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1980年,澳洲籍作家托馬斯·肯尼利(Thomas Keneally)來到比華利山一間專門店選購皮箱。店東得悉眼前顧客是一位作家,便自我介紹。他原名波德克·費佛伯格(Leopold Poldek Pfefferberg),乃一名猶太人。他向肯尼利透露,自己在二戰期間曾親眼見證一段感人故事,而且也收藏了不少資料,欲告知詳情,不知閣下意欲如何。肯尼利的作家直覺告訴他,不容錯過這個機會,當即表示有興趣。他透過費佛伯格,接觸到一位德裔商人的事績,這位商人名奥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數年後,肯尼利出版了《辛德勒的方舟》(Schindler’s Ark),該書賣個滿堂紅,後來被改編成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自此之後,辛德勒成為家傳戶曉的名字。

2018年,我來到了克拉科夫(Kraków)辛德勒的工廠,當年就是以此工廠作掩飾,從納粹德軍手上,拯救了無數無辜猶太人的性命。電影《辛德勒的名單》也曾經在此取景。工廠毗鄰當年德國設置的猶太人隔離區,潘基維茲的藥店也是十數分鐘步程。時過境遷,當年的救人工廠,已人面全非,灰濛濛的外牆亦變得白皚皚,數年前改闢成博物館,名為「奥斯卡·辛德勒的工廠」。

博物館內有關辛德勒的展覽不太多,只保留其辦公室、接待室、數部機器與及一些文字照片簡介。博物館其餘部分,全是有關波蘭人在二戰時生活時的展覽。這方面的史料就異常豐富。館內佈置不同的場景,再配合不少相片、影片、海報、信件、電報、政府告示、護照、地下報、平民服裝、家俬、家居用品、家庭電器、工廠器材、玩具、武器、軍服、刑具、交通工具,將當年的時代面貌呈現參觀者眼前。

回到正題。眾所週知,辛德勒是一位商人、工業家、企業家。原來,他也是一位騙子、賭徒、情報員、冒險家、投機客、機會主義者。他兼備流氓與紳士氣質,既有魅力同時亦帶有邪氣。一方面,他溫文爾雅、能言善辯、風度翩翩、長袖善舞,人緣頗佳。另一方面,他好色、酗酒、嗜賭、貪財、生活奢華,曾多次坐牢,他又投機取巧、從事黑市交易、賄賂官員,在戰亂中大發戰爭財。

依照世俗標準,辛德勒並非甚麼「好人」。不過,以現代人的目光去衡量舊時代的價值觀似乎有欠公允。也許,日本導演黑澤明說得有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只有瘋子才是正常的。」在那個天地蒼茫的亂世中,只有不按照常理出牌者,方可安身立命。也只有他這一類深諳懂巧詐應之人,才可以在亂世有一番作為。

一切要從頭說起。

1908年,辛德勒出生於今捷克共和國境內的斯維塔維(Svitavy),父親經營農場機械生意。他自幼便愛冒險,喜歡四處闖蕩,並曾花了數年時間參加越野摩托車比賽。辛德勒初中畢業後考入工業學院,其後因為涉嫌偽造成績單而被開除。最後,他總算完成了學業,不過由於沒有參加考試而未能入讀大學。他出外工作一段時間後,回到斯維塔維協助父親打理生意。1928年,他迎聚了來自富農家庭的Emilie Pelzl。

辛德勒似乎野性難馴,即使結婚後仍然未有收儉。他是一位高陽酒徒,曾經醉酒後在公眾場所行為不撿而兩度入獄。他這方面可能是受家庭影響,因為其父親就是一名酒鬼。他好酒又好色,在外面有一對私生兒女(不過他否認男孩是己所出)。30年初,父親公司便因為碰上世界經濟大蕭條而倒閉。辛德勒嘗試了不同工作,不過,他名聲似乎不太好。據說,他曾涉及不誠實交易。

1935年,這位桀驁不馴的年輕人加入激進親德組織蘇台德德國黨(Sudetendeutsche Partei, 簡稱SdP)。翌年,開始為德國情報機構工作,負責調查有關蘇台德地區鐵路設施及軍事部署的資料。1938年7月,辛德勒因為從事間諜活動被捷克斯洛伐克警方拘捕。同年9月,英、法、意、德四國簽署慕尼黑協議(Munich Agreement),蘇台德地區被割讓給納粹德國,他也順理成章,以政治犯身份獲釋放。

出獄後,辛德勒在情報機構的地位攀升。不久之後,他以商人身份作掩飾,多次前往波蘭,搜集有關該國的軍隊動向、鐵路交通、道路網絡情報,為德軍下一部行動早作準備。1939年,波蘭被德、蘇兩國瓜分。同年,SdP被拼入納粹黨,辛德勒也成為納粹黨黨員。

1939年未,辛德勒來到波蘭南部大城克拉科夫。他獲悉當地有一家搪瓷廠的老闆面臨破產,便聯同數位猶太投資者以租賃方式接手經營,並更名為「德國搪瓷製品廠」(Deutsche Emaillewaren-Fabrik,簡稱DEF),人稱「艾瑪麗婭」(Emilia),這便是文首所提及那間「辛德勒的工廠」。他來到克拉科夫後認識了費佛伯格,二人成為至交,並透過對方認識更多猶太人。

這段時間,辛德勒經常出入社交場合,他談吐得體、舉止優雅,而且出手闊綽,很快成為了社交圈子的焦點。在情報機構工作期間,他累積豐富的人脈,加上經常疏通門路,令他認識不少軍方高層。他也經常行賄官員,為自己的工廠爭取更多訂單。辛德勒不僅縱橫捭闔於商場、軍政界,在黑白兩道之間亦遊刃有餘。他參於黑市買賣,獲得豐厚利潤。他也透過黑市市場,購買不少珍貴物資,以作送禮及賄絡官員之用。

假如辛德拉生於和平時代,說不定他僅會成為一位以權謀私的政客或唯利是圖的商人,在名利場打滾而虛度一生。不過,造物主另有打算。天生我材必有用,上帝安排他生於亂世,讓其一身鑽營取巧、投機逢迎的本領,拯救了無數猶太平民的性命。

自克拉科夫淪陷後,德軍開始迫害猶太人。猶太人被剝奪公民權利,例如不得使用任何教育設施,不得乘搭公共電車。他們的資產被凍結,企業也被德國人接管。猶太人在戶外走動,必須佩帶印有大衛星的袖章。在路上遇到德國士兵迎面而來,必須恭敬地佇立在一惻,讓路給對方通過。

1941年1月,當局在Podgórze區劃出一塊地,成立了隔離區(ghetto),並規定所有猶太人必須遷入隔離區。隔離區內物質短缺、環境擠迫,而且隨時會遭受侮辱、毆打、甚至射殺,生活朝不保夕、苦不堪言。(有關隔離區詳情,請細閱《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艾瑪麗婭」甫開始運作時,就已經僱用猶太人,後來猶太裔員工數目不斷攀升。最初,辛德勒僱用猶太人的原因並非基於同情心,而是圖利,因為他們的工資比波蘭裔工人廉宜。不過,由於他與軍方接觸頻繁,其搪瓷廠也毗鄰隔離區,對於猶太人的慘況時有所聞,日子久了,在其冷酷外表下,內心也泛起圈圈漣漪。

1943年3月,德軍因為要關閉隔離區而展開清場行動。凡對戰爭有利用價值者,例如技術人員或年輕力壯者被遣送到普拉佐(Płaszów)集中營,其餘的要不被遣送到其他集中營等待處決,要不遭當槍擊斃。

辛德勒內心受到極大衝擊,久久不能釋懷。他那藏匿在其靈魂深處的善良本性被喚醒,好比工匠除掉和氏璧的岩石表皮後而熠熠生輝。再三思量,他決定要去拯救那些可憐的猶太人。「艾瑪麗婭」開始大量聘用猶太人,而且辛德勒更謊稱其僱員的妻子兒女或年邁的父母全是技術人員,可以幫助其工廠製造軍需品。如此一來,那些老弱婦孺也可以被視為對戰爭有利用價值而免遭殺害。那些猶太工人原本是住在普拉佐集中營,每天徒步到工廠上班。辛德勒為工人雪中送炭,他遊說軍方(少不免要送禮),聲稱工人們在工廠寄宿,便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得到軍方允許後,辛德勒在廠房增闢工人宿舍,每天為猶太工人提供充分糧食以及醫療設施。在工廠宿舍內,工人更免受德軍欺凌、虐打、甚至無故殺害,生命受到保障,相比集中營內其他同胞的待遇,如同天壤之別。

1944年夏天,德國在東線戰線瀕臨全線崩潰,蘇軍隨時兵臨城下,軍方加快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清洗。「艾瑪麗婭」隨時會被勒令關門,所有猶太人也會被遣送到集中營毒氣室處死。辛德勒決定孤注一擲,一不做,二不休,他以生産反戰車手榴彈為名,要求軍方批准其工廠連同工人全數轉移到蘇台德地區的布瑞恩利茲(Brünnlitz)。在猶太友人的協助下,辛德勒擬好一份1000多名猶太人的名單,訛稱他們全是專業人員,例如某六旬老翁是甚麼機械工程師,某大嬸是經驗豐富的金屬檢驗專家,某位8歳女童是熟練的技術人員,總之就是胡扯瞎編、謊話連連。除了遊說軍方高層外,他要到處送禮、送錢。更甚者,每一位猶太人都有價錢,他要逐一為他們付費。但是箭已經在弦上,不得不發,為了救人,他毫不嗇吝自己財富,慷慨解囊。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經過多番奔走、上下打點,辛德勒如願以償,工廠與工人獲得搬遷。他又要自掏腰包,將一卡一卡的機器、原材料、糧食與及1000多名工人送往布瑞恩利茲。

殊不料,當一切準備就緒、萬事俱備時,竟節外生枝。原本該1000多名猶太工人分成男女兩批遣送到目的地。運送男士們的列車依計劃抵達。不知是文件出錯、行政上的失誤,還是其他原因,運載女士們的列車竟送去那惡名昭彰,令人不寒而慄的奧辛威斯(Auschwitz)集中營,凡送到該處者,最終都會送去毒氣室殺害。救人刻不容緩,辛德勒又動用老法子,他遣人將洋酒、香腸、鑽石等送給奧辛威斯負責軍官,力挽狂瀾之下,他終於換回該數百名女子的性命,並將她們安全送抵布瑞恩利茲。

當所有人安頓下來後,事情還未解決。由於糧食不足,辛德勒要頻頻購買黑市糧食,以照顧千多名工人所需。另一方面,他又要應付來自軍方的壓力。由於員工幾乎全屬非技術人員,工廠所生產出來的全是廢銅爛鐵,難以向軍方交代。辛德勒被軍方催促得緊了,便透過黑市市場購買一些武器交差,蒙混過關。到了戰事末段,他幾乎已耗盡了畢生積蓄。

1945年5月7日,對於辛德勒及所有猶太人而言,都是一個永誌難忘的日子。當天,他們在工廠內聆聽電台廣播,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宣佈德國無條件投降,艱苦的日子終於結束。

