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京風雲

羅斯基勒(Roskilde)乃丹麥的千年古都,距離首都哥本哈根約50分鐘車程。市內的哥德式紅磚教堂Roskilde Domkirke,為歷代丹麥王室成員的長眠之地,1995年被列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不過,以下要介紹的是位於海邊的羅斯基勒維京船博物館。上世紀50年代末,有潛水人員在離岸不遠的水域發現數艘破爛的木船殘骸,經專家考證,確認為維京時代的維京長船,大約在1060-1080年之間所造。原來當年羅斯基勒乃維京時代(Viking Age)貿易重鎮,為了防衛需求,維京士兵在水淺處鑿沉了五艘長船,作為水中屏障,以阻擋敵船登陸。1962年,這五艘沉睡多年的長船終於出土,經文物專家重新拼砌嵌合並塗上防腐漆後於1969年在博物館公開展出。

維京人(Vikings)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Scandinavia)的部落,大概在8世紀末崛起,他們乃今日丹麥人、瑞典人及挪威人的祖先。維京人活躍於歐洲沿海地區近三百年,他們是冒險家、航海員、戰士、強盜、商人、漁民、雇兵、殖民者、開墾者、拓荒者。他們縱橫四海、驍勇善戰、所向披靡,有關這群海上鬥士的傳說及故事,至今仍然令人津津樂道。

關於維京Viking一詞的來源及定義眾說紛紜。根據古諾斯語(Norse,古北歐語的一種),Vík是小海灣的意思,而挪威東南方有一處叫Víkin的地區,Víking可能指來自某小海灣或來自Víkin的人。有人認為viking源自古英語wicing,意思是「從海上而來的入侵者」。也有人指出wic是帳篷,那麼wicing則形容維京人的生活習慣。

中世紀時期,斯堪地維尼亞地區出現大大小小的部落國家,當時國與國之間未仍有清晰的國界。該地位處歐洲西北一隅,終年溫度較低,冬天嚴寒且晝短夜長,土地貧瘠,不大適合種植小麥或飼養牲畜,生活條件非常嚴苛。幸好,由於接近北極圈,該帶有不少馴鹿、狐狸、貂熊,加上北海(North Sea)及波羅的海(Baltic Sea)一帶魚產豐盛,維京人不僅可以靠打獵捕魚取得生活所需,也可以將所得魚獲、獸皮、鹿角出口到歐洲其他地區,以換取其他物資。因此,不少維京成為商人。

北國的漫天冰雪及澟洌北風鑄造了維京人鋼鐵一般的強悍意志,那懸崖峭壁及礁岩嶙峋雕琢出他們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個性。維京人不滿於現狀,他們嚮住探險,追求財富榮譽,推崇勇士,更崇拜唱吟詩人所歌頌的英雄人物。

由於長年與船為伴、與海為伍,維京人不但精通水性,更長於造船。維京船博物館所展出的五艘維京長船中,戰船及商船各佔兩艘,另加一艘魚船。維京長船丹麥語為langskib,即英語的longship,意思毋須贅言。其中的2號船為一艘戰船,乃現存最長的維京船長之人,長約30米,闊3.8米,吃水約1米,可容納65至70名船員。

滄海桑田,這五艘出土的長船早已殘缺不存,不過對於後人研究維京人的生活習性、活動範圍及軍事戰術乃可略窺一斑。維京長船窄而長,沒有甲板,似簡陋不堪的長木伐插上桅桿及掛上桅帆。在虎嘯龍吟的茫茫大海中在航行,船員唯一可做的,便是穿著獸皮大衣,蜷縮在簡陋的帳篷內取暖,可以想像,凍死者及被海浪吞噬者肯定不計其數。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維京長船也有不少好處。此類長船成本低,易於建造,又便於掌舵,而且船速快,輕巧靈活,非常適合維京人擅長的遊擊戰術。長船可在淺灘登陸,而且容易搬運,可以抬起並藏在樹叢裏,方便施展突襲。每次維京人在陸地掠奪一番後,船員迅速將戰利品搬上船,然後縱身一躍便輕易登上長船便逃之夭夭,被却者也只能望「海」輕嘆。

作為海上霸主,維京人當然深諳航海之道。雖然沒有指南針,他們依靠夜間星象、太陽位置、候鳥遷徙路線、飄浮在海面的植物與海水顔色,甚至海水鹹淡度,在浩瀚大海辨認方向。

公元789年,西方歷史第一次出現有關維京人的記戴。根據《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該年他們登陸英國南方的波特蘭島(Isle of Portland)。國王的官員將這群不速之客誤認作商人,向他們提出徵收稅項,結果糊裡糊塗地被殺。793年,他們又將東面林迪斯法恩(Holy Island)的修道院洗却一空。

甫開始時,維京人以修道院為搶掠目標。修道院內的聖匱、器皿、祭壇都是價值連城之物,而且修道院也藏有不少民眾捐贈。後來,他們懂得搶刧城鎮,因為中世紀的城鎮乃貿易中心,附近的教堂及民居自然囤積不少財富。維京人神出鬼沒,他們利用其長船在淺灘處登陸,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殺入城鎮,如入無人之境,洗刧一番後離去。待救援部隊趕至現場,城鎮早已人去樓空。除了財富外,城鎮的居民也被一拼攎走,有身份地位者可以贖金贖回,至於其他平民百姓就在奴隸市場上販賣出售。歐洲各地的君主不勝其煩,紛紛以保護費換取邊界安寧。保護費雖不能換取長治久安,總也獲得短暫和平。由於當年維京人普遍被稱作丹麥人(Danes),其保護費又稱丹麥錢(Danegeld)。

在戰術層面而言,維京人與中國古代的北方外族有異曲同工之處,後者南下中原皇朝,也是倏忽展開突襲,仿如飛將軍從天而降,他們將目標搶掠一空後又迅速逃到荒漠草原,神出鬼沒,無跡可尋,皇帝也拿他們沒轍。

日子久了,維京人羽翼漸豐,他們蒐集了各地山川地勢、風土民情及兵力部署的情報,更累積不少作戰經驗。他們的侵略從沿海城鎮深入至內陸地區,其目的也從短暫掠奪改為割地稱王。今天的英格蘭、愛爾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西西里、突尼西亞、諾曼第都曾經成為維京人的領土。「諾曼第」(Normandy)一詞原義就是「來自北方的人」(North men),所指的就是維京人。另外,有一支源自瑞典的維京人稱為羅斯人(Rus’),他們跨越波羅的海南遷,後來在基輔(Kiev)建立自己的強國。由於維京人威名遠播,有部分人被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聘請為僱傭兵。

並非所有維京人都是單純的侵略者或強盜。有一批維京人從挪威往西探險,先後發現了冰島(Iceland)及格陵蘭(Greenland)並定居下來,後來該支維京人再往西移,到達了今天加拿大東岸,成為最早到達美洲新大陸的歐洲人,比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早了數百年。據說,維京人原本計劃將加拿大發展成殖民地,後來與當地原住民發生武裝沖突而擱置,否則人類歷史也會改寫。此外,更有不少維京人成為商人,其蹤跡遠至今日的巴格達。

大約11世紀中葉,維京文化開始沒落,其部落文化逐漸被歐洲大陸的農耕文化所取替,情況如同中國的北方外族征服了中原,但日子久了,原本在他們血脉流淌的草原文化被南方的漢族文化所融合、同化,最後更被馴化了。維京的統治者仿效歐洲各地,建立了封建制度,實施土地分封,人與土地建立長久關係,部落文化逐漸沒落。另外,基於政治原因,統治者領頭改信基督教,他們便停止侵略鄰近基督教國家。畢竟大家同為基督徒,同室操戈的話在道義上是很難站得住腳。斯堪地維尼亞地區技術躍進,生產力提升,加上貿易頻繁,物質條件改善,當地人民也不用再四處搶掠。畢竟,追求優質的生活是人類天性。既然代價大、風險高,潛在回報也不太豐厚,沒有太多人願意過著刀光劍影、風餐露宿的生活。

維京人對後世影響不容小覷。例如,法律的英語law是從諾斯語的lag衍生,大概是指已經確定及不容改變的事情。現代陪審員制度也是由維京人引進英國,然後再由英國人發揚光大。

維京的女人獨立而剛強,絲毫不讓鬚眉。婦女不僅料理家務、照料孩子、醃製食物、釀酒,由於男人長期在外,她們也是優秀的工匠,懂得建造房屋及倉庫,更懂得狩獵及保衛家園。在維京人社會,一位結婚超過二十年的婦女不僅可以提出離婚,更有權分得一半財產。假如丈夫離世,遺孀有權繼承遺產。維京人尊重女性的傳統似乎也一路承傳下去。北歐國家很早便給予女性投票權。時至今日,北歐國家的兩性平等政策受到國際推崇。北歐女性的侍遇比其他地方更好。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一份調查發現,世界最適合女性生活的國家(Best Countries for Women)頭五席依次為丹麥、瑞典、挪威、荷蘭、芬蘭,五席中北歐諸國就佔了其四。

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名作《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就是取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的神話故事。

藍牙(Bluetooth)乃近年所流行的無線電通訊技術。其名稱與一位維京國王哈拉爾(Harald Blåtand Gormsen)有關,這位國王的綽號正是藍牙(Bluetooth)。

維京時代早已成為縷縷輕煙,但維京人的事跡依然在浩瀚無際的歷史星空下熠熠生輝。

參考資料:
拉爾斯·布朗沃思著。黃芳田譯。《維京傳奇:來自海上的戰狼》,台北:馬可孛羅,2018。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八百津町位於日本岐阜縣加茂郡,舉目四望,但見連綿山脈、翠綠縈繞、河川蜿蜒。由於位置偏遠,公車班次疏落,沒有火車可達,最好就是驅車前行。

此行之目的,是為了參觀杉原千畝紀念館。紀念館座落在八百津町人道之丘公園,公園也是為紀念他而開闢的。

多年前,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港譯《舒特拉的名單》),票房賣個滿堂紅,讓公衆開始關注在二戰中,那些拯救猶太人的無名英雄。這位杉原千畝,同樣也是猶太人的恩人,更被視為「日本的辛德勒」。(延伸閱讀:《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1900年元旦,即20世紀的首天,杉原千畝呱呱墜地了。在如斯特別的日子來到這世界,似乎注定他不平凡的人生。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在税務機關上班。杉原自幼便展現了過人的語言天賦。他以優異成績中學畢業後,志願是當一名英語老師,但父親希望他考醫科。醫學院舉行入學考試,他僅填上姓名,交了白卷後施然離去。1918年,杉原考上了東京早稻田大學英語系,由於沒有父親經濟支持,他要一邊讀書,一邊工作賺錢交學費。翌年,適逢日本外務省(即外交部)招聘人才,提供海外留學課程、獎學金與及在職培訓。杉原把握機會報名,並獲得接納。

