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八百津町位於日本岐阜縣加茂郡,舉目四望,但見連綿山脈、翠綠縈繞、河川蜿蜒。由於位置偏遠,公車班次疏落,沒有火車可達,最好就是驅車前行。

此行之目的,是為了參觀杉原千畝紀念館。紀念館座落在八百津町人道之丘公園,公園也是為紀念他而開闢的。

多年前,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港譯《舒特拉的名單》),票房賣個滿堂紅,讓公衆開始關注在二戰中,那些拯救猶太人的無名英雄。這位杉原千畝,同樣也是猶太人的恩人,更被視為「日本的辛德勒」。

1900年元旦,即20世紀的首天,杉原千畝呱呱墜地了。在如斯特別的日子來到這世界,似乎注定他不平凡的人生。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在税務機關上班。杉原自幼便展現了過人的語言天賦。他以優異成績中學畢業後,志願是當一名英語老師,但父親希望他考醫科。醫學院舉行入學考試,他僅填上姓名,交了白卷後施然離去。1918年,杉原考上了東京早稻田大學英語系,由於沒有父親經濟支持,他要一邊讀書,一邊工作賺錢交學費。翌年,適逢日本外務省(即外交部)招聘人才,提供海外留學課程、獎學金與及在職培訓。杉原把握機會報名,並獲得接納。

杉原被外務省派到中國哈爾濱進修,學習俄語。這段期間,他認識了上帝,加入當地的東正教教會,從此改變其一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佔領了中國東三省。翌年,滿州國(或稱偽滿州國)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成立,杉原往當地日本領事館任職,成為蘇聯專家,專注處理有關蘇聯事務。紀念館展出一份他年輕時所摘寫、厚數十頁的蘇聯硏究報告,顯示他年紀輕輕開始已在外交部嶄露頭角。杉原曾協助日本政府以較低價格,從蘇聯手中買下南滿鐵路,被後者視為眼中釘。

1935年,由於目睹日本軍人對中國老百姓的暴行,他憤而向外務省申請調回日本,並獲得接納。他離開前,還與白俄羅斯籍妻子辦理離婚。

1936年,外務省欲派駐杉原前往莫斯科,不過,由於南滿鐵路一事,蘇聯對其心存芥蒂,事情因此擱在一邊。1937年,他被派往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擔任領事館翻譯。

1939年,杉原被派前往立陶宛考那斯(Kaunas,當時首都)的日本領事館任職,陪同他赴任的有第二任妻子池田菊子及兩名兒子。領事館是樓高兩層的洋房,既是辦公地方,也是他們一家的居所。表面上,杉原是擔任領事,其實他還要負責情報工作。在立陶宛期間,他頻頻與波蘭情報人員接觸,捜集有關德軍動向消息。

此為冗筆。或許讀者會心生疑問,德國距離日本如此遙遠,何故日本人要打聽德軍動向?原來,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德蘇兩國關係緊張,雙方都各懷鬼胎,兩大強權之間的兵戎相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另一邊廂,日蘇兩國關係也好不到那裡。蘇聯東邊與日本傀儡政權滿州國接壤,日軍要處處提防對方入侵。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只要德蘇兩國開戰,蘇軍必定傾全國之力應付而無暇東顧,如此一來,日軍便毌須提防蘇軍,可以集中力量進攻中國大陸腹地。

回到正題。1940年7月某個早上,杉原拉開房間窗簾,窗外情景令他吃了一驚。他的領事館有金屬圍欄圍繞著,圍欄外站竟滿黑壓壓的人群,乍看之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那些人表情各異,有人滿臉倦容、有人則心神晃忽、還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神情哀慟。不少人扶老攜幼,帶著一家人前來。也有人攜帶細軟行李,顯得風麈僕僕,似乎從遠地而來。有人神色焦慮,大力搖晃官邸閘門,恨不得可以破門而入。也有人雙手緊握著欄杆,神色焦慮,前額貼著圍欄,雙目注視領事館動靜,似乎恨不得把頭也探進欄杆內。更有人等得不耐煩,企圖攀越圍欄,進入官邸,幸好馬上被保安人員喝阻。

杉原從使館人員口中得知,門外人士欲入內會見他,料這些人必有要事而來。杉原要職員通知他們,讓他們派四、五名代表入內,他願意接見,聆聽他們陳請。

杉原會見了那幾名代表,原來門外全是猶太人,他們希望取得日本過境簽證(transit visa)。事業原委是如此:當年德軍入侵波蘭,四處逮捕、殺害猶他人,領事館門外的猶太人,大部分是從波蘭亡命而來。他們心知,狼子野心的德國人,很快便會入侵立陶宛,他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便兇多吉少。地理上,立陶宛東西分別與蘇聯與波蘭接壤,往西已沒有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往東邊的蘇聯,然後再乘搭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 Railway),前往蘇聯東岸,再乘船離開,前往他國。按照蘇聯規定,過境人士,又必須有第三國簽證。於是,這群無助的猶太人,便希望能夠獲批日本過境簽證,以便進入蘇聯境內,再從蘇聯,東渡日本,再前往他國。

