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與華沙

寫波蘭,不能不提蕭邦(Fryderyk Franciszek Chopin)。不論波蘭國內外,蕭邦都是家傳戶曉的名字。這名鋼琴詩人雖已逝去多年,波蘭人依然沒有忘記他。為了紀念他,華沙機場命名為華沙蕭邦機場(Warsaw Chopin Airport)。華沙每年會舉辦國際蕭邦鋼琴比賽(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還有以他命名的音樂大學。市中心的瓦律基公園(Łazienki Park)內的蕭邦雕塑更成為華沙市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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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瓦律基公園內的蕭邦雕塑

蕭邦生於1810年,出生地位於華沙以西50公里的一座小鎮熱拉佐瓦-沃拉(Żelazowa Wola)。當地人為了紀念他,不僅重新修葺並開放其故居,更開闢了一座佔地面積19公頃的公園。每逢夏天,園內芳草萋萋、蒼翠欲滴,草香沁人心脾。潺潺流水,洗滌心靈。樹影婆娑,涼風習習,輕輕觸動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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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邦出生地博物館

和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一樣,蕭邦自幼年便被公認為一名音樂天才,他四歳便會彈奏鋼琴,七歲便曉得作曲,八歲公開演奏。蕭邦出世半年後,父親帶領全家人搬去華沙定居。他在華沙定居,接受音樂教育,開展其音樂事業,直到二十歲才搬到巴黎定居。當時華沙充滿文化藝術氣息,上流社會人士熱愛音樂,經常舉辦音樂沙龍和演奏會,令到年少的蕭邦經常有演出機會,為公眾認識。可以說,蕭邦在華沙的經歷,對其往後音樂事業打下了扎實穩固的基礎。

華沙能夠成為文化藝術之都,這要歸功於斯坦尼斯瓦夫·奥古斯特(Stanisław August)。他是波蘭的國王,於1764年加冕後不遺餘力推都華沙的文化教育,他開辦大學、興建劇院、資助不少藝術家,被譽為波蘭啟蒙運動的推動者,為後世所稱譽。諷刺的是,奥古斯特是一位亡國之君,更是波蘭的最後一位國王。1771至1795年間,波蘭領土三度被強鄰瓜分,西方史學家稱為Partition of Poland,而且第三次瓜分後,波蘭更慘遭滅國,奥古斯特被迫退位,從此被軟禁在俄羅斯,鬰鬰而終。

亡國之君而擁有藝術造詣大不乏人。宋徽宗趙佶的瘦金書獨步古今,他也是史上最出色的繪畫家之一。李後主李煜的《玉樹後庭花》、《虞美人》等詞傳誦千古。連隋煬帝楊廣也寫得一手好詩。究竟是玩物喪志,於是怠於政事,荒淫亡國?還是國事早已不可為,大廈將顛,返魂乏術,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一樽還酹江月?

17世紀下半葉,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的浪潮席捲歐洲各國,知識分子鼓吹理性、科學、自由和平等的觀念,他們向傳統宗教和君權主想提出嚴厲批判。啟蒙運動又𧗠生了浪漫主義(Romanticism)和民族主義(Nationalism)。前者強調對自然和歷史的重視,後者提倡民族認知和民族自決。政治思想、哲學、文化、文學、藝術受到前所未見的衝擊。蕭邦的作品也沒有例外,他的音樂除了重視個人情感的表現,歡笑、憤怒、哀傷、快樂、懼怕、絕望、徬徨、愉悅等情緒都溢於言表。同時,他的音樂也帶有濃濃的鄉愁,抒懷對故鄉無限眷戀之情。

國與國之間的博弈長期造成科學研究、人文哲學與及藝術思想的發展。四分五裂、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憂患意識為創作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哲學、文學、藝術等不斷突破。相反中國長期處於大一統王朝下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獨尊儒術,唐宋元明專制統治不斷強化。中國讀書人思想被牢牢囚禁,中國人一直原地踏步,直到清末民國才迎來思想的大躍進,孰幸孰不幸?

蕭邦的音樂感情豐富、變化多端、如夢似幻,每一份作品,不僅是一篇樂章,更是一首詩、一闕歌、一封情書。若果生於中世紀,我相信蕭邦是一位到處飄泊,四海為家,浪跡天崖的吟遊詩人,四處吟唱英雄事跡、民間故事及神話傳說。又或許他會化身為那位情深款款,高唱《公主今夜不眠》的杜蘭朶。他也可能是羅密歐一樣的情聖,在陽台下深情表白:"小聲點!甚麼光從窗口透出?那裡是東方,茱麗葉便是太陽!" (But, soft! Wha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 It is the east, and Juliet is the sun!)(延伸閱讀:《茱麗葉之家沒有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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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家獨其匠心,將蕭邦那充滿激情和生命力的左手成為了凝固的永恆。

華沙市內有一座蕭邦博物館(Chopin Museum),是我去過其中一間最出色的博物館。館內詳細介紹蕭邦的生平、音樂、人際關係,展品淋郎滿目,信扎、名信片、墨水筆、樂譜、鋼琴、鍊錶等。如萬花筒般變化多端的多媒體,令原本老態龍鍾的博物館,倍添時代感和娛樂性,對古曲音樂一無所知者,也會覺得趣命盎然。

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藏品,是蕭邦的金屬左手守模。雕塑家獨其匠心,將蕭邦那充滿激情和生命力的左手成為了凝固的永恆。後世記戴,蕭邦自幼身體贏弱,但看其手模,手指骨節分明,十指尖尖,似在彈奏,靈巧卻有勁,如彈指驚雷、如疾風勁草、從容不迫、揮灑自如,哪像體弱多病之人?西方音樂史上,英年早逝的音樂天才大不乏人。蕭邦辭世時,年僅38歲。莫札特,35歲。舒伯特 (Franz Schubert)更早,31歳。或許他們日以繼夜、努力不懈地創作,直到油盡燈枯。他們將激情化為音符,理想寫成樂章,不斷燃燒自己,直到成為灰燼,利用短暫的青春換來永恆的旋律。