由於蘇軍快將逼近,作為納粹黨黨員的辛德勒很大機會遭拘捕及處決。他決定偕同妻子盡快離開。他叫人打開貨倉,將貨倉內衣料分派所有猶太人,讓他們有需要時,可以賣掉衣料,賺取盤川。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臨別在即,猶太人遞給辛德勒一份文件,文件上寫明他的仗義之舉,而且也有衆人的簽署。萬一遇上麻煩事,文件或可作為保命符。一位猶太人拔掉了自己口內的金牙,以高温將金牙融掉後打造成一枚戒指,以作為眾人送给辛德勒的紀念。物輕情義重,戒指以希伯萊文刻上「救一人性命,如同拯救蒼生」的字樣。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辛德勒戰後生活拮据,還好得同猶太人組織援助。1949年,他與妻子前往阿根廷創業,1958年,由於公司經營不善而破產。後來,他獨個兒回到德國後再度嘗試經商,可惜又再度失敗破產。看來,在和平的日子,這位亂世梟雄的一身本領,已無用武之地了。

辛德勒晚年得到衆多猶太朋友關顧照料。1963年,獲頒國際義人奬,以表揚其戰時義舉。1974年,這位救人英雄與世長辭,為了表示敬意,友人將他安葬在以色列的錫安山,讓世世代代的猶太人子孫也可以緬懷其事績。他乃唯一一位安葬在該處的前納粹黨黨員。

《射雕英雄傳》中有一小段令我印象深刻。話說年少的郭靖知道義兄拖雷被豹子襲擊。雖然心中害怕,但義兄有難,不可不救。郭靖的師父、江南七怪之一的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接著便頭也不回,直奔拖雷而去。一個不怕死的英雄固然值得佩服,但如同郭靖般,明明害怕仍要去救人者就更可敬可愛了。我相信辛德勒也怕死,他貪財好利,貪財者皆愛享受,愛享受者多少也珍惜自己生命。他並非善良正直的醫生,也不是悲天憫人的神職人員。他原先只計劃趁著亂世,狠狠大賺一筆。未料,當目睹不義之事,他竟捨棄了半生信念,不惜傾家蕩產,冒著性命危險,拯救了無數生命。此番義舉,實屬難能可貴。

亂世出忠臣,患難見真情。杉原千畝潘基維茲、辛德勒等人在二戰時期的高尚情操及救人事績,讓人們覺得,無論是天搖地動、道德淪喪或人心惶恐時,也毋須灰心喪志,暴雨後陽光再臨,嚴冬後大地回暖,人間總會有希望的。

延伸閱讀: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波蘭克拉科夫(Kraków)的隔都英雄廣場(Plac Bohaterów Getta)位於維斯瓦河東岸的Podgórze區,前稱協和廣場(Plac Zgody)。二戰時期,廣場附近一帶乃猶太人的隔離區(又稱隔都,即英語的ghetto) ,曾經上演無數齣人間慘劇。

時至今天,隔都英雄廣場彌漫著孤獨而陰鬱的氛圍,地上鑲嵌了數十張空椅子,象徵那無數名慘遭迫害而一去不回的猶太人。冷冰冰的椅子泣訴著他們如夢魘般的經歷。空氣中似乎仍然迴盪著令人膽戰心驚的槍聲。一陣陣風聲,夾雜著慘不忍聞的呼喊聲。

廣場的南端有一座博物館,名為「鷹下的藥店」(Apteka pod Orlem/ 英語譯 Under the Eagle Pharmacy),其前身乃一家同名的傳奇藥店。博物館以該藥店的故事作為其展覽主題,將一段真人真事呈現參觀者眼前。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二戰時期,這家「鷹下的藥店」的東主潘基維茲 (Pankiewicz Tadeusz,又譯作潘基维茨或潘克維奇),曾親眼目睹成千上萬的猶太人慘遭迫害。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在良心號召下,他聯同藥店三名女同事與及多位志同道合的夥伴,通力合作,他們冒著性命危險,義無反顧,拯救了多名猶太人的性命。1983,他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其救急扶危的精神及見義勇為的事跡。

戰後,潘基維茲出版回憶錄,將自己在隔離區的所見所聞公諸於世。該回憶錄並非結構嚴謹的學術著作,也不是高潮迭起的的章回小説。他的文字平易近人,主要著墨於猶太人所遭遇的苦難,沒有加插其他旁枝末葉。主人翁紀錄了大量人物及故事,但對於自己的英勇行為,往往只是三言兩語、輕描淡寫。本篇所分享的故事,絶大部分取材自該回憶錄。

潘基維茲乃波蘭裔天主教徒,他生於1908年,1930年自藥劑系畢業後便協助父親經營藥店,也就是「鷹下的藥店」,1934年出任藥店經理。二戰爆發,波蘭被納粹德軍佔領,他的一生從此改寫。

1939年9月,德軍進駐克拉科夫,殘酷的命運之神開始向猶太人露出了其閃亮而可怕的獠牙。1941年1月,當局在Podgórze區劃出一塊地,成立了隔離區,並規定所有猶太人必須遷入隔離區,而非猶太裔人士就要搬到他處。

在隔離區成立前,該處只有約3500人口,自猶太人遷入後,人口就暴增自15000至16000人。隔離區霎時變得異常擠迫,平均每家公寓便要容納4戶人家。

隔離區3個出入口都有士兵嚴加戒備,四周以高牆包圍,外牆狀似無數塊墓碑連成一線,令人不寒而慄,猶太人已成為瓮中之鱉。

協和廣場成為了隔離區的集合地,潘基維茲的藥店也被劃分在隔離區內。起初,德國人是不同意潘基維茲在隔離區內經營藥店,要他另覓地方開店。試問,有誰做髒事願意讓他人瞧見?不過,考慮到隔離區容易爆發瘟疫,為了防患於未然,便給予他營業執照。

由於他並非猶太人,加上擁有營業執照,經常出入隔離區也不會令人懷疑。潘基維茲利用自己的特殊身分,甘冒巨大風險,去幫助這羣無助猶太人。他的藥店成為了猶太人的聯絡處、資訊中心、物資站及藏匿地點。

由於隔離區有人滿之患,物資短缺,生活環境惡劣,他和同事們經常偷偷運送食物及日用品給予有需要人士。藥店所提供藥品及鎮靜劑(由於長期飽受折磨,很多人罹患精神病),很多時候也是分文不收的。

除了食物、必需品、藥品、鎮靜劑外,染髮劑也供不應求。原來當時德軍將猶太人分類,年輕力壯、有勞動能力者被強徵作苦力,老弱傷殘、沒有利用價值者則隨時被處決。不少滿頭白髮者用染髮劑將頭髮染黑,讓自己顯得年青,以圖保命。潘基維茲在回憶錄憶述,其藥店竟賣出了數百公升的染髮劑。

不少猶太人與外間失去聯絡,潘基維茲和其同事協助他們互通訊息,很多時候更會幫他們送信。在這個荒謬的年代,一封家書又何只抵萬金?他也常受人所托,幫忙打探失散親友的下落。

隔離區朝不保夕,有人將遺書或遺物交托給潘基維茲,若自己遭遇不測,請他將遺書或遺物轉交至親。有人將珍重之物請他代為保管,這些物品很多是價值連城,更多的是個人珍重之物,可能是照片、定情信物或父母遺物。由於他深受猶太人信任,藥店保管之物越積越多,為防被軍警發現,潘基維茲將物品轉移到不同地點收藏起來,可見他受人所托,必會忠人之事。

隔離區成立初期,猶太人仍有局部自由。只要他們的證件上有蓋上指定印章,便可在日間暫時離開隔離區。不少猶太人千方百計欲弄到該印章,他們出外的目不一定是為了逃亡,很多人只是想出外工作、養妻活兒,又或者要辦理重要的私事。潘基維茲不遺餘力替他們取得印章,他也常受地下組織受托,將偽造文件轉交有關人士。

由於消息封鎖,很多猶太人都會從藥店接受外間的資訊,例如本地新聞、前線戰況、最新的猶太人政策。藥店更會提供外國通訊社的新聞及地下組織的刊物。若有人打探到任何風吹草動,也會第一時間通知藥店,然後再傳開去。潘基維茲也經常請一些熟稔的軍官飲酒,趁他們酒酣耳熱之際,套取隔離區的動態及最新的猶太人政策。

隔離區的寓所異常擠迫,人與人之間容易發生磨擦,再加上惶惶不可終日,令人心情鬱悶。不少猶太人來到藥店,也沒有特別原因,只是來透透氣,找朋友聊聊天,以酒舒懷、借酒澆愁。潘基維茲結交了不少朋友,他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短暫的惬意時光,也成為猶太人最奢侈的享受。

藥店三番四次面臨關閉命運,為了幫助更多猶太人,潘基維茲心忖,無論如何都要咬緊牙關,令藥店經營下去。他到處奔走,預約各部門主管及軍官,既要據理力爭,也要編織謊言,更少不免要上下打點。因爲他努力不懈,藥店才可以繼續經營下去。

1942年6月初,德軍開始遣送隔離區的猶太人。他們對猶太人作出甄選,凡被選中者要於指定日期時間到廣場集合,等待被遣送到其他地方。

潘基維茲透過藥店的窗戶目擊遣送過程:廣場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數十輛大型貨車靜待候命,準備將他們送走。士兵大聲疾呼猶太人,命令他們趕緊爬上貨車,動作稍為遲緩者皆被拳打腳踢,部分人更被開槍射擊,無數人趟在廣場,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落,醫生護士們忙著搶救傷者。藥店免費提供了不少止痛藥、消毒藥水、麻醉劑、鎮靜劑等。

遣送行動展開那幾天,潘基維茲曾讓人藏匿在藥店內,才令他們逃過一刧。他也利用私人關係,遊說軍官,使到幾位朋友可以繼續留在克拉科夫隔離區,免於被遣送。

1943年3月,軍方決定永久關閉隔離區,最後清場行動展開。有勞動力者被遣送到普拉佐(Płaszów)集中營從事苦工。年輕的父母被趕上貨車,他們懷抱中的孩子則被強行扯走,不可同行。孩子們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大聲呼喊著,叫爸爸媽媽不要離開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響徹雲霄。有不少父母早作安排,他們用安眠藥、鎮靜劑等藥物讓幼兒服用,待他們熟睡後,將孩子藏在皮箱內,神不知鬼不覺,一起前往普拉佐。至於那些亳無價值的老弱婦孺,要不被當場擊斃,要不被遣送到奥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隔離區頓時成為人間煉獄。那些在醫院內行動不便、手無縛雞之力的病人,統統成了槍下亡魂。不少忠於職守的醫務人員也為了保護病人也奉獻出寶貴的生命。

清場行動結束後,隔離區成為了一座死城。其實當時仍有不少生存者,德軍淸場時,他們藏身在閣樓、地窘、貯物櫃、烤爐內,免被屠宰。數天後,當風聲不太緊時,潘基維茲便為他們提供食物,並偷偷地把幾個孩子送出了隔離區。他又動用人脈關係,企圖拯救更多人的性命。他的努力,讓多位被囚集中營的朋友,免遭處決,可以等待到戰爭結束,重獲自由。

戰後,「鷹下的藥店」被收歸國有,潘基維茲出任經理。1954年,他辭掉職務,前往另一家藥店任職。原因是他認為店鋪被政府奪走,如果繼續待在這裡就是代表自己接受了其恩惠。1974年,他正式退休。1993年,這位俠義心腸的猶太人救星與世長辭。

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的原著小說作者托馬斯·肯尼利(Thomas Keneally)曾如此說:Amongst all the survivors I interviewed, the name of Pankiewicz shone.這便是對此位波蘭英雄的最高評價。

延伸閱讀: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參考書目:
Pankiewicz, Tadeusz. Krakow Ghetto Pharmacy. Trans. Garry Malloy. Krakow: Wydawnictwo Literackie, 2018.
Tadeusz Pankiewicz’s Pharmacy in the Krakow Ghetto A Guidebook. Trans. Michal Szymonik. Krakow: Historcial Museum of the City of Krakow, 2013.

