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的華沙古城

Piwna (波蘭語啤酒的意思)乃華沙舊城區最長的街道之一,兩旁的巴洛克(Baroque)建築緊挨著,石板街道顯得古樸厚重。不遠處有遊客馬車經過,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及轆轆的車輪聲。街上餐廳、酒吧、商店林立,不過比起主要大街Świętojańska,這裡顯得低調得多。連教堂也是門堪羅雀。

Piwna 6號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建築,外牆灰溜溜,其貌不揚,沒啥看頭,路人容易失之交臂,而錯過了入口門拱上的精緻鴿子浮雕。浮雕是為了紀念一位婦人而鑲嵌。該婦人名Kazimiera Majchrzak,乃當地居民。二次大戰期間,華沙遭戰火蹂躪,昔日繁華都市成了一片頹垣敗瓦。戰後,Majchrzak是首批回到該地的老百姓。縱使家園痛失,三餐不繼,她仍毫不吝嗇糧食,餵飼附近的鴿子。這位婦人於1947年病逝,她的善舉被捕捉入永恆的鏡頭內,其動人故事成為不朽。《聖經》記載,洪水淹沒大地後,諾亞從方舟上放出一隻鴿子,不久,鴿子銜着橄欖枝回來,那表示洪水已退。對於信奉羅馬天主教的波蘭人,鴿子帶來和平與希望。Majchrzak和鴿子的照片,更成為華沙生生不息、繼往開來的象徵。華沙重建後,居民便在婦人當年棲身之處,鑲嵌了上述的鴿子浮雕,以茲紀念。

 

1939年9月1日凌晨,希特勒(Adolf Hitler)揮下的納粹德軍閃電入侵波蘭。波蘭軍民挺身而出,無數壯懷激烈、慷慨悲歌之士,以斯巴達式的無畏精神,奮力迎戰。可惜,敵人質量與規模皆佔壓倒性優勢。不久,華沙失守,成為二戰時期第一個淪陷的首都。

華沙淪陷,德國推行帕布斯特計劃(Pabst Plan),目的將其改造成一座德意志模範城市。當局從國內輸入移民,猶太人被遷入隔離區(ghetto)加以迫害,波蘭人被強徴為苦工。對於希特勒而言,要將一個民族連根拔起,便要瓦解其文化,抹去其歷史,消滅其語言。他下令摧毀市內大量建築,尤其那些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圖書館、檔案所、博物館、學校、皇宮、歌劇院、文化廳、市政廳、廣場一一被拆毀,至於市內具民族象徵意義的紀念碑、雕像更加不能倖免。

作為斯拉人(Slav)的後裔,波蘭人身上流著「威武不能屈」的血液。1944年,到處藏匿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稱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史稱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甫開始,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領戰略地點,形勢有利。不過,德軍經調整後展開炮轟還擊。10月2日,地下軍由於裝備不足、糧食短缺,被迫投降。同月,德軍決定將華沙夷為平地,他們到處炸毀市内建築物,令到這座幾經折騰的古城更是雪上加霜。

到1945年1月,蘇軍進入華沙時,整個都市已經儼如一座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現代龐貝城(Pompeii),85%的建築被摧毀,超過一半人口遇害或流失。昔日風華已成孤帆遠影、空中樓閣。四周斷垣殘壁,到處哀鴻遍野、滿目瘡痍,不少地方仍殘留火焰,那裊繞的煙硝令此座面目全非的古都倍添哀愁。偶爾刮起一陣風,廢墟上頓時灰沙滾滾,遮雲蔽日。劈啪的槍聲與轟隆的炮火似乎猶言在耳。瓦礫埋葬無數屍骸,倒塌的牆壁成為無字墓碑。腐爛屍體的酸臭味中人欲嘔,直撲腦鼻。

二戰結束後親蘇的波蘭政權成立。新政府原本計劃另覓他處作為首都,而華沙則保留下來,作永久展示。不過,老百姓皆要求在原地重建國都,加上蘇聯當局也希望在國際社會建立聲譽,華沙重建計劃得以展開。

愛國的波蘭人民紛紛湧進華沙,充當義工,為復修首都出力。他們當中,有捲起襯衫袖子的青年、有赤膊的壯漢、有束髮的妙齡少女、有裹著繡花頭巾的婦人、也有頭戴扁帽的長鬚老翁,大家無分你我,投入這項史無前例的工程。儘管工作艱辛,物質匱乏,機械設備不足他們皆不辭勞苦、任勞任怨。有人用鐵撬拆除硬物,有人揮起鐵鍬挖土,有人高舉鐵鎚敲打牆壁。有些人排成一列,以傳遞建築材料。泥水匠忙著疊砌磚塊,搬運工人用手推水泥車或馬車運送瓦礫碎片。專家掘地三尺,小心翼翼在瓦礫堆中尋找珍貴文物。

華沙得以重建,除有賴老百姓上下一心外,有兩位人物厥功至偉。第一位是18世紀的波蘭宮廷畫師貝洛托(Bernardo Bellotto),他有不少創作以舊城區的街道建築為主題,透過其作品,工程師得以穿過時光縫隙,窺見了當年建築的面貌。

另一位是建築教授Jan Zachwatowicz。淪陷期間,他冒著生命危險,暗中蒐集保存了許多書籍、文件、照片、圖像、檔案等珍貴資料。戰後,他也成為了工程的主要負責人。施工期間,政府提出以社會主義風格建築取代傳統建築,幸好這位教授四處奔走,據理力爭,加上50年代初社會風氣也比較自由開放,當局接納其意見,古城才得以重現昔日風華。

整項重建工程非常嚴謹慎密。基於尊重歷史,建築外觀或內部裝潢皆要按接18世紀的原貌修復,不可作任何改動,連材料制法,建築技術都要按照傳統。廢墟上那些未有損毀的磚頭瓦片皆填上編號,以作紀錄識別,因為這些一磚一瓦都要擺回原本位置,不可錯放。另一方面,為了讓後人憑弔追思,戰爭痕跡也會盡量保留。

1952年,即大戰結束後7年,舊城區的重建工程大致完成。位於城堡廣場上的皇家城堡修複工程於1971年展開,1974年恢復外觀,而內部修復於88年竣工。

波蘭人完成了一項曠古未有的壯舉。念天地之悠悠,綜觀人類都市發展史,從來沒有一座城市,歷經浩切後,能夠重新崛起。更令人惻目的是,整項工程幾乎全由波蘭人一手包辦,連經費也是向國民和海外僑民募捐所得。戰後東西方步入冷戰,工程並未得到歐美資金援助。為了表揚波蘭人的成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1980年,破天荒將華沙古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評審員認為,其重建過程鉅細靡遺,體驗了歷史精神和人文情懷,古城雖乃複製品,但無損其真實性(authenticity)。

在華沙舊城區蹓躂,既可懈㤧歷史,撫今懷昔,也能體驗波蘭人的細緻入微。

某棟房子的外牆,其中一部分顏色暗淡且彈痕纍纍,另一部分卻光潔無暇。很明顯,前者是原件,後者乃戰後修復。

某座聖母雕像,聖母原本抱著聖嬰,聖嬰被毀後,後人故意沒有修復,聖母懷抱裡空無一物。對於不知來龍去脈的觀賞者而言,其姿勢動作,顯得有點不大自然。

城堡廣場矗立著西格蒙特三世( Zygmunta III)紀念柱。柱高 22米,雕像高2.75米,國王左手握著十字架,右手持有佩劍,象徵基督教的守護者。當年德軍炸毁柱子,國王雕塑從高處掉落地上,除了佩劍跌碎外,整座雕像大致無損,堪稱奇蹟。戰後,當地人鑄造了一根新柱子,把修復後的雕像重新竪立在廣場中央。至於被炸㫁的那根柱子,就放置在廣場的一隅,讓人憑弔。

家城堡乃西格蒙特三世下令興建。此君來自北方的瑞典他當上波蘭國王後,因為思鄉情切及種種政治因素,特意把首都從克拉科夫(Krakow)搬遷到較接近北方的華沙城堡乃按照瑞典風格而設計今天當地人戲謔稱其為宜家(IKEA)風格。它在二戰期間被夷為平地。中庭入口的門拱頂部經修復後,故意露出方塊狀的修補痕跡。

歷盡無數次的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甚至乎只能匍匐前進,波蘭人終於可以昂首挺胸,邁步而行。

補充:40年代末期,名為Trasa W-Z的高速公路正式開通,此乃戰後華沙首項大型基建項目有餅店推出一款名Wuzetka的奶油夾心巧克力海綿蛋糕。時至今日,此糕點仍是華沙市民的日常食品。人在華沙,欲重溫上述歷史,除了透過眼睛觀察,也可以用味蕾品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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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的小孩雕塑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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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坐在耶穌左邊的是約翰的兄弟雅各(James the greater),他愛恨分明、秉性剛烈,乃性情中人。當知道耶穌被出賣,他怒火中燒,張開雙臂,聳眉瞪眼,好像在怒吼:「豈有此理!竟有這等事!」後來雅各成為門徒當中最早的殉道者。他與彼得(Peter)和約翰(John),是耶穌最愛的三位門徒,也是聖經最常提及的三位使徒。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別具巧思,將此三人,連同耶穌及背叛者猶大放在中央顯眼位置。

竪起食指那位門徒就是多馬(Thomas)。他天性多疑,凡事尋根問底,十二門徒中最具科學探究的精神。當其他門徒告訴多馬耶穌復活的消息時,他表示要伸指探入其釘痕才會相信。8日後,他見到耶穌,仍是半信半疑,耶穌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說:「我的主!我的神!」基於這個故事,伸手指的姿勢成為多馬的宗教藝術形象。在《最後的晚餐》中,他竪著手指,說不定在問耶穌:「主啊!是真的嗎?你調查清楚了嗎?」

與雅各及多馬同組的還有腓力(Philip),此人敦原老實但有點懦弱怕事,達文西筆下,他雙手按在胸前,強調自己清白,也許在問耶穌:「主啊!我對你可是忠心不二,出賣你的人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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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Matthew)坐在第四組的左邊。他在追隨耶穌前,乃一名稅史,屬社會菁英階級。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在衆門徒中文化水平也較高。畫中馬太雙臂伸向其背後的耶穌,明顯正在討論耶穌剛才的那番話,表示他心繫人子安危。

馬太身旁的達太(Thaddaeus,右二),屬沉默寡言、心思慎密的智者,有人認為他是耶穌的親弟。達文西筆下的十二門徒中,他是比較冷靜的一位。

壁畫最右邊的是奮銳黨的西門(Simon the Zealot)。奮銳黨乃反政府的武裝集團,西門也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和當過政府官員的馬太迥然不同。不過,二人成為門徒後,共同摒棄成見,為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畫家將二人放在同一組別,頗有意思。另外,教會往往將西門與及達太相提並論,因為兩人的紀念日在同一天,或許是這個原因,兩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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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畢生鐘情於大自然,他的作品經常出現湖光山色,《最後的晚餐》也沒有例外。中央位置的耶穌背後有三扇窗,窗外可以瞧見藍天青山。在戶外光線的襯托,突顯人子的神聖偉大。大難臨頭之際,他顯得從容自若、處之泰然,加上那靜態的大自然,與眾門徒的悲慟、憤怒、恐懼、驚慌、徬徨成鮮明對比。可堪玩味的是,故事明明是發生在入黑時分,但窗外竟是大白天。畫家如此安排,純粹是基於上述原因,還是另有深意?這可是西方藝術史的千古之謎了。

