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瘟疫蔓延威尼斯

威尼斯大運河波光粼粼,船來船往,兩旁古典雅緻的房子節毗鄰次,繁華的景象是一首傳頌數百年的贊歌。該蜿蜒奔流的大運河承孕育了這個偉大城市,盛載威尼斯共和國光輝(Republic of Venice)歷史,也鑄造了威尼斯商人的靈魂。聖馬可廣場斜對岸的安康聖母大殿(Santa Maria della Salute)乃當地的地標。風景畫畫家卡納萊托(Canaletto)以擅畫威尼斯運河的旖旎風光以留芳後世,他的代表作《大運河的入口》(The Entrance to the Grand Canal, Venice)便繪有該教堂。

800px-Canaletto_-_The_Entrance_to_the_Grand_Canal,_Venice_-_Google_Art_Project

卡納萊托代表作《大運河的入口》(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安康聖母大殿是一座六角形的巴洛克教堂,白色的華麗外觀予人純潔、穩重、端莊的感覺,如同聖母。1630年,威尼斯爆發嚴重瘟疫,疫情於翌年平息,全市超過30%以上人口喪命。市政府決定興建此教堂,奉獻聖母瑪利亞,感謝其幫助威尼斯人渡過難關。

安康聖母大殿,16世紀30年代瘟疫後興建。

除了安康聖母大殿,威尼斯亦有不少「瘟疫教堂」。位於聖保羅區(San Polo)的聖洛克堂(Chiesa di San Rocco)始建於1489年,主保聖人是活躍於14世紀中下旬的聖洛克(San Rocco)。生於富人之家,其胸前有一個十字形的紅胎記,據說,當瘟疫在義大利蔓延期間,他顯然了神跡。聖洛克用手觸摸病人,他們便轉瞬痊愈,因此他身故後成為抵抗瘟疫的守護聖人。

聖洛克堂始建於1489年,照片多所見立面加建於18世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在1347至1665年期間,黑死病曾多次肆虐歐洲,導致2500萬人喪命。患者容易出現疲勞、發燒、發冷、頭痛和全身疼痛等病症,數日後出現淋巴結,最後呈現黑色的膿腫,死狀恐怖,所以稱黑死病。據近代研究,黑死病是鼠疫桿菌引致,透過跳蚤,細菌從老鼠轉移人類身上而在社區散播。

中世紀時期,威尼斯共和國攏斷貿易,成為地中海霸權。威尼斯作為國際首屈一指的經貿大城,內自五湖四海的商人紛至沓來,街道熙來攘往,水道川流不息。不過,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貿易帶來財富,同時也引來病菌。瘟疫從東方傳入歐洲,作為開放型城市的威尼斯自然也首當其衝。商船上有不少老鼠,老鼠帶有跳蚤走到岸上,病菌透過跳蝨傳染傳染岸上的人。

在1361至1528年間,威尼斯共發生了22次瘟疫之多,規模有大有小,疫症倏忽大舉來襲,又嘎然消聲匿跡,平均不足8年便爆發一次。到了1576年,瘟疫再肆虐,接近5萬人喪命,佔總人口的三份一。

威尼斯有不少知名人士因為感染黑死病身故。1510年,文藝復興(Renaissance)威尼斯畫派畫家吉奧喬尼(Giorgio o Zorzi da Castelfranco)因染上此症而英年早逝,享年僅32歲。他的代表作《暴風雨》(La Tempesta)及《入睡的維納斯》(Venere dormiente),對後世影響深遠。吉奧喬尼與提香(Titian)有同門之誼,前者年長10歲,二人皆師承貝利尼(Giovanni Bellini)。由於出道較早,而知名度及經驗而言,作為師兄的吉奧喬尼略勝一籌。提香常得到他的提攜,獲益良多。吉奧喬尼病故後,提香幾乎成為威尼斯畫派畫家的獨家代言人。多年後,他因照顧患病兒子亦染上了瘟疫,兩父子不敵病魔而先後辭世。

吉奧喬尼代表作《暴風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當時歐洲盛行體液學說(Humorism),學說提倡人體由四種液體組成,如果某種液體太多或太少,身體便失去平衡而導致患病。透過放血,身體的液體變回復平衡,故而成為流行的治療方法。富裕家庭可以請醫生協助放血,低下階層請不起醫生就光顧理髮店,因為理髮師有剃刀等工具。中世紀的理髮師順利成章成為兼職外科醫生而有理髮外科醫生(Barber surgeon)之稱。因此,理髮店門口的紅藍白斜紋標誌代表店內提供放血服務:紅白藍三色分別代表動脈、靜脈及繃帶。