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八百津町位於日本岐阜縣加茂郡,舉目四望,但見連綿山脈、翠綠縈繞、河川蜿蜒。由於位置偏遠,公車班次疏落,沒有火車可達,最好就是驅車前行。

此行之目的,是為了參觀杉原千畝紀念館。紀念館座落在八百津町人道之丘公園,公園也是為紀念他而開闢的。

多年前,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港譯《舒特拉的名單》),票房賣個滿堂紅,讓公衆開始關注在二戰中,那些拯救猶太人的無名英雄。這位杉原千畝,同樣也是猶太人的恩人,更被視為「日本的辛德勒」。(延伸閱讀:《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1900年元旦,即20世紀的首天,杉原千畝呱呱墜地了。在如斯特別的日子來到這世界,似乎注定他不平凡的人生。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在税務機關上班。杉原自幼便展現了過人的語言天賦。他以優異成績中學畢業後,志願是當一名英語老師,但父親希望他考醫科。醫學院舉行入學考試,他僅填上姓名,交了白卷後施然離去。1918年,杉原考上了東京早稻田大學英語系,由於沒有父親經濟支持,他要一邊讀書,一邊工作賺錢交學費。翌年,適逢日本外務省(即外交部)招聘人才,提供海外留學課程、獎學金與及在職培訓。杉原把握機會報名,並獲得接納。

杉原被外務省派到中國哈爾濱進修,學習俄語。這段期間,他認識了上帝,加入當地的東正教教會,從此改變其一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佔領了中國東三省。翌年,滿州國(或稱偽滿州國)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成立,杉原往當地日本領事館任職,成為蘇聯專家,專注處理有關蘇聯事務。紀念館展出一份他年輕時所摘寫、厚數十頁的蘇聯硏究報告,顯示他年紀輕輕開始已在外交部嶄露頭角。杉原曾協助日本政府以較低價格,從蘇聯手中買下南滿鐵路,被後者視為眼中釘。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935年,由於目睹日本軍人對中國老百姓的暴行,他憤而向外務省申請調回日本,並獲得接納。他離開前,還與白俄羅斯籍妻子辦理離婚。

1936年,外務省欲派駐杉原前往莫斯科,不過,由於南滿鐵路一事,蘇聯對其心存芥蒂,事情因此擱在一邊。1937年,他被派往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擔任領事館翻譯。

1939年,杉原被派前往立陶宛考那斯(Kaunas,當時首都)的日本領事館任職,陪同他赴任的有第二任妻子池田菊子及兩名兒子。領事館是樓高兩層的洋房,既是辦公地方,也是他們一家的居所。表面上,杉原是擔任領事,其實他還要負責情報工作。在立陶宛期間,他頻頻與波蘭情報人員接觸,捜集有關德軍動向消息。

此為冗筆。或許讀者會心生疑問,德國距離日本如此遙遠,何故日本人要打聽德軍動向?原來,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德蘇兩國關係緊張,雙方都各懷鬼胎,兩大強權之間的兵戎相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另一邊廂,日蘇兩國關係也好不到那裡。蘇聯東邊與日本傀儡政權滿州國接壤,日軍要處處提防對方入侵。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只要德蘇兩國開戰,蘇軍必定傾全國之力應付而無暇東顧,如此一來,日軍便毌須提防蘇軍,可以集中力量進攻中國大陸腹地。

回到正題。1940年7月某個早上,杉原拉開房間窗簾,窗外情景令他吃了一驚。他的領事館有金屬圍欄圍繞著,圍欄外站竟滿黑壓壓的人群,乍看之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那些人表情各異,有人滿臉倦容、有人則心神晃忽、還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神情哀慟。不少人扶老攜幼,帶著一家人前來。也有人攜帶細軟行李,顯得風麈僕僕,似乎從遠地而來。有人神色焦慮,大力搖晃官邸閘門,恨不得可以破門而入。也有人雙手緊握著欄杆,神色焦慮,前額貼著圍欄,雙目注視領事館動靜,似乎恨不得把頭也探進欄杆內。更有人等得不耐煩,企圖攀越圍欄,進入官邸,幸好馬上被保安人員喝阻。

杉原從使館人員口中得知,門外人士欲入內會見他,料這些人必有要事而來。杉原要職員通知他們,讓他們派四、五名代表入內,他願意接見,聆聽他們陳請。

杉原會見了那幾名代表,原來門外全是猶太人,他們希望取得日本過境簽證(transit visa)。事業原委是如此:當年德軍入侵波蘭,四處逮捕、殺害猶他人,領事館門外的猶太人,大部分是從波蘭亡命而來。他們心知,狼子野心的德國人,很快便會入侵立陶宛,他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便兇多吉少。地理上,立陶宛東西分別與蘇聯與波蘭接壤,往西已沒有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往東邊的蘇聯,然後再乘搭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 Railway),前往蘇聯東岸,再乘船離開,前往他國。按照蘇聯規定,過境人士,又必須有第三國簽證。於是,這群無助的猶太人,便希望能夠獲批日本過境簽證,以便進入蘇聯境內,再從蘇聯,東渡日本,再前往他國。

杉原本身是一名虔誠的教徒,他非常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他曾參加當地的猶太人舉行的聚會,耳聞猶太人被德軍殺害的慘怳。不過,作為一名外交人員,他不但要考慮這是否合乎國家利益,而且必須得到外務省批準。

為了幫助猶他人,杉原給外務省發電報,道出事情始末,希望得到允許。外務省否決其情求後,他沒有氣餒,再次陳情己見、據理力爭,結果再一次遭否決。據說,杉原最少發了三封電報,但每求都被駁回。

此時,杉原陷入進退兩難,他十萬分願意幫助那些近乎絕望的猶太人。當時局勢異常緊張,大部分使館已經撤離,自己已是他們的最後希望。不過,假若違抗外務省命令而發出簽證,其政治生涯可能就此斷送。更甚者,當時立陶宛已在蘇聯紅軍控制下,自己在蘇聯人眼皮子底下蹚這渾水,再次得罪對方,不單害了自己,還禍及家人。

其實,杉原要拒發簽證,還有一個借口,那就是:幫了也是白幫。何解?試想,猶太人要從蘇聯西部前往東部,橫跨蘇聯國境遙遙數千里,路程何等遙遠艱辛。蘇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猶太人在途隨時會被盤問、扣押、拘捕、勒索、搶劫,實屬吉兇難卜。

被外務省否決所求後,杉原陷入凝思,他徹夜未眠,經過反覆思量、再三躊躇,終於,良知戰勝了理知。他決定不顧一切,幫助這群可憐兮兮的猶太人。甫一作出決定,杉原便在官邸的辦公室逐一會見那些歡天喜地的猶太人,並批出簽證。消息不脛而走,申請者紛至沓來,領事館前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紀念館展品中包括當年杉年所批出的簽證。原來那個年代的簽證,除了要在護照上蓋上印章,還要在旁邊書寫一段文字。雖然申請者為數眾多,在菊子的協助下,杉原很有耐心地寫完又寫、批完再批。

據外務省規定,申請過境簽證者必須符合兩項條件:第一、申請人要出示第三國簽證,以證明自己有另一目的地;第二、要有足夠盤川,可以應付停留日本的起居飲食。不少申請人僅能符合其中一項條件,甚至兩項條件皆不符合者也大有人在,杉原也毫不猶豫接納他們申請。據說,有人甚至沒有護照僅遞上一張白紙,他也照樣批出簽證。他跟自己說,一切盡力而為吧,其餘的就交托上帝。

那段時間,杉原除了睡眠外,每天從早到晚忙著簽證工作。當時他早已接到指令,要調去德國,而領事館也快將關閉。他深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能幫一個算一個。

8月尾,日本領事館關閉。當天,申請人仍絡繹不絕。杉原與家人搬到附近飯店暫住,雖然體力幾近透支,他仍會見申請人、寫簽證。9月5日,他拖著疲憊的身軀 在火車站月台等候前往柏林列車時,仍在拼命地書寫,一秒也不敢鬆懈。到登上火車就座後,看見不少人從車窗外遞入證件,他又繼續揮筆,每寫完一份文件就將其遞出窗外,然後又趕緊寫下一份。須臾,窗外傳來「嗚嗚」之聲,原來是火車鳴笛聲。接著窗外風景開始緩緩移動,轟隆轟隆之聲漸趨急促。杉原寫好手上文件後,旋即扔出窗外。此時,有人在月台上追逐火車,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喊著:「我們不會忘記你!我們會再見面的!」,直到火車絕塵而去。此刻,在車廂內,菊子正坐在丈夫身邊,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鍊,潸潸地流下來。

甫踏出紀念館門外,天色變得昏暗。耳邊掠過的呼嘯,是颼颼風聲,還是孤兒的哀嚎?擱在臉龐上的水點,是霏霏細雨,還是母親的淚水?