如同不少藝術大師,達文西追求完美。在繪製《最後的晚餐》過程中,他經常停下來,在壁畫前,佇足良久。他反覆思索,陷入深思,某時候想得出神,而凝立一整天,動也不動,如同磐石。又有些時候,他折騰了大半天才畫好一小片,由於不滿意,便會將其塗抹,然後從頭來過。當時畫家的酬勞以工作時間計算,眼看壁畫的進度停滯不前。吝嗇的院長非常懊惱,於是便不斷催促達文西。後者不勝其煩,便向院長開玩笑,道:「我一直想不到猶大的模樣該怎麼畫,不如將院長的肖像畫上去吧?」院長嚇了一大跳,面如土色,急步離開,以後不敢再打擾大師。

《最後的晚餐》於1498年完成。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公爵非常滿意。翌年更賞賜達文西一片葡萄園作為報酬。達文西很喜歡這片葡萄園,更親手種植葡萄。他逝世後,依照其遺屬,葡萄園贈予兩位忠僕。近年,專家發現葡萄園的遺址,並在泥土裡掘出殘留的葡萄樹根部,經科學測試,證實為達文西所栽種的品種,現已重新培植。葡萄園位於一楝古宅的後花園,現已對外開放。古宅與恩寵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僅一街之隔,看了大師的傑作後可順道參觀其葡萄園。

《最後的晚餐》甫面世便命途多舛,多災多難,當中原因包括戰爭、技術錯誤與及人為疏忽。首先,它先天不良。一般的壁畫乃濕壁畫(fresco),方法是將顏料塗在濕灰泥上,其優點是耐久力高,但濕灰泥很快乾凅,畫家必須短時間內完成作品。不過,追求完美的達文西,工作一貫慢條斯理。為了克服濕壁畫的缺點,他自行調配了一種由油彩與蛋彩混合而成的有機顏料,讓他可以在乾凅的牆壁上緩緩地創作。豈料,由於選用了這種顏料,《最後的晚餐》竣工20年已經開始褪色,再過數十年後嚴重剝落,人物輪廓變得模糊,最後幾乎面目全非。

但禍不單行,這幅名畫不僅先天不足,更屢次遭逢人禍。

1652年,修道院僧侶在《最後的晚餐》的下方位置開鑿了一個入口(後來又將其永久封閉)。從此以後,壁畫被截去了一部份,耶穌雙腳便永遠消失了。據專家考證,畫中耶穌應該是叉著腳的,如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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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拿破崙入侵並佔領米蘭,修道院被法軍徵用,食堂竟成為馬房,後來又成為牢房,名畫與馬匹及囚犯朝夕相伴。也有人說,法軍為了打發時間,竟以畫中人物頭部為目標,進行技擲遊戲。

1943年,時值二次大戰,修道院被炸得肢離破碎,幸好人們一早以大量沙包堆積食堂的北牆,《最後的晚餐》才倖免於難。戰後,在重建食堂的過程中,到處沙塵滾滾,壁畫也受到波及,變得黑糊糊,如同煙熏。

數百年來,《最後的晚餐》儼如傷痕纍纍、病入膏肓之患者,令群醫束手無策。當然,曾經有無數有心人士,不斷搶救、修補,有時其情況稍有好轉,但有時卻愈幫愈忙。

據記載,數百年前,有人為了保護壁畫,於是以簾幕把它遮蓋。殊不知,此舉令到簾幕與牆壁之間的空氣難以流通,導致濕氣加重,而且布簾和牆壁經常磨擦,畫上的顔料進一步脫落。

近代也有人試圖以棉花棒擦拭畫上污漬,結果是弄巧反拙。工作人員萬萬沒有料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棉花纖維絲會黏附在壁畫上,纖維絲不斷吸入空氣中的濕氣,濕氣粒子如癌細胞不斷侵蝕。

幸好,在比寧·布拉姆比拉(Pinin Brambilla Barcilon)帶領下,嚴謹、導業的修復工程於1982年展開。憑著尖端的技術,修復團隊工作花了超過50,000小時,《最後的晚餐》終於刧後逢生。1999年,這幅名畫面世已經超愈了500年,它再次再次重現世人眼前。

《最後的晚餐》標誌著米蘭在文藝復興的卓越成就,也象徵其國力的頂峰。可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1499年,即達文西完成這幅驚世之作僅兩年後,法國和威尼斯共和國聯軍攻陷米蘭,史科沙家族的統治告一段落。慮多維科成為階下囚,1508年在牢房裡鬱鬱而終。至於達文西,也在米蘭淪陷的那一年離開,後來他到了威尼斯,展開人生另一頁。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上)

1482年,30歲的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前赴米蘭,為公爵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効力。

慮多維科公爵乃米蘭攝政,其家族乃亞平寧半島(Apennines)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統治米蘭多年。有別於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有關其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慮多維科並非藝術行家。不過,達文西在米蘭期間,似乎頗受公爵重用及禮遇,他被指派不少工作,也為後世留下數幅曠世之作。早前曾討論過《抱銀鼠的女子》,這次輪到更為人知的《最後的晚餐》。

1495年,達文西得到公爵指示,要為其家族聖堂的陵幕大廳牆壁上創作壁畫。該畫就是現在舉世聞名的《最後的晚餐》,歷時3年方完成。多年以後,聖堂被改建成恩寵聖母教堂暨修道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壁畫所在的大廳成為修道院的食堂。1980年,教堂連同壁畫登入世界遺產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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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最後的晚餐》可以在網上購票,當局採用預約制,每節15分鐘,逾時不候。每逢旅遊旺季,肯定一票難求,我也是提前兩個月預計門票。參觀當天,為免有任何閃失,特意提前了45分鐘到達恩寵聖母教堂。由於時間尚早,我便在教堂內到處蹓。

素來喜歡教堂建築,更何況這座恩寵聖母教堂貴為世界遺產,換作一般情況,我會很有興趣去觀察建築的風格,仔細欣賞其穹頂、拱頂、拱門、拱廊、浮雕、天窗等配件。可惜,當日我的心早已飛進了《最後的晚餐》,不斷地瞧著手錶,唯恐錯過時間而成千古憾事!

在歲月的洪流中,這幅不朽之作曾飽歷滄桑,幾乎化成歷史的塵垢。經過多年搶救及修復,方可重現公眾眼前。雖然如此,該畫也是脆弱不堪。為了保護這張名作,參觀者要穿過三道自動玻璃門方可進入食堂,而且每次要等後面的玻璃門關閉後,再隔半晌,前面的門才會打開。等待期間,不禁心潮澎湃而且有點兒坐立不安,用個誇張點的比喻,我的心情宛如一位七品縣令蒙皇帝召見,帶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準備面聖。

在創作《最後的晚餐》的過程中,達文西利用高超的透視法(prospettiva),再配合食堂的建築、尺寸與光源,令到整個構圖有如食堂的空間延伸。所謂透視法,即是將三維立體呈現在二維平面上。消失點位於耶穌頭部,所以觀眾的視線,最後會聚焦在耶穌身上。大師同時運用了純熟的暈塗法(sfumato),令到糢糊漸變的色彩取代了深色的輪廓線,不僅倍添柔和,而且更具寫實感。

耶穌與十二門徒被安排在同一水平線上。耶穌居中,兩側各坐六位門徒,每邊又分三人一組,因此左右各有兩組門徒。壁畫上有三個半月形浮雕裝飾,中間較大,左右兩個較小。耶穌及其左右兩組門徒共七人,恰好在中間的半月形浮雕下,而另外兩組人位於較小的左右浮雕下。這樣的構圖設計,既能引導觀賞者視線,同時亦符合文藝復興(Renaissance)所講究的對稱、平衡、工整等美學元素。

由於壁畫位於觀賞者視野水平線的較高位置,達文西將人物畫得比一般人稍大。如此一來,觀賞者便會產生錯覺,認為畫中人物大小無異於現實人物。為了加強動感,畫家又替眾人物設計不同的動作,讓各人顯得高低不一。假如將所人的頭部串聯成一長線,就會呈現一道波浪紋,與餐桌的水平線成對比。這樣,整個構圖既和諧優雅而又饒富活力。

《最後的晚餐》壁畫位於食堂的北牆。室外光線是從西牆穿窗而入。為了加強寫實感,畫中右壁(東壁)比較黯黑灰暗,而左壁(西壁)則顯得明亮白皙,反咉光線是由西面射向東面,完全符合食堂的設計

透過以上可以發現,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不僅長於藝術創作,更要精通數學、光學、建築學等不同範疇的知識。

據聖經記載,耶穌在晚飯時,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與我同吃的人要賣我了。」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石破天驚,門徒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竟聽到此預言,其震憾可想而知,好比一道閃電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們表情與反應各異,有人驚惶失色、有人血脈沸騰、有人不知所措,一個個追問:「主,是我嗎?」達文西好比超卓的攝影師,將這戲劇性而又轉瞬即逝的一幕定格於永恆。在他以前,已經有無數畫家以此故事作為創作主題。不過在前人的作品,門徒的表情幾乎並無二致而且動作又木訥生硬。達文西打破了過行的常規,在其妙筆生花下,每位門徒皆栩栩如生,他們成為了有血有肉、個性鮮明的真實人物。他透過門徒的面部表情及肢體語言,將各人的性格與心理活動描繪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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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最後的晚餐》壁畫最左方的是巴多羅買(Bartholomew),他敢愛敢恨、豪爽任俠,耶穌初次會見巴多羅買,也稱讚他是個真誠之人。在畫中,他一聽說有人出賣耶穌,頓時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小雅各(James the Lesser)坐在巴多羅買旁邊,他頭腦冷靜,沉實穩重。達文西筆下,他正伸出左手,欲制止彼得(Peter)做出任何魯莽行動。

坐在小雅各左邊的是安得烈(Andrew)。他是耶穌第一位門徒,乃衆人大師兄,年紀也較長,因此也比較老成持重、穏重踏實。衆門徒亂成一團之際,安得烈發揮了兄長的角色,雙掌向前伸出,似乎在勸阻師弟門:「大家稍安勿躁,聽一聽主有甚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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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最左邊的是安得烈的兄長彼得。他處事衝動、心直口快,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最後的晚餐》中他一臉怒容,身子向前傾,左手按著約翰(John)的肩膀,彷彿在說:「你認為叛徒是誰?我揪出這個畜生,一定將他千刀萬剮。」同時他的右手緊握刀柄,準備好隨時挺身護主。聖經裡,彼得曾經用刀割下一位大祭司的耳朵。最後,他釘在十字架上殉道,乃典型的慷慨悲歌之士。

坐在彼得旁邊,棕色皮膚的門徒就是出賣耶穌的猶大(Judas,左五)。他是負責管理財政的門徒,因此右手握著裝滿錢幣的袋子。也有人認為那是他出賣耶穌的賂金。在耶穌洞悉自己陰謀後,其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仰,同時右臂不慎弄掉桌上的鹽瓶,顯出其作賊心虛。《三國演義》其中一幕,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後者嚇得筷子脫手而出,掉到地上,劉皇叔與猶大的驚徨失措乃異曲同工。

約翰乃衆門徒中最鎮定的一位,他本性浮燥,追隨耶穌後,變得沉穩內斂,處事謹慎,凡事謀定而後動。畫中他神態自若,雙手十指交扣,突顯其從容冷靜。約翰與行動派彼得恰好一靜一動,工作上二人乃最佳搭檔,他正側耳聽著彼得的說話,正如證明二人默契。約翰與耶穌非常親近,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被安排坐在一起。二人關係好比孔子和子路。耶穌殉難之際,約翰一直陪伴在側,並且受前者託付,代為照顧母親瑪莉亞。(請前往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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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亞捷隆大學的六百載滄桑