杉原被外務省派到中國哈爾濱進修,學習俄語。這段期間,他認識了上帝,加入當地的東正教教會,從此改變其一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佔領了中國東三省。翌年,滿州國(或稱偽滿州國)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成立,杉原往當地日本領事館任職,成為蘇聯專家,專注處理有關蘇聯事務。紀念館展出一份他年輕時所摘寫、厚數十頁的蘇聯硏究報告,顯示他年紀輕輕開始已在外交部嶄露頭角。杉原曾協助日本政府以較低價格,從蘇聯手中買下南滿鐵路,被後者視為眼中釘。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935年,由於目睹日本軍人對中國老百姓的暴行,他憤而向外務省申請調回日本,並獲得接納。他離開前,還與白俄羅斯籍妻子辦理離婚。

1936年,外務省欲派駐杉原前往莫斯科,不過,由於南滿鐵路一事,蘇聯對其心存芥蒂,事情因此擱在一邊。1937年,他被派往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擔任領事館翻譯。

1939年,杉原被派前往立陶宛考那斯(Kaunas,當時首都)的日本領事館任職,陪同他赴任的有第二任妻子池田菊子及兩名兒子。領事館是樓高兩層的洋房,既是辦公地方,也是他們一家的居所。表面上,杉原是擔任領事,其實他還要負責情報工作。在立陶宛期間,他頻頻與波蘭情報人員接觸,捜集有關德軍動向消息。

此為冗筆。或許讀者會心生疑問,德國距離日本如此遙遠,何故日本人要打聽德軍動向?原來,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德蘇兩國關係緊張,雙方都各懷鬼胎,兩大強權之間的兵戎相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另一邊廂,日蘇兩國關係也好不到那裡。蘇聯東邊與日本傀儡政權滿州國接壤,日軍要處處提防對方入侵。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只要德蘇兩國開戰,蘇軍必定傾全國之力應付而無暇東顧,如此一來,日軍便毌須提防蘇軍,可以集中力量進攻中國大陸腹地。

回到正題。1940年7月某個早上,杉原拉開房間窗簾,窗外情景令他吃了一驚。他的領事館有金屬圍欄圍繞著,圍欄外站竟滿黑壓壓的人群,乍看之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那些人表情各異,有人滿臉倦容、有人則心神晃忽、還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神情哀慟。不少人扶老攜幼,帶著一家人前來。也有人攜帶細軟行李,顯得風麈僕僕,似乎從遠地而來。有人神色焦慮,大力搖晃官邸閘門,恨不得可以破門而入。也有人雙手緊握著欄杆,神色焦慮,前額貼著圍欄,雙目注視領事館動靜,似乎恨不得把頭也探進欄杆內。更有人等得不耐煩,企圖攀越圍欄,進入官邸,幸好馬上被保安人員喝阻。

杉原從使館人員口中得知,門外人士欲入內會見他,料這些人必有要事而來。杉原要職員通知他們,讓他們派四、五名代表入內,他願意接見,聆聽他們陳請。

杉原會見了那幾名代表,原來門外全是猶太人,他們希望取得日本過境簽證(transit visa)。事業原委是如此:當年德軍入侵波蘭,四處逮捕、殺害猶他人,領事館門外的猶太人,大部分是從波蘭亡命而來。他們心知,狼子野心的德國人,很快便會入侵立陶宛,他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便兇多吉少。地理上,立陶宛東西分別與蘇聯與波蘭接壤,往西已沒有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往東邊的蘇聯,然後再乘搭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 Railway),前往蘇聯東岸,再乘船離開,前往他國。按照蘇聯規定,過境人士,又必須有第三國簽證。於是,這群無助的猶太人,便希望能夠獲批日本過境簽證,以便進入蘇聯境內,再從蘇聯,東渡日本,再前往他國。

杉原本身是一名虔誠的教徒,他非常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他曾參加當地的猶太人舉行的聚會,耳聞猶太人被德軍殺害的慘怳。不過,作為一名外交人員,他不但要考慮這是否合乎國家利益,而且必須得到外務省批準。

為了幫助猶他人,杉原給外務省發電報,道出事情始末,希望得到允許。外務省否決其情求後,他沒有氣餒,再次陳情己見、據理力爭,結果再一次遭否決。據說,杉原最少發了三封電報,但每求都被駁回。

此時,杉原陷入進退兩難,他十萬分願意幫助那些近乎絕望的猶太人。當時局勢異常緊張,大部分使館已經撤離,自己已是他們的最後希望。不過,假若違抗外務省命令而發出簽證,其政治生涯可能就此斷送。更甚者,當時立陶宛已在蘇聯紅軍控制下,自己在蘇聯人眼皮子底下蹚這渾水,再次得罪對方,不單害了自己,還禍及家人。

其實,杉原要拒發簽證,還有一個借口,那就是:幫了也是白幫。何解?試想,猶太人要從蘇聯西部前往東部,橫跨蘇聯國境遙遙數千里,路程何等遙遠艱辛。蘇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猶太人在途隨時會被盤問、扣押、拘捕、勒索、搶劫,實屬吉兇難卜。

被外務省否決所求後,杉原陷入凝思,他徹夜未眠,經過反覆思量、再三躊躇,終於,良知戰勝了理知。他決定不顧一切,幫助這群可憐兮兮的猶太人。甫一作出決定,杉原便在官邸的辦公室逐一會見那些歡天喜地的猶太人,並批出簽證。消息不脛而走,申請者紛至沓來,領事館前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紀念館展品中包括當年杉年所批出的簽證。原來那個年代的簽證,除了要在護照上蓋上印章,還要在旁邊書寫一段文字。雖然申請者為數眾多,在菊子的協助下,杉原很有耐心地寫完又寫、批完再批。

據外務省規定,申請過境簽證者必須符合兩項條件:第一、申請人要出示第三國簽證,以證明自己有另一目的地;第二、要有足夠盤川,可以應付停留日本的起居飲食。不少申請人僅能符合其中一項條件,甚至兩項條件皆不符合者也大有人在,杉原也毫不猶豫接納他們申請。據說,有人甚至沒有護照僅遞上一張白紙,他也照樣批出簽證。他跟自己說,一切盡力而為吧,其餘的就交托上帝。

那段時間,杉原除了睡眠外,每天從早到晚忙著簽證工作。當時他早已接到指令,要調去德國,而領事館也快將關閉。他深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能幫一個算一個。

8月尾,日本領事館關閉。當天,申請人仍絡繹不絕。杉原與家人搬到附近飯店暫住,雖然體力幾近透支,他仍會見申請人、寫簽證。9月5日,他拖著疲憊的身軀 在火車站月台等候前往柏林列車時,仍在拼命地書寫,一秒也不敢鬆懈。到登上火車就座後,看見不少人從車窗外遞入證件,他又繼續揮筆,每寫完一份文件就將其遞出窗外,然後又趕緊寫下一份。須臾,窗外傳來「嗚嗚」之聲,原來是火車鳴笛聲。接著窗外風景開始緩緩移動,轟隆轟隆之聲漸趨急促。杉原寫好手上文件後,旋即扔出窗外。此時,有人在月台上追逐火車,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喊著:「我們不會忘記你!我們會再見面的!」,直到火車絕塵而去。此刻,在車廂內,菊子正坐在丈夫身邊,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鍊,潸潸地流下來。

甫踏出紀念館門外,天色變得昏暗。耳邊掠過的呼嘯,是颼颼風聲,還是孤兒的哀嚎?擱在臉龐上的水點,是霏霏細雨,還是母親的淚水?

大戰過後,杉原一家回到日本。有一天,他回到外務省辦公室後,長官面見他並要他自動辭職。長官沒有直接解釋,僅道:「你知道原因的。」

對於杉原來說,這如同晴天霹靂,他從一名前途無量的外交官成為失業漢。為了養家餬口,杉原當過超級市場與及雜貨店職員。後來,一間貿易公司聘請了他。由於精通俄語,他被派駐莫斯科,待了數年。有一次,杉原的么子(他一共有四名兒子)前去莫斯科探望他,他跟兒子說,晚上要吃大餐。兒子以為父親要帶他去高級餐廳飽吃一頓。豈料,杉原帶他去鄰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馬鈴薯和香腸,回到家後,他將一個電爐搬入浴室內,電爐上放了一鍋水,然後便在浴室煮熟那些馬鈴薯和香腸。這就是杉原所說的「大餐」。「大餐」況且如此,可想而知,他平日生活是如何拮据。

1968年,有人從以色列前來拜訪杉原。後者一征,渺無頭緖,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聖。這人道:「杉原先生,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每天都想起你!」他遞給杉原一份泛黃而有摺痕的紙張,紙上有日本領事館的蓋印和杉原的字跡。那人眼泛淚光,哽咽說:「很多人和我一樣,多年來一直保存著這張紙!」這人是一名猶太人,二戰期間,杉原曾經給他發出日本過境簽證。當年,他就是全靠那份簽證,成功逃過一刧。多年後,他已成為以色列外交人員,但仍念念不忘杉原救命之恩,一直四處尋訪恩人。他曾到過外務省去打聽,得到的答覆是查無此人。幾經辛苦,他終於找到杉原,喜不自勝。杉原百感交集、如夢初醒,紙上的字跡和蓋印早已褪色,但往事卻仿如昨日,瀝瀝在目。

自從立陶宛一別,杉原從此就沒有那羣猶太人的音訊。從這人口中,他方知道,當年有不少猶太人,離開立陶宛後,乘搭西伯利亞鐵路,橫跨蘇聯,到達了東岸城市海嵾威(Valdivosrok),然後再乘船,千辛萬苦下抵達日本敦賀港,保住了性命。這刻,多年來的懸念終於解開,杉原總算老懷安慰。

多年的風霜,杉原從一位風度翩翩、長袖善舞的外交官,成了一名不苛言笑、沉默寡言的白頭老翁。他一直保持低調,從來沒有打算替自己翻案,恢復名譽。他也沒有以猶太人救星自詡,對於當年所做之事,他一直三緘其口,就算是其兒孫,也並不知情。他沒有意圖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有一次,以色列方面派人探望杉原,並問他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杉原回答對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么子能夠去以色列讀大學。