大戰過後,杉原一家回到日本。有一天,他回到外務省辦公室後,長官面見他並要他自動辭職。長官沒有直接解釋,僅道:「你知道原因的。」

對於杉原來說,這如同晴天霹靂,他從一名前途無量的外交官成為失業漢。為了養家餬口,杉原當過超級市場與及雜貨店職員。後來,一間貿易公司聘請了他。由於精通俄語,他被派駐莫斯科,待了數年。有一次,杉原的么子(他一共有四名兒子)前去莫斯科探望他,他跟兒子說,晚上要吃大餐。兒子以為父親要帶他去高級餐廳飽吃一頓。豈料,杉原帶他去鄰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馬鈴薯和香腸,回到家後,他將一個電爐搬入浴室內,電爐上放了一鍋水,然後便在浴室煮熟那些馬鈴薯和香腸。這就是杉原所說的「大餐」。「大餐」況且如此,可想而知,他平日生活是如何拮据。

1968年,有人從以色列前來拜訪杉原。後者一征,渺無頭緖,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聖。這人道:「杉原先生,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每天都想起你!」他遞給杉原一份泛黃而有摺痕的紙張,紙上有日本領事館的蓋印和杉原的字跡。那人眼泛淚光,哽咽說:「很多人和我一樣,多年來一直保存著這張紙!」這人是一名猶太人,二戰期間,杉原曾經給他發出日本過境簽證。當年,他就是全靠那份簽證,成功逃過一刧。多年後,他已成為以色列外交人員,但仍念念不忘杉原救命之恩,一直四處尋訪恩人。他曾到過外務省去打聽,得到的答覆是查無此人。幾經辛苦,他終於找到杉原,喜不自勝。杉原百感交集、如夢初醒,紙上的字跡和蓋印早已褪色,但往事卻仿如昨日,瀝瀝在目。

自從立陶宛一別,杉原從此就沒有那羣猶太人的音訊。從這人口中,他方知道,當年有不少猶太人,離開立陶宛後,乘搭西伯利亞鐵路,橫跨蘇聯,到達了東岸城市海嵾威(Valdivosrok),然後再乘船,千辛萬苦下抵達日本敦賀港,保住了性命。這刻,多年來的懸念終於解開,杉原總算老懷安慰。

多年的風霜,杉原從一位風度翩翩、長袖善舞的外交官,成了一名不苛言笑、沉默寡言的白頭老翁。他一直保持低調,從來沒有打算替自己翻案,恢復名譽。他也沒有以猶太人救星自詡,對於當年所做之事,他一直三緘其口,就算是其兒孫,也並不知情。他沒有意圖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有一次,以色列方面派人探望杉原,並問他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杉原回答對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么子能夠去以色列讀大學。

1985年,杉原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他對猶太人作出的貢獻,至今,他依然是唯一贏得此獎項的日本人。當時,他已垂垂老矣,身體虛弱,未能遠行,由妻子及長子代為領獎。翌年,他蒙主寵召,以色列遣派了代表團參加其喪禮。自此之後,杉原的事績始在日本國內流傳,成為家傳戶嘵的名字。

杉原是一個特立獨行、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在父權至上的日本社會,實屬異類。年青時,他違抗父親,放棄唸醫科。在哈爾濱時,他是少數領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他恥與殘忍的關東軍為伍,毅然回國。在立陶宛,他又不顧長官反對,義助猶太人。

其實,無論在公在私,杉原有無數理由拒絕猶太人,但最後他仍決定施以援手,原因只有一個:於心不忍。他僅是一名普通外交官,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斷送了前途,換來鬱鬱不得志的後半生。他毫不後悔、毫無怨言。他曾說過:「我給予猶太人簽證,違抗了外務省的命令,但如果我不如此做,就是違背了上帝。」

有云「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杉原並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更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僅是盡己所為,然後將結果交托自己的主上帝。在立陶宛期間,他批出了1200多份簽證。不過,當時一份簽證,是可以作為整個家庭的旅行文件,有人估計,他拯救了超過6000名猶太人。

杉原的一生,說明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

延伸閱讀: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琥珀之都格但斯克

格但斯克(Gdansk)夏天,陽光和熙,舊城區上那柔和的金光傾瀉而下,水光瀲灧,波光粼粼。蔚藍的天空和堪藍的河流被岸上的整排房屋分隔開。 有人說,建築是凝動的音符,而這排色彩絢麗、櫛比鱗次的沿岸建築,正為舊城譜出一曲歡欣愉悅的歌曲。房屋映在河上,宛如千百年來五光十色、晶瑩剔透的琥珀跌落河中,也許是數百年前某艘運輪船航經此處,船家不慎將船上運載的琥珀掉落水中。它們在水中閃閃發光,向岸邊的遊客揮手示意,期待他們的打撈。

我不清楚河裡有沒有琥珀,但沿著河流往北,波羅的海沿岸,的而且確藴藏豐富的琥珀。

琥珀源自某類已絶種的松樹樹脂,當地層下陷,樹脂隨著陸地沉落海底,物轉星移,千萬年百萬年後樹脂便成了化石,經過切割、雕琢、打磨,便成為現在我們所見之琥珀。琥珀呈半透明體,在陽光下如同華星秋月,它宛若蒙娜麗莎的微笑,神秘卻迷人。同時,它又仿如夏日的薔薇,容雍而瑰麗。

dluga-street_executioners-house-prison-tower_amber-museum-07-2曾否留意,不少晶瑩剔透的琥珀內都有一隻如同昆蟲的小生物。這是因爲樹脂滴下時,剛巧有一隻小昆蟲在樹下竭息,兩者奇蹟地相遇,宛若一段千載難逢的愛情故事。後來,地動山搖,大地沉沒,樹脂緊緊擁抱著小昆蟲,共同墮下深海泥沼,滄海桑田,經過無數寒暑,這段愛情經歷千錘百鍊,昇華成完美無瑕的琥珀瑰寶,為這段宿世姻緣留下永恆的見證。

希臘神話中有一段關於琥珀的故事。話說法厄同(Phaëton)是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的兒子。某天,貪玩的法厄同駕著父親的太陽神戰車在蒼穹奔馳。正興高採烈之際,豈料橫禍頓生,戰車突然失控,撞向地球。千鈞一髮之際,宙斯(Zeus)為了拯救地球,以雷電撃向法厄同,後者當埸弊命,連人當車墜入河中。他的妹妹們赫利阿得斯(Heliades)聞訊後痛不欲生,慘哭成涙人。後來她們化成樹,眼淚也成了琥珀。

傳說當然不足信,但以上故事也側面反映琥珀在古代被視為人間瑰寶、天工開物。事實上,琥珀就曾有「北方的黃金」之美譽,在古代,其價值比黃金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少歷史文獻和考古文物皆證實在數千年前琥珀通過貿易傳遍歐亞各地。維京人、塞爾特人、希臘人、羅馬人、埃及人、腓力基人都對琥珀珍而重之。

在數千年前,歐洲不少民族都認為太陽乃神明。由於呈半透明體,琥珀在陽光下綻放耀眼光芒,因此人們認為它乃神聖之物,並以其作祭祀之用。後來因為基督教掘起,琥珀的神祕宗教色彩才逐漸減退。不過,基督徒也會用琥珀製成念珠,作禱告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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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宗教用途,琥珀更被廣泛用作飾物。荷馬(Homer)史詩《奧德賽》(Odyssey)的主人翁奥德修斯(Odysseus)在特洛伊(Troy)戰爭後啟航回鄉,途中因遭遇暴風雨而在外流浪十數年。家鄕誤傳其死訊,有不少人借機向其妻求婚。上門求婚者絡繹不絕,當中,就有求婚者以琥珀珠寶作為求婚禮物。

羅馬帝國君主尼祿(Nero)曾將琥珀贈予格鬥士。他也曾派兵北上,以圖掌握琥珀來源。

莎士比亞喜劇《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中,凱瑟麗娜(Katherina)的嫁妝就包括價值不斐的琥珀飾物。由此,我們得知,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早期資本主義社會開始萌芽,資產階級逐漸崛起,琥珀也從皇室貴族走入了民間。

幾乎所有華人都知,古代有一條絲綢之路,從東至西,橫跨歐亞。原來,在歐洲大陸,也有琥珀之路,由北到南,從波羅的海,直通地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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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出現多條琥珀之路,其中最著名一條便是以格但斯克為起點。格但斯克位於波蘭沿岸城市,北臨波羅的海,它同時又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下遊。三千多年前,便有人在波羅的海沿岸開採琥珀,然後運到格但斯克。在當地加工後,商人利用船隻,將琥珀運到維斯杜拉河的下游,也是波蘭南部,再用陸路運到意大利威尼斯附近。在意大利,又有商人將琥珀搬上船隻,然後跨越地中海,將其送抵非洲北岸。

數百年前,由於訊息貧乏、貨物不流通、技術落後,運送路途遙遠、時間長,琥珀運到地中海,自然價值連城。琥珀之路也成為財富之路。格但斯克也受惠於琥珀貿易,而富甲一方。

格但斯克除了是琥珀重鎮、富饒之地,也是交通樞紐、貿易要衝,而且更具軍事價值。試想,若果將波羅的海比喻為波蘭的口部,而華沙一帶是腹部,那格但斯克就是波蘭的咽喉。佔據了格但斯克,不但可以控制維斯杜拉河一帶的貿易,甚至可以把半個波蘭掌握在手上。

悠悠歲月中,格但斯克長期引來外敵覬覦,並多次飽受戰火蹂躪,但每次災刧後,都可重新堀起。它曾先後被條頓騎士團(Teutonic Knights)和普魯士王國統治,琥珀來源和買賣也落入征服者手中。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格但斯克是其首要攻擊目標之一,歷史學家也以格但斯克的戰事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濫觴。大戰後,波蘭被蘇聯共產政權控制,格但斯克的琥珀貿易曾經中斷。上世紀90年,波蘭成為民主國家,琥珀貿易重生,格但斯克再度成為全球重要的琥珀出口地,每年春秋兩季皆舉辦大型琥珀貿易展覽。儘管命途多舛,格但斯克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每次災變後皆如同鳳凰一樣,歷經浴火而重生,宛如琥珀經過千錘百煉後,璀璨奪目。

一顆琥珀,也能引領你走進歷史迴廊,窺見其起伏跌宕的歲月。每首詩或每闕歌背後皆有扣人心弦的傳說或感人肺腑的故事。同樣道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各有美麗動人的傳奇。下次去旅行,不㤃細心聆聽它們的傾訴,蒐集它們的故事。從此,你周遭的世界也不一樣了,你的旅程,甚至你的人生,也會更多姿多采。

參考書目:
Amber: Tears of the Gods. Clark, Neil D. L. Dunedin Academic Press, 2010.

圖片鳴謝:
Amberozia 琥珀思雅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位於兵庫縣的姬路城天守是日本現全的十二座天守之一。所謂現存天守,是指從江戶時代或更早保留自今的天守,全國現今僅餘十二座。在悠悠的歷史長河中,日本全國曾經出現無數大大小小的天守,但大部份都因天災或人禍而成為頹垣敗瓦、 斷垣殘壁,有的甚至灰飛煙滅。不少名城(如大阪城、名古屋城及熊本城)的天守都是近數十年在瓦礫堆上,利用現代建築方法重建。唯獨是該十二座現存天守,依然沿襲古代傳統方式保養至今,彌足珍貴,極具文化價值。
 
姬路城在二次大戰期間曾被徵用為日軍軍營,因此一度成為美軍轟炸目標,但僥倖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1993年,姬路城成為日本第一批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蹟。
 
從姬路火車站北面出口,沿著一條筆直的大路往北走,約15分鐘便來到姬路城外圍城郭。
 
城郭被護城河圍繞。護城河,顧名思義,就是用作保護城郭,令攻城敵人難以跨越。曾在書本上看到,從前城垣的守衞會在河上飼養水禽如鴨、鵝、鴛鴦等,當有敵人或間碟俏俏潛入水中,水禽受驚動,守城士卒便馬上知道有人潛入,可以及時作出追捕。換言之,水禽充當了護城守衞,妙哉!
 