透過神奇的雙手,蕭邦創造了無數餘音裊裊,繞梁三日的樂章。每次聽他的音樂,總會想起杜甫《贈花卿》的名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他的音樂如新鶑出谷、乳燕歸巢,同時,又抑揚頓挫、千迴百折。受到傳統音樂啟發而寫的《波蘭舞曲》(Polannaise)洋溢著波蘭民族風格,讓人鬥志昂揚、情緒高漲。《小狗圓舞曲》 (Waltz of the Little Dog)使人身心舒暢、如沐春風。為十一月起義(November Uprising)失敗而寫的《革命》(Revolutionary)練習曲弄到人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同樣是練習曲的《離別》(Tristisse)則悽楚動人、迴腸盪氣。

蕭邦的音樂,又似高山流水,陽春白雲,一般人難以心領神會。當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因得罪權貴被判斬首(延伸閱讀:《嵇康與山濤》)。行刑前,嵇康最後一次撫琴彈奏《廣陵散》,彈奏完畢後,他慨歎:「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當時的琴譜沒有記載旋律和節奏的,必須靠師徒口耳相授。幸好有人發明了樂譜,否則蕭邦的作品就如同那曲《廣陵散》,化為縷縷輕煙,消失於穹蒼,最後永久失傳,成為千古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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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聖十字教堂

1849年,蕭邦在巴黎因病辭世。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他的遺願便是心臟能夠安放在故土,其大姊也不付所託,將蕭邦心臓偷運回國,最後被供奉在華沙聖十字教堂(St. Holy Cross Church)的柱子下,讓後世憑弔。教堂柱子上鑲著一塊大理石紀念碑,碑文引用了聖經馬太福音6:21的一句話:"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For where your treasure is, there your heart will be al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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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

最終,遊子歸家了,他把心和財寶也帶回家。

延伸閱讀:《愛在琴聲終結前──蕭邦與喬治·桑》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愛在琴聲終結前──蕭邦與喬治·桑》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芬蘭第一偉人曼納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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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選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曼納海姆名列榜首。(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北歐小國芬蘭,國土窄長,資源匱乏,發展緩慢,長期受強鄰環伺。維京人、丹麥人先後入侵,十四世界被瑞典帝國統計,十九世紀落入俄羅斯帝國手上。

某年夏天,初次來到赫爾辛基。作為一國之首都,赫爾辛基沒有巴黎的繁華瑰麗、沒有倫敦的華燈璀璨、沒有紐約的多姿多采。不過,這個城市舒適宜人、沒有污染、規劃井井有條,加上芬蘭人誠懇踏實,是非常宜居的城市。不同於其他旅遊名城,赫爾辛基幾乎沒有那些非去不可的景點,詩經曰:「優哉游哉,亦是戾矣!」我也樂得清閒,在市內閒逛。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令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曼納海姆故居博物館。

曼納海姆(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是何方神聖?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由公眾選出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芬蘭人,調查結果公佈,有史以來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當中,曼納海姆名列榜首。

曼納海姆故居位於海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其貌不揚,白色牆壁、紅瓦屋頂。故居周圍沒有任何引人注視的標記,只在門前豎立了一張小海報。我微感詫異,全國第一偉人的紀念館,門前陳設竟是如此簡單。也多虧這張小海報,否則,還以為去錯地方摸錯門!

我想,內儉、低調、不張揚、不浮誇,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嚮導小姐為我們介紹這所住宅。除了兩個房間改作展覽室陳列了大量勳章、獎狀、軍服,屋子其餘地方包括客廳、飯廳、書房、寢室、廚房、浴室等大致沒有大改動,室內傢俱物品都是屬於曼納海姆本人的。

曼納海姆生於1867年,19歲從軍。當時芬蘭仍被俄羅斯帝國,因此他效力的對象是俄軍。他隨俄軍參與了日俄戰爭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又曾被委派作情報員,走訪中國等遠東地區,查探各國虛實。經過深入調查,曼納海姆作出結論,認為滿清政府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原因是軍備太落後,而且不少士兵染上鴉片毒癮。嚮導為我們播放了他出訪中國時所拍的照片。

1917年,俄國爆發十月革命,帝國被列寧(Lenin)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推翻,芬蘭伺機宣布獨立。1918年1月,芬蘭發生內戰,曼納海姆回國,率領白軍戰勝有蘇俄背景的紅軍,成為英雄人物。1919年,52歲的曼納海姆競逐總統落選,自此,他淡出政壇,除了從事社會福利工作,大部分時間週遊列國。

故居展示他從中國和世界各地收集回來的物品,收藏豐富,包括地氈、刺繡、雕塑、戰皮、油畫、書籍,充滿東方情調,其中一張書桌,是從巴黎跳蚤市場買回來的,並特意請了一位華人工匠為桌腳刻上唐式浮雕。

Mannerheim Museum

曼納海姆故居位於海邊的一座小山丘上,其貌不揚,白色牆壁、紅瓦屋頂,全國第一偉人的紀念館,門前陳設竟是如此簡單樸素。

整座宅子雖然談不是金碧輝煌,但也非常精巧別緻,顯示主人非常講究生活品味。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主人的寢室,也是整座宅子最簡陋的地方。寢室內的行軍床、小桌子、灰色班駁地氈,牆上掛上騎兵的圖畫,可以看出,半生戎馬的曼納海姆對其軍旅生崖有著不可捨割的情感。他在內戰結束後退役,可能未曾料到自己還會重披戰袍。