杉原本身是一名虔誠的教徒,他非常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他曾參加當地的猶太人舉行的聚會,耳聞猶太人被德軍殺害的慘怳。不過,作為一名外交人員,他不但要考慮這是否合乎國家利益,而且必須得到外務省批準。

為了幫助猶他人,杉原給外務省發電報,道出事情始末,希望得到允許。外務省否決其情求後,他沒有氣餒,再次陳情己見、據理力爭,結果再一次遭否決。據說,杉原最少發了三封電報,但要求都被駁回。

此時,杉原陷入進退兩難,他十萬分願意幫助那些近乎絕望的猶太人。當時局勢異常緊張,大部分使館已經撤離,自己已是他們的最後希望。不過,假若違抗外務省命令而發出簽證,其政治生涯可能就此斷送。更甚者,當時立陶宛已在蘇聯紅軍控制下,自己在蘇聯人眼皮子底下蹚這渾水,再次得罪對方,不單害了自己,還禍及家人。

其實,杉原要拒發簽證,還有一個借口,那就是:幫了也是白幫。何解?試想,猶太人要從蘇聯西部前往東部,橫跨蘇聯國境遙遙數千里,路程何等遙遠艱辛。蘇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猶太人在途隨時會被盤問、扣押、拘捕、勒索、搶劫,實屬吉兇難卜。

被外務省否決所求後,杉原陷入凝思,他徹夜未眠,經過反覆思量、再三躊躇,終於,良知戰勝了理知。他決定不顧一切,幫助這群可憐兮兮的猶太人。甫一作出決定,杉原便在官邸的辦公室逐一會見那些歡天喜地的猶太人,並批出簽證。消息不脛而走,申請者紛至沓來,領事館前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紀念館展品中包括當年杉年所批出的簽證。原來那個年代的簽證,除了要在護照上蓋上印章,還要在旁邊書寫一段文字。雖然申請者為數眾多,在菊子的協助下,杉原很有耐心地寫完又寫、批完再批。

據外務省規定,申請過境簽證者必須符合兩項條件:第一、申請人要出示第三國簽證,以證明自己有另一目的地;第二、要有足夠盤川,可以應付停留日本的起居飲食。不少申請人僅能符合其中一項條件,甚至兩項條件皆不符合者也大有人在,杉原也毫不猶豫接納他們申請。據說,有人甚至沒有護照僅遞上一張白紙,他也照樣批出簽證。他跟自己說,一切盡力而為吧,其餘的就交托上帝。

那段時間,杉原除了睡眠外,每天從早到晚忙著簽證工作。當時他早已接到指令,要調去德國,而領事館也快將關閉。他深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能幫一個算一個。

8月尾,日本領事館關閉。當天,申請人仍絡繹不絕。杉原與家人搬到附近飯店暫住,雖然體力幾近透支,他仍會見申請人、寫簽證。9月5日,他拖著疲憊的身軀 在火車站月台等候前往柏林列車時,仍在拼命地書寫,一秒也不敢鬆懈。到登上火車就座後,看見不少人從車窗外遞入證件,他又繼續揮筆,每寫完一份文件就將其遞出窗外,然後又趕緊寫下一份。須臾,窗外傳來「嗚嗚」之聲,原來是火車鳴笛聲。接著窗外風景開始緩緩移動,轟隆轟隆之聲漸趨急促。杉原寫好手上文件後,旋即扔出窗外。此時,有人在月台上追逐火車,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喊著:「我們不會忘記你!我們會再見面的!」,直到火車絕塵而去。此刻,在車廂內,菊子正坐在丈夫身邊,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鍊,潸潸地流下來。

甫踏出紀念館門外,天色變得昏暗。耳邊掠過的呼嘯,是颼颼風聲,還是孤兒的哀嚎?擱在臉龐上的水點,是霏霏細雨,還是母親的淚水?

大戰過後,杉原一家回到日本。有一天,他回到外務省辦公室後,長官面見他並要他自動辭職。長官沒有直接解釋,僅道:「你知道原因的。」

對於杉原來說,這如同晴天霹靂,他從一名前途無量的外交官成為失業漢。為了養家餬口,杉原當過超級市場與及雜貨店職員。後來,一間貿易公司聘請了他。由於精通俄語,他被派駐莫斯科,待了數年。有一次,杉原的么子(他一共有四名兒子)前去莫斯科探望他,他跟兒子說,晚上要吃大餐。兒子以為父親要帶他去高級餐廳飽吃一頓。豈料,杉原帶他去鄰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馬鈴薯和香腸,回到家後,他將一個電爐搬入浴室內,電爐上放了一鍋水,然後便在浴室煮熟那些馬鈴薯和香腸。這就是杉原所說的「大餐」。「大餐」況且如此,可想而知,他平日生活是如何拮据。