跨過城橋,入了正門口,放眼遠眺,便是背靠藍天的姬路城天守,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壬勃的《膝王閣序》:「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姬路城有白鷺之城之美譽,應該是形容那座傲然屹立的天守,如同正一頭正蓄勢待發,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姬路城曾經因為整修而關閉長達五年。到訪姬路城之時適逢重新開放,整座天守變得白愷愷,宛若粉妝玉琢的婌女。這位貴婦,雖已告別了花樣年華,沒有年輕時的裊娜娉婷,卻變得雍容大度,她少了一分清雅脫俗,但多了一分風致韻絶。無論像白鷺或婌女,都難以相信這是一座軍事建築。
  
P1110891通往天守的路蜿蜒曲折,地勢連綿起伏,而且要經過重重城門。這樣的結構是為了拖慢敵方進攻,消耗其體力並有利夾道守城士兵對付入侵者。沿路的石灰牆上有不少洞孔(稱為狹間),呈不同形狀,守城士兵可以靠在牆的內側,透過洞孔,用弓箭、火槍射擊位於牆外側的敵人。城門上每扇窗戶都鑲嵌上窗框,其作用和牆上的狹間大同小異,守方可以透過窗框縫隙用箭或槍攻擊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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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始建於1346年,原本屬於赤松氏,後來小寺氏和黑田氏先後成為城主。剛開始時,城中未有任何天守。要到十六世紀末,才出現第一座天座。下令建築天守者,就是我經常提及的羽柴秀吉(豐臣秀吉)。秀吉和姬路城的關係不止於此,這裡更是他王者之路的起跑點。
 
秀吉出身於普通的農民家庭,投靠尾張國的織田信長後表現出色,嶄露頭角,更成為信長麾下最具實力的將領之一。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奉信長命出征中國地方(今日本本洲西部)當時姬路城由黑田官兵衛充當城主。官兵衛仔細分析當時天下形勢,他看出織田家勢力如日中天,遲早會統一天下,為了家族利益,還是早日歸降方為上策。1580年,官兵衞投靠了秀吉,成為其軍師,更獻出了姬路城,成為後者遠佂中國的根據地。秀吉進駐姬路城後,他指派官兵衞建築了城中第一座天守。本過,官兵衞所築,乃一座三層天守(下圖右),而非今日所見的五層天守(下圖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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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是秀吉人生轉捩點的一年。
 
當年五月,他在備中地區征討毛利氏的高松城(岡山縣岡山市北部)。由於戰況激烈,他去信要求主公信長增援。
 
六月四日晚上,正在大營等的秀吉收到一則令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兩天前,織田家家臣明智光秀叛變,信長命喪京都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這消息令秀吉如同五雷轟頂,過了半响,方回過神來。秀吉下令封鎖消息,並開始思索往後行動。當刻,無數問題湧上心頭,令他陷入深思:他應該繼續攻城還是早日退兵?假如退兵如何在敵境內確保全身而退?應該退守或其他地?誰會成為織田繼承人?他今後有何去何從?今後每一步,都關乎家族生死榮辱,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必須慎重考量。
 
倏然間,腦海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趁現在群龍無首,如果馬上趕回京畿重地,討伐光秀,說不定可以借機奪取天下!有所決定後,他馬上和官兵衞等幕僚商議對策,並擬定了後世稱為「中國大返還」的行動。
 
六月五日,秀吉一方面暗地裏部署撤退,另一方面,故意擺出強硬姿態,派遣使者和毛利氏和談。他要演一場戲來迷惑毛利氏,令對方認為自己得到好處才鳴金收兵。因此,他開出的和談條件要拿捏得分寸不差。假若條件太寛鬆,對方容易起疑心,從而猜出他是後方生變才急於退兵。反之,條件太苛刻,對方不答充,只會令和談疆持。夜長夢多,如果對方獲悉信長身亡,必定派兵圍剿。
 
看來命運之神是站在秀吉這方,雙方很快達成和談協議。根據和議,毛利氏要割地賠償,而且高松城城主清水宗治切腹自盡。
 
六月六日,秀吉率軍撤離備中。整個撤退過程,須快而不急。一方面,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快回到姬路城,然後再出兵討伐光秀。另一方面,他的行軍必須有條不紊,不能讓毛利氏看出破綻。要不然,對方察覺自己是急於趕回後方,必會派兵追趕,到時將會異常兇險。為安全起見,他指派同母異父弟羽柴秀長和官兵衛殿後,以防毛利氏追擊。
 
六月七日,眾人安全返扺根據地姬路城,秀吉總算鬆了一口氣。返回城後,他向大軍發佈信長死訊,並吩咐下屬做好出征準備。他同時下令將姬路城所有物資、糧食、錢財,賞賜予所有將士。眾人士氣大振,振臂吶喊,誓言要手刃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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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以來,除了忙於扶兵厲馬,秀吉也展開聯絡工作。由於信長和其繼承人兼長兒信忠同日命喪京都,織田家頓時群雄無首,眾家臣驚魂未定。大家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只有秀吉最快作出行動。他首先去信丹羽長秀及池田恆興,告知二人,自己打算率領將士,為主公信長報仇,並向二人曉以大義,要求派兵支持。丹羽長秀是織田家最具資歷的家臣,備受尊敬。池田恆興也是老臣子,其母更是信長乳娘,和信長是乳兄弟。(順便一提,這位池田大人的後代日後成了姬路城城主)二人收到秀吉請求後,皆同意派兵支援。
  
另外,秀吉也假稱信長依然在生,以穩住各路人馬。由於信長屍身早已在大火中燒為灰燼,光秀未能提供信長身故的証據。眾家臣非常懼怕信長,收到秀吉來信時,都「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儘管光秀邀請各方加盟,大家都以為信長未死,無人敢輕舉妄動,投靠光秀。
 
秀吉也聯絡了光秀的家臣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向二人陳述厲害,希望二人加入討自己一方。最後藤孝削髮為僧,順慶按兵不動,秀吉遊說工作未能成功,但總算也去了光秀的左臂右膀。
 
六月九日,秀吉領兵從姬路城(距京都約100公里)出發,開始踏出他的王者之路。
 
同日抵達明石城(距京都約80公里)
 
六月十一日,抵達尼崎城(距京都約45公里)
 
六月十二日,抵達山崎(今大阪府三島郡島本町,距京都市中心約10公里)
 
六月十三日,山崎之戰爆發。開戰數小時後,光秀節節敗退,被迫落荒而逃,在逃亡期間被附近村民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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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總結秀吉在「本能寺之變」後的表現。他得知信長身故後,馬上和毛利氏言和,結束西邊戰事,迅速地將調動隊伍,趕路200公里 ,從備中直奔京畿,在山崎開闢東邊戰塲,解決了光秀,前後僅用了10天時間。秀吉的個人決斷力與其部隊之機動力,令人咋舌。他所創造的「中國大返還」奇蹟,不但空前,也應該是絶後。
 
秀吉在抵達山崎戰場前,早已作出週全部署。首先,他從姬路城出發前犒賞三軍,令將士們士氣大振。二,情報戰方面,發佈了信長在生的虛假消息,令到各方人馬不敢投靠光秀。三,在外交層面,他既成功得到友軍加盟,增強己方實力,又孤立了光秀,令他幾乎得不到任何援軍。四,秀吉的通訊工作亦同樣出色,有效聯絡各地家臣,他的盟友在開戰前陸續到達,令其聲勢大增。五,秀吉也做足宣傳工作,強調自己是為主公復仇的正義之師,而對方是叛軍,氣勢上強弱立顯。最後,秀吉行軍之迅速令對手大吃一驚,心理上又贏一仗。
 
山崎之戰爆發前夕,秀吉的兵力,聯同各方援軍,總人數超過40,000。至於光秀,則介乎13,00016,000人。秀吉有兩倍以上的兵力優勢。
 
古今所謂名將,必須懂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不單要具備臨敵應戰的才幹,更加重要的,是在戰前已經造就有利的局面。秀吉在決戰前,不論情報、外交、通訊、輿論、心理、兵力各方面都經過慎密安排,難怪最後能贏得漂亮一仗。
 
憑藉替信長復仇,秀吉成為織田家擁有最高聲望兼最具話語權的家臣。往後兩年,他剷除異己,差不多接收了信長生前所有領土。
 
天正十四年(1586),天皇賜姓「豐臣」。
 
天正十九年(1591),豐臣秀吉統一全國。
 
秀吉能夠成為天下之主固然有幸運成份,若果信長不是突然身故,他絶不可能取而代之。不過,幸運之神只會降福於有備而來之人。信長遇害後,衆家臣都不知如何處理突如其來的局面。只有秀吉,率先採取行動。他冒著被毛利軍追撃的巨大風險,毅然決定將軍隊掉頭,火速退回姬路城。重整軍容後,他率兵趕到京畿,在山崎迎戰明智光秀,替主公報了仇。秀吉的果斷的行動,為他贏得廣泛支持,令他日後主宰天下打穩基礎。因此,他最後贏得天下也是實至名歸。(有關更多豐臣秀吉的故事,請閲讀:《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承續上篇,時間來到天正十年(1582年),即安土城天守竣山3年後。此時,織田信長已經撑握半壁江山,其強敵也已一一倒下,天下統一只是早晚問題。

可是,歷史告訴我們,當人越來越成功的時候,危機也悄悄迫近。

五月十五日,信長位於大本營安土城,當天他收到愛將羽柴秀吉(豐臣秀吉)來信。後者正擔任西征司令官,領兵進攻備中國的高松城(今岡山縣岡山市以北)。由於戰情陷入膠著,秀吉去信請求增援。有見及此,信長命令家臣明智光秀帶兵支援秀吉,而他自己隨後也從安土城動身,打算親赴前線督戰。

二十六日,由明智光秀率領的13,000名援軍進駐丹波龜山城(京都以西約20公里)。

二十九日,信長率領近百名侍衛抵達京都,留宿本能寺。他打算在京都停留數天,再前往高松城。無人料到,數天後,居然發生了震驚天下的「本能寺之變」,歷史從此改寫。

寺町通03

京都市中心有一條名寺町通的步行商店街,從南到北,南至四條通,北至御池通,全長不足一公里。 街道蓋有頂棚,不用擔心日曬雨淋,加上汽車不準行駛,購物非常方便。此類步行商店街遍佈日本各大小城市,經常去日本旅遊的朋友不會感到陌生。

寺町通商店街上,每日熙來攘往,街上兩旁有速食餐廳、咖啡室、糕餅店、服裝舖、工藝品店、畫廊、二手書店,應有盡有。

本能寺座落這條繁華商店街的北端。在京都這座千年古都內,大小寺廟林立,差不多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廟,行人很容易和這座寺廟察身而過。

不過,這處並非「本能寺之變」的事發地點。原本的本能寺早已在天正十年那場巨變中燒為灰燼,寺町通上的這座本能寺是後來搬遷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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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六月一日,信長身在京都。

同日下午,光秀軍從龜山城出發。當時,秀吉在龜山城以西200公里的備中高松城作戰。按常理,光秀要前往支援友軍,自然是往西邊去。可是,他卻反其道而行,前往東邊,目標更非高松城,而是京都本能寺。他正要策動一場驚天動地的叛變!