1985年,杉原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他對猶太人作出的貢獻,至今,他依然是唯一贏得此獎項的日本人。當時,他已垂垂老矣,身體虛弱,未能遠行,由妻子及長子代為領獎。翌年,他蒙主寵召,以色列遣派了代表團參加其喪禮。自此之後,杉原的事績始在日本國內流傳,成為家傳戶嘵的名字。

杉原是一個特立獨行、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在父權至上的日本社會,實屬異類。年青時,他違抗父親,放棄唸醫科。在哈爾濱時,他是少數領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他恥與殘忍的關東軍為伍,毅然回國。在立陶宛,他又不顧長官反對,義助猶太人。

其實,無論在公在私,杉原有無數理由拒絕猶太人,但最後他仍決定施以援手,原因只有一個:於心不忍。他僅是一名普通外交官,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斷送了前途,換來鬱鬱不得志的後半生。他毫不後悔、毫無怨言。他曾說過:「我給予猶太人簽證,違抗了外務省的命令,但如果我不如此做,就是違背了上帝。」

有云「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杉原並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更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僅是盡己所為,然後將結果交托自己的主上帝。在立陶宛期間,他批出了1200多份簽證。不過,當時一份簽證,是可以作為整個家庭的旅行文件,有人估計,他拯救了超過6000名猶太人。

杉原的一生,說明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

延伸閱讀: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Cafe Griensteidl 03維也納的傳統咖啡館一般位於街道的轉角位置,非常容易辨認。咖啡館室內高挑而寬敞,木嶔板、吊燈、大理石茶儿、深褐色木椅、紅絨坐墊、衣帽架、鑲嵌在牆上的長鏡、撞球桌、報紙架,都是常見的裝飾陳設,歲月仿似凝固,整體洋溢古典韻味,精緻而不奢華,華麗而不浮誇。

每次去維也納咖啡館,我習慣選擇玻璃窗下的座位坐下,然後好好享受一段愜意的獨處時光,流躺在歷史長河,感受昔日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風華。

在點了單後片刻,侍應端上飲料時,同時也會奉上清水一杯,這是維也納咖啡館的特色。侍應大都是身穿白襯衣、黑褲、黑蝴蝶結、黑西服背心的中年男子。不知是否跳華爾滋日子有功,他們單手托起那放滿美點和飲料的銀盤,動作熟練、舉止優雅、步履輕盈、行動利落而不慌不忙,神態自若而昂然自得。

穿窗而入的陽光,因玻璃的阻隔而變得溫柔。金光瀉下,顆粒可見的塵埃在眼前跳躍,裊繞不斷的咖啡香,在旁伴奏的,是顧客嗡嗡的交談聲、杯碟玎璫的碰撞聲、侍應登登的腳步聲,令人愉悅。

Cafe Landtmann 04

據說歐洲第一間咖啡館是在維也納出現的。1683年,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進攻奧地利,將維也納團團包圍。波蘭國王揚三世·索別斯基(Jan III Sobieski)出兵協助,幾經辛苦,歐洲聯軍統於將奧斯曼人擊退。事後國王論功行賞。波蘭商人哥辛斯基(Kolschitzky)曾在土耳其潛伏多時,為聯軍提供了不少情報,而獲得大量賞賜。他的賞賜,包括大批咖啡豆,是奧斯曼人愴惶逃離中遺下的。當時土耳其人已經有飲咖啡的習慣,但歐洲人卻一無所知。由於久居土耳其,哥辛斯基知道這批咖啡豆奇貨可居,於是他便開了歐洲第一間咖啡館。咖啡館剛開張時,由於咖啡味道苦澀,不為維也納市民接受。有見及此,他在咖啡加入奶和糖,改良出不同味道的咖啡,結果大受好評。自此之後,咖啡便慢慢征服了歐洲,咖啡館如雨後春筍,遍佈歐洲各地。

以上故事可信性大有疑問,但接下來說的是真人真事。這是一場有關蛋糕的官司,也許是史上最有名的「蛋糕官司」。這場官司的主角,是維也納的薩赫(Café Sacher)和德梅爾(Café Demel)兩間咖啡館。

Hotel Sacher_Cafe Sacher Wien 03

話說某年某日,奧地利首相梅特涅(Wenzel von Metternich)設宴,他要求總廚師製作一款特別甜點款待賓客。豈料宴會當晚,總廚由於抱病未能現身廚房,廚房無人知曉該如何製作甚麼新甜點。既然蜀中無大將,充當先鋒廖化的就是年僅十六歳的學徒法蘭茲·薩河(Franz Sacher)。年輕人靈機一閃,創作了一款巧克力蛋糕,宴會賓客無不贊好。後來他自立門戶,開了咖啡店。若干年後,他的兒子愛德華·薩赫(Eduard Sacher)在德梅爾實習期間,將蛋糕的做法改良並寫成食譜。其後,由於家族生意蒸蒸日上,愛德華與其妻更開了飯店。

到了第三代,由於經營不善而債台高築,愛德華的兒子小愛德華將蛋糕食譜賣給德梅爾。不久之後,有投資者買下了薩赫飯店。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看來新老闆也不遑多讓。薩赫飯店的新主人控告德梅爾,指對方聲稱售賣「原創薩赫蛋糕」是侵權行為,薩赫飯店的蛋糕才是原創的。德梅爾那邊當然不服氣,於是兩家為了爭奪「原創薩赫蛋糕」(Original Sachertorte)的銜頭而對簿公堂。這場官司擴日持久,雙方各執一詞,各有理據,官司打了又打,上訴完再上訴,沒完沒了。後來,兩家都筋疲力盡,不欲再耗下去,雙方達成庭外和解,「原創薩赫蛋糕」的名銜歸薩赫那方,而德梅爾則可聲稱售賣「愛德華的薩赫蛋糕」(Eduard-Sacher-Torte)。

Cafe Demel 23時至今日,薩赫蛋糕已成為奧地利最具代表性的食品。奧地利人更將每年12月5日定為薩赫蛋糕日。維也納薩赫飯店樓下的薩赫咖啡館,無數老饕慕名而來。那兩層巧克力海錦蛋糕夾著杏桃果醬。蛋糕表面加上一層巧克力外衣,進食時再配上入口即溶的奶油令人難忘。德梅爾咖啡館則以各類甜點而聞名四方,每天皆門庭若市。玻璃廚窗內的食物如藝術品精緻,各類蛋糕、水果派令人垂涎三尺。

維也納位於東西歐樞紐,十九世紀末葉至二十世紀初,乃奧匈帝國首都。它既是繁榮絢麗的大都會,也成為文化藝術搖籃、民族大熔爐,甚至是情報人員溫床。那個年代,由於物質匱乏,訊息流通緩慢,娛樂場所缺乏,無數人都愛去咖啡館消磨時光。官員、富商、詩人、哲學家、學者、作曲家、記者、報館編輯、學生、革命黨人、左傾分子等,不分職業、不論富貧,都光顧咖啡館。咖啡館成了資訊中心、文化藝術沙龍、甚至是孕育新學術思潮的溫床及新人文主義甚至是革命思想的傳播地。位於維也納的咖啡館是時代的見證人,更是歷史的參與者。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更將維也納咖啡館文化(Viennese Coffee House Culture)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那些年,維也納咖啡館文采風流。

不少文人墨客喜歡整天都待在咖啡館。那熱氣騰騰的飲料為他們乾固的靈感提供新泉源。勺子和咖啡杯的攪拌聲敲響了沈睡的創作細胞。

彼得·艾騰貝格(Peter Altenberg)堪稱是古今第一咖啡館癡。他的名言是:「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館。我不在咖啡館,就在前往咖啡館的路上。」艾騰貝格從早到晩都待在他最愛的中央咖啡館(Café Central) ,他有不少作品都以咖啡館為題材。該處成為他寫作、聊天、下棋、用餐,甚至發呆的地方,後來連名片上的地址也沿用中央咖啡館的地址。今日,他的塑像每天仍然坐在中央咖啡館,和從前一樣,從早到晚都待在那裡,沒有離開。

Cafe Central 01格林斯坦咖啡館(Café Griensteidl)距離中央咖啡館僅一箭之地。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al) 是其常客。他是奧地利著名作家、詩人、劇作家。理察·施特榮勞斯(Richard Strauss)的名劇玫瑰騎士(Der Rosenkavalier)的劇本便是由他執筆。霍夫曼斯塔也是音樂界盛事薩爾斯堡音樂節(Salzburg Festival)的創辦者之一。

那些年,維也納咖啡館群星璀璨。

心理學大師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最愛光顧環城大道的蘭特曼咖啡館(Café Landtmann),據說他也經常在此診症。維也納大學位於咖啡館斜對面,佛洛伊德便是在該校取得博士學位。他的故居位於Berggasse 19號,距離咖啡館約十多分鐘步程。他自1891年定居於此,1938年奧地利與納粹德意志合拼,由於他是猶太人,不得不流亡海外。佛洛伊德的病人和朋友動用巨款把他一家從納粹手中贖回。那年,移民居倫敦,但在翌年病逝。他在維也納的故居現在已改闢成佛洛伊德博物館。

1897-1907年,指揮家兼作曲家馬勒(Gustav Mahler)在維也納度過他的黃金歲月。期間,他曾出任維也納歌劇團總監和維也納管弦樂團指揮,並寫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作品。他更在維也納邂逅了比自己年輕十九年的阿爾瑪·辛德勒(Ama Schindler)並結為夫妻。平日,馬勒常在帝國咖啡館(Café Imperial)打發時間,他也喜歡去佛洛依德常光顧的蘭特曼咖啡館。當馬勒婚姻出現紅燈時,也曾經請求這位心理學大師的協助。

博物館咖啡館(Café Museum)備受維也納分離派(Vienna Secession)人士青睞。二十世紀初,一批藝術家,因創作手法新穎奇特而表達主題又大膽前衛,被傳統頑固的學院派所排擠,於是他們自立門戶,情況類似巴黎的印象派(Impressionism)畫家。克林姆(Gustav Klimt)和席勒(Egon Schiele)二人經常常出入博物館咖啡館。席勒年紀輕輕便才華嶄露,他曾考入維也納美術學院,因為不滿學院的陳規教條而中途輟學,自立門戶。當時,克林姆早已是畫壇大師,他非常欣賞席勒這位後輩並提攜他。他不但把工作室借給席勒,還經常向買家推薦後者的作品。後來,席勒愛上了克林姆的模特兒兼情婦,克林姆非但沒有遷怒於席勒,還大方地祝福二人。不過,克林姆風流成性,情婦數之不盡,少一個也不愁寂寞。他逝世後,就有十四名女士聲稱有了他的孩子而依遁法律途徑爭奪他遺產!令人扼腕的是,1918年,克林姆和席勒竟同時患上西班牙流感而離世。

Cafe Sperl 03

那些年,維也納咖啡館臥虎藏龍。

格林斯坦咖啡館有不少左派工人和無政府主義者,他們在館內聚會、發表激進言論,甚至鬧事。格林斯坦是托洛茨基(Leon Trotsky)生前最愛的咖啡館。托洛茨基是馬克思主義者、革命家,也是布爾什維克領袖,後來他策劃了俄國十月革命,更成為蘇聯紅軍的創辦人。托洛茨基由於思想言論不容於俄羅斯帝國政府而遠走他鄉,1907年起定居維也納,期間秘密從事革命活動,他創辦了《真理報》,並安排偷運回國。《真理報》於1908年創刋,多年後成為了蘇聯共產黨的官方刊物。托洛茨基經常流連各咖啡館,他應該也會一邊享用咖啡,一邊構思刋物內容。某程度上,可以說,維也納咖啡館孕育了《真理報》。格林斯坦咖啡館正好位於皇宮霍夫堡(Hofburg)宮門對面。皇室不就是托洛茨基這位馬克思主義者眼中的階級敵人?他經常光顧這間咖啡館不知是否巧合或有其他理由?