克拉科夫的亞捷隆大學(University Jagiellonian)乃波蘭頂尖學府,其歷史悠久,中歐第二古老大學,是世界現存最古老大學之一。在波瀾起伏的歲月長河中,這所學府曾培育不少頂尖人才,其校友包括天文學家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John Paul II)、安德里奇(Ivo Andrić)、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後二者皆先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它與波蘭的國運一樣,飽歷風霜,命途乖舛,但仍在櫛風沐雨下,砥礪前行。若果說,亞捷隆大學六百載的校史,是半部波蘭史,也不為過。

亞捷隆大學由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所創辦。這位君王乃波蘭中興之主,文治武功皆盛,後世稱卡齊米日大帝。為了吸引人才,他決定在國內創立一所大學,於是向教廷提出申請。(在中世紀歐洲,教廷掌控世俗權力,成立大學必須預先得到教宗批准,否則該大學文憑是不獲其他國家承認。)教宗同意了請求,卡齊米日三世遂於1364年成立了中歐的第二所大學(當時取名克拉科夫學院,其後多次易名,1871年才改名亞捷隆大學,沿用至今。),僅次於布拉格的查爾士大學(Charles University)

大學成立之初,並非一帆風順。當時,查爾士大學提供哲學(liberal arts,乃現今通識學科之前身)、法律(law)、醫科(medicine)及神學(theology)課程,但亞捷隆大學僅獲授權舉辦前三門學科,唯獨欠缺神學,相形見絀。這可能是教宗為了平衡各方利益所作出的決定。大學創辦初期,條件也不太充足,它沒有校舍,校方向市政府及教會商借場地,學生須在不同地方上課。

1370年,卡齊米日三世溘然長逝,令到大學前景蒙上陰影。由於沒有子嗣,卡齊米日三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這位新任國王比較在乎匈牙利的利益,並沒有投放太多心思去統治波蘭,他更加不會去關心大學的運作。

事情很快便出現轉機。1382年,路易士一世駕崩,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成為波蘭女王。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夫婦兩人銳意推動政治改革,對亞捷隆大學的發展也不遺餘力。1397年,教宗批准大學開設神學課程,令其成為一所更「完整」的院校。1399年,年輕的女王病逝,依照遺囑,其部分遺產損贈大學,令到學校的財政更充裕。

1400年,國王雅蓋隆在克拉科夫為大學買了一楝房子,作為校舍,成立超逾30年,學校終於擁有自己的教學大樓。為了報答國王,新校舍命名國王學院,後來改名Collegium MaiusCollegium Maius是拉丁語,意思等同英語的Greater College。歲月留情,這座古老校舍倖存至今,雖已不作教學用途,但仍是校方舉行重要會議及接待外賓的場所,平日對外開放,乃歐洲現存最古老大學建築之一。

Collegium Maius儼如一本書,一本讓人不忍釋卷的鴻篇巨著。學院為歌德式建築,厚重的拱形金屬門扉如同皇宮深苑的大門,氣象森嚴。從大門而入,穿過幽暗的拱廊,轉瞬間,美麗而寛敞的中庭便映入眼簾。中庭呈四方形,四周是紅磚赤瓦,顯得温暖厚實而又古意盎然。仰望芎蒼,晴空上懸掛著慵慵懶懶的雲朵,讓人豁然開朗。中庭中央有一口古井,屬新巴洛克風格,井水已不能飲用,據說當年有醫療功效。學院建築樓高三層,底層顯得比較高,予人扎實純樸的感覺。地面四邊以迴廊圍繞,以尖拱開口,既能美化中庭亦可為師生遮風避雨。

甫踏入學院室內,還以爲自己走上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誤闖哈里波特的魔法學校,一切既古典雅緻又充滿神秘感。室內所有陳設,如木造傢俱、絨布簾幕、人物雕像、地球儀、天文望遠鏡、天秤、古書、羊皮卷、地圖、吊燈、陶瓷、鍍銀器皿、浮雕、掛氈、油畫、火爐等都有自己的故事。遙想當年,學院內不知有多少的天南地北、多少的激掦文字、多少的雄辯高談、多少的經緯滔滔。

Collegium Maius內的一滴一點,反映中世紀的時代精神、社會風貌及人文價值觀。學生從早上上課,由於蠟燭非常昂貴,課堂會在天黑之前結束。圖書館的肋拱天花繪上了藍天白雲圖案,象徵知識源自於天堂。除了課室與圖書館,學院內有禮堂、教員宿舍及飯堂。另外,學院更設有牢房,以囚禁頑劣學生。教授之間是等級分明,舉例來說,他們在飯堂用膳時,資歷較低者要負責誦讀聖經。教授們也要嚴守清規戒律,言行衣著皆受到約束,更不能隨意與異性交談,儼如修道院的僧侶。據文獻記載,16世紀初,有一位已婚教授,為了讓妻子陪同自己入住學院宿舍,竟要得到教宗親自同意,方可遂願。

 

15世紀末至16世紀中葉,波蘭國力鼎盛,成為中歐第一強權。它不僅擁有硬實力,同時亦兼備軟實力。作為波蘭歴史悠久的學府,亞捷隆大學自然是聲譽鵲起、水漲船高,成為了歐洲的學術重鎮,哥白尼也是在15世紀末來到此處求學,並且首次接觸及認識天文學。這段期間,亞捷隆大學享譽國際,國外的莘萃學子皆慕名而來。資料顯示,15世紀下半葉,它有40%的學生來自國外,成為名符其實的國際學府。

16世紀中以後,亞捷隆大學開始漸走下坡。原因有二,其一,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人所燃點宗教改革之火席捲各地,有識之士重新思考天主教教義,人們渴求新知識及新思維。波蘭是天主教國家,保守派勢力強大,排斥新事物,改革步伐較為緩慢。在此背景下,大學自然趕不上新時代的需求,其學術地位今非昔比。更要命的是,波蘭軟硬實力已大不如前,國內政治傾軋,國外則強鄰環伺,大學亦受牽連,其聲譽今不如昔,發展停滯不前,學生人數不斷下跌。

到了18世紀末,波蘭領土慘被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三國完全瓜分,史稱Partition of Poland,「波蘭」在地圖上消失。克拉科夫成為奧地利屬土。外來政權對大學的蓄意打壓,令其雪上加霜,學生人數銳減,課室人去樓空,讓人唏噓。

1867年,奧地利成為君主立憲國後,開始對其波蘭屬土採取較寛容政策。克拉科夫成為波蘭藝術文化之都,亞捷隆大學回復昔日風華,出現一陣兼容並包、學術自由之風,它更得到奧地利當局撥款資助作為硏究經費,各地教授學生紛至沓來。1918年,波蘭復國,它成為這個新生國家的最高學府,校園不斷擴充,教舍亦步入現代化。

隨著二次大戰的隆隆砲火聲響起,亞捷隆大學再次踏入黑暗期。1939年秋天,德軍佔領克拉科夫。該年116日,德軍召集教員前來開會,聲稱是為了公佈新實施的教育政策。教員不虞有詐,紛紛應邀前來。當所有人到達現場後,德方突然發難,將他們統統拘捕,並遣送到集中會。此惡名昭彰的行動,稱為Sonderaktion Krakau,共183人被捕,大部分為亞捷隆職員。消息傳開去後,輿論嘩然,抗議批評之聲此起彼落,就連德國學術界亦不忿此番作為。數個月後,德方陸續釋放被捕人士。可惜,不少教員早已在集中營內被折磨而死,也有人獲釋不久便去世。

雖然教員們紛紛獲釋,但大學被當局下令停課。畢竟,作為知識與思想的搖籃,大學乃強權的眼中釘。此外,根據納粹德國的種族主義,波蘭人乃斯拉夫人(Slav)的一支,屬於較低等的民族,沒有資格接受高等教育。為了學子們的教育,亞捷隆的教員,連同全國各地的學者、教授、知識份子,開辦多所地下學校。從事地下工作,理應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偏偏,從事教育工作,就要推而廣之、有教無類、來者不拒,這些教育工作者紛紛義無反顧、挺而走險,使到薪火得以相傳,寫下波蘭歷史的一頁動人詩篇。

大戰於1945年結束,兩年後東西方的冷戰卻再次阻礙亞捷隆的發展。要到1991年,自由的春風再次涖臨波蘭,亞捷隆重新踏入正軌,茁壯成長,芬芳馥鬱,應驗了其校訓:真理勝過強權(Plus ratio quam vis)

薑餅趣史

薑餅(Gingerbread)是西方社會最具代表性的糕餅,有三種主要成份:一是麵粉;二是蜂蜜、糖漿或砂糖;三是香料。所謂香料,除了薑之外,還可以是胡椒、肉桂、豆蔻、肉豆蔻、丁香、洋茴香等。

薑餅的發源地已難以考證。根據記載,在古埃及與古希臘時代的慶典上,就已經出現由麵粉、蜂蜜及香料所製成的糕餅,這可能是最早期的薑餅。到了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時期,類似的薑餅被用作祭祀神靈。帝國滅亡後,薑餅似乎在歐洲大陸消聲匿跡了數個世紀。中國的宋朝,也有一種用薑蔥加入麵糊,再經油炸而成的點心,稱「通神餅」,據說有驅寒作用。

至於薑餅何時再度傳入歐洲?有人說是十字軍東征時,由西方將士將薑餅食譜帶回歐洲。也人認為是《東方見聞錄》的作者馬可孛羅(Marco Polo)。更有人言之鑿鑿,聲稱有一位叫Gregory of Nicopolis的僧侶,將薑餅從土耳其引入法國。總之就是眾說紛紜,誰也說服不了誰,學術界自今亦未能達成共識。

可以肯定的是,13世紀德國及波蘭等多個地方就已經出現薑餅。這款來自東方的糕點不僅保存期限長,易於𢹂帶,加上其獨有的異國風味,深受老饕喜愛,亦有人視為身份之象徵。當時薑餅可以說是山珍海味、龍肝鳳膽,能夠經常享用者肯定是鐘鳴鼎食的人家。至於平民百姓,可能在人生的重要日子,例如洗禮及婚禮,才可品嚐此美食。薑餅昂貴的原因是因為香料。香料源自東方的印度及東亞地區(倒如胡椒及薑,分別原生於印度及中國),主要經兩大貿易路線運送到歐洲,一是由中國或西亞,經絲綢之路到東歐,二是從印度透過水路,經紅海或波斯灣,再由威尼斯的商人輸送到地中海其他地區。由於交通不便,路途遙遠,香料在西方國家乃奢侈品,薑餅價格自然高舉不下。

隨著葡萄牙人揭開地理大發現的序幕,東西方貿易往來更趨頻繁。由於歐洲各國大量入口各類香料,豆蔻、丁香、薑等雖仍屬珍貴食材,但價格已緩緩下跌。即使是普通老百姓,每年總有幾回(例如聖誕節、復活節)可以吃到薑餅。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名著《愛的徒勞》(Love’s Labour’s Lost),那位鄕下村夫考斯塔德(Costard)說過:「假如在這世上我只剩下一便士,你只要拿著它去買姜餅。」(An I had but one penny in the world, thou shouldst have it to buy gingerbread.) 足見在莎翁的時代,薑餅早已走入尋常百姓家庭,非貴族或富戶獨享。