1968年,有人從以色列前來拜訪杉原。後者一征,渺無頭緖,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聖。這人道:「杉原先生,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每天都想起你!」他遞給杉原一份泛黃而有摺痕的紙張,紙上有日本領事館的蓋印和杉原的字跡。那人眼泛淚光,哽咽說:「很多人和我一樣,多年來一直保存著這張紙!」這人是一名猶太人,二戰期間,杉原曾經給他發出日本過境簽證。當年,他就是全靠那份簽證,成功逃過一刧。多年後,他已成為以色列外交人員,但仍念念不忘杉原救命之恩,一直四處尋訪恩人。他曾到過外務省去打聽,得到的答覆是查無此人。幾經辛苦,他終於找到杉原,喜不自勝。杉原百感交集、如夢初醒,紙上的字跡和蓋印早已褪色,但往事卻仿如昨日,瀝瀝在目。

自從立陶宛一別,杉原從此就沒有那羣猶太人的音訊。從這人口中,他方知道,當年有不少猶太人,離開立陶宛後,乘搭西伯利亞鐵路,橫跨蘇聯,到達了東岸城市海嵾威(Valdivosrok),然後再乘船,千辛萬苦下抵達日本敦賀港,保住了性命。這刻,多年來的懸念終於解開,杉原總算老懷安慰。

多年的風霜,杉原從一位風度翩翩、長袖善舞的外交官,成了一名不苛言笑、沉默寡言的白頭老翁。他一直保持低調,從來沒有打算替自己翻案,恢復名譽。他也沒有以猶太人救星自詡,對於當年所做之事,他一直三緘其口,就算是其兒孫,也並不知情。他沒有意圖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有一次,以色列方面派人探望杉原,並問他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杉原回答對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么子能夠去以色列讀大學。

1985年,杉原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他對猶太人作出的貢獻,至今,他依然是唯一贏得此獎項的日本人。當時,他已垂垂老矣,身體虛弱,未能遠行,由妻子及長子代為領獎。翌年,他蒙主寵召,以色列遣派了代表團參加其喪禮。自此之後,杉原的事績始在日本國內流傳,成為家傳戶嘵的名字。

杉原是一個特立獨行、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在父權至上的日本社會,實屬異類。年青時,他違抗父親,放棄唸醫科。在哈爾濱時,他是少數領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他恥與殘忍的關東軍為伍,毅然回國。在立陶宛,他又不顧長官反對,義助猶太人。

其實,無論在公在私,杉原有無數理由拒絕猶太人,但最後他仍決定施以援手,原因只有一個:於心不忍。他僅是一名普通外交官,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斷送了前途,換來鬱鬱不得志的後半生。他毫不後悔、毫無怨言。他曾說過:「我給予猶太人簽證,違抗了外務省的命令,但如果我不如此做,就是違背了上帝。」

有云「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杉原並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更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僅是盡己所為,然後將結果交托自己的主上帝。在立陶宛期間,他批出了1200多份簽證。不過,當時一份簽證,是可以作為整個家庭的旅行文件,有人估計,他拯救了超過6000名猶太人。

杉原的一生,說明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

 

 

琥珀之都格但斯克

格但斯克(Gdansk)夏天,陽光和熙,舊城區上那柔和的金光傾瀉而下,水光瀲灧,波光粼粼。蔚藍的天空和堪藍的河流被岸上的整排房屋分隔開。 有人說,建築是凝動的音符,而這排色彩絢麗、櫛比鱗次的沿岸建築,正為舊城譜出一曲歡欣愉悅的歌曲。房屋映在河上,宛如千百年來五光十色、晶瑩剔透的琥珀跌落河中,也許是數百年前某艘運輪船航經此處,船家不慎將船上運載的琥珀掉落水中。它們在水中閃閃發光,向岸邊的遊客揮手示意,期待他們的打撈。

我不清楚河裡有沒有琥珀,但沿著河流往北,波羅的海沿岸,的而且確藴藏豐富的琥珀。

琥珀源自某類已絶種的松樹樹脂,當地層下陷,樹脂隨著陸地沉落海底,物轉星移,千萬年百萬年後樹脂便成了化石,經過切割、雕琢、打磨,便成為現在我們所見之琥珀。琥珀呈半透明體,在陽光下如同華星秋月,它宛若蒙娜麗莎的微笑,神秘卻迷人。同時,它又仿如夏日的薔薇,容雍而瑰麗。

dluga-street_executioners-house-prison-tower_amber-museum-07-2曾否留意,不少晶瑩剔透的琥珀內都有一隻如同昆蟲的小生物。這是因爲樹脂滴下時,剛巧有一隻小昆蟲在樹下竭息,兩者奇蹟地相遇,宛若一段千載難逢的愛情故事。後來,地動山搖,大地沉沒,樹脂緊緊擁抱著小昆蟲,共同墮下深海泥沼,滄海桑田,經過無數寒暑,這段愛情經歷千錘百鍊,昇華成完美無瑕的琥珀瑰寶,為這段宿世姻緣留下永恆的見證。