和托洛茨基一樣,列寧(Lenin)也因為不容於帝俄而流亡異鄉。他經常前往維也納會見革命同志,中央咖啡館是列寧常光顧的咖啡館。托洛茨基也經常在此享用咖啡。這間咖啡館的常客還包括一名工廠工人,他就是後來的南斯拉夫獨裁者狄托(Tito)。

Cafe Central 08一名衣衫襤褸,手頭拮据的年輕人也經常出入中央咖啡館,他醉心繪畫卻鬱鬱不得志,和席勒一樣,他曾報考維也納美術學院,皆名落孫山。年輕人後來棄畫從政,成為德意志最高領袖,他的名字叫阿道夫·希特勒。假若,美術學院的導師手下留情,接納他的入學申請,歷史的軌跡會否更改?

1913年1月,史達林在維也納短暫逗留一個月,期間,托洛茨基可能曾帶他來到中央咖啡館。也許某天上午,史達林和希特勒曾經同時,身處中央咖啡館的屋檐下,品嚐同一味道的咖啡。約二十年後,兩人成了生死宿敵,更令世界翻起滔天巨浪,然而,在維也納時,他們都未能預知自己的命運。

在維也納的日子,托洛茨基認識了出身富裕家庭的越飛(Adolph Joffe)。當時越飛正在維也納大學攻讀醫科。二人政治理念接近,托洛茨基出籌備真理報時,越飛出錢出力協助。估計二人也常在咖啡館內「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蘇俄時期,越飛主要負責外交工作。1923年,他以蘇聯駐華全權代表的身份,在上海會晤孫中山,兩人共同發表《孫文越飛宣言》,促成第一次國共合作。

落花水流,春去秋來,那些年,多少風流人物都在維也納咖啡館,留下他們的足印。

下次去咖啡館,不妨左顧右盼。鄰桌那名鬍子拉碴、頭髮蓬亂的中年壯漢,他可能是一名身懷絕藝的雕塑家,若干年後,他和羅丹一樣,都會名垂青史。較遠處的寧靜角落,一名頭髮扎起馬尾,戴眼鏡,富書卷氣的妙齡少女,正在聚精會神地寫作,打算完成後參加徴文比賽。説不定,二十年後,她收取的版稅比JK羅琳更高!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參考書目:
弗洛里安‧伊里斯著。唐際明林宏濤繁華落盡的黃金時代:二十世紀初西方文明盛夏的歷史回憶,台北:商周,2014。
諾兒‧莉蕾‧費茲著。莊勝雄譯。《歐洲名人咖啡館,台北:太雅,2007。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芬蘭奧蘭科國家公園(Aulanki Park)有一座班駁殘全、遺世獨立的瞭望塔。登上瞭望塔頂,映入眼簾,是那遼闊無涯瓦那葉湖 (Lake Vanajavesi)。湖面一碧如洗禮,宛若天上的碧玉,意外丟落凡間。的四周,古木參天,蔥蔥鬱鬱,氣勢雄渾。湖水和樹木的交集,藍與綠的交纏,靜謚卻孤寂,浩翰而深邃。不禁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DSC09877海門林納(Hämeenlinna)位於
瓦那葉湖的南邊,芬蘭最偉大音樂家尚·西貝流士(Sean Sibelius)便是出生於此。他出生於1865年,父親乃鎭上一名醫生。西貝流士3歲時,父親感染病故,家庭頓失經濟支柱,母親帶著一家人搬去他外祖母家定居。他的出生居所現已改闢成博物館。館展示西貝流士的遺物及手DSC09872稿。居所內有客廳、主人房、客房,還有父親的診症室,大部分展示家具擺設原為家族成員所擁有,看出他出生於小康之家。
 
自幼在美不勝收的湖邊徉徜,在葱葱蘢蘢密林蹓躂,對西貝流士日後的創作影響深遠。1885年,他前往赫爾辛基深造,但他從來沒有忘記家鄕的湖光山色。多年後,他在創作那首家傳戶曉的《芬蘭頌》(Finlandia)時,腦子裏盡是童年陪伴他的壯麗景色。
 
童年時的一草一木,一點一滴,往往成為藝術家的啟蒙老師。已故繪畫大師吳冠中先生回憶童年生活時,特別提到父親送給他的萬花筒:「(父親)用幾片玻璃和彩色紙屑等糊了一個萬花筒,這便是我童年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玩具了。萬花筒里那千變萬化的圖案花樣,是我最早的抽象美的啓迪者吧。」他作品中那些絢麗奪目的彩點,或許是源於這兒時小玩具。
 DSC09933
18世紀以降,歐洲經歷連翻巨變。受到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法國大革命、神聖羅馬帝國解體、奧匈帝國衰落、《資本論》發表等事件影響,知識分子、學者、政治家尋求身份認同,並鼓吹民族自主、自立、自決。民族主義(Nationalism)運動燃燒歐洲大陸。
 
在音樂方面,國民樂派(Musical Nationalism)作曲家逐漸堀起。國民樂派是浪漫主義派(Romanticism)的延伸,同時又和民族主義有密不可分割的關係。民族主義思潮讓作曲家們重新思索、探討、審視音樂的本質、意義和價值。他們受到遙遠流長的民間傳奇、神話故事啟發。同時,又四處搜集世代以囗相傳的傳統歌謠、民間詩歌、鄉村音樂,將其優美旋律注入譜寫了富有民族特色的新樂章。代表性國民樂派作曲家包括波蘭的蕭邦(Frédéric Chopin)、匈牙利的李斯特(Franz Liszt)、挪威的葛利格(Edvard  Grieg)、捷克則有德弗乍克(Antonín Dvořák)和史塔麥亞(Bedřich Smetana),當然有芬蘭的西貝流士。
 
猶記得高中時,曾讀過白先勇先生的《驀然回首》,作者回憶年青時負芨美國,「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產生了所謂認同危機。對本身的價值觀與信仰都得重新估計。雖然在課堂裡念的是西洋文學,可是從圖書館借的,卻是一大疊一大疊有關中國歷史、政治、哲學、藝術的書,還有許多五四時代的小說。」他形容自己「患了文化飢餓症,捧起這些中國歷史文學,便狼吞虎嚥起來」。當年西貝流士也患上了這「文化飢餓症」。由於被瑞典統治長達數百年,芬蘭本土文化被壓抑,芬蘭語地位被貶低。他母語為瑞典語,但由於受到民族主義思潮影響,民族國家意識覺醒,他閱讀了不少芬蘭史詩和神話,成為他創造的靈感泉源,奠定日後為國民樂派大師的基礎。
 
從地圖上看,芬蘭國土狹長,南邊是波羅的海,東西兩方則分別有俄羅斯和瑞典兩國為鄰。瑞俄兩國敵對長達數百年,處於中間位置的芬蘭自然成為了兩國兵戎相見之地。自十三世紀中葉,芬蘭便受瑞典所統治。1809年,主權易手,芬蘭成為俄羅斯領土,同年,附屬於俄羅斯帝國的芬蘭大公國(Grand Duchy of Finland)成立。起初,芬蘭人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1899年,俄羅斯推動俄羅斯化,芬蘭自治權被削弱,政治審查日趨嚴重,引起芬蘭人強列反感。
 
西貝流士的作品,洋溢著愛國情懷,歌頌祖國的偉大,令人熱血沸騰,喚醒芬蘭人的民族意識。在那個抗爭年代,他的音樂傳偏芬蘭每吋土地,鼓勵國人勇敢抵抗強權。
 
西貝流士最燴炙人口的作品,非交響詩《芬蘭頌》莫屬。1900年,他發表此曲時,為了躲避俄國政府耳目,將曲名更改。此交響詩一發表旋即得到廣泛迴響,並奠定他成為民族英雄。時至今天,芬蘭不少重要場合都會演奏此曲此曲,儼如第二國歌。
 
每次聽《芬蘭頌》,總不由得想起大學時期參加合唱團所誦唱的《寒風》:
 
寒風沙喇喇,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寒風沙喇喇,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細聽,東南海,傳來陣陣怒潮聲。
細看,那天邊,隱現一顆啓明星。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雨漸收,風漸停,雨漸收,風漸停。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東方將白,艷陽快升。
 
《芬蘭頌》表達的,正是《寒風》的精神。當下陰霾密佈,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大家要奮起反抗,破斧沈舟。儘管黑幕籠罩,寒風凜冽,黎明總會到來,如同《寒風》的歌詞,東方將白,艷陽快升。
 
欣賞西貝流士的音樂,可以聽到山崩地裂的吶喊聲、怒髮衝冠的咆哮聲、地動山搖的怒吼聲、震耳欲聾的呼喚聲、感天動地的歡呼聲與及響徹雲霄的喝采聲。
 
如同《芬蘭頌》,西貝流士其他作品,同樣流露了「國破山河在」的悲壯,也表現「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更顯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魄。
 