歷史不乏太器晚成之輩。晉文公重耳在外流亡19年,到61歲才回國繼承王位。姜太公出山輔助周文王已經83歲時。曼納海姆一生最重要的使命也是70歲後才開始的。

上世紀30年代,國際局勢波雲詭譎,歐洲大陸籠罩著陰翳的氣氛。1939年8月,納粹德國和蘇聯兩國簽署《德蘇互不侵犯條約》。9月,德國閃電進擊波蘭,引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1月,野心勃勃的史達林下令蘇軍入侵芬蘭,冬戰(Winter War)爆發。兩國邊境由北至南,長達八百多英里,芬蘭全無天險可守,而且兵力少、部隊缺少訓練,軍備嚴重不足,加上英法等國因各自利益而袖手旁觀,芬蘭幾乎孤軍作戰。旁人眼中,芬蘭要抵御蘇聯這個超級大國,如同螳臂擋車,無異是自取滅亡。

國難當頭,曼納海姆被任命為芬蘭元帥(Marshal of Finland),擔任芬蘭軍總司令,當時他已年屈72歳。曹操詩云:「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和曼納海姆,前者的志向是治國平天下,後者為了救國於危急存亡之秋,但兩人同是令人欽佩的老驥烈士!

曼納海姆的偉大,是他在重要的時候,做自己應做的事。他在危急關頭,挑起重擔子,力挽狂瀾,領導國人對抗外敵,用雙手改變命運。

曼納海姆採用遊擊戰術,化整為零,分散敵人兵力,以便逐一撃破。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下,槍林彈雨、砲火連天,勇敢的芬蘭軍人穿上白衣,利用雪撬,在白雪皚皚的密林中,拼死抗敵。他們偷偷將汽油箱放在蘇軍坦克車底下,將易燃物品塞入酒瓶,然後擲向坦克車底下的汽油箱引發爆炸,令蘇軍大吃苦頭。芬蘭人勇敢抗敵的事績,令世人刮目相看。

韓愈曾說過:「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中國燕趙地區(今河北省)一帶,土地貧瘠、生活艱苦,造就了胡服騎射的趙武靈王、名將樂毅、刺客荊軻、《趙氏孤兒》的程嬰與公孫杵臼、三國時代張飛等可歌可泣的英雄義士。比較河北地區,芬蘭更接近北極,生活同樣艱苦,我相信芬蘭人的血液中也有燕趙之士的特質。

我想,堅韌不拔、刻苦耐勞,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曼納海姆是一名務實主義者。雖然芬軍成功抵擋了蘇軍接二連三的功勢,但他深知兩國實力太懸殊,己方是不能支撐太久的。不過,曼納海姆不打算來個魚死網破,也不願意搖尾乞憐。他的企圖是減少己方傷亡,同時消耗蘇軍戰力,創造最有利條件,才和蘇聯議和。在談判桌上,討價還價,將損失減至最低。

曼納海姆的努力沒有白費。後來,形勢轉變,蘇聯不欲在芬蘭的戰場繼續消耗下去。1940年3月,芬蘇言和,雙方簽署(Moscow Peace Treaty),芬蘭賠償11%的土地與及30%的資產,避免被完全呑拼的厄運。

不欲被蘇聯統治的芬蘭百姓選擇離鄕別井,遷往西邊,成為難民。冬戰後,芬蘭政府共接收了42萬名難民。同時,國內糧食和物資嚴重短缺,加上蘇聯仍對其虎視眈眈,芬蘭是屋漏兼逢夜雨。此時納粹德國向芬蘭伸出援手。當然,德國也並非省油的燈,希德勒正準備對蘇聯用兵,他欲借助芬蘭,以助己一臂之力。

弱國無外交,古今皆然。要麽和德國合作,要麽坐以侍斃,成為蘇聯囊中之物。芬蘭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迫不得已,唯有接受德國物資支援和軍事協助,對抗蘇聯。既要和德國合作,共同對付蘇聯,但同時又不可過度靠攏,處處提防,以免成為傀儡,任憑控制。曼納海姆等人步步為營,可謂如坐針氈,如履薄冰。

1941年3月,「繼續戰爭」(Continuation War)爆發,在德軍的協助下,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一度奪回失去的領土,並佔領了東卡累利亞。此地是蘇聯境內,眾多芬蘭人居住的地方。

雖然傳來捷報,但曼納海姆等領導尚算克制,沒有被仇恨和貪婪沖昏頭腦。他們沒有不自量力,未有因為初嚐甜頭以貪得無厭,借機窮兵黷武,無限擴張領土。他們對外聲稱,其軍事行動,是為了維護領土安全。事實上,曼納海姆的部隊沒有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參與其後的列寧格勒圍城戰(Siege of Leningrad,二次大戰一場慘烈戰役,傷亡人數高達400萬),而背負沉重戰爭責任。

我想,腳踏實地、安守本份、不好大喜功,這是芬蘭人的個性。

1944年,情況逆轉,英美蘇諸國組成聯盟,共同對抗德國為主的軸心國,芬蘭自然成為盟軍的敵人。6月,盟軍登陸諾曼第(Normandy),德國節節敗退。面對蘇軍排山倒海的進逼,曼納海姆領導的芬軍即使快將彈盡糧絕,但乃拒絕投降,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勢。這名老帥心知,戰敗在所難免,不過他尋求和蘇聯議和,而並非投降。因為太早停火,芬蘭只會失去自主權,命運無異於愛沙里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等鄰國,遭受完全吞拼,淪為附庸。為了保持祖國的主權地位,他要求部隊苦苦支撐,因為他要耐心等待,讓英美等國能夠騰出手來,以阻止蘇聯吞拼芬蘭。