電影《臥虎藏龍》中,李慕白說得好:「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

當時,織田家的軍團正分散各地征伐中。除了秀吉在備中外,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攏川一益等家臣正在日本各處作戰。

自古以來,散兵力作戰是兵家大忌。上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德軍就因為同時間在東歐和西歐開闢戰線最終被拖垮。當然,有多年作戰經驗的信長是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能夠同時間應付四至五條戰線,反映出織田家是如何強大。但是,正因為如此,京都出現了防衞真空。

六月二日,凌晨,京都近郊明月當空,萬籟俱寂的漆黑大地上,倏然湧現一條巨大火龍。原來是光秀的人馬,在黑夜中提著火把而來。光秀高喊:「敵人在本能寺!」眾人直奔本能寺,火龍張牙舞爪撲向獵物。

才一會兒功夫,光秀的13,000將士已闖入京都中心,轉瞬間,本能寺已被圍得水涉不通。儘管本能寺四周設有土壘和壕溝,但面對這支能征善戰的部隊,也是形同虛設。強敵當前,信長一方趕緊迎戰。火光將本能寺一帶染得通紅,光秀一聲號令下,將士們前仆後繼,頓時殺聲震天,刀光劍影。

信長的侍衛們忠心護主,人人拚死抵擋,無奈敵眾我寡,他們一個又一個倒在血泊中。

13,000人圍困100人,人多的一方有備而來,相反,人少的一方事前毫無防範。沒有懸念。

據說,信長獲悉是光秀領兵造反後,自知沒有逃生機會,僅淡淡說了一句:「情非得已!」身陷絶境,依然處之泰然,不愧英雄本色。信長令人放火,然後走入內堂,切腹自盡,結束了他的傳奇一生。這位戰國天才和他的皇圖霸業,一併被本能寺的大火吞噬。當日,信長的長男織田信忠也身在京都,他本打算前往本能寺支援父親,最後也被叛軍圍攻而自殺。

「本能寺之變」是日本史上最著名的政變事件,歷史的軌跡從而改變。信長喪生後,以秀吉為首的織田家家臣出兵討伐叛變者。(請參閱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六月十三日,即事變後十一天,明智光秀兵敗天王山(京都西南方),在逃難中被附近村民所殺。

同年,那座傲踞琵琶湖、睥睨天下的安土城天守也被燒毀。原因未明,一般的説法,是信長的二男織田信雄收到父親身故的消息後,大受刺激,放火燒城。

為何明智光秀要策劃本能寺之變?有人認為,信長對下屬異常嚴厲,屬下犯錯他毫不手軟,他曾多次當眾羞光秀,令其懷恨在心。除了私怨外,兩人性格和信念也是南轅北轍。信長桀敖不馴、目空一切、而且處事橫行無忌。無論是天皇或幕府將軍,他都不放在眼內。他的抱負是建立新體制,創造新社會。借用老毛的詩句,信長是位「敢教日月換新天」之人。相反,光秀是一位風度翩翩、溫文儒雅之士,他以維護舊有社會秩序和守護傳統價值觀為己任,當然不能容忍信長的所作所為。也有歷史學家認為,光秀是受人指使,幕後黑手可能是天皇一族、前將軍足利義昭、德川家康、羽柴秀吉,眾說紛紜。距今四百年歷史的迷霧仍有侍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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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町通本能寺寺內有信長的墓碑,讓人憑弔。不過墓是空的,因為信長屍身早已在政變當日燒毀。另一說法是葬在京都阿彌佗寺。寺內有還有一座寶物館,展出少量信長的遺物。事變7年後,秀吉統一了天下,他安排在寺町通上重建本能寺。不過,這座寺廟也是多災多難,約三百年後,它又被另一場大火焚毀。現在的本能寺是在上世紀初重建。

從本能寺大門沿著寺町通往南走,然後右轉蛸藥師通往西走。過了蛸藥師通和西洞院交义口,正是當年原本能寺的所在地,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就是命喪於此。

「人間五十年,與天下互相比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長生不滅者乎?」這是信長生前最愛吟唱的一節曲詞。第一次看到此段文字,馬上想起曹操的《龜雖壽》,詞曰:「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曹操和信長,皆認為人生苦短,但他們不怨天尤人,也沒向命運俯首屈服。相反,他們試圖在有限的人生中,追求偉大的抱負,如同黑暗大地上的火焰,不斷燃燒,直到成為灰燼。二人同樣為了終結那紛擾的亂世而奮鬥一生。最後,二人都未能遂願,曹操兵敗赤壁,功貫一虧,信長命喪本能寺,壯志未酬。不過,二人的奮鬥故事,牽動了人們的內心,鼓勵後人去追求夢想。

本能寺跡03往事數百戴,有曰繁華若夢,刀光劍影又何嘗並非如夢?那本能寺舊址上建了一座護老院,附近是毫不顯眼的民居,街道冷冷清清,與繁囂的寺町通商店街成強列對比,難以想像這幽靜之處曾是腥風血雨、火光熊熊之地。

本能寺跡09城市裡每條街巷阡陌都有故事,有待我們去發掘、細看、傾聽。每趟旅行,我都會去尋覓當地的故事。這些故事可能是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詩史傳奇,或者是恆久雋永、感人肺腑的傳說典故、甚至是令人忍俊不禁、會心微笑的趣聞逸事等。每當發現新故事,不由得感到悸動。

我去旅行,就是為了尋找這份悸動。

 

 

參考書目: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最後的華爾滋

提起歐洲強國,人們會想起德國、俄羅斯,然後或許是英國和法國。其實在一百多年前,歐洲有傳統的五大強國,除了上述四國,還有中歐的奧地利。奧地利曾在國際舞台上呼風喚雨長達六百年,國土彊域遼闊,屬歐洲第二大,僅次於俄羅斯,其領土包括了現在的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巴爾幹半島北部,還有今天的意大利、波蘭、烏克蘭等國的部分地區。不同的是,當其餘四國仍在國際舞台上充當其大國的角色時,奧地利早已退出大國爭雄之列。

1848年,年僅18歳的弗朗茨·約瑟夫(Franz Josef I)登基,成為奧地利帝國皇帝。他在位長達68年,是歐洲歷史上其中一名在位最長的君主。約瑟夫自幼接受傳統的皇室教育,是一位保守主義者,以繼承帝國的光榮傳統、延續帝國的威望和維護帝國的聲譽為己任,若果是一二百年前,約瑟夫可能是一名守成之君而名垂青史。奈何,時不利兮,世界正在蘊壤驚天巨變,歷史巨輪正在向前所未知的領域急速前進,約瑟夫那套老掉牙的祖宗家法,早已不合時宜。Ringstrasse 14

約瑟夫剛登位時,奧地利已是外強中乾,長期與法國、普魯斯、俄羅斯、奧斯曼等國的明爭暗鬥耗損不少國力。自19世紀中葉起,奧地利與他國在軍事對抗和外交博奕中節節敗退,丟掉不少領土。與此同時,奧地利土地遼闊,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帝國,民族、宗教及語言繁多,各民族因土地、宗教、文化因起的磨察、糾紛及衝突在所難免。加上19世紀末,民族主義(Nationalism)之火種傳遍歐洲大陸各地,民族意識抬頭,帝國政府與各地各民族之間的矛盾更趨嚴重,無政府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分離分子、革命分子紛紛蠢蠢欲動,為日後帝國分裂種下禍根。

1867年,在匈牙利貴族不斷施壓下,皇帝約瑟夫妥協讓步,同意將帝國架構重新整合,奧地利帝國成為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此為二元君主國(Duale Monarchy),奧地利和匈牙利兩國平起平坐,由奧地利皇帝同時兼任匈牙利國王,除了外交、國防由兩國共同處理外,匈牙利擁有獨立的政府與國會。

1848年,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任命奧斯曼(Georges-Eugene Haussmann)負責巴黎的重建,將首都重新規劃整修,成為歐洲的繁華大都會,奠定了今日巴黎市的輪廓。約瑟夫有見及此,也依樣葫蘆,大刀闊斧地推行首都維也納的重建計劃,意圖把維也納改造成金碧輝煌、華燈璀璨的大城市,以彰顯帝國的威名與榮耀。1870年,他下令擴建宮殿霍夫堡(Hofburg),同時建設一條環繞舊城區的大道,稱為環城大道,並沿著大道興建大量新建築,以配合新都市的發展。

Hotel Bristol 08

儘管時光荏苒、歲月無情,維也納今天依然是風姿綽約、風韻猶存。沿著環城大道緩緩
而行,仍可發思古之幽情,遙想帝國的昔日風華與光榮歲月。在湛藍的天空陪襯與艷陽的照射下,大道兩旁的帝國建築更顯雍容華貴。沃蒂夫教堂(Votive Church)立面的新哥德式風格(Neo-Gothic)尖塔直插雲宵,歌頌上帝對帝國的眷顧和庇佑。城堡劇院(Burgtheater)和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er Staatsoper)都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劇院,華美如瑤台瓊室,精緻如鬼斧神功。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的金色大廳,顧名思義,內裡金碧輝煌,閃閃生輝,是世界最華麗的音樂廳。

為了向公眾展出帝國的龐大珍藏品,皇帝下令興建藝術史博物館(Art History Museum)和自然史博物(Natural History Museum)。兩者外形如出一徹,在瑪麗亞特蕾沙廣場(Maria-Theresien-Platz)相對而視。這兩座博物館仍在運作,藏品之豐富令人咋舌。新古典主義風格(Neo-classical)的國會大廈(Hohes Haus)氣勢磅礴,正中央仿希臘神殿的三角楣飾(Pediment)和哥林式(Corinthian order)柱,還有向左右兩側無限伸展的柱廊,象徵帝國的無上權威。環城大道上的著名地標還包括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新校舍、帝國酒店(Hotel Imperial)、市政廳(Rathaus)、郵政儲蓄銀行(P.S.K.)等。Musikverein 09

山雨欲來風滿樓。1889年,皇子魯道夫(Rudolf)與情婦在維也納市郊殉情自殺,9年後,皇后伊利莎白(就是那位著名的西西公主)遭遇意大利分離份子行刺而香消玉殞,皇帝大受打擊,帝國的未來蒙上陰影。

雖然如此,老百姓仍在夜夜笙歌、觥籌交錯。對普羅大眾而言,危機是遙不可及之事,他們依舊陶醉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不僅維也納,當時整個西歐社會也是如此。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是西方的美好年代(Belle Epoque)。科技發展一日千里、新學術思想百花齊放、文化藝術界人才輩出,群星璀璨。維也納是世界的音樂之都,馬勒(Gustav Mahler)、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等長期活躍於此,其中小史勞斯的藍色多惱河更是家傳戶曉。每當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圓舞曲悠悠奏起,舞廳內賓客翩翩起舞,餐館裡觥籌交錯。奧圖·華格納(Otto Wagner)的作品成為新時代的建築典範。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吻》(The Kiss)、《朱蒂斯》(Judith I)等鑲金繪畫令世人驚艷。以席勒(Egon Schiele)為代表的表現主義藝術蔚為風潮。

不過,眼前僅是浮光掠影、暫借繁華。輝煌與黑暗、 繁榮和淪亡、強盛及衰落,僅是一紙之隔。

P1090082借用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的開場白: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這是智慧的世代,這是愚蠢的世代。這是信仰的時代,這是懷疑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正前往天堂,我們正前往相反的地方。(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北宋末年汴梁的繁華景象。畫中的汴京城內商舗酒肆林立,八街九陌,縱橫交錯。市集人喧馬嘶、接踵摩肩、熙來攘行,一片民康物阜、太平盛世之象。不過,盛世暗藏憂患,危機躲在安逸背後。無人料到,金人於數年後揮軍南下,鐵蹄錚錚,汴京城淪陷,宋徽宗欽宗二帝被攄,宋室丟了半壁江山,繁華夢落。