希臘神話中有一段關於琥珀的故事。話說法厄同(Phaëton)是太陽神赫利俄斯(Helios)的兒子。某天,貪玩的法厄同駕著父親的太陽神戰車在蒼穹奔馳。正興高採烈之際,豈料橫禍頓生,戰車突然失控,撞向地球。千鈞一髮之際,宙斯(Zeus)為了拯救地球,以雷電撃向法厄同,後者當埸弊命,連人當車墜入河中。他的妹妹們赫利阿得斯(Heliades)聞訊後痛不欲生,慘哭成涙人。後來她們化成樹,眼淚也成了琥珀。

傳說當然不足信,但以上故事也側面反映琥珀在古代被視為人間瑰寶、天工開物。事實上,琥珀就曽有「北方的黃金」之美譽,在古代,其價值比黃金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少歷史文獻和考古文物皆證實在數千年前琥珀通過貿易傳遍歐亞各地。維京人、塞爾特人、希臘人、羅馬人、埃及人、腓力基人都對琥珀珍而重之。

在數千年前,歐洲不少民族都認為太陽乃神明。由於呈半透明體,琥珀在陽光下綻放耀眼光芒,因此人們認為它乃神聖之物,並以其作祭祀之用。後來因為基督教掘起,琥珀的神祕宗教色彩才逐漸減退。不過,基督徒也會用琥珀製成念珠,作禱告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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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宗教用途,琥珀更被廣泛用作飾物。荷馬(Homer)史詩《奧德賽》(Odyssey)的主人翁奥德修斯(Odysseus)在特洛伊(Troy)戰爭後啟航回鄉,途中因遭遇暴風雨而在外流浪十數年。家鄕誤傳其死訊,有不少人借機向其妻求婚。上門求婚者絡繹不絕,當中,就有求婚者以琥珀珠寶作為求婚禮物。

羅馬帝國君主尼祿(Nero)曾將琥珀贈予格鬥士。他也曾派兵北上,以圖掌握琥珀來源。

莎士比亞喜劇《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中,凱瑟麗娜(Katherina)的嫁妝就包括價值不斐的琥珀飾物。由此,我們得知,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早期資本主義社會開始萌芽,資產階級逐漸崛起,琥珀也從皇室貴族走入了民間。

幾乎所有華人都知,古代有一條絲綢之路,從東至西,橫跨歐亞。原來,在歐洲大陸,也有琥珀之路,由北到南,從波羅的海,直通地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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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出現多條琥珀之路,其中最著名一條便是以格但斯克為起點。格但斯克位乃波蘭沿岸城市,北臨波羅的海,它同時又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下遊。三千多年前,便有人在波羅的海沿岸開採琥珀,然後運到格但斯克。在當地加工後,商人利用船隻,將琥珀運到維斯杜拉河的下游,也是波蘭南部,再用陸路運到意大利威尼斯附近。在意大利,又有商人將琥珀搬上船隻,然後跨越地中海,將其送抵非洲北岸。

數百年前,由於訊息貧乏、貨物不流通、技術落後,運送路途遙遠、時間長,琥珀運到地中海,自然價值連城。琥珀之路也成為財富之路。格但斯克也受惠於琥珀貿易,而富甲一方。

格但斯克除了是琥珀重鎮、富饒之地,也是交通樞紐、貿易要衝,而且更具軍事價值。試想,若果將波羅的海比喻為波蘭的口部,而華沙一帶是腹部,那格但斯克就是波蘭的咽喉。佔據了格但斯克,不但可以控制維斯杜拉河一帶的貿易,甚至可以把半個波蘭掌握在手上。

悠悠歲月中,格但斯克長期引來外敵覬覦,並多次飽受戰火蹂躪,但每次災刧後,都可重新堀起。它曽先後被條頓騎士團(Teutonic Knights)和普魯士(Prussia)統治,琥珀來源和買賣也落入征服者手中。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格但斯克是其首要攻擊目標之一,歷史學家也以格但斯克的戰事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濫觴。大戰後,波蘭被蘇聯共產政權控制,格但斯克的琥珀貿易曾經中斷。上世紀90年,波蘭成為民主國家,琥珀貿易重生,格但斯克再度成為全球重要的琥珀出口地,每年春秋兩季皆舉辦大型琥珀貿易展覽。儘管命途多舛,格但斯克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每次災變後皆如同鳳凰一樣,歷經浴火而重生,宛如琥珀經過千錘百煉後,璀璨奪目。

一顆琥珀,也能引領你走進歷史迴廊,窺見其起伏跌宕的歲月。每首詩或每闕歌背後皆有扣人心弦的傳說或感人肺腑的故事。同樣道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各有美麗動人的傳奇。下次去旅行,不㤃細心聆聽它們的傾訴,蒐集它們的故事。從此,你周遭的世界也不一樣了,你的旅程,甚至你的人生,也會更多姿多采。

參考書目:
Amber: Tears of the Gods. Clark, Neil D. L. Dunedin Academic Press, 2010.