整個導賞約一小時,踏出博物館時,天色陰沉、烏雲翻滾,過了片刻,雨滴滴答答的落下。

1944年8月,久病纏身的曼納海姆成為總統,當時他已77歳。能夠成為一國元首原本是引以為榮之事,但估計他成為總統時,心情也像陰天一樣,憂鬱壓抑。當時,全國一片愁雲慘霧,曼納海姆以戰敗國總統身份,負責和蘇聯議和,處理善後工作,在這嚴峻時刻,只有他兼具國內支持及國際聲望,可以代表芬蘭,和戰勝國談判,力挽大廈於傾傾,將賠償降至最低。同年9月,曼納海姆等侍的時機到了,一方面,蘇聯打算和芬蘭停戰,以集中兵力對付德國,另一方面,英美兩國也出面協調(盟軍諸國也是各懷鬼胎,英美不欲蘇聯在芬蘭身上撈到太多好處)。芬蘇兩國簽署莫斯科停戰協定(Moscow Armistice),前者割讓八分之一土地,賠償三億美元(按照通脹計算,大概是今天的四十億),並負責趕走境內德軍。雖屬戰敗國,嚴格來說,芬蘭並非軸心國,除了對抗蘇聯,沒有侵略其他國家,也沒有屠殺猶太人,應寄以同情。但國與國的博奕,從來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勝王敗寇,誰教自己形勢不如人!

想起了晚清的李鴻章,他在72和78歲時,代表滿清政府,分別簽下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含恨而終。如果這位中堂大人和曼納海姆相遇,說不定會引為知己。不過,曼納海姆比李宗堂幸運何止百倍,他不用背負賣國賊的黑鍋,沒有成為喪權辱國千古罪人,更贏得國人的諒解、尊敬,成為國家英雄。

曼納海姆不似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開疆拓土,在戰場上取得輝𤾗戰果;也不是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縱橫捭闔,在外交場上運籌帷幄。不過,曼納海姆的偉大,是他在重要的時候,做自己應做的事。他在危急關頭,挑起重擔子,力挽狂瀾,領導國人對抗外敵,用雙手改變命運。二戰後,蘇聯邊境眾多接壤國,惟有芬蘭,能夠保持其主權獨立和民主制度,令芬蘭蠃得世人稱頌。想起了漢高袓劉邦的一句話:「大丈夫,應當如此!」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避雨。半小時後,雨漸停,可以繼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雨後總會出現陽光。芬蘭這蕞爾小國,數百年來遭列強欺凌,苦苦掙扎求存,跌跌撞撞、步履蹣跚,但終於在一代接一代人的努力下,走出苦難,茁壯成長。1952年,芬蘭償還所有賠款,冷戰期間,保持中立,沒有投入英美懷怉而招致蘇聯猜忌。21世紀,已成為世界上富裕國家之一,國家競爭力、教育素質、國民快樂指數皆名列前茅。

我想,自強不息、逆境求存,這也是芬蘭人的個性!

 

參考資料:
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

梵谷與莫內

1870年某天,法國畫商魯埃爾(Paul Durand-Ruel)在倫敦約見了兩名同樣來自法國但籍籍無名的畫家。三人不曾料到,一次普通的聚會,將為畫壇帶來天翻地覆的巨變,改寫了往後西方藝術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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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雅緻的鄉村住宅門前草木蓬勃,生機盎然。

該兩名畫家,較年長那位40歲,名畢沙羅(Camille Pissaro),他日後會成為一名印象派畫家。畢沙羅的同伴比他年輕10歲,這位同伴比畢沙羅更廣為人知,名聲更響亮,成為家傳戶曉的畫壇大師。他的名字叫克洛德.莫內(Claude Monet)。

話說春秋時代,孫陽非常懂得相馬,楚王託他去尋一匹舉世無雙的千里馬。孫陽踏遍大江南北都未有所獲,偶然在路上一匹馬正拉着一輛鹽車。該馬瘦骨嶙峋、舉步維艱,但孫陽一眼看出,這就是他要尋找的千里馬。孫陽向駕車人買下了馬匹,回去向楚王覆命。楚王起初不相信這瘦骨伶仃的馬竟會是千里駿馬,但在悉心照料下,馬變得神采飛揚,並如孫陽所言,成為千里神駒,難怪後人道:「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魯埃爾便是藝術界的伯樂,是印象派畫家能夠發出耀眼光茫的幕後功臣。當時莫內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新普畫家,他們努力探討顔色在光線和空氣影響下的轉變,將此反映在作品中。此前所未有創作方式為西方繪畫藝術帶來革命式的突破,可惜被其他固步自封、執著於學院式陳規教條的主流畫家輕視、嘲諷甚至排擠。魯埃爾獨具慧眼,他看出了這批年輕畫家的潛力,後來在畢沙羅及莫內的引薦下,認識了竇加(Edgar Degas)馬奈(Édouard Manet)、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等人。魯埃爾豪不猶豫地買下這批年輕畫家作品,並不遺餘力在歐美地區宣傳、推廣他們的作品,並替他們舉辦畫展。魯埃爾曾一度陷於破產便緣,但他仍一如既往資助莫內等人。最後,用一句陳言老套的英語:The rest, as they say, is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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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樹隙灑下,站在那著名的綠橋上,觀賞那花紅柳綠。池塘邊那柳絮以錦,婀娜多姿。

數年前的夏天,我在巴黎渡假,某日,朋友特地安排了一天的藝術之旅,上午驅車前往奧維(Auvers-sur-Oise)拜訪梵谷(Vincent Van Gogh)故居(請參閱《梵谷的最後歲月》)下午再前往位於吉維尼(Giverny)參觀聞名遐邇的莫內花園(Monet’s Garden)。奧維和吉維尼,兩者同樣位於巴黎市郊,兩地皆是愜意舒適的小鎮,更分別是梵谷和莫內這兩名大師綻放出繪畫生涯最後璀璨光芒之地。