由於西貝流士聲名日響,忙於應酬,開始出現酗酒問題。為了遠離浮華塵囂,他帶
同妻女來到赫爾辛基以北三十多公里
杜蘇拉湖畔(Lake  Tuusula)定居。在親友的協助下,他在當地購買了一塊地,並蓋了一幢房子。新居取名阿依諾拉(Ainola),以妻子名字Aino而命名。
寓所內有客廳、飯廳、睡房、圖書室、工作室,四處掛滿風景畫,從屋內可以遠眺室外湖景,可以看出主人生前對大自然的熱愛。寓所有酒窖馬廄、花園,蒸氣浴的小木屋,還有一片茂密的小樹林。閒時,西貝流士和妻子喜歡打理花園,他也會獨個兒在湖畔樹林中踱步,微風輕拂,樹影婆娑,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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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的樂章,既是他的愛國宣言,也是他寫給大自然的情書。祖國那碧澄澄的湖水,自幼年起已在心中泛起無數縷縷漣漪。𥻘𥻘的波光,一直在他的心頭摇曳。他利用鏗鏘頓挫的節奏,雄渾有力的調子與及變幻莫測、富戲劇性的旋律,引領聽眾進入芬蘭波瀾壯闊、浩翰無際的湖光山色。聆聽他的作品時,閉上眼睛,可以看到煙波浩淼的湖面、碧水茫茫的湖泊、蜿蜒曲折的河流、巍然拔起的山峰。

據阿依諾拉導賞人員講解,原來西貝流士天生有「聯覺」(Synesthesia)。所謂聯覺,指人的某種感官接受訊息時,會刺激到另一感官也接受訊息。每當西貝流看到某顏色,他會聽見某音調,看到不同顏包,就耳遙就會響起不同音調,反之,當他聽到某音調,某種顏色就會映入眼廉!或許就是這天賦本錢,令他把看見的壯麗景色,統統化為優美旋律。原來,他是為了歌頌大自然而生的!

許多音樂家,到了晚年,因為心境澄徹,技巧爐火純青,攀上創作生涯的頂峯。西貝流士和其他作曲家大不同,從1926年至1957年逝世,這三十年期間,他幾乎沒有發表任何作品,而且生活低調,甚少公開講話。他和妻子一直在阿依諾拉,過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直到終老。據說,他曾努力創作第八交響曲,但寫來寫去都未能滿意,把心一橫,一把火把草稿燒掉。最後,他的創作生涯也和草稿一樣,成為灰燼。

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選出史上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西貝流士名列第七。

芬蘭把每年12月8日,即西貝流士的生日,定為芬蘭音樂日(Day of Finnish Music),以紀念這位偉大的音樂家。

延伸閱讀:《芬蘭第一偉人》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參考書目: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瑞士琉森湖上堪藍天空,懶洋洋的白雲在飄飄盪盪,清澈碧綠的湖水在山中流躺,波光粼粼,水光瀲灧。白皚皚的雪山將天空和湖水分隔開。遙看那巍峨的山峰,奇峰兀立、峰巒叠嶂,其個性與藍天碧湖截然不同,卻又如此配合,果真是山水如畫。一雙如同白絮的天鵝在湖上任意滑翔,似天上的白雲跌落湖上隨水飄浮,令眼前的美景添上畫龍點睛之效,對上帝的巧手匠心發出由衷讚嘆。

莊子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如江湖」,遭遇水旱,魚兒互相吐沫以濕潤對方,莊子指出,如其如此,不如各自投入江湖之中,來得更痛快寫意。莊子所指的「江湖」並非自然山水,而是精神境界。但面對如斯美景,縱使不能渾然忘我,大徹大悟,也會略有所悟,把煩惱拋下湖中,把焦慮藏進白雲縫隙。

不少文人墨客如大仲馬(Alexandre Dumas)、雨果(Victor Hugo)、馬克吐溫(Mark Twain)等人都對這一帶的山輝川媚所傾倒。不過他們僅在此地作短暫停留。能夠和琉森湖結下長久不解之緣者,首推俄羅斯作曲家、指揮家、鋼琴家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DSC04420

赫曼尼諾夫出身於1873年。當時的俄國仍受沙皇統治。父親為地主階級,雙親同為業餘音樂家,他自幼便接受音樂教育。後來家道中落,母親仍堅持他要完成學業。

拉赫曼尼諾夫畢業於莫斯科音樂學院(Moscow Conservatory)。他出道時,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已是樂壇首屈一指的大師。據說,柴可夫斯基非常欣賞這位年輕後輩,並打算在自己的巡迴演奏會上演奏後者的作品。得到前輩的青睞,對拉赫曼尼諾夫的事業理應是大有裨益。未料,天有不測風雲,柴可夫斯基突然去世,此事未能成真。

更倒楣的事還在後頭。1897年,他發表《第一號交響曲》首演失敗,劣評如潮。失敗的原因眾說紛紜,一說是綵排不足,以至演出混亂。另一說法是指揮乃名酗酒者,當晚在醉酒情況下在臺上指揮。不論何故,他自信心嚴重受創,停止創作,更抑鬱成症,接受了數年心理輔導。

經過悉心治療,拉赫曼尼諾夫逐漸走出失敗陰翳。1900年,他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大受歡迎,令其聲名鵲起。數年後,他先後發表《第二號交響曲》和《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從以奠定在樂壇的地位。

好景不常,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沙皇被推翻,列寧(Lenin)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奪得政權。由於拉赫曼尼諾夫家族乃地主階級,而且與皇室曾有往來,自然成為革命黨人眼中的階級敵人,他在伊雲諾夫卡 (Ivanovka) 的家園被沒收。為免遭受迫害,他帶著妻女遠走他鄉,從此巡迴歐美各國演出,以養家糊口。

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拉赫曼尼諾夫本身就是個天性悲觀、多愁善感之人。如前所述,他因首演而患上抑鬱症就可見一班。因此,被迫出走,有國不能回,有家不能歸的困境,對他打擊甚大。

流亡海外,國破家亡的憂患意識,離鄉背井的無奈悲慟,加上長期為生活奔波的勞累困頓,令拉赫曼尼諾夫心力交瘁,構成思想桎梏,嚴重影響他的音樂創作。從1917年到1926年,長達10年,他沒有發表任何作品。

由於演出大受樂迷歡迎,經濟狀況逐漸寬裕,拉赫曼尼諾夫夫婦在琉森湖畔購買了一塊地並蓋了一棟房子,名命為Villa Senar,屋內家居陳設仿照伊雲諾夫卡舊居。

不知是否瑞士的湖光山色和故鄉有幾分神似,也許琉森和伊雲諾夫卡擁有同一片藍天白雲,也許在琉森可以享受家鄉送來的拂拂淸風,也許這處有他所熟悉泥土芳香。從1932至1939年,每逢夏天,夫婦二人必定在此度過,抒緩他對故土的無限依戀。

DSC04416綿綿細雨洗滌了音樂家傷痕纍纍的心靈,徐徐涼風送走了憂愁,清徹的湖水灌溉他乾涸的創作靈魂,如慈母溫柔的陽光重燃他對音樂的熱情。尼赫曼尼諾夫登上作曲生涯的最後高峯,他在此寫下了《第三號交響曲》和《伯格尼尼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兩首傳世經典。後者旋律如晨曦露珠、黃鶯出谷,節奏如高山流水、千迴百轉,扣人心弦,迥腸盪氣,更成為電影《時光倒留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的主題音樂而廣為人知。

不過,那只是落日的最後餘輝。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纏繞心頭,令他魂牽夢縈的始終是俄國家鄉。更蘭人靜,舉頭望湖上的明月,低頭所思的始終是千里之外的故國。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離鄉背井對拉赫曼尼諾夫的影響,透過數字可以略窺一二。粗略計算,從1880到1916年,他創作了約四十套作品。從1917年流亡海外到1943年辭世的二十多年,他僅發表了六首作品。假如沒有革命,又假如他不是地主階級,又假如他不用遠走他鄉,不知會否為後世留下更多優美旋律和動人樂章。

1939年,二次大戰烽火燃燒歐洲大陸,拉赫曼尼諾夫舉家定居美國。1943年,他因病辭世,家人將他安葬美國。原本他的遺願是落葬於琉森湖湖畔,由於歐洲受戰火影響而未能遂意。狐死首穴、鳥戀舊林,如果可以選擇,他最想的應該是可以長眠故土吧!

縱觀歷史,知識分子和文藝界人士往往因各種原因例如出身、家庭背景、言論、政見、意識型態而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運氣好還可以逃離或流亡,運氣稍遜者可能被軟禁、囚禁、虐待、勞役、流放或處決。

魏晉年間,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因反對司馬氏政權,最後身首異處。(伸廷閱讀《嵇康與山嶹》

北宋大文豪蘇東坡晚年被流放到海南島,後來被朝廷重召,未料途中因病離世。

《神曲》的作者但丁(Dante Alighieri),因反對佛羅倫斯的統治者,終身不得重回故里,客死異鄉。

白俄羅斯女記者亞歷塞維奇 (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以敢言著稱,多次發表老百姓遭到當權者蹂躪的報導,被迫流亡海外長達10年。2015年,她贏得諾貝爾文學獎。

舊日雖如夢,歷史沒有塵封。這樣的故事,說不清、數不盡、也寫不完。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十二月的蘇黎世

十二月某天,蘇黎世寒風侵肌,陰霾密佈,太陽好不容易從烏雲的縫隙中擠出一點光,但侵肌的寒氣仍然絲毫不減。

舊城區是蘇黎世市的重要旅遊景點, 城區的其一特色是保留了數百年前的公會會堂(Guildhall)建築,現已改闢為餐廳、旅館及博物館。會堂是當年行業公會(Guild)辦公和開會之處。至於何謂行業公會?中世紀中期,商品貿易蓬勃發展,城市崛起,催生了不同行業,行業公會是獲官方授權的機構,公會會員能夠在城市內獨家從事指定買賣或商業活動的機構。例如你懂縫刅,必須加入裁縫公會,成為認可會員,方可在城市開裁縫店,賺取收入。假如你曉得製造或維修鐘錶,也要加入鐘錶匠公會,成為合資格的鐘錶匠,方可從事有關業務。除了裁縫和鐘錶匠擁有各自的公會,也有鐵匠、木匠、鎖匠、鞋匠,甚至烘焙師也有所屬公會。