時人對於瘟疫的源頭及傳播途徑不明所以,但他們也隱約知道,最有效的預防方法就是減少與病人接觸。在不少地區,患者的住所門窗被木板密封,不准屋內與屋外的人接觸,敢越雷池半步者被判處極刑。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名著《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亦有一段關於瘟疫隔離的情節。話說茱麗葉在維羅納佯裝服毒然後與羅密歐私奔。由於羅密歐身在曼圖亞,於是勞倫斯神父寫信通知他有關這個金蟬脫殼的計劃。送信人約翰找來一名修士同行,豈料該名修士曾經探訪過病人,衞生官員疑心他們身處的屋子住有瘟疫患者,於是將屋子大門密封,讓二人接受隔離。約翰無法將信轉交羅密歐。不知來龍去脈的羅密歐以為愛人以殉情,釀成千古悲劇。(延伸閱讀:《茱麗葉之家沒有茱麗葉?》)此劇大約寫於1595年,故事地點維羅納鄰近威尼斯,估計威尼斯亦採取類似的隔離措施。

世界其中一座最早的瘟疫病院位於Lazzaretto Vecchio (圖片來源:Visit Venezia Official)

當瘟疫蔓延歐洲期間,有人提出陰謀論,認為疫症是猶太人在井水落毒,企圖殺害基督徒後統治世界。此陰謀論甚囂塵上,不少人信以為真,怒髮沖冠的基督徒展開報復行動, 猶太人慘遭毒打、殺害。法國更發生了聳人聽聞的斯特拉斯堡屠殺,數百名猶太人慘遭燒死,其他人被驅逐。事情如滾雪球般越鬧越大,最後要教宗出面制止方有緩和跡象。威尼斯商人縱橫四海,見識較為廣博,海納百川,思想觀念不至於太狹隘及極端,如此慘劇未曾在威尼斯發生。

威尼斯的潟湖上有無數島嶼正好用作隔離場所。1423年,當局選擇了其中一個離島,興建疫症隔離病院。城中所有黑死病患者,都要送到病院接受隔離治療。離島名Lazzaretto (後來改稱為Lazzaretto Vecchio),乃世界其中一坐最早的隔離病院,日後疫症病院或隔離所稱作Lazzaretto及英語的Lazaret。

當患者乘搭著漿木船前往隔離病院途中,旁邊有戰艦護送,任何企圖逃走者一經逮捕,將被處決。雖然名為病院,但由於人手不足、設施簡陋、藥物匱乏,加上衛生條件惡劣,叫罵聲、哀嚎聲、呻吟聲不絕於耳,大部分患者都在等待死亡。疫情高峰期間,每日都有大量屍體需要處理,醫護人員應接不暇,大部分屍體都被草草埋葬了事。這座島嶼成為了千人塚。時至今日,考古學家依然在島上發掘到纍纍白骨,為多年前的人間慘劇發出無聲哭泣。

1619年,法國醫生查爾斯·德洛姆(Charles de Lorme)為瘟疫醫生發明一套稀奇古怪的裝束。此君來頭不小,他曾經為路易十四(Louis XIV)及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成員治病。當時歐洲各地(包括威尼斯)的醫生都穿著這身裝束為瘟疫病人診症。他們頭戴喙形面具,這個設計可防止醫生太靠近病人而被傳染,面具內會塞滿一些乾花、香料、草藥,這些材料被認為可以阻隔瘴氣*。瘟疫醫生還會披著一襲黑色長披風,披風是由多層布料組成,外表塗臘。除了面具和長袍,裝束亦包括黑皮帽子、手套。雖然時人對黑死病了解有限,不過這套奇裝異服可以阻隔飛沫及跳虱,減低醫生受感染風險。此外,醫生也會手執一根木棍,讓他們在不接觸患者的情況下進行檢查。有觀點認為患者是惹怒了上帝而遭受惡果,所以在某些地方,醫生更用棍子棒打患者,希望藉著肉體痛苦,患者的罪行得到赦免,從而得到救贖。有患者甚至被人用鞭子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這個奇異的瘟疫醫生裝束,其後成為威尼斯面具舞會(masquerade)中一個最受歡迎的裝扮,此乃贅言。

465px-Paul_Fürst,_Der_Doctor_Schnabel_von_Rom_(Holländer_version)

瘟疫醫生裝束包括喙形面具、黑色長披風、黑皮帽子、手套,手執一根木棍。(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468年,當局在另一個島嶼Lazzaretto Nuovo設立隔離站。船上貨物要在島上卸下進行晾乾和煙燻處理,才可運入城內貨庫。所有進入威尼斯的船員,在靠岸前必須在島上接受隔離40天。帶有瘟疫病徵的威尼斯市民也要在此隔離。「40天」 的威尼斯語為quarantina,英語為quarantine,後來成為隔離檢疫的意思。

至於為何會是40天的隔離檢疫期呢?有人認為40天的隔離檢疫期有一定的醫學根據,因為患者大約在患病第37天死亡。也有人推測與基督教信仰有關,因為40天在聖經中有特殊意義。諾亞與他的方舟在海上飄浮了40天。耶穌亦在曠野禁食40日,他被釘十字架後復活,也是在第40日升天。