梵谷和莫內,兩人同為十九世紀末的畫壇大師,堪稱一時瑜亮,就藝術史的地位和影響力而言,在伯仲之間。奈何,天意弄人,兩人不論在性格、人際關係、愛情生活、家庭背景迴異,事業發展更天差地遠。梵谷生於1853,較莫內晚13年出生,算是後者晚輩。他早年打算成為神職人員,後來才醉心於繪畫,算是中途出家。莫內自青年時代已經立志要成為畫家,他創作路程上遇到德加、馬奈、雷諾瓦等意氣相投的朋友,後來他們都各有所成,各人都成為印象派的代表性人物。梵谷則恰恰相反,他人緣欠佳,終其一生,鮮遇知音,他曾一度和畫家高更(Paul Gauguin)私交甚篤,其後因意見不合而鬧翻,梵谷更在狂怒之下,不能自己,切下自己大半隻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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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內故居為一座鄉村式住宅,呈粉紅色,配以綠色窗框、大門、陽臺,牆壁掛滿常青藤,為整幢房子加添田園氣息。

工業革命後,資本家抬頭,資產階級掘起。以往替皇室、教會及封建領主效力的畫匠也走向職業化,面向消費羣,而手握資本、洞悉市場資訊、擁有豐富人脈的買賣中間人對莫內等人的創作生涯擧足輕重。魯埃爾的出現,是莫內等人以至整個印象派藝術的轉捩點。莫内曾感嘆道:「要不是魯埃爾,我們都餓死了。」在魯埃爾這位伯樂的提攜及幫助下,莫內這匹千里馬聲名崛起,成為世人景仰的藝術大師。梵谷卻未曾遇到一位像魯埃爾的伯樂,儘管親弟西奧(Theo Van Gogh) 也是一名畫商,卻未能成功推廣梵谷的作品。

下午抵達吉維尼時,陽光和煦,雅緻的鄉村住宅門前草木蓬勃,生機盎然。莫內故居門庭若市,訪客須魚貫而入,與梵谷故居門堪羅雀,成強烈對比。梵谷與莫內,生平遭遇有天淵之別,未料,連故居參觀者數也是大相徑庭,煞是諷刺。

莫內故居為一座鄉村式住宅,呈粉紅色,配以綠色窗框、大門、陽臺,牆壁掛滿常青藤,為整幢房子加添田園氣息。屋內寛敞雅致,除了寢室、飯廳、客廳、廚房,更有畫家的工作室,他亦常在寓所在招待賓客。莫內深受日本浮世繪影響(請點擊《畫狂人葛飾北齋》),他生前購買了大量版畫,故居內有不少珍藏。1883年,莫內租下此處作為自己和家人的居所。隨後數年,莫內事業漸上軌道,收入財富與日俱增,1890年,他買下了該座住宅,在後院種滿各類花草。除此之外,莫內更在院子內增建了兩間工作室,以方便自己在不同光源、不同角度下繪畫。

有人歡喜有人愁。同一年,貧病交加的梵谷在不遠處的奧維小鎮,他的生活作息,全在一窄小陰暗的方間,不可和莫內同日而語,實在令人握腕興歎、情何以堪!到了奧維三個月後,梵谷吞槍自盡,帶著滿腹遺撼離開塵世,年僅37歲。痛哉!痛哉!

1893年,莫內購買住宅後院以南的一塊土地,改建成私人花園,後人稱為莫內花園(Monet’s Garden)。陽光從樹隙灑下,站在那著名的綠橋上,觀賞那花紅柳綠。池塘邊那柳絮以錦,婀娜多姿。中國古典文學裡 ,柳樹有離愁別緒之意。「柳」諳音「留」,有請君留下之意。另外,柳樹在風中搖曳,似揮手道別。李白有詩言:「年年柳色 灞陵傷別」劉禹錫也道:「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柳樹洋名Weeping Willow,weep乃哭泣的意思。柳樹在西方也有悲涼之意。不過,此地的楊柳毫無哀傷之情,涼風徐徐,柳絮在風中舒展懶腰,好不閒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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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蓮在旁邊綠葉苛護下在水中飄蕩,有如亭亭美人舟中立,份外撩人。

池塘上睡蓮隨處可見,此花晝舒夜卷,故有「花中睡美人」之稱號。睡蓮在旁邊綠葉苛護下在水中飄蕩,有如亭亭美人舟中立,份外撩人。池中睡蓮乃從日本進口,每棵價格6法郎。3年前,梵谷在奧維旅店的房租包括膳食是每天3.5法郎。換言之,莫內每棵蓮花差不多是梵谷兩天的生活費,時也命也,想起造化弄人,不勝感慨!

想像莫內每天在蒼翠欲滴的樹木陪伴下閒庭信步、寫生作畫,仰望天空上白雲蒼狗,欣賞池水之波光瀲灩,享受暖陽愛撫,感受涼風騷癢,領略四時之變化,體驗自然之奧妙,樂也融融。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1926年,莫內與世長辭,享年八十有六,雖然夫人和長子先他而去,幸有兒媳陪伴在側,老有所養,而且更是畫壇一代宗師,成就蜚然,無憾矣。想梵谷一生,飽受貧困與病痛折磨,且鬱鬱不得志,含恨而終。再看這美麗花園遊人如織,反觀梵谷故居門庭冷清,不禁惋惜慨嘆。雖無鋤強之心,但扶弱之意卻油然而生。人在莫內花園,放不去奧維的黃金稻田,明明看到池上睡蓮,卻心繫畫中向日葵。