1913年,霍夫堡新冀(Neue Burg)落成。建築物呈弧形形狀,氣勢磅礴但不失古典幽雅。皇宮前豎起了歐根親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的雕塑像。此位親王並非等閒之輩,他曾出任帝國元帥,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曾評選他為古今七大軍事天才之一。當年在他的帶領下,奧軍屢戰屢勝,帝國走向鼎盛。工匠把他雕琢得雄姿英發,勒馬揚威,似在歌頌奧地利國力強盛,睥睨天下。

Hofburg_Neue Burg_Statue of Prince Eugene of Savoy 03可惜,一切都是夕陽餘輝、西風殘照。最後的華爾滋已經奏起。

秦始皇的萬里長城、隨煬帝的大運河、沙賈汗(Shah Jahan)的泰姬陵(Taj Mahal)、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II)的天鵝堡(Neuschwanstein Castle),這些歷史上的偉大建築工程,無不展現君主的野心和氣魄。諷刺的是,當這些工程竣工不久,惡運就隨之而來,要不君主被廢黜,更嚴重的就是國家覆亡。

倒不是說那些宏偉巍峨的建築工程掏空了國庫而拖跨國家,而是當統治者因瓊樓玉宇、雕欄玉砌而自我陶醉時,為金城湯池、銅牆鐵壁而得意忘形時,災難已迫在眉睫了。國家根基腐朽,民心思變,大廈將顛,更華美的建築,更堅固的城牆也於事無補。

清朝康熙在位時,曾有邊關將領建議修補長城,他卻不以為然,說:「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在康熙心目中,真正長城不在邊境,而是在民心。

1914年,皇儲弗朗茨·費迪南(Franz Ferdinand)與皇妃在撒拉熱窩被狂熱民族主義份子行刺雙雙身故。帝國向屬國塞爾維亞施壓,要求撒底調查事件不果。皇帝約瑟夫為了帝國的面子和尊嚴,向塞爾維亞興師問罪,獲德國支持。英、法、俄等國因各自利益而支援塞爾維亞。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正式燃起。

皇帝和大臣們的眼睛,已經被華麗的宮殿、宏偉的都市建設矇蔽了。他們未能認知,奧匈帝國已是一隻紙老虎。國防經費不足、裝備落伍、武器匱乏、將帥不和、士兵缺少訓練、隊伍組織鬆散、紀律渙散,更要命的是奧匈帝國軍隊語言、民族繁多,溝通困難,導致指令難以下達。奧軍在戰場屢敗屢戰,儘管有德軍苦苦支撐,最後仍難逃戰敗厄運。

1918年,大戰結束,參戰國簽署聖日爾曼條約,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從奧匈帝國分拆,帝國正式解體,從此退下歷史舞臺。約瑟夫尚算幸運,生前可以看到環形大道完成,而又在戰事結束前兩年與世長辭,看不見帝國的滅亡,也不用當亡國之君。

詩人桑塔那亞(George Santayana)曾説:「無法記得過去的人是注定要重蹈覆轍的。」(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doomed to repeat it.)1938年,奧地利和納粹德國合併。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結果,歷史重演,奧地利又成為戰敗一方,再一次換來慘痛回憶。

1955年,奧地利向世人宣佈成為永久中立國。

Ringstrasse 12今天的奧地利,已告別了逐鹿爭雄的日子。

今天的奧地利,已遠離了波瀾狀闊的歷史。

今天的奧地利,國土面績僅有奧匈帝國時期的八份之一,比葡萄牙、希臘、匈牙利還小,是名符其實的蕞爾小國。

今天的奧地利,是全球最富裕國家之一。2015聯合國發表的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全球最快樂國家排名,奧地利排第13位。不少有關全球最宜居城市的調查,維也納長踞三甲。

1995年,維也納政府奪得世界博覽會主辦權,後來因眾多市民反對而告吹。2013年,維也納政府就應否申辦2028年奧運而舉行全民投票,被高達七成多的投票者否決,主要原因是市民擔心舉辦奧運會對政府財政帶來厭力。或許,經過多次歷史教訓,維也納市民覺得珍惜現在擁有,享受平靜平淡的生活比爭強好勝更重要。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華沙的小孩雕塑

某個週末,華沙舊城區的城堡廣場熱鬧喧騰、遊人如織,色彩斑斕的舊城建築,為廣場倍添愉悅芬圍。到處見到天真爛漫的孩子,他們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好奇地觀看街頭藝人的表演,過了片刻又嚷著要和卡通人物合照,不亦樂乎,父母則手忙腳亂。

在廣場南側遊人稀疏之地,有一座小孩靑銅雕塑像。他身穿軍服、頭載一頂大人的軍用頭盔,雙手橫抱長槍。他沒有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反之他眼神帶憂鬱,眉宇之間流露剛毅之色,飽受風霜的臉龐和廣場前天真開朗活潑的孩子大相徑庭。這名孩子真有其人,名叫Mały Powstaniec,因參與1944年的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而喪生,年僅13歲。DSC01564

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同年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波蘭自此被納粹德國統治,人民被貶為低等人種,飽受欺凌和壓迫,過著感怒不敢言的生活。1944年7月,二次大戰的熊熊烈火在歐洲大地虐肆了五年,被盟軍東西夾擊的德國節節敗退。東線戰場,蘇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東向西推進,劍指柏林。7月中,蘇軍進入波蘭邊境,月尾抵達華沙市郊區。

在獲悉蘇軍逼近的消息,潛伏在華沙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被稱為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由於德軍正在移防,並且對地下軍部署了解不深,再加上後者得到華沙民眾支持,形勢有利。8月3日,地下軍已經佔據了市內約九成地區。

惟好景不常,德軍其後重整兵力便展開強烈反攻,他們畢竟久經沙場,作戰經驗異常豐富,軍備精良,相比之下,地下軍裝備嚴重不足,每10名士兵僅擁有一支槍㭜,因此很快便掐入苦戰。

起初,地下軍將領判斷,蘇軍已在市郊,估計己方僅須在城內各據點守住四天,等待蘇軍展開攻勢,到時內外夾攻,便能順利奪得華沙。

可惜事與願違,老奸巨猾的蘇聯領袖史達林卻另有圖謀。地下軍是聽命於親西方的波蘭海外流亡政府,而史達林則打算在波蘭扶值共產政權,地下軍自然成為其眼中釘。他打算借刀殺人,利用德軍除去地下軍,於是命令蘇軍停止前進,原地侍命。其實地下軍選擇在蘇軍抵達前行動,也是希望在最短時間在華沙以及波蘭各處地區,建立武裝勢力,以阻揭蘇聯建立傀儡政權。但是他們萬萬未曾料到,蘇聯竟然按兵不動,見死不救,任由己方獨力死撑。

華沙市內,兩軍寸土不讓,房屋、教堂、廣場、火車站、道路等,都成了戰場。子彈橫飛、火焰亂舞、煙硝蓋天,很快地,街頭巷尾成了頹垣廢井,層樓疊榭變為斷垣殘壁。戰士們身處廢墟焦土,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進退兩難。人會認錯路,子彈砲火卻不會認錯人,無情地向士兵射擊轟炸。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當年地下軍曾向英美兩國求援。殊不知當時英美和蘇聯在聯合對抗德國的同時,也在討論彼此在歐洲的地盤。英美兩國已默許讓蘇聯接管波蘭等東歐地區。因此英美僅提供了寥寥數次的空投物質援助,對地下軍而言僅是杯水車薪。兩國為了和蘇聯聯手抗德,才不會為了華沙與後者結下梁子!不僅西方政府草草了事,西方傳媒也三緘其口,《1984》(1984)、《動物農場》(Animal Farm)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看不過眼,直斥他們行為不誠實(dishonesty)和懦弱(cowardice)。

一日復一日,德軍的包圍圈已經愈收愈窄,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華沙起義已經成為一場沒有明天的戰爭。槍聲炮聲蓋過了呼喚聲、求救聲,塌陷的混凝土埋藏了屍首。地下軍戰士在煙硝中茍延殘喘,對他們而言,明天是奢侈,生存是妄想。生存無望,許多軍士們會隨手抓來的一塊木板或鐵片,刻上絶書,內容大概是:"我是XXX,生於XX年XX月XX日,家在XXXXX,看見此行文字,請代為通知我妻子。" 留下最後存在世上的紀錄,就是他們惟一能做之事,寥寥數字,卻痛徹心扉,

10月2日,彈盡糧絕的地下軍繳械投降,被押送至戰俘營,從事勞役差事。另外,華沙全市居民被逼遷,部份民眾更被關押在勞動營或集中營。老羞成怒的德國人將華沙夷為平地。戰後統計,地下軍傷亡人數超越3萬名,另外最少有15萬平民喪生,文化遺產的損失更是不可估計。

2004年,是華沙起義60週年,市政府興建了華沙起義博物館(Warsaw Uprising Museum),以此紀念這場悲壯慘烈的戰爭。槍枝、手榴彈、軍服、勳章、軍人証件、戰車、火柴盒、餐具、通訊器村、電報、醫療用品、地下報章,輔以照片、影片,鉅細靡遺地介紹當時的戰爭情況及生活環境。

DSC00682博物館內有一處小室展出有關當年郵遞服務的物件。起義期間,華沙被分隔成數個戰區,通訊困難,地下政府發起了郵遞服務,讓將士之間傳遞情報,也為戰士和家人互報平安。書信有嚴𧫴格式,例如每封信件不可多過25字,信上不能透露身在何處和戰事情況,而且必先經過審查方可寄出,考慮當時兵兇戰危的處境,也是無可奈何。小室展出了當年遺留下来一個郵箱。郵箱塗上鮮紅色油漆,仿佛道出了戰火的殘酷無情,表面生鏽脫色,訢説出家破家亡的哀傷。除了展出郵箱外,還不少戰士們的書信。炮火無情,但人間有愛。雖看不懂波蘭文字,這些信件中有魂牽夢縈的情書、兒子給年邁母親的慰問信、慈父寫給兒女的鼓勵家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片言隻字猶勝千言萬語,每封信都是一本令人柔腸百轉的小說或一部感人肺腑的電影。長相思,摧心肝。在戰場上,士兵的生命比身上的家書更脆弱,最終能夠和親人愛人圑聚者,又有幾人?信紙因歲月緩緩變黃,墨水漸漸退色,失去至親的哀痛難以平伏,內心的遺憾永遠不留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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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內展出當年信差的臂章、証件、用具和照片,負責傳遞信件者,並非是身材魁梧、驍勇善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10至15歲的初生之犢,Mały就是其一。在華沙起義期間,這些少年信差以細小的身軀,每日在混凝土廢墟縫隙中穿插,在臭氣沖天的污水渠爬行,平均每日送遞的信件超過3700份。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曾指出,我們為了置身事外的「輕」,往往回換來難以承受的「重」。我不清楚孩子們挺身而出是否昆德拉所說的「重」,但就是因為他們不懼犧牲、不辭勞苦,在槍林彈雨、炮火連天下,為戰士和家人帶來唯一慰撫。照片中孩子們的神情和Mały無異,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早熟與滄桑,總角之年就要挑上大人的擔子,既令人佩服、又讓人心酸。

凝視眼前靑銅像,再想起廣場前好動活潑的孩子,百感交集。

芬蘭第一偉人曼納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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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北歐小國芬蘭,國土窄長,資源匱乏,發展緩慢,長期受強鄰環伺。維京人、丹麥人先後入侵,十四世界被瑞典帝國統計,十九世紀落入俄羅斯帝國手上。

某年夏天,初次來到赫爾辛基。作為一國之首都,赫爾辛基沒有巴黎的繁華瑰麗、沒有倫敦的華燈璀璨、沒有紐約的多姿多采。不過,這個城市舒適宜人、沒有污染、規劃井井有條,加上芬蘭人誠懇踏實,是非常宜居的城市。不同於其他旅遊名城,赫爾辛基幾乎沒有那些非去不可的景點,詩經曰:「優哉游哉,亦是戾矣!」我也樂得清閒,在市內閒逛。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令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曼納海姆故居博物館。

曼納海姆(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是何方神聖?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由公眾選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芬蘭人,調查結果公佈,有史以來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當中,曼納海姆名列榜首。

曼納海姆故居位於海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其貌不揚,白色牆壁、紅瓦屋頂。故居周圍沒有任何引人注視的標記,只在門前豎立了一張小海報。我微感詫異,全國第一偉人的紀念館,門前陳設竟是如此簡單。也多虧這張小海報,否則,還以為去錯地方摸錯門!