15世紀時,德國出現了薑餅師公會。公會(Guild)是獲政府授權的行業機構,公會會員能夠在城市內從事指定買賣或商業活動的機構。當時常見的公會包括裁縫公會、鐘錶匠公會、鎖匠公會、鞋匠公會、紡織者公會,甚至烘焙師也有所屬公會,好比現在的律師公會、會計師公會、工程師公會。顧名思義,薑餅師公會就是代表薑餅師的組織。除了控制薑餅產量與質量,公會也要負責監督薑餅師。若有人打算成為薑餅師,必先要在薑餅師公會見習數年,畢業後成為會員,成為正式的薑餅師,才可從事薑餅烘焙和買賣生意。

各類薑餅中,最受消費者青睞要數薑餅人(Gingerbread Man)。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三世(Frederick III) 曾經將數千塊薑餅賜給多位兒童,餅乾是以其肖像作為圖案。英女王伊利莎白一世(Elizabeth I)宴客,她吩咐廚房設計出人形圖案的薑餅。不知女王葫蘆裡賣甚麼藥,據說那些薑餅人,竟貌似其追求者!後來,薑餅人流傳到民間,不知何故,當時婦女相信,吃了這款餅乾後,可以嫁給如意郎君。有童話故事以薑餅人作為主角。《薑餅人》(The Gingerbread Man)故事結局,可憐兮兮的薑餅人被狡滑的狐狸吃掉。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名作《胡桃夾子》(Nutcracker),胡桃夾子帶領薑餅人士兵和老鼠兵團作戰。歲月匆匆,薑餅人逐漸成為西方最普及的餅乾之一,時至今日。每年十二月,某美式咖啡連鎖店都會推出薑餅人餅乾,作為節日食品。

1812年,格林童話《糖果屋》(Hansel and Gretel)首版,故事敘述巫婆利用糖果及餅乾所築成的屋子來誘捕漢賽爾與葛麗特兩兄妹。兄妹二人與巫婆鬥智,終於逃出生天。有烘焙師靈機一觸,推出了薑餅所造成的屋子模形,迅速風靡。薑餅屋(Gingerbread house)成為了西方節日傳統一部份,不少地方至今仍會定期舉辦薑餅屋大賽。

以薑餅而聞名的歐洲城市,包括阿姆斯特丹(Amsterdam)、巴塞爾(Basel)、布拉格(Prague)、紐倫堡(Nuremberg),與及以下要介紹的托倫(Torun)。

世界文化遺產托倫古城位於波蘭中北部地區,曾經被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統治長達200多年,其地理位置優越,水、陸兩路交通皆可達,自中世紀以來便是繁華商貿重鎮。從亞洲而來的商品送抵托倫後,可以經維斯杜拉河北上運送到琥珀之路的起點——琥珀之都格但斯克(延伸閱讀:《琥珀之都格但斯克》),然後再轉口到波羅的海(Baltic Sea)沿岸城市及北歐地區。商品亦可以透過陸路從托倫往西輸送到歐洲中部地區。滄海桑田,物轉星移,造別了崢嶸歲月的日子,也逃過了無情戰火的蹂躪,托倫城古樸典雅的歌德式建築得以保存,至今仍屹立在舊城區,向世人訢說其昔日風華、前塵往事。舊城中央的市政廳,更是全歐洲最大磚造市政廳之一。

在上述背景下,托倫成為商品集散中心。市集可以購買到大量來自亞洲的香料。另一方面,周遭地區土地肥沃,盛產小麥、黑麥,附近也有不少養蜂農場,提供大量蜂蜜。據文獻紀錄,托倫在1380年左右就已經出現售賣薑餅的烘焙店,有商人將薑餅轉售到其他地方,令其揚名國際。今日的托倫,人口約20萬,市中心卻擁有兩座以薑餅為主題的博物館,讓人嘖嘖稱奇,而且每年夏日更會舉辦薑餅節,足證當地與薑餅之深厚淵源。

薑餅的波蘭語為pierniki,是從形容詞pieprz(指胡椒的味道)所衍生。波蘭薑餅所用的香料種類繁多,除了薑,更可以用胡椒、肉桂、八角、肉豆蔻、豆蔻、丁香、蜜餞、橘皮等。

當年托倫所製作的薑餅含有大量蜂蜜,基於蜂蜜具有防腐功效,薑餅的保存期限異常長。不過,現今的薑餅制造商多用砂糖取代蜂蜜,保存期限反而縮短了。古時候波蘭家庭有一傳統習俗,當女嬰出生時,家人會準備好薑餅麵團,然後放入瓦罐儲存。若干年後,到女兒長大成人出嫁時,再將麵團烘烤成香氣四溢,令人垂涎三尺的薑餅以款待賓客,餘下的便進貢王室。此波蘭人的嫁妝,籌備經年,比咱們華人傳統的嫁女餅更顯珍貴!

遊覽托倫的重要行程乃該市的薑餅博物館(Museum of Toruń Gingerbread)。博物館最令我感興趣,是那些保存了數百年的薑餅餅模。這些餅模造型層出不窮、五花八門、琳琅滿目,有國王、王后、騎士、聖母與聖子、動物、花朵、馬車、船、城堡等,讓人眼花撩亂。原來薑餅除了解饞果腹外,由於保存期限頗長,人們用其作為裝飾物及家居擺設,更可以送禮。當年托倫有不少薑餅師不僅懂造餅,也是靈心巧手的木匠。他們一般利用蘋果木或梨子木,在木塊繪上圖案,雕琢出精緻的餅模。利用餅模造出不同造型後,薑餅師更會在餅乾上增添不同食材,加以美化,造出色彩斑斕、栩栩如生的薑餅。此獨特薑餅工藝慢慢發展成為一門民間藝術,流傳了數百年。很可惜,工業革命後,機械化的大規模生產令到成本驟降,消費者寧願選擇標準化但便宜的工廠製品,令到這門工藝日漸式微。

當年,托倫的薑餅師受到相關烘焙師公會監督。欲成為薑餅師,必先在公會下擔任學徒,動輒就要花5到6年,然後再前往國外深造。這樣才算完成實習,在公會註冊,方為合資格的薑餅師,其社會地位令人稱羡。托倫各薑餅店都有其秘方食譜,絶不外傳,別家難以抄襲,名氣也歷久不衰。昔日,托倫及紐倫堡乃歐洲兩大「薑餅之都」,兩城出産之薑餅皆聞名遐爾,難分高下。由於競爭激烈,竟然引發「薑餅貿易戰」!雙方各派商業間諜前往對方陣營盜取薑餅食譜。古往今來,此類商業間諜生生不息,當年英國人也派遣間諜前往中國取得茶樹種子,聘請專家栽培,改變了茶葉貿易,方有今日之錫蘭紅茶,此乃贅言。1556年,托倫及紐倫堡達成貿易協議,兩地皆可以販賣對方之薑餅,這場貿易戰握手言和告一段落。鑑古知今,乃讀史之樂也。

除了促進經濟外,薑餅在公關領域方面亦曾發揮一定作用。17世紀中葉,瑞典入侵波蘭,托倫曾被佔領。1660年,波瑞兩國蒂結和約。根據和約,瑞典要賠償托倫所蒙受的損失,但前者卻遲遲未有履行承諾。有見及此,托倫政府派人用薑餅賄賂瑞典官員,遊說其早日付款。30多年後,情況逆轉,輪到瑞典成為債主,托倫當局重施故技,再次用薑餅去討好瑞典貴族,冀求對方開出較為寛鬆的還債條款。每逢有重要外賓到訪,該市亦會推出特別版之薑餅,以茲紀念,好比現在發行的紀念金銀幣或郵票。能獲此殊榮者包括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著名鋼琴家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與及前教宗聖若望·保祿二世(John Paul II).

波蘭最偉大的音樂家蕭邦(Frederic Chopin)也是薑餅捧場客。根據博物館的資料,他15歲時前往探望教父,曾順道在托倫市遊覧一番。這座中世紀古城的歌德式建築令年輕的音樂天才留下深刻印象,不過最令他難忘的竟是當地的薑餅。蕭邦寫信給朋友,信中對當地的薑餅讚不絕口,更特意將此名產寄回華沙家鄉。(延伸閱讀:《蕭邦與華沙》)

托倫最馳名的一款薑餅叫KatarzynaKatarzyna是嘉芙蓮(Catherine)的波蘭語。它貎似六個圓形分成兩排,拼湊在一起(見下圖)。有關這款造型獨到的薑餅背後有不少傳說。一說是某薑餅學徒愛上了師傅的女兒,便設計出此薑餅,以抱得美人歸。另一故事與一位孝女有關。話說某薑餅師傅因為臥病在床,女兒便替父親在烘焙室趕工。當麵團凖備就緒後,卻找不到餅模,女兒唯有將麵團切成圓形形狀,並將其中六個圓形麵團分成上下兩排放入烘焙箱。由於缺乏經驗,該六個圓餅結果黏在一起,形成一個奇特形狀,結果卻大受顧客歡迎,時至今日,仍然是托倫的著名特產。

下次品嚐薑餅時,記得要細嚼慢嚥,好好地仔細品嚐那份流傳了千年的歳月濃情與歷史情懷。

 

 

 

參考資料:
http://www.visittorun.pl/237,l2.html

特別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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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最大城堡—馬爾堡城堡

作為歷史愛好者,我對古堡情有獨鍾。多年前負笈英倫,學校附近有一座破舊的古堡,課餘的日子,我很喜歡在古堡踏青、看書,細看斷垣殘壁,撫摸那歲月磨不平也瘉不合的傷痕,在斜陽下聆聽歷史的低吟淺唱。

位於波蘭北部波美拉尼亞省(Pomerelia)的馬爾堡城堡(Malbork Castle),同樣令我樂而忘返。這座宏偉壯麗的古堡於13至14世紀初所建,乃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的總部。曾經有人說過,建築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那麼這座古堡就是用磚頭寫成的波蘭史書,高潮迭起、波瀾壯闊。同時,它也是一幅畫,蒼勁雄渾,鬼斧神工。它又是一闕詩,雄奇飄逸、抑揚頓挫。它更是一首交響曲,高山流水、盪氣迴腸。

波蘭人乃西斯拉夫人的一支,大約10世紀左右成為統一的國家。不過,由於國土遼闊,地勢大致平坦,除了南面的塔特拉山脈(Tatry)外,波蘭東西兩側缺乏天然屏障,幾乎是一馬平川,長久以來受外敵覬覦,統一分裂的循環不斷重複,引證了《三國演義》劈頭一句話:「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11世紀上半葉,波列斯瓦夫三世 (Bolesław III Wrymouth)成功抵禦外族,再次統一了波蘭。據說,國王曾為了爭奪王位與其兄弟手足相殘,到了年老之時,多年前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蕭牆之禍令他猶有餘悸。為免下一代重蹈覆轍,國王頒下詔書,宣布身後將國土分封四位兒子,以長兄為名義上的領袖。他希望兒子各得其所後便會安守本份,和睦相處。可惜,國王未免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歸天不久,諸王子誰也不服其他人,兄弟鬩牆之事重演,波蘭王國再度四分五裂。1226年,馬佐維亞(Masovia,波蘭其中一個公國)的康拉德一世(Konrad I Mazowiecki )為了擴張領土,不惜邀請條頓騎士團前來助一臂之力,豈料卻引狼入室,引起無窮後患。