延伸閱讀:《梵谷的最後歲月》

梵谷的最後歲月

在巴黎以西北方約27公里有一處名叫奧維(Auvers-sur-Oise)的小鎮。和法國其他地方比較,這裡沒有旖旎風光,沒有雄偉山川,更沒有豐厚的文化底藴。平心而論,它是一個閒逸恬靜卻又平平凡凡的小鎮。不過在1890年5月,這平凡的小鎮迎來一位不平凡的人物,他就是後印象主義畫家梵谷(Vincent Van Gogh)。

梵谷天才橫溢卻又一生坎坷。1890年,作為畫家的梵谷,由於作品無人賞識,令他陷入一窮如洗的境地,雪上加霜的是,他更飽受精神病所困擾。值得安慰是親弟西奧(Theo Van Gogh) 在經濟上給予支持。由於家住巴黎,西奧特意安排兄長到距離巴黎不遠的奧維小鎮休養身體,以便照應。同時,更安排了鎮上的嘉舍醫生(Paul Gachet)負責照顧他。始料不及的是,這小鎮竟成了梵谷的人生終點站。

某年夏天上午,我和兩位友人來到奧維鎮。在鎮中心放眼四周,有別於法國其他著名觀光小鎮,這裡沒有高聳入雲的哥德式大教堂,亦沒有令人肅然起敬的巴洛克或新古典式樣的市區廣場。除了一座其貎不揚的市政廳和數家酒肆商店,餘下盡是民居。鎮上出乎意料的清靜,別說遊客,連行人亦屈指可算。我念頭一閃,這不就是梵谷一生的寫照嗎?

天才總是吊形吊影。由於異想天開,天馬行空,加上思想深邃、獨特,他們言行舉止因而異於常人。大仲馬(Alexandre Dumas)某天寫作時,要將小說中他最喜愛的人物「殺死」,他竟因此而失聲痛哭,悲痛欲絶。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在工作期間受到打擾,他會大發雷霆,破口大罵(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天才們行為怪異,許多人不明就裡而刻意疏遠。和很多天才一樣,梵谷追求完美,令他執着如狂,加上他性格孤僻,不善交際,令他經常孤身隻影。

我們第一目個的地是位於市中心的Auberge Ravoux。它前身是一家旅店,當年梵谷便是下榻在此。屋子外牆有點斑駁,有上下兩層,下層為酒肆,上層則修建為梵谷故居博物館以供公衆參觀。我們從後門樓梯拾級而上,走廊狹窄,梵谷就住走廊第一間客房。如我所料,房間窄小而簡陋,導覽員指出,梵谷下榻期間,這裡僅有一卓一椅和一衣櫥。房內有一天窗,當日陽光燦爛,幾道金光斜線穿窗而入。儘管如此,室內依然陰沈灰暗,瀰漫淒淒戚戚的氣氛,天氣晴朗已經如此,更遑論烏雲密佈的日子。當年梵谷侍在這陰暗一角,觸景傷情,想起自己生平際遇,內心一定倍添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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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市中心的Auberge Ravoux 前身是一家旅店,當年梵谷便是下榻在此。屋子外牆有點斑駁,有上下兩層,下層為酒肆,上層則修建為梵谷故居博物館以供公衆參觀

天才總是曲高和寡,他們的作品超前但深奧難解,不易為人明白、接受,令他們覺得孤單寂寞。話說春秋時期,俞伯牙善彈琴,鐘子期善聽琴。俞伯牙彈奏的音樂,鐘子期都可以聽懂琴意,二人頓成莫逆之交。後來,鐘子期逝世,俞伯牙傷心欲絶,認為知音已去,世上已無人聽懂自己琴音,於是摔琴斷弦,此生不再彈琴。可想而知,知音難覓,天才的不幸莫過於此。梵谷懷才不遇,生前僅賣出一幅作品,他內心的苦楚不言而喻,正是:「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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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為藝術而生,繪畫就是他生命。在奧維期間,他傾注心力,將內心的激情浪漫、辛酸苦澀、抑鬰怨憤在畫筆下盡情揮毫,在短短70天內,畫下了驚人的80多幅作品。

屋外有一小徑,小徑兩旁綠樹成陰,草木蔥蘢,令人心曠神怡。 梵谷的《奧維街道及階梯》 (Village Street and Steps in Auvers with Figures)、《奧維的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麥田群鴉》(Wheat Field with Crows)等不朽之作,便是在小徑附近取景。我們沿着小徑緩步而行,找到當年他所畫過的階梯、教堂和麥田等。他是為藝術而生,繪畫就是他生命。在奧維期間,他傾注心力,將內心的激情浪漫、辛酸苦澀、抑鬰怨憤在畫筆下盡情揮毫,在短短70天內,畫下了驚人的80多幅作品。

天才總是在逆境下攀上高峯。當遭遇挫折時,他們對天地萬物和生老病死有了更深體會,思想的衝擊為他們藝術生命注入新養份,從以能夠另創高峯。好比有了頑石,潮水才可擊起千層浪。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由於耳聾,聽不到世俗繁音,才可以寫下一篇篇的千古絶唱(延伸閱讀:《貝多芬的遺書》)。梵谷命途多舛,屢受挫折,加上精神病纏身,心靈受到極大震撼,所看所感受的世界異於常人,種種體會,令他完成一幅幅曠世之作。今時今日在欣賞梵谷、貝多芬等人作品時,回首前麈,他們所付出的沈重代價令人心辛酸,實在情何以堪。

在這舒適怡人的小鎮,梵谷的病情曾一度好轉。唯好景不常,7月初,他前往巴黎探望西奧,發現原來弟弟頑疾纏身,且經濟拮据。梵谷深覺自己已成為弟弟的包袱。與此同時,他又與嘉舍醫生出現嚴重矛盾。雙重打擊,間接令病情急轉直下。