圖片鳴謝:
Amberozia 琥珀思雅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位於兵庫縣的姬路城天守是日本現全的十二座天守之一。所謂現存天守,是指從江戶時代或更早保留自今的天守,全國現今僅餘十二座。在悠悠的歷史長河中,日本全國曾經出現無數大大小小的天守,但大部份都因天災或人禍而成為頹垣敗瓦、 斷垣殘壁,有的甚至灰飛煙滅。不少名城(如大阪城、名古屋城及熊本城)的天守都是近數十年在瓦礫堆上,利用現代建築方法重建。唯獨是該十二座現存天守,依然沿襲古代傳統方式保養至今,彌足珍貴,極具文化價值。
 
姬路城在二次大戰期間曾被徵用為日軍軍營,因此一度成為美軍轟炸目標,但僥倖逃過一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1993年,姬路城成為日本第一批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蹟。
 
從姬路火車站北面出口,沿著一條筆直的大路往北走,約15分鐘便來到姬路城外圍城郭。
 
城郭被護城河圍繞。護城河,顧名思義,就是用作保護城郭,令攻城敵人難以跨越。曾在書本上看到,從前城垣的守衞會在河上飼養水禽如鴨、鵝、鴛鴦等,當有敵人或間碟俏俏潛入水中,水禽受驚動,守城士卒便馬上知道有人潛入,可以及時作出追捕。換言之,水禽充當了護城守衞,妙哉!
 
跨過城橋,入了正門口,放眼遠眺,便是背靠藍天的姬路城天守,不禁想起唐代詩人壬勃的《膝王閣序》:「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姬路城有白鷺之城之美譽,應該是形容那座傲然屹立的天守,如同正一頭正蓄勢待發,準備展翅高飛的白鷺。
 
姬路城曾經因為整修而關閉長達五年。到訪姬路城之時適逢重新開放,整座天守變得白愷愷,宛若粉妝玉琢的婌女。這位貴婦,雖已告別了花樣年華,沒有年輕時的裊娜娉婷,卻變得雍容大度,她少了一分清雅脫俗,但多了一分風致韻絶。無論像白鷺或婌女,都難以相信這是一座軍事建築。
  
P1110891通往天守的路蜿蜒曲折,地勢連綿起伏,而且要經過重重城門。這樣的結構是為了拖慢敵方進攻,消耗其體力並有利夾道守城士兵對付入侵者。沿路的石灰牆上有不少洞孔(稱為狹間),呈不同形狀,守城士兵可以靠在牆的內側,透過洞孔,用弓箭、火槍射擊位於牆外側的敵人。城門上每扇窗戶都鑲嵌上窗框,其作用和牆上的狹間大同小異,守方可以透過窗框縫隙用箭或槍攻擊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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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始建於1346年,原本屬於赤松氏,後來小寺氏和黑田氏先後成為城主。剛開始時,城中未有任何天守。要到十六世紀末,才出現第一座天座。下令建築天守者,就是我經常提及的羽柴秀吉(豐臣秀吉)。秀吉和姬路城的關係不止於此,這裡更是他王者之路的起跑點。
 
秀吉出身於普通的農民家庭,投靠尾張國的織田信長後表現出色,嶄露頭角,更成為信長麾下最具實力的將領之一。
 
天正五年(1577年),秀吉奉信長命出征中國地方(今日本本洲西部)當時姬路城由黑田官兵衛充當城主。官兵衛仔細分析當時天下形勢,他看出織田家勢力如日中天,遲早會統一天下,為了家族利益,還是早日歸降方為上策。1580年,官兵衞投靠了秀吉,成為其軍師,更獻出了姬路城,成為後者遠佂中國的根據地。秀吉進駐姬路城後,他指派官兵衞建築了城中第一座天守。本過,官兵衞所築,乃一座三層天守(下圖右),而非今日所見的五層天守(下圖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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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1582)是秀吉人生轉捩點的一年。
 