條頓騎士團,全名為「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Orden der Brüder vom Deutschen Haus der Heiligen Maria in Jerusalem),成立於第三次十字軍東征(Crusade)期間,成員來自德意志貴族。騎士團成立之目的,原意是為了救助基督教徒弟兄及保護耶路撒冷聖地,不過日子久了,騎士團也發展成一支武裝集團,以宗教之名,行擴張勢力之實。

條頓騎士團原本活躍於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十字軍東征連番受挫後,基督教勢力淡出,騎士團轉戰東歐地區。1230年左右,康拉德一世以聖戰為名出征普魯士地區(Prussia,今波蘭東北、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及立陶宛西南部地區)失利,為了扭轉敗局,他向驍勇善戰的條頓騎士團求助,並答應賞賜一小塊土地,作為報酬。豈料,騎士團並不滿足於那丁點賞賜。他們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透過巧取豪奪,得到土地越來越多。康拉德一世因為一己之私造成了這個尾大不掉的窘境。請客容易送客難,1231年,騎士團征服普魯士地區後就不再離開,在教宗同意下,取得土地擁有權。在未来數十年,騎士團在普魯士地區不斷砍伐森林、開墾農地、修建道路橋樑、建立城鎮、鼓勵德意志移民,政權根基漸穏。

條頓騎士團並不滿足於現狀,他們透過軍事手段擴大版圖,控制了波蘭西北部的格但斯克(Gdansk)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格但斯克擁有天然港口,更為琥泊之路的起點,乃波羅的海(Baltic Sea)貿易重鎮,自古以來便是富饒之地(有關格但斯克及琥泊之路,請參閱《琥珀之都格但斯克》)。騎士團透過徴收稅款及參與出口貿易賺取了大量財富。他們亦立法壟斷琥珀行業,凡未經許可擅自經營琥珀業務可以遭處決。除了經濟價值外,格但斯克也是戰略重地,它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入海口,沿著河流南下,便可深入波蘭腹地,令其如芒在背。這個時候,波蘭人原本應該團結一致,共同抵禦外侮,可惜各公國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大家為了爭奪地盤而明爭暗鬥,心思並未有放在北方的失土上。如此一來,條頓騎士團更是恣意妄為,肆無忌憚。

條頓騎士團在波羅的海站穩陣腳後,便開始興建軍事保壘以鞏固其統治,當中最具規模者非馬爾堡城堡莫屬。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動工於1270年,然後不斷擴建,大約在14世紀上半葉奠定今日所見規模,佔地面積超過14萬平方米,為世上最大磚造城堡。1309年起開始成為條頓騎士團總部。13至14世紀時期乃歐洲政治經濟中心之一。

馬爾堡城堡一帶主要為平原,堡壘以泥土制成的紅磚為主要建築材料。它乃哥德式建築,尖塔、尖拱、肋拱隨處可見。城堡為巨型綜合建築,它不僅是軍事要塞,亦是騎士團的行政中心及修道院。

作為天主教僧侶,騎士們每天要禱告、靈修,出席彌撒及各樣宗教活動,因此城堡內共有7間教堂。理論上他們要遵守清規戒律,所以城堡不會到處皆金碧輝煌、畫楝雕樑。當然也有例外,譬如歌頌上帝的教堂。另一例子就是豪華的哥德式宴會廳,用作招待各國君主、公爵及貴族,宴會上更有音樂及其他娛樂。騎士們平日頗為講究個人衛生,城堡浴室有熱水供應,更提供浴衣及香料。此外,馬爾堡城堡更有辦公室、會議室、金庫、宿舍、客房、飯堂、廚房、酒窖、醫院、警衛室、馬槽、牛棚、碼頭、作坊、兵器庫、審問室、牢房,更有花園和墓園。為應付戰爭需要,榖倉可以儲存兩年的糧食,即使遭敵人長期圍攻也無斷糧之憂。冬天時,城堡部分房間更有暖氣供應。城堡外牆有一座稱Dangler的塔樓,透過天橋接駁到城堡內的宿舍。此座高塔既有防禦功用,同時亦是衞生間。人們在如廁時,排泄物會直接從高處掉下河裡。

有道是盛極必衰,盈滿必虧,雄崌波羅的海近二百年,條頓騎士團終究要面臨嚴峻考驗。14世紀初,經過數代人的努力,大半個波蘭已經重歸一統。到了英明睿智的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又稱卡齊米日大帝)在位期間,波蘭領土不斷擴張,工商業繁盛興旺,國力蒸蒸日上。波蘭人收復北方故土已非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了。

由於卡齊米日三世沒有子嗣,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後者逝世後由其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接捧。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多年來波蘭及立陶宛皆與條頓騎士團積怨甚深,兩國成為秦晉之好後,順利締結成聯盟,歷史從此改寫。

1410年,波蘭立陶宛聯軍與條頓騎士團爆發格倫瓦德之戰(Battle of Grunwald)。該場戰役被譽為中世紀最大規模的戰事。戰場上,鐵蹄錚錚、盔甲閃爍、號角爭鳴、旌旗招展、塵土飛揚、殺聲震天。雙方將士橫槍躍馬,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當雙方廝殺到難分難解之際,騎士團團長戰死,騎士團頓時群龍無首,陣腳大亂,防線迅速崩潰。騎士團兵敗如山倒,數千名條頓士兵陣亡,波蘭立陶宛聯軍取得大捷。為了斬草除根,聯軍數天後圍攻騎士團總部馬爾堡城堡。不過,該城堡無愧其盛名,即使被強攻兩個月仍然穩如磐石。聯軍久攻不下,士氣也漸漸低落。最後,雙方締結和約,騎士團須要割地賠款。

格倫瓦德一役後,騎士團喪失大部分主將,元氣大傷,實力已大不如前。為了力挽狂瀾,騎士團僱用了大量傭兵,同時修建損毀城堡要塞,開支大增。除了應付國防開支外,騎士團還要償還波蘭立陶宛聯盟大額賠款,令其財政捉襟見肘。無計可施下,騎士團大幅增加領地稅項,大量苛捐雜稅令經濟衰退,各城鎮怨聲載道。

1440年,包括但格斯克在內的數十個城鎮組成普魯士聯盟。1454年,聯盟與條頓騎士團決裂,同時求助於波蘭,得到後者應充出兵對抗騎士團,從而引發了十三年戰爭(Thirteen Years’ War)。1457年,歐洲首屈一指的馬爾堡城堡終於落入波蘭人手中。到了1466年,騎士團大勢已去,被迫和談。經談判後,格但斯克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歸還波蘭,稱西普魯士或皇家普魯士(Royal Prussia)。騎士團保留原有普魯士地區,稱東普魯士,不過從此臣屬波蘭王國。波蘭奪回富庶的沿海地區後,成為中歐強權。1569年年,波蘭與立陶宛合併,成立波蘭立陶宛聯邦(Polish-Lithuania Commonwealth),開始步入其黃金年代。另一邊廂,騎士團自此一蹶不振,更於16世紀末被逐出波羅的海地區,逐漸去政治化及軍事化。1929年,條頓騎士團成為了純宗教性質團體。

十三年戰爭結束後,馬爾堡城堡成為波蘭王室財產。18世紀,波蘭國力衰退,領土遭鄰國瓜分,城堡輾轉落入德意志手上。二次大戰期間,它一度成為戰場而慘遭嚴重損毀,戰後重歸波蘭。1959年又遭遇祝融之災。經過數十年的努力修復,此座飽受歲月及戰火摧殘的巨大紅磚建築終於浴火重生。1997年,城堡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所有的刀光劍影乘風歸去,一切的恩怨情仇也隨水而去。

維利奇卡的地底鹽礦

1300多萬年前,歐洲東部喀爾巴阡(Carpathia)一帶的地殼板塊移動,造成大裂谷,導致大量海水滲入地底,形成了波蘭南部大片面積的鹽岩層。

多年以後,克拉科夫(Kraków)市郊的維利奇卡(Wieliczka)小鎮湧現出一道帶鹹味的泉水,居民採集泉水,將其煮沸,收集殘餘鹽份。約13世紀中葉,泉水乾涸以後,為了提取食鹽,居民找到泉水源頭,一路開鑿、挖掘,發現地底下的岩石竟藴含豐富的鹽份。維利奇卡鹽礦的傳奇從此揭開序幕,經營礦場的公司更為世界最早一批的食鹽生產企業。

古時候,食鹽的價值可以媲美黃金。鹽可以增添食物風味,更可腌製食品,防止腐爛。薪水的英語為salary,而salary一字源自拉丁文salarium,sal乃鹽的意思。可以揣測,古代人以食鹽支付工錢、佣金或獎金。古埃及人利用鹽作為化妝護膚品。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時代,鹽乃價值連城之商品,羅馬人更為了確保食鹽的供應而開鑿擴充道路。1482年,威尼斯人與費拉拉人為了爭奪食鹽貿易權而兵戎相見。鹽業的興衰也影響到波蘭的國運。14世紀時,鹽礦所帶來的利潤驚人,竟佔了全國超過30%的收入,令到波蘭王國成為中歐強權,維利奇卡也成為貿易重鎮。16世紀後,德國人從海水提煉成更具競爭力的海鹽,波蘭鹽業從盛轉衰,稅收銳減,成為波蘭國運江河日下的原因之一。

漢語的「鹽」字乃象形字。「臣」指官史百姓;「鹵」指滷水,乃鹽份含量高的海水或地下水;「皿」指的是器皿。因此,臣民用器皿燒煮滷水就成了「鹽」。

古代中國,食鹽為重要商品,亦是朝廷重要收入來源。春秋時代,齊相管仲大刀闊斧實施改革,其中一項新政就是設立鹽鐵專賣制度,為齊垣公的霸業奠定根基。漢武帝為了提高朝廷税收以北伐匈奴,將煮鹽、冶鐵、釀酒轉為國營,不准私商參與。中唐以後,朝廷引入發牌制度,容許私人企業到有關部提取食鹽,然後到指定地點銷售。市場供求很大程度仍受朝廷控制。

回到正題。維利奇卡鹽礦甫開採時,礦工將採集到的食鹽放入布袋或木造器皿內,然後再攀爬樓梯送上地面。後來木橇、手拉車的出現增加了工作效率。16世紀後,鹽礦越挖越深,礦工開始利用馬匹推動轆轤,將食鹽垂直運送到地面,原理如同升降機。18世紀末葉,波蘭被列強瓜分,奧地利接管礦場,採礦方式始變得電動化。

鹽礦岩石內有大量積水,水中也藴含鹽份。為了不造成浪費,礦工利用水泵和水糟抽取、收集及儲存積水。洞穴內也有不少易燃氣體,礦場內有專人負責燃點及消耗該些氣體,以免造成爆炸。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金屬一旦接觸鹽水便容易生銹,礦場內的所有工具、器皿與及承托洞穴的橫樑支架全為木造。木材不但不會生銹,而且吸收了鹽水後也變得更加堅固耐用,一舉兩得。

1978年,維利奇卡鹽礦被列入首批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足見其彌足珍貴。鹽礦於1996年停產,經過近700年的開採,整個鹽礦深達9層,最淺處在地下64米,最深處在地下327米,總體積400萬立方米,乃紐約帝國大廈之3倍,總長度竟達250公里,礦室超過2000多間,宛如一座龐大的地下城,其規模令人咋舌,基於安全理由,現時僅開放部分不足整個礦場的百分之二。

參觀維利奇卡鹽礦必先爬下數百級的「之」字形木階梯。到了地底,鹽礦的道路蜿蜒曲折,沿路高低起伏,忽明忽暗,時而平坦光滑,時而凹凸不平。滄海桑田,無論是江山易主、世代更替,這𥚃仍然是百年如一日。微風徐徐而來,為你娓娓道出這個曠世鹽洞的千年傳說。滿佈結晶岩鹽的洞壁顯得晶瑩剔透,宛如踏入浩瀚的宇宙星河,沿路的熠熠星光不斷向你拋眉弄眼,一切如夢似幻。不禁懷疑,這是否《地心歷險記》(Voyage au centre de la Terre)小說內記載,那條通往地球核心的秘密隧道?也許,在洞穴的一隅,英雄齊格菲(Siegfried)一邊鑄劍,一邊亢音高唱「諾通劍,諾通劍,夢寐以求的寶劍!我令你得到重生!你曾為碎片,現在光芒四射、傲視群雄,充滿榮耀!」又或者,這兒是連接陰間與人間的羊腸小徑,當年奧菲斯(Orpheus)與尤麗黛(Eurydice)也曾路過。假如你和愛人結伴同行,不論對方在你背後如何含嬌微嗔或苦苦哀求,千萬不要回,否則對方下場如同尤麗黛,最後化成縷縷輕煙,換來千古遺恨!倏忽,那綿延不斷、曲徑通幽的礦場隧道豁然開朗,别有洞天。一片地底鹽湖映入眼簾。鹽湖一碧如洗,其水波不興,亮出迷人的光澤,宛如天上人間。是花果山水濂洞還是《魔戒》(Lord of the Rings)裡的精靈的棲身之所?