我想,內儉、低調、不張揚、不浮誇,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嚮導小姐為我們介紹這所住宅。除了兩個房間改作展覽室陳列了大量勳章、獎狀、軍服,屋子其餘地方包括客廳、飯廳、書房、寢室、廚房、浴室等大致沒有大改動,室內傢俱物品都是屬於曼納海姆本人的。

曼納海姆生於1867年,19歲從軍。當時芬蘭仍被俄羅斯帝國,因此他效力的對象是俄軍。他隨俄軍參與了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又曾被委派作情報員,走訪中國等遠東地區,查探各國虛實。經過深入調查,曼納海姆作出結論,認為滿清政府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原因是軍備太落後,而且不少士兵染上鴉片毒癮。嚮導為我們播放了他出訪中國時所拍的照片。

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帝國被列寧(Lenin)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推翻,芬蘭伺機宣布獨立。1918年1月,芬蘭發生內戰,曼納海姆回國,率領白軍戰勝有蘇俄背景的紅軍,成為英雄人物。1919年,52歲的曼納海姆競逐總統落選,自此,他淡出政壇,除了從事社會福利工作,大部分時間週遊列國。

故居展示他從中國和世界各地收集回來的物品,收藏豐富,包括地氈、刺繡、雕塑、戰皮、油畫、書籍,充滿東方情調,其中一張書桌,是從巴黎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並特意請了一位華人工匠為桌腳刻上唐式浮雕。

Mannerheim Museum

整座宅子雖然談不是金碧輝煌,但也非常精巧別緻,顯示主人非常講究生活品味。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主人的寢室,也是整座宅子最簡陋的地方。寢室內的行軍床、小桌子、灰色班駁地氈,牆上掛上騎兵的圖畫,可以看出,半生戎馬的曼納海姆對其軍旅生崖有著不可捨割的情感。他在內戰結束後退役,可能未曾料到自己還會重披戰袍。

歷史不乏太器晚成之輩。晉文公重耳在外流亡19年,到61歲才回國繼承王位。姜太公出山輔助周文王已經83歲時。曼納海姆一生最重要的使命也是70歲後才開始的。

上世紀30年代,國際局勢波雲詭譎,歐洲大陸籠罩著陰翳的氣氛。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1月,野心勃勃的史達林下令蘇軍入侵芬蘭,冬戰(Winter War)爆發。兩國邊境由北至南,長達八百多英里,芬蘭全無天險可守,而且兵力少、部隊缺少訓練,軍備嚴重不足,加上英法等國因各自利益而袖手旁觀,芬蘭幾乎孤軍作戰。旁人眼中,芬蘭要抵御蘇聯這個超級大國,如同螳臂擋車,無異是自取滅亡。

國難當頭,曼納海姆被任命為芬蘭元帥(Marshal of Finland),擔任芬蘭軍總司令,當時他已年屈72歳。曹操詩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和曼納海姆,前者的志向是治國平天下,後者為了救國於危急存亡之秋,但兩人同是令人欽佩的老驥烈士!Mannerheimintie_Mannerheim Square 02

曼納海姆採用遊擊戰術,化整為零,分散敵人兵力,以便逐一撃破。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下,槍林彈雨、砲火連天,勇敢的芬蘭軍人穿上白衣,利用雪撬,在白雪皚皚的密林中,拼死抗敵。他們偷偷將汽油箱放在蘇軍坦克車底下,將易燃物品塞入酒瓶,然後擲向坦克車底下的汽油箱引發爆炸,令蘇軍大吃苦頭。芬蘭人勇敢抗敵的事績,令世人刮目相看。

韓愈曾說過:「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中國燕趙地區(今河北省)一帶,土地貧瘠、生活艱苦,造就了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名將樂毅、刺客荊軻、《趙氏孤兒》的程嬰與公孫杵臼、三國時代張飛等可歌可泣的英雄義士。比較河北地區,芬蘭更接近北極,生活同樣艱苦,我相信芬蘭人的血液中也有燕趙之士的特質。

我想,堅韌不拔、刻苦耐勞,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曼納海姆是一名務實主義者。雖然芬軍成功抵擋了蘇軍接二連三的功勢,但他深知兩國實力太懸殊,己方是不能支撐太久的。不過,曼納海姆不打算來個魚死網破,也不願意搖尾乞憐。他的企圖是減少己方傷亡,同時消耗蘇軍戰力,創造最有利條件,才和蘇聯議和。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將損失減至最低。

曼納海姆的努力沒有白費。後來,形勢轉變,蘇聯不欲在芬蘭的戰場繼續消耗下去。1940年3月,芬蘇言和,雙方簽署(Moscow Peace Treaty),芬蘭賠償11%的土地與及30%的資產,避免被完全呑拼的厄運。

不欲被蘇聯統治的芬蘭百姓選擇離鄕別井,遷往西邊,成為難民。冬戰後,芬蘭政府共接收了42萬名難民。同時,國內糧食和物資嚴重短缺,加上蘇聯仍對其虎視眈眈,芬蘭是屋漏兼逢夜雨。此時納粹德國向芬蘭伸出援手。當然,德國也並非省油的燈,希德勒正準備對蘇聯用兵,他欲借助芬蘭,以助己一臂之力。

弱國無外交,古今皆然。要麽和德國合作,要麽坐以侍斃,成為蘇聯囊中之物。芬蘭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迫不得已,唯有接受德國物資支援和軍事協助,對抗蘇聯。既要和德國合作,共同對付蘇聯,但同時又不可過度靠攏,處處提防,以免成為傀儡,任憑控制。曼納海姆等人步步為營,可謂如坐針氈,如履薄冰。

1941年3月,「繼續戰爭」(Continuation War)爆發,在德軍的協助下,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一度奪回失去的領土,並佔領了東卡累利亞。此地是蘇聯境內,眾多芬蘭人居住的地方。

雖然傳來捷報,但曼納海姆等領導尚算克制,沒有被仇恨和貪婪沖昏頭腦。他們沒有不自量力,未有因為初嚐甜頭以貪得無厭,借機窮兵黷武,無限擴張領土。他們對外聲稱,其軍事行動,是為了維護領土安全。事實上,曼納海姆的部隊沒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參與其後的列寧格勒圍城戰(Siege of Leningrad,二次大戰一場慘烈戰役,傷亡人數高達400萬),而背負沉重戰爭責任。

我想,腳踏實地、安守本份、不好大喜功,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1944年,情況逆轉,英美蘇諸國組成聯盟,共同對抗德國為主的軸心國,芬蘭自然成為盟軍的敵人。6月,盟軍登陸諾曼第(Normandy),德國節節敗退。面對蘇軍排山倒海的進逼,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即使快將彈盡糧絕,但乃拒絕投降,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這名老帥心知,戰敗在所難免,不過他尋求和蘇聯議和,而並非投降。因為太早停火,芬蘭只會失去自主權,命運無異於愛沙里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等鄰國,遭受完全吞拼,淪為附庸。為了保持祖國的主權地位,他要求部隊苦苦支撐,因為他要耐心等待,讓英美等國能夠騰出手來,以阻止蘇聯吞拼芬蘭。

整個導賞約一小時,踏出博物館時,天色陰沉、烏雲翻滾,過了片刻,雨滴滴答答的落下。

1944年8月,久病纏身的曼納海姆成為總統,當時他已77歳。能夠成為一國元首原本是引以為榮之事,但估計他成為總統時,心情也像陰天一樣,憂鬱壓抑。當時,全國一片愁雲慘霧,曼納海姆以戰敗國總統身份,負責和蘇聯議和,處理善後工作,在這嚴峻時刻,只有他兼具國內支持及國際聲望,可以代表芬蘭,和戰勝國談判,力挽大廈於傾傾,將賠償降至最低。同年9月,曼納海姆等侍的時機到了,一方面,蘇聯打算和芬蘭停戰,以集中兵力對付德國,另一方面,英美兩國也出面協調(盟軍諸國也是各懷鬼胎,英美不欲蘇聯在芬蘭身上撈到太多好處)。芬蘇兩國簽署莫斯科停戰協定(Moscow Armistice),前者割讓八分之一土地,賠償三億美元(按照通脹計算,大概是今天的四十億),並負責趕走境內德軍。雖屬戰敗國,嚴格來說,芬蘭並非軸心國,除了對抗蘇聯,沒有侵略其他國家,也沒有屠殺猶太人,應寄以同情。但國與國的博奕,從來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勝王敗寇,誰教自己形勢不如人!

想起了晚清的李鴻章,他在72和78歲時,代表滿清政府,分別簽下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含恨而終。如果這位中堂大人和曼納海姆相遇,說不定會引為知己。不過,曼納海姆比李宗堂幸運何止百倍,他不用背負賣國賊的黑鍋,沒有成為喪權辱國千古罪人,更贏得國人的諒解、尊敬,成為國家英雄。

曼納海姆不似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開疆拓土,在戰場上取得輝𤾗戰果;也不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縱橫捭闔,在外交場上運籌帷幄。不過,曼納海姆的偉大,是他在重要的時候,做自己應做的事。他在危急關頭,挑起重擔子,力挽狂瀾,領導國人對抗外敵,用雙手改變命運。二戰後,蘇聯邊境眾多接壤國,惟有芬蘭,能夠保持其主權獨立和民主制度,令芬蘭蠃得世人稱頌。想起了漢高袓劉邦的一句話:「大丈夫,應當如此!」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避雨。半小時後,雨漸停,可以繼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雨後總會出現陽光。芬蘭這蕞爾小國,數百年來遭列強欺凌,苦苦掙扎求存,跌跌撞撞、步履蹣跚,但終於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努力下,走出苦難,茁壯成長。1952年,芬蘭償還所有賠款,冷戰期間,保持中立,沒有投入英美懷怉而招致蘇聯猜忌。21世紀,已成為世界上富裕國家之一,國家競爭力、教育素質、國民快樂指數皆名列前茅。

我想,自強不息、逆境求存,這也是芬蘭人的個性!

 

參考資料:
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