當年五月,他在備中地區征討毛利氏的高松城(岡山縣岡山市北部)。由於戰況激烈,他去信要求主公信長增援。
 
六月四日晚上,正在大營等的秀吉收到一則令他難以置信的消息:兩天前,織田家家臣明智光秀叛變,信長命喪京都本能寺!(史稱本能寺之變,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這消息令秀吉如同五雷轟頂,過了半响,方回過神來。秀吉下令封鎖消息,並開始思索往後行動。當刻,無數問題湧上心頭,令他陷入深思:他應該繼續攻城還是早日退兵?假如退兵如何在敵境內確保全身而退?應該退守或其他地?誰會成為織田繼承人?他今後有何去何從?今後每一步,都關乎家族生死榮辱,所謂「一子錯,滿盤皆落索」,他必須慎重考量。
 
倏然間,腦海出現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趁現在群龍無首,如果馬上趕回京畿重地,討伐光秀,說不定可以借機奪取天下!有所決定後,他馬上和官兵衞等幕僚商議對策,並擬定了後世稱為「中國大返還」的行動。
 
六月五日,秀吉一方面暗地裏部署撤退,另一方面,故意擺出強硬姿態,派遣使者和毛利氏和談。他要演一場戲來迷惑毛利氏,令對方認為自己得到好處才鳴金收兵。因此,他開出的和談條件要拿捏得分寸不差。假若條件太寛鬆,對方容易起疑心,從而猜出他是後方生變才急於退兵。反之,條件太苛刻,對方不答充,只會令和談疆持。夜長夢多,如果對方獲悉信長身亡,必定派兵圍剿。
 
看來命運之神是站在秀吉這方,雙方很快達成和談協議。根據和議,毛利氏要割地賠償,而且高松城城主清水宗治切腹自盡。
 
六月六日,秀吉率軍撤離備中。整個撤退過程,須快而不急。一方面,時間緊迫,他必須趕快回到姬路城,然後再出兵討伐光秀。另一方面,他的行軍必須有條不紊,不能讓毛利氏看出破綻。要不然,對方察覺自己是急於趕回後方,必會派兵追趕,到時將會異常兇險。為安全起見,他指派同母異父弟羽柴秀長和官兵衛殿後,以防毛利氏追擊。
 
六月七日,眾人安全返扺根據地姬路城,秀吉總算鬆了一口氣。返回城後,他向大軍發佈信長死訊,並吩咐下屬做好出征準備。他同時下令將姬路城所有物資、糧食、錢財,賞賜予所有將士。眾人士氣大振,振臂吶喊,誓言要手刃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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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以來,除了忙於扶兵厲馬,秀吉也展開聯絡工作。由於信長和其繼承人兼長兒信忠同日命喪京都,織田家頓時群雄無首,眾家臣驚魂未定。大家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只有秀吉最快作出行動。他首先去信丹羽長秀及池田恆興,告知二人,自己打算率領將士,為主公信長報仇,並向二人曉以大義,要求派兵支持。丹羽長秀是織田家最具資歷的家臣,備受尊敬。池田恆興也是老臣子,其母更是信長乳娘,和信長是乳兄弟。(順便一提,這位池田大人的後代日後成了姬路城城主)二人收到秀吉請求後,皆同意派兵支援。
  
另外,秀吉也假稱信長依然在生,以穩住各路人馬。由於信長屍身早已在大火中燒為灰燼,光秀未能提供信長身故的証據。眾家臣非常懼怕信長,收到秀吉來信時,都「寧願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儘管光秀邀請各方加盟,大家都以為信長未死,無人敢輕舉妄動,投靠光秀。
 
秀吉也聯絡了光秀的家臣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向二人陳述厲害,希望二人加入討自己一方。最後藤孝削髮為僧,順慶按兵不動,秀吉遊說工作未能成功,但總算也去了光秀的左臂右膀。
 
六月九日,秀吉領兵從姬路城(距京都約100公里)出發,開始踏出他的王者之路。
 
同日抵達明石城(距京都約80公里)
 
六月十一日,抵達尼崎城(距京都約45公里)
 
六月十二日,抵達山崎(今大阪府三島郡島本町,距京都市中心約10公里)
 
六月十三日,山崎之戰爆發。開戰數小時後,光秀節節敗退,被迫落荒而逃,在逃亡期間被附近村民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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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總結秀吉在「本能寺之變」後的表現。他得知信長身故後,馬上和毛利氏言和,結束西邊戰事,迅速地將調動隊伍,趕路200公里 ,從備中直奔京畿,在山崎開闢東邊戰塲,解決了光秀,前後僅用了10天時間。秀吉的個人決斷力與其部隊之機動力,令人咋舌。他所創造的「中國大返還」奇蹟,不但空前,也應該是絶後。
 
秀吉在抵達山崎戰場前,早已作出週全部署。首先,他從姬路城出發前犒賞三軍,令將士們士氣大振。二,情報戰方面,發佈了信長在生的虛假消息,令到各方人馬不敢投靠光秀。三,在外交層面,他既成功得到友軍加盟,增強己方實力,又孤立了光秀,令他幾乎得不到任何援軍。四,秀吉的通訊工作亦同樣出色,有效聯絡各地家臣,他的盟友在開戰前陸續到達,令其聲勢大增。五,秀吉也做足宣傳工作,強調自己是為主公復仇的正義之師,而對方是叛軍,氣勢上強弱立顯。最後,秀吉行軍之迅速令對手大吃一驚,心理上又贏一仗。
 