由於生活枯燥、工作艱辛、物質匱乏,礦工們在陰暗的環境下工作,長期與世隔絕,好不容易。為了提升礦工士氣,鹽礦內有不少禮拜堂,讓他們透過祈禱,蒙上帝降福,從而紓解鬱悶,尋找心中的淨土。由於礦場越挖越深,為了方便曠工,禮拜堂也越建越多。整個礦場內有四十多座地下禮拜堂,全部由礦工們在閑暇的時間,利用簡陋的工具,不斷控鑿、雕琢岩石而建成。

多座禮拜堂最矚目者非聖金加(Święta Kinga)禮拜堂莫屬。當地流傳一段有關聖金加與鹽礦的美麗故事。說話金加(Kinga)本為匈牙利公主,父王安排她遠嫁克拉科夫領主。出嫁在即,國王問女兒要甚麼禮物作為嫁妝。天性善良的公主要求父王賜她一片鹽礦,讓其波蘭百姓從此以後可以安居樂業。國王允許其請求後,公主將訂婚戒指擲入國王賞賜的鹽礦內。到達克拉科夫後,她指著某處並要求工人挖掘。頃刻,工人竟挖出一大片鹽礦,而訂婚戒指竟出現在礦洞裡,而該鹽礦也就是後來的維利奇卡鹽礦了。金加公主畢生關懷民間疾苦,頗得百姓愛戴。丈夫逝世後,她搬進修道院,過著清貧的生活,度過餘生。若干年後,她成為了鹽礦工的主保與及波蘭、立陶宛兩國的主保聖人。

聖金加禮拜堂建於101米深的地底,長31米,闊15米,高11米,可以容納超過400人。這座地底岩鹽禮拜堂建於1890年,由礦工們一手包辦,花了數十年時間放始完成。時至今日,每逢星期天和重要節日,禮拜堂仍然會舉辦彌撒。那巧奪天工的祭壇、栩栩如生的浮雕、維肖維妙的雕像、玲瓏剔透的鹽晶燈,眼前一切,儼如天上宮闕、瓇樓玉宇,參觀者在讚嘆其鬼斧神工之餘,一陣莫名的感動亦會湧上心頭。

維利奇卡的鹽礦乃數十代人的心血結晶,集結了無數人的智慧、汗水、毅力、天才、野心而成。西方人有一句彥言:Faith will move mountains,在此處得到印證。常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人的誠心所到,天地為之動容,金石也為之開裂。去鹽礦走一趟,必可領悟此番道理。

維京風雲

羅斯基勒(Roskilde)乃丹麥的千年古都,距離首都哥本哈根約50分鐘車程。市內的哥德式紅磚教堂Roskilde Domkirke,為歷代丹麥王室成員的長眠之地,1995年被列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不過,以下要介紹的是位於海邊的羅斯基勒維京船博物館。上世紀50年代末,有潛水人員在離岸不遠的水域發現數艘破爛的木船殘骸,經專家考證,確認為維京時代的維京長船,大約在1060-1080年之間所造。原來當年羅斯基勒乃維京時代(Viking Age)貿易重鎮,為了防衛需求,維京士兵在水淺處鑿沉了五艘長船,作為水中屏障,以阻擋敵船登陸。1962年,這五艘沉睡多年的長船終於出土,經文物專家重新拼砌嵌合並塗上防腐漆後於1969年在博物館公開展出。

維京人(Vikings)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Scandinavia)的部落,大概在8世紀末崛起,他們乃今日丹麥人、瑞典人及挪威人的祖先。維京人活躍於歐洲沿海地區近三百年,他們是冒險家、航海員、戰士、強盜、商人、漁民、雇兵、殖民者、開墾者、拓荒者。他們縱橫四海、驍勇善戰、所向披靡,有關這群海上鬥士的傳說及故事,至今仍然令人津津樂道。

關於維京Viking一詞的來源及定義眾說紛紜。根據古諾斯語(Norse,古北歐語的一種),Vík是小海灣的意思,而挪威東南方有一處叫Víkin的地區,Víking可能指來自某小海灣或來自Víkin的人。有人認為viking源自古英語wicing,意思是「從海上而來的入侵者」。也有人指出wic是帳篷,那麼wicing則形容維京人的生活習慣。

中世紀時期,斯堪地維尼亞地區出現大大小小的部落國家,當時國與國之間未仍有清晰的國界。該地位處歐洲西北一隅,終年溫度較低,冬天嚴寒且晝短夜長,土地貧瘠,不大適合種植小麥或飼養牲畜,生活條件非常嚴苛。幸好,由於接近北極圈,該帶有不少馴鹿、狐狸、貂熊,加上北海(North Sea)及波羅的海(Baltic Sea)一帶魚產豐盛,維京人不僅可以靠打獵捕魚取得生活所需,也可以將所得魚獲、獸皮、鹿角出口到歐洲其他地區,以換取其他物資。因此,不少維京成為商人。

北國的漫天冰雪及澟洌北風鑄造了維京人鋼鐵一般的強悍意志,那懸崖峭壁及礁岩嶙峋雕琢出他們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個性。維京人不滿於現狀,他們嚮住探險,追求財富榮譽,推崇勇士,更崇拜唱吟詩人所歌頌的英雄人物。

由於長年與船為伴、與海為伍,維京人不但精通水性,更長於造船。維京船博物館所展出的五艘維京長船中,戰船及商船各佔兩艘,另加一艘魚船。維京長船丹麥語為langskib,即英語的longship,意思毋須贅言。其中的2號船為一艘戰船,乃現存最長的維京船長之人,長約30米,闊3.8米,吃水約1米,可容納65至70名船員。

滄海桑田,這五艘出土的長船早已殘缺不存,不過對於後人研究維京人的生活習性、活動範圍及軍事戰術乃可略窺一斑。維京長船窄而長,沒有甲板,似簡陋不堪的長木伐插上桅桿及掛上桅帆。在虎嘯龍吟的茫茫大海中在航行,船員唯一可做的,便是穿著獸皮大衣,蜷縮在簡陋的帳篷內取暖,可以想像,凍死者及被海浪吞噬者肯定不計其數。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維京長船也有不少好處。此類長船成本低,易於建造,又便於掌舵,而且船速快,輕巧靈活,非常適合維京人擅長的遊擊戰術。長船可在淺灘登陸,而且容易搬運,可以抬起並藏在樹叢裏,方便施展突襲。每次維京人在陸地掠奪一番後,船員迅速將戰利品搬上船,然後縱身一躍便輕易登上長船便逃之夭夭,被却者也只能望「海」輕嘆。

作為海上霸主,維京人當然深諳航海之道。雖然沒有指南針,他們依靠夜間星象、太陽位置、候鳥遷徙路線、飄浮在海面的植物與海水顔色,甚至海水鹹淡度,在浩瀚大海辨認方向。

公元789年,西方歷史第一次出現有關維京人的記戴。根據《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該年他們登陸英國南方的波特蘭島(Isle of Portland)。國王的官員將這群不速之客誤認作商人,向他們提出徵收稅項,結果糊裡糊塗地被殺。793年,他們又將東面林迪斯法恩(Holy Island)的修道院洗却一空。

甫開始時,維京人以修道院為搶掠目標。修道院內的聖匱、器皿、祭壇都是價值連城之物,而且修道院也藏有不少民眾捐贈。後來,他們懂得搶刧城鎮,因為中世紀的城鎮乃貿易中心,附近的教堂及民居自然囤積不少財富。維京人神出鬼沒,他們利用其長船在淺灘處登陸,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殺入城鎮,如入無人之境,洗刧一番後離去。待救援部隊趕至現場,城鎮早已人去樓空。除了財富外,城鎮的居民也被一拼攎走,有身份地位者可以贖金贖回,至於其他平民百姓就在奴隸市場上販賣出售。歐洲各地的君主不勝其煩,紛紛以保護費換取邊界安寧。保護費雖不能換取長治久安,總也獲得短暫和平。由於當年維京人普遍被稱作丹麥人(Danes),其保護費又稱丹麥錢(Danegeld)。

在戰術層面而言,維京人與中國古代的北方外族有異曲同工之處,後者南下中原皇朝,也是倏忽展開突襲,仿如飛將軍從天而降,他們將目標搶掠一空後又迅速逃到荒漠草原,神出鬼沒,無跡可尋,皇帝也拿他們沒轍。

日子久了,維京人羽翼漸豐,他們蒐集了各地山川地勢、風土民情及兵力部署的情報,更累積不少作戰經驗。他們的侵略從沿海城鎮深入至內陸地區,其目的也從短暫掠奪改為割地稱王。今天的英格蘭、愛爾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西西里、突尼西亞、諾曼第都曾經成為維京人的領土。「諾曼第」(Normandy)一詞原義就是「來自北方的人」(North men),所指的就是維京人。另外,有一支源自瑞典的維京人稱為羅斯人(Rus’),他們跨越波羅的海南遷,後來在基輔(Kiev)建立自己的強國。由於維京人威名遠播,有部分人被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聘請為僱傭兵。

並非所有維京人都是單純的侵略者或強盜。有一批維京人從挪威往西探險,先後發現了冰島(Iceland)及格陵蘭(Greenland)並定居下來,後來該支維京人再往西移,到達了今天加拿大東岸,成為最早到達美洲新大陸的歐洲人,比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早了數百年。據說,維京人原本計劃將加拿大發展成殖民地,後來與當地原住民發生武裝沖突而擱置,否則人類歷史也會改寫。此外,更有不少維京人成為商人,其蹤跡遠至今日的巴格達。

大約11世紀中葉,維京文化開始沒落,其部落文化逐漸被歐洲大陸的農耕文化所取替,情況如同中國的北方外族征服了中原,但日子久了,原本在他們血脉流淌的草原文化被南方的漢族文化所融合、同化,最後更被馴化了。維京的統治者仿效歐洲各地,建立了封建制度,實施土地分封,人與土地建立長久關係,部落文化逐漸沒落。另外,基於政治原因,統治者領頭改信基督教,他們便停止侵略鄰近基督教國家。畢竟大家同為基督徒,同室操戈的話在道義上是很難站得住腳。斯堪地維尼亞地區技術躍進,生產力提升,加上貿易頻繁,物質條件改善,當地人民也不用再四處搶掠。畢竟,追求優質的生活是人類天性。既然代價大、風險高,潛在回報也不太豐厚,沒有太多人願意過著刀光劍影、風餐露宿的生活。