步行約10分鍾,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映入眼簾。沿著麥田上的小徑再向前走,我們很快來到一處三岔口。梵谷便在此處完成了他著名的《麥田群鴉》。畫中那麥田上群鴉亂舞,在暗藍的天色俺蓋下,畫中籠罩着陰沈不詳氣氛,儘管作者的才華如金黃麥田般燦爛奪目,可惜生命就快走到盡頭,縱使萬分無奈卻無能為力。一個月後,梵谷重返此地,以槍指胸,拉下板機。身負槍傷下,他強忍痛楚,自行返回旅店。兩天後,他在西奧陪伴下,嚥下最後一口氣,撤手人寰,終年三十有七。梵谷的作品固然驚世駭足,他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亦前無古人。從麥田到旅店約十數分鐘路程,不知梵谷在負傷下是如何熬過這段路的?或許對他而言,皮肉痛楚比起內心苦楚算不上甚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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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那麥田上群鴉亂舞,在暗藍的天色俺蓋下,畫中籠罩着陰沈不詳氣氛,儘管作者的才華如金黃麥田般燦爛奪目,可惜生命就快走到盡頭,縱使萬分無奈卻無能為力。

當日風和日麗,但舉目張望,只見麥田萬無邊際,四處渺無人煙,想起天妒英才,悲涼和無奈的感覺湧上心頭,輕風吹送,麥田搖曳,更倍添哀愁。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梵谷的作品在他生前一文不值,但諷刺地,在他死後卻價值連城。如果說梵谷在世時,命運折騰他,那麼他離世後,命運是在補償他還是在揶揄他?假若他在遠處的天堂看到這一切,必定苦笑不已,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我們繼續沿小徑住前走,在不遠的拐彎處旁邊有一座墓園,梵谷便是葬在此處。他的墳墓在入口不遠處,手足情深的西奧永遠倍伴在側。墓碑上插了數朵向日葵,令人聯想起他的向日葵系列,煞有意思,墳前種滿長青膝,提醒大家,他的作品長青不朽,永留人間。正是:「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延伸閱讀:《梵谷與莫內》

埃文河畔尋訪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在麥克白(Macbeth)裡寫道:「人生如痴人說夢,充滿喧嘩和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 Life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由於留存文獻匱乏,後人對這位文壇巨匠生平所知不詳。1564年他出生於英格蘭中部地區的斯特拉特福鎮 (Stratford-upon-Avon), 約二十多歲離鄉別井前往倫敦發展,在劇壇大放異彩,寫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劇本和詩詞。在倫敦打滾多年後,他於1616年選擇回故鄉頤養天年,從此過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浮華和璀璨後一切歸於平淡樸實,直至終老。本文開首引文就是莎翁領唔了人生的虛幻與無常後的內心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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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打滾多年後,他於1616年選擇回故鄉頤養天年,從此過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浮華和璀璨後一切歸於平淡樸實,直至終老。

多年前我負笈英倫,斯特拉特福鎮距離校園僅一小時車程。某年二月,一個乍暖還寒的早上,與友人結伴前往遊覽。鎮上仍保留不少都鐸時期的橡本建築,其中還包括數間莎翁及其家人的住所。當天是平日的上午,遊客尚未蜂擁而至,我與同伴在古色古香的街道閒逛蹓躂,仿如回到伊利莎白年代,趣味盎然。莎翁的出生居所亦已長期開放予遊人參觀,在其故居內緩緩踱步,或能感受大文豪的創作詩魂就近在咫尺。

聞名遐邇的埃文河(River Avon,又譯雅芳河、艾芬河)距離市中心僅數步之遙。英國不少文人都和水結下了不解之緣,英格蘭北部的湖區 (Lake District) 和南部的泰吾士河,分別孕育了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及彌爾頓 (John Milton) ,而這條蜿蜒但溫柔的埃文河,就灌溉了莎翁這位"吟遊詩人"的創作心靈。春寒料峭,大地剛從冬眠甦醒,一副眼忪忪,懶洋洋的樣子,儘管未有繁花盛放和鶯歌燕語,但在草色青青和流水涓涓陪伴下,花半日在此漫步依然感受悠然自得。毫無疑問,如詩如畫的鄉土情懷和自然純樸的小鎮風情啟發了莎翁無數創作靈感。

河畔有一座愈八百年歷史的中古世紀教堂。教堂與河流,一剛一靜、一靜一動,卻又說不出的和諧,似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座其貌不揚的教堂來頭不小,它就是莎翁出生受洗和安葬的聖三一教堂 (Holy Trinity Church),據說教堂今貌和莎翁時期大致相同,改動不大。除了北牆掛着莎翁的半身雕像,教堂仍保存他繈褓之時受洗所用的水盆。莎翁的墓地就在祭壇前的地上,供遊人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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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不少文人都和水結下了不解之緣,英格蘭北部的湖區和南部的泰吾士河,分別孕育了華茲華斯及彌爾頓,而這條蜿蜒但溫柔的埃文河,就灌溉了莎翁這位"吟遊詩人"的創作心靈。

2003年,教堂因日舊失修而導致屋頂有坍塌之虞。一個名為 Friends of Shakespeare Church 的組織因此成立,目的就是為教堂籌募經費以作修葺之用 ,令其免於被迫關閉厄運。這則消息受到廣泛報導,成立數年已從民間籌得過百萬英鎊的經費,其中更有遠自美國的捐款,令教堂倖免於難。這種源自民間的自發運動頗令人動容。君不見在世界的另一端,中國長城身上的石磚正被他以往保護的老百姓的不屑子孫無情地遷拆、搬動,被用作搭橋、鋪路、蓋房子,甚至圍豬欄!每想及此,百感交集。