公會的成立,是透過制度有效控制服務品質,同時公員也可以發揮互助精神。不過,公會也形成了攏斷,公會成員因循守舊、固執保守,價格高企不下,而品質也沒有提昇,數十年如一日。市場的需求愈來愈大,有聰明的商人想到從農村購買商品。他們先將綿分配給農村村民,後者趁農閒時候,將綿織成布料,然後將制成品交付商人,換取酬勞。公會利益受損,企圖阻撓,可惜不敵時代的洪流,從此日漸式微。近來,有智能手機程式大行其道,隨時召喚出租車,任何擁有車輛人士都可提供接載服務。各大城市都有計程車司機團體組織抗議活動,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計程車司機的困境和當年公會的情況何其相似,他們最強大的對手不是手機程式,也不是其他車主,而是科技的創新、社會的變革、歷史的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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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縱然遊人如鯽,大部分遊客不曾知道該處曾住了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Vladimir Ilyich Ulyanov),化名列寧(Lenin)。DSC06061

當年列寧因組織革命活動而逃離俄羅斯,流亡海外,他曾在蘇黎世逗留了一年,期間完成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直到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他才離開瑞士,怱怱潛返回國。

1916年,列寧和妻子在舊城區租下了某公寓單位。去了一䠀他的故居憑弔一翻。寓所樓高五層,灰藍色護窗門,班駁的外牆鑲嵌上一紀念牌,指示列寧曾住在公寓內。歲月悠悠,滄海一粟,列寧早已仙遊,蘇維埃政權跨台了,一切都成為歷史的塵埃,寓所人面全非,俱往矣!我也懶得研究列寧當年是住在那座單位,反正每扇窗戶都是一模一樣。

從列寧故居不要10分鐘步程便來到著名的Odeon Cafe。門庭若市,幾乎座無虛席,典型的維也納咖啡館的裝潢,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大理石圓形茶几,牆壁鑲上鏡子。咖啡館設有一字排開的室外座位,但由於寒風凜冽,沒有顧客敢坐在室外呈強,紛紛躲進室內。

此店來頭不小,愛因斯坦、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喬伊斯(James Joyce)都曾經是座上客。列寧逗留蘇黎世期間也經常光顧。説不定有人在咖啡館的一角竊竊私語,企圖效法列寜和他的革命同志,將天捅個大窟窿,如同老毛所「敢教日月換新天」!Cafe Odeon 11

牆壁上的鏡子上寫有"No wifi! Talk to each other",也許顧客經常查詢同樣問題,店員不勝其煩,於是寫下此告示,調侃一下。

過了良久,方才離開,沿著班霍夫大道(Bahnhofstrasse)往中央車站方向去。班霍夫大道一帶是當地最著名的購物區。聖誕佳節將至,處處張燈結彩,夜幕拉下,聖誕華燈亮起,鬧市披上閃爍衣裳,如同火樹銀花、星雨下凡塵。千多年前京城元宵佳節的熱鬥情景仿若從現眼前:「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棄疾《青玉案·元夕》)Bahnhofstrasse 15

有街頭藝人高聲彈唱佳節樂韻,觀眾的打賞也比平日慷慨。有來自教會的團體,頌唱福音歌,向公眾傳播吸引途人圍觀。有人身穿聖誕老人服飾,腳踏摩托車,在馬路飛馳,途人無不莞爾。

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01轉眼之間來到中央火車站內的聖誕市集。乍看之下,攤位繁多,貨品琳瑯滿目,有玩具、玻璃器皿、瓷器、工藝品、燭台、天然肥皂、香薰、廚具、皮革用品、服裝飾物、聖誕擺設品等,食品包糖果、巧克力、餅乾、糕點、乳酪、酒精等,熱烘烘的香腸、意式薄餅、芝士薄餅,還有個別的攤位提供日式拉麵、小籠包子、越式河粉!攤位逛得多了,貨品難免重覆,而且價格不比平日便宜。一位本地人告訴我,以往蘇黎世只有中央火車站這個傳統市集,近年為吸引觀光客,這類市集近年越開越多,單是市中心已有四至五個市集了,而且不少貨品是從海外進口的便宜貨,缺乏不土特色,沒啥意思。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37

每年聖誕,總會想起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短篇小說《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故事主人翁史古基愛財如命、刻薄寡恩,對人莫不關心。平安夜,史古基獨自在家,已故生意伙伴的靈魂找上門來,勸導他要改過自身,否則身後遭受報應。接著連續三天,三名聖誕精靈先後到訪,分別是「過去的聖誕」、「現在的聖誕」和「將來的聖誕」。透過精靈,史古基看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人和事,深受啟發,觸動心弦,重拾他昔日的善良本性。從此,一毛不拔的財主成為樂善好施的長者。

狄更斯活躍文壇時,英國已進入工業化,國家富裕了,但社會貧富不均、下層階級生活困苦。工人長期工作,缺乏休息,收入低微,加上工作環境惡劣,更惶論有其他福利或保險。寡婦孤兒、老年長者、殘疾病患者遭歧視。狄更斯對社會狀況觀察入微,他用趣味盎然的故事,細膩感人的筆觸,表達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希望在聖誕佳節喚醒讀者對社會的關注,提倡博愛平等精神。

講到聖誕電影,不可不提《美好人生》(It’s a Wonderful Life,或譯《風雲人物》/《莫負少年頭》),此片於1949年上映,由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執導,詹姆斯·史都華(James Stewart)主演。對於亞洲觀眾來說可能較陌生,但在美國是家傳戶曉的合家歡電影。2007年,美國電影學會(American Film Instiute)評選百年100套最偉大電影,此片名列第20名。學會還評選了百年來最啟發人生的電影(America’s Most Inspiring Movie),此片高踞榜首。

故事講述某處的小鎮,主角喬治因意外遺失巨款,公司面臨倒閉,他也面臨牢獄之災。喬治萬令俱灰,企圖投河自盡。關鍵時刻,奇蹟出現了。天使倏忽出現制止他,並將帶他去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同樣的人物、時間、地點,但卻是一個「從没有他」的世界、一個他不曾存在的世界。

原來喬治一生古道熱腸、仗義疏財,親人、朋友、鄰居有困難,他必施以援手,不圖回報。他放棄出外闖蕩的理想,畢生留在家鄉小鎮,保護居民,令他們免受大財主的壓迫。沒有他,人人安居樂業的小鎮,變成污煙瘴氣、聲色犬馬之地。沒有他,親友個個處境堪虞,有人窮困委頓,有人家庭破碎,有人孤苦無依,甚至有人鋃鐺入獄。

這一刻,天使令喬治頓悟了。後者一生助人無數,溫暖了他們的心坎,燃點他們的希望,改變了他們的人生,同時也贏得了親情、愛情、友情等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所謂的勝負榮枯,生意失敗也好、坐牢也好,都如輕煙、如鴻毛。他興奮奔回家中,和家人團聚,共渡佳節。

此時,出現了第二個奇蹟。

原來喬治欠債的消息傳開後,無數曾受他恩惠的親友,不論遠近,一呼百應,人人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債務迎刃而解。眾人高唱《友誼萬歲》(Auld Langs Syne)下,電影落幕。

聖誕佳節,人人忙著購物、吃大餐、參加派對。但現今世界,貧富懸殊日趨嚴重,資源嚴重分配不均。同一穹蒼下,有人田連阡陌,有人無立錐地;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稀粥爛飯;有人綾羅綢緞,有人衣不遮體。我們的社會,消費享樂主義盛行,年輕人動輒數月換手機,遙遠的第三世界國家,有人三餐不繼,飢餓而死。《聖誕頌歌》和《美好人生》的作者,就是提醒大家,毋忘聖誕節耶穌降生、關懷世人的意義。

華沙的小孩雕塑

某個週末,華沙舊城區的城堡廣場熱鬧喧騰、遊人如織,色彩斑斕的舊城建築,為廣場倍添愉悅芬圍。到處見到天真爛漫的孩子,他們一邊舔冰淇淋,一邊好奇地觀看街頭藝人的表演,過了片刻又嚷著要和卡通人物合照,不亦樂乎,父母則手忙腳亂。

在廣場南側遊人稀疏之地,有一座小孩靑銅雕塑像。他身穿軍服、頭載一頂大人的軍用頭盔,雙手橫抱長槍。他沒有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反之他眼神帶憂鬱,眉宇之間流露剛毅之色,飽受風霜的臉龐和廣場前天真開朗活潑的孩子大相徑庭。這名孩子真有其人,名叫Mały Powstaniec,因參與1944年的華沙起義(Warsaw Uprising)而喪生,年僅13歲。DSC01564

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同年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序幕,波蘭自此被納粹德國統治,人民被貶為低等人種,飽受欺凌和壓迫,過著感怒不敢言的生活。1944年7月,二次大戰的熊熊烈火在歐洲大地虐肆了五年,被盟軍東西夾擊的德國節節敗退。東線戰場,蘇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從東向西推進,劍指柏林。7月中,蘇軍進入波蘭邊境,月尾抵達華沙市郊區。

在獲悉蘇軍逼近的消息,潛伏在華沙的波蘭家鄉軍(Home Army,又被稱為波蘭地下軍)決定揭竿起義。8月1日,地下軍在華沙展開行動,由於德軍正在移防,並且對地下軍部署了解不深,再加上後者得到華沙民眾支持,形勢有利。8月3日,地下軍已經佔據了市內約九成地區。

惟好景不常,德軍其後重整兵力便展開強烈反攻,他們畢竟久經沙場,作戰經驗異常豐富,軍備精良,相比之下,地下軍裝備嚴重不足,每10名士兵僅擁有一支槍㭜,因此很快便掐入苦戰。

起初,地下軍將領判斷,蘇軍已在市郊,估計己方僅須在城內各據點守住四天,等待蘇軍展開攻勢,到時內外夾攻,便能順利奪得華沙。

可惜事與願違,老奸巨猾的蘇聯領袖史達林卻另有圖謀。地下軍是聽命於親西方的波蘭海外流亡政府,而史達林則打算在波蘭扶值共產政權,地下軍自然成為其眼中釘。他打算借刀殺人,利用德軍除去地下軍,於是命令蘇軍停止前進,原地侍命。其實地下軍選擇在蘇軍抵達前行動,也是希望在最短時間在華沙以及波蘭各處地區,建立武裝勢力,以阻揭蘇聯建立傀儡政權。但是他們萬萬未曾料到,蘇聯竟然按兵不動,見死不救,任由己方獨力死撑。