維京人對後世影響不容小覷。例如,法律的英語law是從諾斯語的lag衍生,大概是指已經確定及不容改變的事情。現代陪審員制度也是由維京人引進英國,然後再由英國人發揚光大。

維京的女人獨立而剛強,絲毫不讓鬚眉。婦女不僅料理家務、照料孩子、醃製食物、釀酒,由於男人長期在外,她們也是優秀的工匠,懂得建造房屋及倉庫,更懂得狩獵及保衛家園。在維京人社會,一位結婚超過二十年的婦女不僅可以提出離婚,更有權分得一半財產。假如丈夫離世,遺孀有權繼承遺產。維京人尊重女性的傳統似乎也一路承傳下去。北歐國家很早便給予女性投票權。時至今日,北歐國家的兩性平等政策受到國際推崇。北歐女性的侍遇比其他地方更好。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一份調查發現,世界最適合女性生活的國家(Best Countries for Women)頭五席依次為丹麥、瑞典、挪威、荷蘭、芬蘭,五席中北歐諸國就佔了其四。

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名作《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就是取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的神話故事。

藍牙(Bluetooth)乃近年所流行的無線電通訊技術。其名稱與一位維京國王哈拉爾(Harald Blåtand Gormsen)有關,這位國王的綽號正是藍牙(Bluetooth)。

維京時代早已成為縷縷輕煙,但維京人的事跡依然在浩瀚無際的歷史星空下熠熠生輝。

參考資料:
拉爾斯·布朗沃思著。黃芳田譯。《維京傳奇:來自海上的戰狼》,台北:馬可孛羅,2018。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愛在革命的季節:孫中山與陳粹芬

馬來西亞檳榔嶼喬治城是一座迷人的城市。這裡椰林樹影,步伐不太急促,風格迴異的建築、文化、藝術共冶一爐,毗鄰的海灘水清沙幼,讓訪客樂而忘返。

孫中山檳城基地紀念館位於喬治城打銅仔街120號(120 Lebuh Armenian)。紀念館前身是一楝民居,乃檳城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曾經是革命黨人的秘密基地。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光華日報》就是在此創刊。1910年11月,孫中山召開庇能會議(庇能乃檳城舊稱)策劃第三次廣州起義(又稱三·二九之役或黃花崗起義),他就是在閲書報社發表著名的演說。

紀念館是一所精緻瘦長的兩層民房,細緻而內儉、優雅而沉實,銅仔街一帶有不少類似的民房,因此它不至於張揚炫耀而引人注目,而且四通八達,是作為革命基地的理想地點。

鄭和下西洋以降,不少中國男性下南洋經商,他們在當地紮根,並與當地的馬來亞女性通婚,所生的下一代,男的稱為峇峇,女的稱為娘惹。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保留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及馬來西亞的文化風俗,日子久了,便孕育了南洋獨特的娘惹文化。娘惹文化不但體驗在當地人平日的衣食住行,更深植在他們的文化藝術、傳統習俗及道德價值觀。紀念館建築呈現了獨特的娘惹風格,其欄杆、地磚、壁畫、槅扇、門柄、窗框、庭、陶瓷乃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的細膩之作。

2007年,為了紀念革命黨人在檳城的事跡,中國、馬來西亞兩國合作拍攝電影《夜·明》。這所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是電影的拍攝現場之一。影片洋溢著昔日南洋風情,穿插著真實及虛構人物,全片節奏明快,沒有太多的旁枝末節。編劇以孫中山在檳城籌劃革命的故事為經,以一干人的情感故事為緯,交織出他在南洋的一段故事。本片是鮮有對其紅顔知己陳粹芬有著深刻描繪的一部影視作品。

陳粹芬又名香菱,原籍廈門集美,1874年香港出生,父親為郎中。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人稱「陳四姑」。陳粹芬眉清目秀、圓臉蛋,簡單的清湯掛麵頭,乃民初非常普遍的女生髮式。她談不上是大美人,但外形樸素清爽、通情達理,是頗受男性喜歡的類型。她有陳璧君的男兒氣概、小鳳仙的江湖俠氣及秋瑾的磊落襟懷。感情方面,她如同趙四小姐一樣,愛得義無反顧。

題外話,孫中山有個不雅的外號,名「孫大炮」。意思就是他只懂紙上談兵、誇誇其談、言過其實。1912年,孫中山辭任臨時大總統後擔任全國鐵路督辦,揚言要10年內為中國建設10萬里的鐵道,袁世凱對親信評價他:「孫氏志氣高尚,見解亦超卓,但非實行家,徒居發起人之列而已。」此話頗有見地。幾年後,銀子給花掉不少,但1米的鐵道都未出現。到了2013年,中國的鐵道總長度方能達到10萬里,孫的目標,遲了近整個世紀始能完成。這個10萬里鐵路的計劃與後來毛澤東的「超英趕美」目標同樣不切實際,堪稱是異曲同工。平心而論,這個「孫大炮」的稱號雖有貶義,它倒也反映孫中山口若懸河、雄辯滔滔,有感染力。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892年左右,陳粹芬與孫中山在香港邂逅。當時孫中山在香港華人西醫書院(College of Medicine for Chinese, Hong Kong,香港大學前身)攻讀醫科。孫生得一表人才,幼年曾在夏威夷留學,能操一口流利英語,而且「孫大炮」常高談闊論,鼓吹革命,滿腔熱血,理想之高超乎常人。這樣的男子自然令陳粹芬傾心不已。二人情愫漸生,陳粹芬毅然決定追隨孫中山,為革命奔走。從1892年到1912年,她跟著孫中山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足跡踏遍澳門、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等地,譜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亂世情緣。

由於被清廷通輯,孫中山唯有流亡海外,他到處宣傳革命,籌募經費。基於多次起義皆以失敗告終,其籌款也愈見困難,加上清廷施壓,多個國家將他驅逐出境。在這段四處飄泊、顛沛流離、鬱鬱不得志的歲月中,陳粹芬這位燈火闌珊下的伊人,成為他的生活寄托與精神慰籍。伊人的明眸善睞是他灰暗穹蒼的彩霞,她的柔情蜜意宛如寒冬臘月下的暖陽。

1896年,孫中山在倫敦被滿清駐英公事館人員拘捕,準備將其秘密遣送回國,幸好得到恩師康德黎(James Cantlie)營救。臨別倫敦前,康德黎送給孫中山一金質懷錶,錶上刻上"Y. S. Sun"。後來孫中山將此彌足珍貴的懷錶轉贈陳粹芬,二人的感情可見一斑。

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四海為家,二人以夫妻的名義掩護。除了照顧孫中山的日常生活,陳粹芬更要充當前者的貼身保鏢。基於女性不太引人注目,她經常負責偷運軍火、傳遞情報、聯絡同志、印製傳單等工作,她也曾經趕赴前線,任勞任怨,展現柔中帶剛的一面。革命同志拜訪孫中山住處,她要負責接待衆人,更要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儼如長嫂。革命黨人如胡漢民、汪兆銘、居正、戴季陶、蔣介石、廖仲愷、馮自由、劉成禺等,都曾被陳粹芬照顧,對她尊敬有加。

根據橫山宏章著作《素顏的孫文》,孫中山的日本摯友宮崎滔天(寅藏)非常欣賞陳粹芬。該書引述了滔天妻子宮崎土子的回憶錄(《亡夫滔天回憶錄》):「照顧孫先生生活起居的支拿婦人同志,是難得的女中豪傑,拿著(長長的)筷子,精氣十足,不輸男性,大大的眼睛,吃起東西來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是不是女性要當革命家,就是要這個樣子才行。夫君轉向我,讚賞支拿的革命婦人,同時鼓勵我,聽聽她充滿精氣的大音量,我在這樣畏首畏尾,就要輸給她了。」(摘錄自《素顏的孫文》)同盟會員馮自由著有《革命逸史》一書,書裡也提及陳萃芬,曰:「總理居日本及越南南洋時,陳夫人恆為往來同志洗衣供食,辛勤備至,同志咸稱其賢。」另一位革命元勳劉成禺題詩曰:「望門投宿宅能之,亡命何曾見細兒;隻有香菱賢國嫗,能飄白發說微時。」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電影《夜·明》尾段,孫中山(趙文瑄飾)要離開檳城,前往廣州策動起義。離別在即,陳粹芬(吳越飾)取出一件新衣服,她紅著眼圈,勉強擠出笑容,說:「給你新做的,穿它走吧。」孫微微點頭。鏡頭一轉,她為他整理衣領,哽咽道:「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再也看不見你,我該怎麼辦?」然後轉換話題問「這個造得還挺合身的,你覺得呢?」孫握著她雙手,放在自己胸前,柔聲說:「不要胡思亂想,只要我活著,就會回來。」然後伸出手,輕撫她臉朧。「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們生個兒子,我一定給你一個家。」他摟著她說:「在別人眼裡我是孫逸仙,可在你眼𥚃我永遠是孫文,愛你的孫文。」陳終於按奈不住,靠在孫的左肩上,涙水奪眶而出,顫聲說:「我知道。可是這個孫文,在愛我之前,就愛上了革命⋯⋯」此時此刻,她已哭成淚人兒。

《納蘭詞》曰:「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愛情是有期限的。後來革命終於成功了,季節更迭了,孫陳二人的感情也到期了。

普遍相信,二人於1912年4月或5月期間分手。據說5月左右,孫中山已經在追求自己的秘書宋靄齡。有關二人分手的內情不詳,究竟是誰先提出分手?何故分手?