山崎之戰爆發前夕,秀吉的兵力,聯同各方援軍,總人數超過40,000。至於光秀,則介乎13,00016,000人。秀吉有兩倍以上的兵力優勢。
 
古今所謂名將,必須懂得「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不單要具備臨敵應戰的才幹,更加重要的,是在戰前已經造就有利的局面。秀吉在決戰前,不論情報、外交、通訊、輿論、心理、兵力各方面都經過慎密安排,難怪最後能贏得漂亮一仗。
 
憑藉替信長復仇,秀吉成為織田家擁有最高聲望兼最具話語權的家臣。往後兩年,他剷除異己,差不多接收了信長生前所有領土。
 
天正十四年(1586),天皇賜姓「豐臣」。
 
天正十九年(1591),豐臣秀吉統一全國。
 
秀吉能夠成為天下之主固然有幸運成份,若果信長不是突然身故,他絶不可能取而代之。不過,幸運之神只會降福於有備而來之人。信長遇害後,衆家臣都不知如何處理突如其來的局面。只有秀吉,率先採取行動。他冒著被毛利軍追撃的巨大風險,毅然決定將軍隊掉頭,火速退回姬路城。重整軍容後,他率兵趕到京畿,在山崎迎戰明智光秀,替主公報了仇。秀吉的果斷的行動,為他贏得廣泛支持,令他日後主宰天下打穩基礎。因此,他最後贏得天下也是實至名歸。(有關更多豐臣秀吉的故事,請閲讀:《梟雄的輓歌》)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承續上篇,時間來到天正十年(1582年),即安土城天守竣山3年後。此時,織田信長已經撑握半壁江山,其強敵也已一一倒下,天下統一只是早晚問題。

可是,歷史告訴我們,當人越來越成功的時候,危機也悄悄迫近。

五月十五日,信長位於大本營安土城,當天他收到愛將羽柴秀吉(豐臣秀吉)來信。後者正擔任西征司令官,領兵進攻備中國的高松城(今岡山縣岡山市以北)。由於戰情陷入膠著,秀吉去信請求增援。有見及此,信長命令家臣明智光秀帶兵支援秀吉,而他自己隨後也從安土城動身,打算親赴前線督戰。

二十六日,由明智光秀率領的13,000名援軍進駐丹波龜山城(京都以西約20公里)。

二十九日,信長率領近百名侍衛抵達京都,留宿本能寺。他打算在京都停留數天,再前往高松城。無人料到,數天後,居然發生了震驚天下的「本能寺之變」,歷史從此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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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市中心有一條名寺町通的步行商店街,從南到北,南至四條通,北至御池通,全長不足一公里。 街道蓋有頂棚,不用擔心日曬雨淋,加上汽車不準行駛,購物非常方便。此類步行商店街遍佈日本各大小城市,經常去日本旅遊的朋友不會感到陌生。

寺町通商店街上,每日熙來攘往,街上兩旁有速食餐廳、咖啡室、糕餅店、服裝舖、工藝品店、畫廊、二手書店,應有盡有。

本能寺座落這條繁華商店街的北端。在京都這座千年古都內,大小寺廟林立,差不多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廟,行人很容易和這座寺廟察身而過。

不過,這處並非「本能寺之變」的事發地點。原本的本能寺早已在天正十年那場巨變中燒為灰燼,寺町通上的這座本能寺是後來搬遷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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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十年六月一日,信長身在京都。

同日下午,光秀軍從龜山城出發。當時,秀吉在龜山城以西200公里的備中高松城作戰。按常理,光秀要前往支援友軍,自然是往西邊去。可是,他卻反其道而行,前往東邊,目標更非高松城,而是京都本能寺。他正要策動一場驚天動地的叛變!

電影《臥虎藏龍》中,李慕白說得好:「江湖裡臥虎藏龍,人心何嘗不是?」

當時,織田家的軍團正分散各地征伐中。除了秀吉在備中外,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攏川一益等家臣正在日本各處作戰。

自古以來,散兵力作戰是兵家大忌。上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德軍就因為同時間在東歐和西歐開闢戰線最終被拖垮。當然,有多年作戰經驗的信長是不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能夠同時間應付四至五條戰線,反映出織田家是如何強大。但是,正因為如此,京都出現了防衞真空。

六月二日,凌晨,京都近郊明月當空,萬籟俱寂的漆黑大地上,倏然湧現一條巨大火龍。原來是光秀的人馬,在黑夜中提著火把而來。光秀高喊:「敵人在本能寺!」眾人直奔本能寺,火龍張牙舞爪撲向獵物。