華沙市內,兩軍寸土不讓,房屋、教堂、廣場、火車站、道路等,都成了戰場。子彈橫飛、火焰亂舞、煙硝蓋天,很快地,街頭巷尾成了頹垣廢井,層樓疊榭變為斷垣殘壁。戰士們身處廢墟焦土,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進退兩難。人會認錯路,子彈砲火卻不會認錯人,無情地向士兵射擊轟炸。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當年地下軍曾向英美兩國求援。殊不知當時英美和蘇聯在聯合對抗德國的同時,也在討論彼此在歐洲的地盤。英美兩國已默許讓蘇聯接管波蘭等東歐地區。因此英美僅提供了寥寥數次的空投物質援助,對地下軍而言僅是杯水車薪。兩國為了和蘇聯聯手抗德,才不會為了華沙與後者結下梁子!不僅西方政府草草了事,西方傳媒也三緘其口,《1984》(1984)、《動物農場》(Animal Farm)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看不過眼,直斥他們行為不誠實(dishonesty)和懦弱(cowardice)。

一日復一日,德軍的包圍圈已經愈收愈窄,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華沙起義已經成為一場沒有明天的戰爭。槍聲炮聲蓋過了呼喚聲、求救聲,塌陷的混凝土埋藏了屍首。地下軍戰士在煙硝中茍延殘喘,對他們而言,明天是奢侈,生存是妄想。生存無望,許多軍士們會隨手抓來的一塊木板或鐵片,刻上絶書,內容大概是:"我是XXX,生於XX年XX月XX日,家在XXXXX,看見此行文字,請代為通知我妻子。" 留下最後存在世上的紀錄,就是他們惟一能做之事,寥寥數字,卻痛徹心扉,

10月2日,彈盡糧絕的地下軍繳械投降,被押送至戰俘營,從事勞役差事。另外,華沙全市居民被逼遷,部份民眾更被關押在勞動營或集中營。老羞成怒的德國人將華沙夷為平地。戰後統計,地下軍傷亡人數超越3萬名,另外最少有15萬平民喪生,文化遺產的損失更是不可估計。

2004年,是華沙起義60週年,市政府興建了華沙起義博物館(Warsaw Uprising Museum),以此紀念這場悲壯慘烈的戰爭。槍枝、手榴彈、軍服、勳章、軍人証件、戰車、火柴盒、餐具、通訊器村、電報、醫療用品、地下報章,輔以照片、影片,鉅細靡遺地介紹當時的戰爭情況及生活環境。

DSC00682博物館內有一處小室展出有關當年郵遞服務的物件。起義期間,華沙被分隔成數個戰區,通訊困難,地下政府發起了郵遞服務,讓將士之間傳遞情報,也為戰士和家人互報平安。書信有嚴𧫴格式,例如每封信件不可多過25字,信上不能透露身在何處和戰事情況,而且必先經過審查方可寄出,考慮當時兵兇戰危的處境,也是無可奈何。小室展出了當年遺留下来一個郵箱。郵箱塗上鮮紅色油漆,仿佛道出了戰火的殘酷無情,表面生鏽脫色,訢説出家破家亡的哀傷。除了展出郵箱外,還不少戰士們的書信。炮火無情,但人間有愛。雖看不懂波蘭文字,這些信件中有魂牽夢縈的情書、兒子給年邁母親的慰問信、慈父寫給兒女的鼓勵家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片言隻字猶勝千言萬語,每封信都是一本令人柔腸百轉的小說或一部感人肺腑的電影。長相思,摧心肝。在戰場上,士兵的生命比身上的家書更脆弱,最終能夠和親人愛人圑聚者,又有幾人?信紙因歲月緩緩變黃,墨水漸漸退色,失去至親的哀痛難以平伏,內心的遺憾永遠不留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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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內展出當年信差的臂章、証件、用具和照片,負責傳遞信件者,並非是身材魁梧、驍勇善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10至15歲的初生之犢,Mały就是其一。在華沙起義期間,這些少年信差以細小的身軀,每日在混凝土廢墟縫隙中穿插,在臭氣沖天的污水渠爬行,平均每日送遞的信件超過3700份。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其名作《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曾指出,我們為了置身事外的「輕」,往往回換來難以承受的「重」。我不清楚孩子們挺身而出是否昆德拉所說的「重」,但就是因為他們不懼犧牲、不辭勞苦,在槍林彈雨、炮火連天下,為戰士和家人帶來唯一慰撫。照片中孩子們的神情和Mały無異,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早熟與滄桑,總角之年就要挑上大人的擔子,既令人佩服、又讓人心酸。

凝視眼前靑銅像,再想起廣場前好動活潑的孩子,百感交集。

芬蘭第一偉人曼納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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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北歐小國芬蘭,國土窄長,資源匱乏,發展緩慢,長期受強鄰環伺。維京人、丹麥人先後入侵,十四世界被瑞典帝國統計,十九世紀落入俄羅斯帝國手上。

某年夏天,初次來到赫爾辛基。作為一國之首都,赫爾辛基沒有巴黎的繁華瑰麗、沒有倫敦的華燈璀璨、沒有紐約的多姿多采。不過,這個城市舒適宜人、沒有污染、規劃井井有條,加上芬蘭人誠懇踏實,是非常宜居的城市。不同於其他旅遊名城,赫爾辛基幾乎沒有那些非去不可的景點,詩經曰:「優哉游哉,亦是戾矣!」我也樂得清閒,在市內閒逛。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令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曼納海姆故居博物館。

曼納海姆(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是何方神聖?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由公眾選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芬蘭人,調查結果公佈,有史以來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當中,曼納海姆名列榜首。

曼納海姆故居位於海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其貌不揚,白色牆壁、紅瓦屋頂。故居周圍沒有任何引人注視的標記,只在門前豎立了一張小海報。我微感詫異,全國第一偉人的紀念館,門前陳設竟是如此簡單。也多虧這張小海報,否則,還以為去錯地方摸錯門!

我想,內儉、低調、不張揚、不浮誇,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嚮導小姐為我們介紹這所住宅。除了兩個房間改作展覽室陳列了大量勳章、獎狀、軍服,屋子其餘地方包括客廳、飯廳、書房、寢室、廚房、浴室等大致沒有大改動,室內傢俱物品都是屬於曼納海姆本人的。

曼納海姆生於1867年,19歲從軍。當時芬蘭仍被俄羅斯帝國,因此他效力的對象是俄軍。他隨俄軍參與了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又曾被委派作情報員,走訪中國等遠東地區,查探各國虛實。經過深入調查,曼納海姆作出結論,認為滿清政府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原因是軍備太落後,而且不少士兵染上鴉片毒癮。嚮導為我們播放了他出訪中國時所拍的照片。

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帝國被列寧(Lenin)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推翻,芬蘭伺機宣布獨立。1918年1月,芬蘭發生內戰,曼納海姆回國,率領白軍戰勝有蘇俄背景的紅軍,成為英雄人物。1919年,52歲的曼納海姆競逐總統落選,自此,他淡出政壇,除了從事社會福利工作,大部分時間週遊列國。

故居展示他從中國和世界各地收集回來的物品,收藏豐富,包括地氈、刺繡、雕塑、戰皮、油畫、書籍,充滿東方情調,其中一張書桌,是從巴黎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並特意請了一位華人工匠為桌腳刻上唐式浮雕。

Mannerheim Museum

整座宅子雖然談不是金碧輝煌,但也非常精巧別緻,顯示主人非常講究生活品味。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主人的寢室,也是整座宅子最簡陋的地方。寢室內的行軍床、小桌子、灰色班駁地氈,牆上掛上騎兵的圖畫,可以看出,半生戎馬的曼納海姆對其軍旅生崖有著不可捨割的情感。他在內戰結束後退役,可能未曾料到自己還會重披戰袍。

歷史不乏太器晚成之輩。晉文公重耳在外流亡19年,到61歲才回國繼承王位。姜太公出山輔助周文王已經83歲時。曼納海姆一生最重要的使命也是70歲後才開始的。

上世紀30年代,國際局勢波雲詭譎,歐洲大陸籠罩著陰翳的氣氛。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1月,野心勃勃的史達林下令蘇軍入侵芬蘭,冬戰(Winter War)爆發。兩國邊境由北至南,長達八百多英里,芬蘭全無天險可守,而且兵力少、部隊缺少訓練,軍備嚴重不足,加上英法等國因各自利益而袖手旁觀,芬蘭幾乎孤軍作戰。旁人眼中,芬蘭要抵御蘇聯這個超級大國,如同螳臂擋車,無異是自取滅亡。

國難當頭,曼納海姆被任命為芬蘭元帥(Marshal of Finland),擔任芬蘭軍總司令,當時他已年屈72歳。曹操詩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和曼納海姆,前者的志向是治國平天下,後者為了救國於危急存亡之秋,但兩人同是令人欽佩的老驥烈士!Mannerheimintie_Mannerheim Square 02

曼納海姆採用遊擊戰術,化整為零,分散敵人兵力,以便逐一撃破。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下,槍林彈雨、砲火連天,勇敢的芬蘭軍人穿上白衣,利用雪撬,在白雪皚皚的密林中,拼死抗敵。他們偷偷將汽油箱放在蘇軍坦克車底下,將易燃物品塞入酒瓶,然後擲向坦克車底下的汽油箱引發爆炸,令蘇軍大吃苦頭。芬蘭人勇敢抗敵的事績,令世人刮目相看。

韓愈曾說過:「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中國燕趙地區(今河北省)一帶,土地貧瘠、生活艱苦,造就了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名將樂毅、刺客荊軻、《趙氏孤兒》的程嬰與公孫杵臼、三國時代張飛等可歌可泣的英雄義士。比較河北地區,芬蘭更接近北極,生活同樣艱苦,我相信芬蘭人的血液中也有燕趙之士的特質。

我想,堅韌不拔、刻苦耐勞,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曼納海姆是一名務實主義者。雖然芬軍成功抵擋了蘇軍接二連三的功勢,但他深知兩國實力太懸殊,己方是不能支撐太久的。不過,曼納海姆不打算來個魚死網破,也不願意搖尾乞憐。他的企圖是減少己方傷亡,同時消耗蘇軍戰力,創造最有利條件,才和蘇聯議和。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將損失減至最低。

曼納海姆的努力沒有白費。後來,形勢轉變,蘇聯不欲在芬蘭的戰場繼續消耗下去。1940年3月,芬蘇言和,雙方簽署(Moscow Peace Treaty),芬蘭賠償11%的土地與及30%的資產,避免被完全呑拼的厄運。

不欲被蘇聯統治的芬蘭百姓選擇離鄕別井,遷往西邊,成為難民。冬戰後,芬蘭政府共接收了42萬名難民。同時,國內糧食和物資嚴重短缺,加上蘇聯仍對其虎視眈眈,芬蘭是屋漏兼逢夜雨。此時納粹德國向芬蘭伸出援手。當然,德國也並非省油的燈,希德勒正準備對蘇聯用兵,他欲借助芬蘭,以助己一臂之力。