《夜·明》其中一幕,陳粹芬與千金小姐徐丹蓉(李心潔飾)在廚房為孫中山準備生日飯。徐說:「革命成功後,先生就會成為總統,你應該成為總統夫人。」陳的嘴角泛起笑容,笑容看似甜蜜,卻夾著無奈與狡黠,回答說:「其實我不希望他成功。」「為什麼?」徐問。「如果他當了總統,他的夫人應該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漂亮高貴的女人。可我不是。」「你怕先生會嫌棄你嗎?」對方繼續追問。陳幽幽地回答:「他們都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他待我不薄,也不會負我的,可是,我出身貧寒,知識有限,如果我留在他身邊,會給他丟臉的。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革命成功後,是否有人始亂終棄?抑或是陳粹芬「功成身退」?也許,如電影對白,她覺得自己配不起孫中山。或許,她不想讓流言蜚語中傷愛人,自己無名無份,而且孫夫人盧慕貞也回到他身邊,退出是最好的選擇。那麼,是陳主動提出分手嗎?如是,孫中山有沒有極力挽留?一切的謎團,消失在歴史的迷霧中。

紅樓夢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黛玉妹妹畢生只愛一人。陳粹芬也只愛一人。可惜,老孫卻見一個愛一個(而且都是年輕貎美的)。宋靄齡拒絕了孫中山,嫁給了孔子的75代孫孔祥𤋮。1914年,二妹宋慶齡代替靄齡出任孫的秘書,兩人很快墮入愛河。翌年,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後者結婚。

胡漢民等革命黨人皆強烈反對孫宋二人的婚事。姑且不論二人年紀相差27年,孫中山本身是有家室之人,他為了迎聚宋慶齡,不惜和元配盧慕貞離婚,這件事傳開去成何體統。宋慶齡的父親宋嘉澍,曾有恩於孫中山,現在孫居然不顧其反對,硬要和他的女兒結婚,實屬忘恩背義。更何況,在革命黨人心目中,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出生入死多年,其青春年華奉獻給了孫及革命,在情在理,前者才有資格成為孫夫人,他們都為陳粹芬的遭遇而忿忿不平。孫宋在東京結婚當天,出席者大部分皆為日本友人,孫的中國同志幾乎無人出席。

多年以後,陳粹芬對人說:「我跟孫中山反清建立了中華民國,我救國救民的志願已達,我視富貴如浮雲;中山自倫敦蒙難後,全世界的華僑視他為人民救星;當了總統之後,貴為元首,崇拜者眾;自古共患難易,共富貴難。我自知出身貧苦,知識有限,自願分離,並不是中山棄我,中山待我不薄,也不負我。外界人言,是不解我。⋯⋯中山娶了宋夫人之後,有了賢內助,諸事尚順利,應為他們祝福。」一席話,突顯她的豁達大度與坦蕩胸懷,卻令人唏噓扼腕。

戀愛的回憶既甜蜜亦苦澀。伊人內心深處的淡淡悲傷與哀愁,時間帶不走、歲月也洗不掉。雖然未能與孫中山長相廝守,她一直關注遠方的愛朗,默默為其祝禱,十數年如一日。

1925年,孫中山辭世,當時陳粹芬身在南洋,噩耗傳來,令她肝腸寸斷。她為孫中山遙祭七天,道:「我雖然與中山分離,但心還是相通的,他在北京病危期間,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在空中飛翔。」

她愛他愛得迴腸盪氣、無怨無悔,想他也想得陰晴圓缺、天荒地老。

那麼,陳粹芬如何渡過她的下半生?

1912年末,她得到孫中山兄長孫眉的照顧,前往澳門定居。孫家給予她名份,全家上下視她為家人。1914年左右,陳粹芬隻身前赴檳城隱居,與朋友投資橡膠園。當年,她和孫中山浪跡天涯,曾多次前往南洋馬來亞及新加坡,那裡有不少二人的回憶。當年二人相濡以沫、刀光劍影,如今她孑然一身,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回首前塵往事,令伊人千迴百轉、百感交集。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陳粹芬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對於革命往事,她三緘其口。她也從來不以「革命功臣」或「孫中山的女人」自居,以圖撈到任何好處。陳粹芬在南洋期間,收養一女孩,取名孫仲英,二人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1931年,她𢹂同養女回國,後來孫中山長子孫科將她接回廣州安頓,並托她照顧兩名兒子(中山孫子)。

1936年,蔣介石南下廣州,聽聞這位相識於微時的陳四姑在附近定居,於是修書一封,並出資數萬兩,命人為其築房子,讓她頤養天年,以聊表心意。一位身處江湖之遙的婦人,竟然讓居廟堂之高的蔣委員長費心,可見陳粹芬在革命黨人心中的地位不輕。後來廣州淪陷,房子還未蓋好就被炸毀。

孫仲英回國後認識了孫乾(又名孫治乾),二人相戀。後者是孫盾的孫子,即孫中山的侄孫。名份上,孫仲英是孫中山的養女,是孫乾的姑姑。這段姑侄戀遭孫眉及盧慕貞反對,孫科卻極力贊成。後來長輩讓步,條件是孫仲英離開孫家,如此一來她便不是姑姑,兩人的婚事便不違長幼尊卑之觀念。為了成全愛女,陳粹芬忍痛與孫仲英脫離母女關係,後者恢復原姓,名蘇仲英,從孫家女兒轉為孫家媳婦。陳蘇二人母女名份不再,但感情依舊,孫乾也侍奉陳如丈母娘。他和妻子生了5子,陳粹芬得享天倫之樂。

陳粹芬晚年在中山定居,而盧慕貞則住在澳門,兩人時有來往,情如姐妹。1960年10月,這位傳奇的陳四姑濭然長逝,其喪事一切從簡,家人將她葬於香港九龍荃灣華人永遠墳場。1992年,孫乾把她改葬中山翠亨村孫家祖墳。

上個世紀,陳粹芬之事跡鮮為人知。原因之一是她行事低調,不欲令孫中山尷尬或名聲有損外。更重要的是政治原因。國民黨為了神化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人的功績一概抹掉,更何況是女流之輩的陳粹芬。更甚者,她與孫的往事多少也構成孫人格上的「污點」,當然要束之高閣。國共相爭時,共產黨為了突顯宋慶齡的偉大,陳粹芬對革命的功獻也略去不提。慶幸,海峽兩岸近年重新肯定了她的事跡,總算填補了這片歴史空白。

愛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宋慶齡非常崇拜孫中山,為了與他結婚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一切,從上海直奔東京,投入情人懷抱。陳粹芬的愛則包含「大局為重」的考量,她既覺得自己不足,也不欲有損愛人名聲,毅然決定割愛。她的選擇,讓人欽佩,更令人心酸。

電影《六弄咖啡館》有句話說得很好:「愛人是一種能力,被愛是一種天賦」,陳孫二人,一人有能力,另一人卻有天賦。

參考書目:
橫山宏章著。李雨青譯。《素顏的孫文:遊走東亞的獨裁者與職業革命家》,台北:八旗文化,2017。
七月流火著。《孫中山和他的女人們》,香港:環宇文化,2011。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本篇是海上傳奇系列的第六篇。本文要談的是17世紀的海上強國荷蘭。

歷史曾出現不少強國,憑著不同條件而睥睨天下。有的依靠龐大的軍事力量、有的具備雄厚的經濟實力、有的則擁有無遠弗屆的軟實力。除此之外,創新能力也是大國崛起的本錢,葡萄牙與荷蘭這兩個蕞爾小國,就是因為各自的創新能力而曾經在世界舞台上吒咤風雲。

葡萄牙的創新,體現在其航海事業上。憑藉其引領時代的航海技術及鍥而不捨的冒險精神,葡萄牙人發現了新航海路線,打破了威尼斯共和國壟斷多年的胡貿易,建立了龐大的海上帝國。(延伸閱讀:《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

在風雲際會的國際舞台上,大國博弈形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除非能夠不斷推陳出新,方能保持競爭優勢。葡萄牙人呼風喚雨了百餘年,他們的航海技術逐漸被其他國家撑握,各國的船隻,也依循他們的路線,南下非洲,再繞過好望角(Cape Town)後,往東前往印度。葡萄牙人自此優勢不再,國力也江河日下,取而代之的是荷蘭人。

葡萄牙人的成功之道,乃航海技術的創新,荷蘭則是制度的創新。

荷蘭最大城市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水道與橋樑縱橫交錯,宛若迷宮。運河兩旁,一座座精緻優雅的房子緊緊挨在一起。它們亦高亦低、顏色各異,卻排列得錯落有致,組成一首張弛有度 、豐富旋律的行板。

阿姆斯特丹的面貌,乃荷蘭整國的縮影。這個低地國家,僅有約50%土地高於海拔2米,多年來洪水不斷,荷蘭人世代與為海為鄰、與海爭地。那波瀾萬丈、洶湧澎湃的大海既是他們的對手,也是他們的老師。他們開鑿運河,規劃出完善的水陸交通網絡。荷蘭人亦興建海堤水堤、水霸、水車,用以疏導洪水、控制水流、開墾農地、灌溉農田。難怪西方有一句諺語:「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God created the world but the Dutch created the Netherlands)

不過,單靠發展農業也不足以養活所有人口,更遑論要稱雄爭霸。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每年夏天,毗鄰荷蘭的北海海域便宜會出現大量鯡魚。鯡魚是當時歐洲人餐桌上常見的料理。不少荷蘭人便以捕魚為生,他們懂得腌製技術,如此一來,漁船便可以航行到更遠的地方捕漁,捕獲的鯡魚可以存放多天而不會腐爛。漁業發展逢勃,荷蘭人不僅賺得第一桶金,他們也累積了豐富的航海知識和精密的造船技術,為它日的航海事業紮好根基。

有別於歐洲大陸其他地方,由於土地資源不足,荷蘭未曾出現封建莊園領主割據的局面。既然沒有封建領主,地主與佃農、農奴的從屬關係就不存在。由於沒有特權階級,荷蘭人很早建立一個相對開明開放的社會,該地區宗教色彩淡薄,不受傳統價值觀羈絆,能夠兼容並包。公平法律制度保障了各階層及各行業人士。老百姓權利與財産得到保障的社會,更有利追求財富與及商業發展。除此之外,荷蘭地理位置優越,它位於北海入口南岸,駛入北海及波羅的海的船隻都會停泊其沿海地區。這兩個因素,令到荷蘭成為西歐貿易重鎮。

16世紀初葉,荷蘭等低地國被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統治。1568年,由於資產階級與封建貴族之間的價值觀衝突和利益糾紛,以荷蘭及比利時為首的低地國與西班牙爆發戰爭,雙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糾纏了足足80年,後世稱為80年戰爭(80 Years Wars)。1581年,尼德蘭七省(今荷蘭與及比利時北部地區)脫離西班牙,成立共和國,俗稱荷蘭共和國。1648年,雙方簽訂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西班牙承認尼德蘭七省完全獨立。戰爭期間,不少商人、資本家、手工匠、僧侶、學者為了脫離西班牙統治,從貿易重鎮安特衛普遷移到荷蘭定居,帶來了財富、人才、知識、技術,令到這個朝氣勃勃的國家不僅資金充裕、商貿繁榮,更一躍成為歐洲的科學之都、藝術之都。

阿姆斯特丹的國家博物館(Rijkmuseum,左圖)展出了大量荷蘭17世紀的繪畫。有別於傳統天主教國家,當時荷蘭的油畫買家或收藏家一般為新興的資產階級而非王親國戚或諸侯貴族,他們也不喜歡宗教色彩濃厚,或歌頌王室貴族的作品。他們家中的寢室起居室也沒有皇宮別苑的廣闊空間,自然容不下那些巨形掛畫或天花版畫。為了滿足這個新興市場,荷蘭的畫家唯有另闢蹊徑。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弗蘭斯·哈爾斯(Frans Hals)等荷蘭繪畫大師鑽硏的風俗畫、風景畫、靜物畫,題材圍繞著家居生活、社會風俗、都市風貌、田園風光等,非常生活化及平民化。

普遍認為,近代啓蒙運動(Enlightenment)起源於法國。嚴格來說,是荷蘭孕育了這場思潮,後來法國才接捧,令其發揚光大。當時荷蘭對言論的管制比其他國家寛鬆,不少論述及著作被認為過份煽動而在法國等地被禁,在荷蘭則受到包容,後者也順理成章成了歐洲印刷、出版中心及學術重鎮。「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在荷蘭定居了二十年,出版了數本書。「現代科學之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的天文研究著作遭梵帝崗教廷所禁,在荷蘭卻得到首次發行。

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VOC)成立。該公司獲政府授權,擁有海外貿易壟斷權,它更可以發行貨幣、與他國締結條約、設立殖民地、發動戰爭。葡萄牙人的海外貿易利潤不斷被東印度公司蠶食,其海上霸權地位也拱手相讓,可謂:江山輪流坐,今年到我家。(請看下篇)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參考資料:
羽田正著。林詠純譯。《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跨國公司如何創造二百年歐亞整體史》,台北:八旗文化,2018。
邵永靈著。《戰爭與大國崛起:烽火下的霸權興衰史》,台北:大旗,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