莎士比亞最偉大處,不在於詞藻的華麗優美或劇本的澎湃張力,而是他觀察入微,將人性看得徹底透徹並入木三分地呈現在劇本角色裡。莎翁作品晚期較早期優勝,悲劇比喜劇出色 (研究文學者一定痛罵我大言不慚) 。他的作品裡有不少人物非天生大奸大惡之徒,但由於他們被身上的弱點包括愚昧、貪婪、憤怒、嫉妒、自大、偏執、自私等支配了行為而造成一幕幕悲劇。有趣的是,莎翁筆下那些悲劇人物不少是帝王將相或達官貴人,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人的本性不會因身份貴賤而有所差異。其實那些帝王將相所犯過失與一般平民百姓大同小異,不過由於身份、權力和財富,前者的過失不僅導致妻離子散,而是釀成宮廷傾軋,禍起蕭牆,進而就是戰火連天,生靈塗炭,牽連之廣、影響之深比後者遠過之。這究竟是劇情所需還是作者弦外之音,則非我所能解答。

中國戲曲遙遠流長,題材亦甚為廣泛,包括才子佳人、清宮審案、忠臣孝子、神仙鬼怪等,不過如莎劇般以大人物題材,真實歷史人物也好,虛構創作角色也好,則鮮見於我國古代劇目。可能中國自古君權至上、皇帝唯我獨尊,在此基礎上,思想輿論受嚴密控制,劇作家亦要自我審查,頂多寫一些賢臣良將忠肝義膽的故事,如近期上映,改編自元雜劇的電影趙氏弧兒,否則被斷章取義,給他人以口實,今天參你緬懷前朝,明天控你誹謗朝廷,後天告你意圖謀反,這可是腦袋搬家、株連九族的大罪!

莎士比亞時代,中產階級崛起,早期資本主義開始芽牙,提供了一個開放包容的創作空間,使他寫下如此多之曠世經典。更令人欣慰的是,英國既沒有文字獄,也沒有焚書坑儒,莎翁的文字因此能留芳百世,成為不朽的文學瑰寶。這是莎翁的幸運,更是英國人的福氣。

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

李小龍故居復建計劃泡湯了

籌劃經年,九龍塘的李小龍故居復建計劃,由於政府和業主無法達成共識而胎死腹中。三年前,當政府公佈此項收復計劃曾引來一埸哄動,參觀李小龍故居更曾被美國時代雜誌網站評選為25項「亞洲體驗」的李小龍故居,始料未及,三年後,轉眼一切成空,俱往矣。看到有關報導,感到悵然若失。

別誤會,其實我並非一名李小龍粉絲或武術迷。我對李小龍的過去和成就,知之甚少; 對武術更是一竅不通。約十年前,一代歌后鄧麗君生前的最後居所,位於赤柱的一幢精緻別墅因經營管理困難,被鄧麗君基金會出售,易手後已被拆卸。伊人已逝,居所亦隨主人而去,遺下的只有綿綿餘恨和裊裊餘音。

多年來,為應付來自四方八面的挑戰和配合城市的高速發展,我們已經習慣地奉「自由市場」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價值規條,視「經濟發展」為壓倒一切的金科玉律,於是數之不盡的珍貴文化遺產已慘遭踐踏、遷拆、破壞、消滅,或消失殆盡、或面目全非。

與香港同樣寸土呎金的金融中心倫敦,已開放的名人故居或紀念埸所不勝枚舉,相關名人包括前首相邱吉爾、軍事英雄威靈頓、皇妃載安娜、詩人濟慈、大文豪狄更士、白衣天使南丁格爾、心理學家弗洛依德,還有無數在大街小巷、公共埸所的雕塑、石碑,表達對前人功績的感恩、對先賢達士的緬懷和對過去歷史的尊敬。倫敦市早自十九世紀中已推行了一項藍牌計劃(Blue Plaque Scheme),計劃宗旨是保護那些曾經有名人居住或工作或與其生平息息相關的舊建築,凡被提名又經評審確認的建築,外牆上均被掛上一藍色圓牌,牌上簡述建築物與名人的關係,供市民瞻仰。倫敦市被掛上藍牌的建築之多有如星羅棋布,根據官方網站,已愈八百五十處。

香港情況又如何?據本人所知,本港唯一為名人開闢而供公眾參觀的紀念場地,乃位於上環的孫中山紀念館,人家畢竟來頭大,總要為他找一處紀念體面的地方供人瞻仰。補充一點,此紀念館前身乃富商何甘棠故宅而非國父故居,而國父本人更未曾踏足此處。

數百年來,多少文人雅士、知識分子、藝壇領袖、官商巨賈都曾在香港留下了自己的足跡。斯人已逝,輕舟已過萬重山。他們的故事已乏人問津,而他們替本港付出的貢獻被逐漸遺忘,他們為後人留下的精神財富亦隨歲月流逝。俱往矣,一切不愖回首。

保留名人故居和歷史建築,並非僅為增添一兩處旅遊觀光名勝或週末逍遣去處。文化的保護推廣和教育,除了表達對先輩恩德的感念,更可培養大眾對社會的歸屬感,提昇市民的人文素質和精神文明。近幾年香港不是積極推動甚麼「通識教育」、「公民教育」和「國民教育」嗎?其實從耳濡目染的人文環境成長和透過課堂書本學習對我們的下一代同樣重要。

因此,令我不能釋懷的是,香港自稱為國際大都會,我們沒有包容的胸襟去保護日漸消失的舊有事物,更欠缺長遠的目光為下一代留下精神遺產,此精神遺產是擁有再豐盛的物質財富都不能換取的。

一齣贏盡票房口碑的「歲月神偷」僅能拯救一條街道,卻不足以改變當局者的思維。

一個被遺忘過去的城市就像一個失去記憶的人,不知從何方而來,更不知向何處走。「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學懂撫今追昔,才可承先啟後;曉得溯古追今,方能繼往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