才一會兒功夫,光秀的13,000將士已闖入京都中心,轉瞬間,本能寺已被圍得水涉不通。儘管本能寺四周設有土壘和壕溝,但面對這支能征善戰的部隊,也是形同虛設。強敵當前,信長一方趕緊迎戰。火光將本能寺一帶染得通紅,光秀一聲號令下,將士們前仆後繼,頓時殺聲震天,刀光劍影。

信長的侍衛們忠心護主,人人拚死抵擋,無奈敵眾我寡,他們一個又一個倒在血泊中。

13,000人圍困100人,人多的一方有備而來,相反,人少的一方事前毫無防範。沒有懸念。

據說,信長獲悉是光秀領兵造反後,自知沒有逃生機會,僅淡淡說了一句:「情非得已!」身陷絶境,依然處之泰然,不愧英雄本色。信長令人放火,然後走入內堂,切腹自盡,結束了他的傳奇一生。這位戰國天才和他的皇圖霸業,一併被本能寺的大火吞噬。當日,信長的長男織田信忠也身在京都,他本打算前往本能寺支援父親,最後也被叛軍圍攻而自殺。

「本能寺之變」是日本史上最著名的政變事件,歷史的軌跡從而改變。信長喪生後,以秀吉為首的織田家家臣出兵討伐叛變者。(請參閱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六月十三日,即事變後十一天,明智光秀兵敗天王山(京都西南方),在逃難中被附近村民所殺。

同年,那座傲踞琵琶湖、睥睨天下的安土城天守也被燒毀。原因未明,一般的説法,是信長的二男織田信雄收到父親身故的消息後,大受刺激,放火燒城。

為何明智光秀要策劃本能寺之變?有人認為,信長對下屬異常嚴厲,屬下犯錯他毫不手軟,他曾多次當眾羞光秀,令其懷恨在心。除了私怨外,兩人性格和信念也是南轅北轍。信長桀敖不馴、目空一切、而且處事橫行無忌。無論是天皇或幕府將軍,他都不放在眼內。他的抱負是建立新體制,創造新社會。借用老毛的詩句,信長是位「敢教日月換新天」之人。相反,光秀是一位風度翩翩、溫文儒雅之士,他以維護舊有社會秩序和守護傳統價值觀為己任,當然不能容忍信長的所作所為。也有歷史學家認為,光秀是受人指使,幕後黑手可能是天皇一族、前將軍足利義昭、德川家康、羽柴秀吉,眾說紛紜。距今四百年歷史的迷霧仍有侍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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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町通本能寺寺內有信長的墓碑,讓人憑弔。不過墓是空的,因為信長屍身早已在政變當日燒毀。另一說法是葬在京都阿彌佗寺。寺內有還有一座寶物館,展出少量信長的遺物。事變7年後,秀吉統一了天下,他安排在寺町通上重建本能寺。不過,這座寺廟也是多災多難,約三百年後,它又被另一場大火焚毀。現在的本能寺是在上世紀初重建。

從本能寺大門沿著寺町通往南走,然後右轉蛸藥師通往西走。過了蛸藥師通和西洞院交义口,正是當年原本能寺的所在地,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就是命喪於此。

「人間五十年,與天下互相比較,如夢又似幻,一度得生者,豈有長生不滅者乎?」這是信長生前最愛吟唱的一節曲詞。第一次看到此段文字,馬上想起曹操的《龜雖壽》,詞曰:「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曹操和信長,皆認為人生苦短,但他們不怨天尤人,也沒向命運俯首屈服。相反,他們試圖在有限的人生中,追求偉大的抱負,如同黑暗大地上的火焰,不斷燃燒,直到成為灰燼。二人同樣為了終結那紛擾的亂世而奮鬥一生。最後,二人都未能遂願,曹操兵敗赤壁,功貫一虧,信長命喪本能寺,壯志未酬。不過,二人的奮鬥故事,牽動了人們的內心,鼓勵後人去追求夢想。

本能寺跡03往事數百戴,有曰繁華若夢,刀光劍影又何嘗並非如夢?那本能寺舊址上建了一座護老院,附近是毫不顯眼的民居,街道冷冷清清,與繁囂的寺町通商店街成強列對比,難以想像這幽靜之處曾是腥風血雨、火光熊熊之地。

本能寺跡09城市裡每條街巷阡陌都有故事,有待我們去發掘、細看、傾聽。每趟旅行,我都會去尋覓當地的故事。這些故事可能是波瀾壯闊、可歌可泣的詩史傳奇,或者是恆久雋永、感人肺腑的傳說典故、甚至是令人忍俊不禁、會心微笑的趣聞逸事等。每當發現新故事,不由得感到悸動。

我去旅行,就是為了尋找這份悸動。

 

 

參考書目: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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