,去幫助這羣無助猶太人。他的藥店成為了猶太人的聯絡處、資訊中心、物資站及藏匿地點。

由於隔離區有人滿之患,物資短缺,生活環境惡劣,他和同事們經常偷偷運送食物及日用品給予有需要人士。藥店所提供藥品及鎮靜劑(由於長期飽受折磨,很多人罹患精神病),很多時候也是分文不收的。

除了食物、必需品、藥品、鎮靜劑外,染髮劑也供不應求。原來當時德軍將猶太人分類,年輕力壯、有勞動能力者被強徵作苦力,老弱傷殘、沒有利用價值者則隨時被處決。不少滿頭白髮者用染髮劑將頭髮染黑,讓自己顯得年青,以圖保命。潘基維茲在回憶錄憶述,其藥店竟賣出了數百公升的染髮劑。

不少猶太人與外間失去聯絡,潘基維茲和其同事協助他們互通訊息,很多時候更會幫他們送信。在這個荒謬的年代,一封家書又何只抵萬金?他也常受人所托,幫忙打探失散親友的下落。

隔離區朝不保夕,有人將遺書或遺物交托給潘基維茲,若自己遭遇不測,請他將遺書或遺物轉交至親。有人將珍重之物請他代為保管,這些物品很多是價值連城,更多的是個人珍重之物,可能是照片、定情信物或父母遺物。由於他深受猶太人信任,藥店保管之物越積越多,為防被軍警發現,潘基維茲將物品轉移到不同地點收藏起來,可見他受人所托,必會忠人之事。

隔離區成立初期,猶太人仍有局部自由。只要他們的證件上有蓋上指定印章,便可在日間暫時離開隔離區。不少猶太人千方百計欲弄到該印章,他們出外的目不一定是為了逃亡,很多人只是想出外工作、養妻活兒,又或者要辦理重要的私事。潘基維茲不遺餘力替他們取得印章,他也常受地下組織受托,將偽造文件轉交有關人士。

由於消息封鎖,很多猶太人都會從藥店接受外間的資訊,例如本地新聞、前線戰況、最新的猶太人政策。藥店更會提供外國通訊社的新聞及地下組織的刊物。若有人打探到任何風吹草動,也會第一時間通知藥店,然後再傳開去。潘基維茲也經常請一些熟稔的軍官飲酒,趁他們酒酣耳熱之際,套取隔離區的動態及最新的猶太人政策。

隔離區的寓所異常擠迫,人與人之間容易發生磨擦,再加上惶惶不可終日,令人心情鬱悶。不少猶太人來到藥店,也沒有特別原因,只是來透透氣,找朋友聊聊天,以酒舒懷、借酒澆愁。潘基維茲結交了不少朋友,他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短暫的惬意時光,也成為猶太人最奢侈的享受。

藥店三番四次面臨關閉命運,為了幫助更多猶太人,潘基維茲心忖,無論如何都要咬緊牙關,令藥店經營下去。他到處奔走,預約各部門主管及軍官,既要據理力爭,也要編織謊言,更少不免要上下打點。因爲他努力不懈,藥店才可以繼續經營下去。

1942年6月初,德軍開始遣送隔離區的猶太人。他們對猶太人作出甄選,凡被選中者要於指定日期時間到廣場集合,等待被遣送到其他地方。

潘基維茲透過藥店的窗戶目擊遣送過程:廣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數十輛大型貨車靜待候命,準備將他們送走。士兵大聲疾呼猶太人,命令他們趕緊爬上貨車,動作稍為遲緩者皆被拳打腳踢,部分人更被開槍射擊,無數人趟在廣場,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落,醫生護士們忙著搶救傷者。藥店免費提供了不少止痛藥、消毒藥水、麻醉劑、鎮靜劑等。

遣送行動展開那幾天,潘基維茲曾讓人藏匿在藥店內,才令他們逃過一刧。他也利用私人關係,遊說軍官,使到幾位朋友可以繼續留在克拉科夫隔離區,免於被遣送。

1943年3月,軍方決定永久關閉隔離區,最後清場行動展開。有勞動力者被遣送到普拉佐(Płaszów)集中營從事苦工。年輕的父母被趕上貨車,他們懷抱中的孩子則被強行扯走,不可同行。孩子們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大聲呼喊著,叫爸爸媽媽不要離開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響徹雲霄。有不少父母早作安排,他們用安眠藥、鎮靜劑等藥物讓幼兒服用,待他們熟睡後,將孩子藏在皮箱內,神不知鬼不覺,一起前往普拉佐。至於那些亳無價值的老弱婦孺,要不被當場擊斃,要不被遣送到奥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隔離區頓時成為人間煉獄。那些在醫院內行動不便、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統統成了槍下亡魂。不少忠於職守的醫務人員也為了保護病人也奉獻出寶貴的生命。

清場行動結束後,隔離區成為了一座死城。其實當時仍有不少生存者,德軍淸場時,他們藏身在閣樓、地窘、貯物櫃、烤爐內,免被屠宰。數天後,當風聲不太緊時,潘基維茲便為他們提供食物,並偷偷地把幾個孩子送出了隔離區。他又動用人脈關係,企圖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他的努力,讓多位被囚集中營的朋友,免遭處決,可以等待到戰爭結束,重獲自由。

戰後,「鷹下的藥店」被收歸國有,潘基維茲出任經理。1954年,他辭掉職務,前往另一家藥店任職。原因是他認為店鋪被政府奪走,如果繼續待在這裡就是代表自己接受了其恩惠。1974年,他正式退休。1993年,這位俠義心腸的猶太人救星與世長辭。

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的原著小說作者托馬斯·肯尼利(Thomas Keneally)曾如此說:Amongst all the survivors I interviewed, the name of Pankiewicz shone.這便是對此位波蘭英雄的最高評價。

延伸閱讀: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參考書目:
Pankiewicz, Tadeusz. Krakow Ghetto Pharmacy. Trans. Garry Malloy. Krakow: Wydawnictwo Literackie, 2018.
Tadeusz Pankiewicz’s Pharmacy in the Krakow Ghetto A Guidebook. Trans. Michal Szymonik. Krakow: Historcial Museum of the City of Krakow, 2013.

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