弱國無外交,古今皆然。要麽和德國合作,要麽坐以侍斃,成為蘇聯囊中之物。芬蘭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迫不得已,唯有接受德國物資支援和軍事協助,對抗蘇聯。既要和德國合作,共同對付蘇聯,但同時又不可過度靠攏,處處提防,以免成為傀儡,任憑控制。曼納海姆等人步步為營,可謂如坐針氈,如履薄冰。

1941年3月,「繼續戰爭」(Continuation War)爆發,在德軍的協助下,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一度奪回失去的領土,並佔領了東卡累利亞。此地是蘇聯境內,眾多芬蘭人居住的地方。

雖然傳來捷報,但曼納海姆等領導尚算克制,沒有被仇恨和貪婪沖昏頭腦。他們沒有不自量力,未有因為初嚐甜頭以貪得無厭,借機窮兵黷武,無限擴張領土。他們對外聲稱,其軍事行動,是為了維護領土安全。事實上,曼納海姆的部隊沒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參與其後的列寧格勒圍城戰(Siege of Leningrad,二次大戰一場慘烈戰役,傷亡人數高達400萬),而背負沉重戰爭責任。

我想,腳踏實地、安守本份、不好大喜功,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1944年,情況逆轉,英美蘇諸國組成聯盟,共同對抗德國為主的軸心國,芬蘭自然成為盟軍的敵人。6月,盟軍登陸諾曼第(Normandy),德國節節敗退。面對蘇軍排山倒海的進逼,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即使快將彈盡糧絕,但乃拒絕投降,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這名老帥心知,戰敗在所難免,不過他尋求和蘇聯議和,而並非投降。因為太早停火,芬蘭只會失去自主權,命運無異於愛沙里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等鄰國,遭受完全吞拼,淪為附庸。為了保持祖國的主權地位,他要求部隊苦苦支撐,因為他要耐心等待,讓英美等國能夠騰出手來,以阻止蘇聯吞拼芬蘭。

整個導賞約一小時,踏出博物館時,天色陰沉、烏雲翻滾,過了片刻,雨滴滴答答的落下。

1944年8月,久病纏身的曼納海姆成為總統,當時他已77歳。能夠成為一國元首原本是引以為榮之事,但估計他成為總統時,心情也像陰天一樣,憂鬱壓抑。當時,全國一片愁雲慘霧,曼納海姆以戰敗國總統身份,負責和蘇聯議和,處理善後工作,在這嚴峻時刻,只有他兼具國內支持及國際聲望,可以代表芬蘭,和戰勝國談判,力挽大廈於傾傾,將賠償降至最低。同年9月,曼納海姆等侍的時機到了,一方面,蘇聯打算和芬蘭停戰,以集中兵力對付德國,另一方面,英美兩國也出面協調(盟軍諸國也是各懷鬼胎,英美不欲蘇聯在芬蘭身上撈到太多好處)。芬蘇兩國簽署莫斯科停戰協定(Moscow Armistice),前者割讓八分之一土地,賠償三億美元(按照通脹計算,大概是今天的四十億),並負責趕走境內德軍。雖屬戰敗國,嚴格來說,芬蘭並非軸心國,除了對抗蘇聯,沒有侵略其他國家,也沒有屠殺猶太人,應寄以同情。但國與國的博奕,從來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勝王敗寇,誰教自己形勢不如人!

想起了晚清的李鴻章,他在72和78歲時,代表滿清政府,分別簽下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含恨而終。如果這位中堂大人和曼納海姆相遇,說不定會引為知己。不過,曼納海姆比李宗堂幸運何止百倍,他不用背負賣國賊的黑鍋,沒有成為喪權辱國千古罪人,更贏得國人的諒解、尊敬,成為國家英雄。

曼納海姆不似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開疆拓土,在戰場上取得輝𤾗戰果;也不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縱橫捭闔,在外交場上運籌帷幄。不過,曼納海姆的偉大,是他在重要的時候,做自己應做的事。他在危急關頭,挑起重擔子,力挽狂瀾,領導國人對抗外敵,用雙手改變命運。二戰後,蘇聯邊境眾多接壤國,惟有芬蘭,能夠保持其主權獨立和民主制度,令芬蘭蠃得世人稱頌。想起了漢高袓劉邦的一句話:「大丈夫,應當如此!」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避雨。半小時後,雨漸停,可以繼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雨後總會出現陽光。芬蘭這蕞爾小國,數百年來遭列強欺凌,苦苦掙扎求存,跌跌撞撞、步履蹣跚,但終於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努力下,走出苦難,茁壯成長。1952年,芬蘭償還所有賠款,冷戰期間,保持中立,沒有投入英美懷怉而招致蘇聯猜忌。21世紀,已成為世界上富裕國家之一,國家競爭力、教育素質、國民快樂指數皆名列前茅。

我想,自強不息、逆境求存,這也是芬蘭人的個性!

 

參考資料:
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

圍牆

人類歷史沒有任何 一堵牆,如同德國的柏林圍牆如此富傳奇性、戲劇性。

柏林圍牆在50年前勃然而起,像飛將軍從天而降,東西兩德從此天各一方,分道揚鑣,約30年後卻又驟然倒下,平地一聲雷,退下了歷史舞臺。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二次大戰後,戰敗軸心國德國被一分為二,東德歸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歌蘇聯管轄,而西德則由美、英、法三大資本主義國家共同管理。柏林位於東德心臟地帶,根據戰後協議亦被上述兩大陣營劃分為東西柏林。剛開始的時候兩地人民尚可自由出入,後來日子久了,基於東德人民嚮往西德的自由民主社會,加上兩地生活水平有着天壤之別,大量東德民眾前仆後繼,如潮水般湧向西柏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如果任由大量勞動力流失必對東德國家經濟造成無可挽回之損失,東德政府毅然決定採取非常手段。1961年8月13日清晨時分,東德當局動用大批軍警,在東西柏林邊境架起鐵絲網及其他路障,市民不能自由通行。早上看到如此陣勢的柏林市民不禁面面相覷、呆若木雞,此刻方如夢初醒,心知大事不妙卻又無可奈何。數個月後,西柏林被繞成一圈的混凝土牆所包圍,自此以後,無數家庭朋友被迫分隔,咫尺之隔,竟成海天之遙。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當壓迫的一方手段KONICA MINOLTA DIGITAL CAMERA愈嚴厲,被壓迫的另一方反抗愈強烈。但另一方面,壓迫的一方就更變本加厲。於是乎,壓迫者和被壓迫者扭盡六壬,展開一場場鬥智鬥力的博奕遊戲。曾看過一套名為The Berlin Wall 的紀錄片,片中逃亡者憶述當年如何跨越圍牆,他們的逃生方法猶如五花百門的特技大全,包括掘地道、乘坐熱氣球、用空中吊纜,簡直千變萬化,層出不窮。除此之外,有西柏林民眾用滑翔機飛起圍牆另一方接載親人,有人偷鴐裝甲車企圖強行衝破圍牆,更有逃亡者用滑浪風帆橫跨波羅的海投奔西方…可謂上天下地、飛簷走壁,一應俱全。另一邊廂,東德政府亦不是省油燈,為了阻攔民眾,軍警如臨大敵般在圍牆附近築起重重障礙。除了混凝土牆外,欄上升杆、電鐵絲網、地雷、暸望塔、針床等設施應有盡有,軍警甚至還架起了機關槍,以掃射逃亡者!

中國人常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比喻世事變幻常。東德自1961年起建立圍牆,當時有誰可曾料到不足三十年後,局勢急轉直下。因為國內強烈改革訴求和國際政治局勢巨變,1989年11月9日,當局晚上突然宣佈,民眾可自由出人兩德邊境。一石激起千層浪,兩德統一,東歐國家改弦更張,冷戰年代被畫上休止符。

當年的機關障礙,早已盪然無全,大部分牆壁,已被拆毀搬遷,不少碎塊成為紀念商品供遊客選購。我亦不能免俗,買了一小塊圍牆碎片以作留念。我和友人沿着當年分隔東西的邊境散步,仍可斷斷續續地看到少量斷垣殘壁,好像上一輩的德國人,明明已封塵的記憶卻又不時湧上心頭。乍看之下,那厚重而粗獷的牆身,誇耀他所經歷那段風雲激盪的歲月,牆上的斑斑痕跡和段段裂紋,細訴他所見證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另有少部分圍牆,成為戶外博物館的展品,將一切轉化為塵封的歷史。博物館除了評頭品足的觀光客外,偶爾可見到一兩位長者,貌似當地人,眉宇間滲透淡淡憂傷,站在展品旁邊,或注目凝視,或低頭沈思,勾起了前塵歲月。往事如煙,一切不堪回首。

除此之外,有部分圍牆供人塗鴉繪畫後搖身變作公共藝術品供人駐足觀賞,成為鬧市一道奇異風景。我頗欣賞這種處理方法,既能保留遺跡,又省下搬遷拆卸所需人力物力,同時又為年輕藝術家提供創作之地,一舉三得。灰黑黑的混凝土牆換上班斕色彩,無異炎夏的一道涼劑,歷史要受到尊重,但過去的包袱畢竟令人有點喘不過氣,輕鬆調侃KONICA MINOLTA DIGITAL CAMERA取替嚴肅沈重不失為睿智之舉。數年前戲院曾上映Goodbye Lenin的德國電影,片中講述新舊交替的德國,用小人物反映大時代,沒有義正辭嚴的陳述或冷酷無情的控苦。無論是過去與現在的交疊,日常生活和社會轉變的交纏,何去何從?沒有令人聲淚俱下的情節或捧腹大笑的橋段,悲中帶喜,喜中有悲,歡欣帶點無奈,苦澀滿懷希望,導演處理得不瘟不火,令人讚歎。以上不僅是古蹟保護或電影表現手法,更是豁達和淡然的生活態度,從側面說明德國人如何面對過去。

2010年10月,適逢兩德終二十週年,看到電視重播當年圍牆倒塌的片段:布蘭登堡門上空煙掟放,無數男女歡呼擁抱喜極而泣,圍牆下有人用鐵搥及斧頭鑿向牆身。這畫面和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歡樂頌>四重唱結合,成為永恆經典。多年來,西方主流媒體仍樂此不彼用此作為東歐鐵幕國家倒下,西方資本主義戰勝蘇維埃社會主義的象徵。不過,我看到的不是意識形態的優勝劣敗,而是一個民族在歷盡災刧後的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