世界最早的隔離所 Lazzaretto Nuovo  (圖片來源:Visit Venezia Official)

儘管熬過多次瘟疫,威尼斯的國力也大為損耗,再加上15世紀以降,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等後起之秀相繼崛起,威尼斯海上商業王國的地位逐漸被取替。昔日的商貿重鎮也如同長江的滾滾東逝水,被浪花淘盡,一去不返。

鑑古可以知今,無論是過去或現在,一個開放的外向型城市最容易受到瘟疫衝擊。當未有靈丹妙藥前,最有效的應對方法也是萬變不離其宗:如非必要避免接觸病患者,將有輕微症狀或曾經接觸病患者人士隔離,並限制外來訪客的出入。

* 瘴氣(miasma)被認為是一種有毒或受污染氣體,在疾病細菌學說成立前,西方醫學界普遍認為疾病是由瘴氣所引致,阻隔瘴氣就能減少疾病傳播。理論誰錯,卻偏離事實不太遠,偶爾也有歪打正著之效。舉一個例子,19世紀中下旬,法國殖民地阿爾及利亞爆發嚴重瘧疾,法國人將濕地的水抽乾以改善空氣品質。由於濕地面積減少,蚊子被驅趕,病患者數目大幅下降。

延伸閱讀:《威尼斯共和國興衰(上)》《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下)》

參考資料:
https://www.discovermagazine.com/planet-earth/venices-black-death-and-the-dawn-of-quarantine
https://windowstoworldhistory.weebly.com/the-plundering-plague-and-the-downfall-of-the-republic-of-venice.html
https://www.ancient-origins.net/artifacts-ancient-technology/secrets-behind-plague-doctor-mask-terrifying-costume-009201
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black-death-in-history/
https://www.visitvenezia.eu/en/venetianity/discover-venice/lazzaretto-nuovo-and-lazzaretto-vecchio-a-combination-of-great-historical-cultural-and-monumental-interest

米蘭的垂直森林

米蘭Porta Nuova(新門的意思)位於市政府近年銳意發展的市區重建地段。毗鄰車水馬龍的加里波底門站,這𥚃有時尚尖端的博物館、現代化的圓形露天廣場、創意前衞的公共雕塑、高聳入雲的摩登大樓、個性化的時尚商店,隱約有未來都市的影子,連路人也是衣着時髦,昂首闊步,到處充滿活力朝氣。

米蘭Porta Nuova位於市政府近年銳意發展的市區重建地段,隱約有未來都市的影子,

我在該地區閒逛時邂逅了垂直森林(Bosco Verticale),一見難忘。它乃一對雙子塔建築,在一片綠意盎然,視野無遣的休憩土地上拔地而起。大廈外牆鋪滿了蒼翠挺拔的植物,綠林萋萋,直達九天雲霄,酷似上帝撕開了森林兩條長兮兮的緞帶,然後垂直吊起,將穹蒼與陸地連繫起來。

這兩幢鬱鬱蔥蔥的擎天建築乃新模式的垂直綠化住宅綜合體,由建築師斯特凡諾·博埃里(Stefano Boeri)設計。它雖然並非甚麼玉砌雕闌、富麗堂皇的豪宅大樓,其意念時尚前衛但以人為本,設計大膽創新卻與自然共融,打造了煩囂鬧市中的悠然綠洲,儼如鬧市的天空森林,讓人嘆為觀止。

垂直森林是有生命的大廈,樹木的生長會隨季節變化,各樓層的植物會承受的溫度、濕度、光線、風力也有別。(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據官方網站透露,兩棟大廈高度分別高112公尺與80公尺,外牆與懸臂式陽台上,一共栽種900多棵樹、5,000棵灌木和11,000株多年生植物,數量之多令人咋舌。建築師共打造了面積約10000平方米的空中森林 ,既綠化了環境,但同時省卻了寸金尺土的地面空間。

大廈內有自動澆水及施肥的中央糸統,住宅居民毋需住戶打理植物。綠化的建築也大大提高了居民的生活質素。大廈的植物能夠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和塵埃,提供氧氣、淨化空氣。樹木有效隔離鬧市煩囂噪音,土壤亦有淨化污染物的功能,而依偎在林木的益蟲和鳥類也能夠促進生態環境。

大廈外牆鋪滿了蒼翠挺拔的植物,綠林萋萋,直達九天雲霄,酷似巨人撕開了森林兩條長長的綁帶,然後垂直吊起,將穹蒼與陸地連繫起來。(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垂直森林如同古木參天的密林,有冬暖夏凉的效果。炎炎夏日時,茂盛的綠葉可以阻隔酷陽毒照,透過光合作用,吸收太陽輻射,降低室溫。到了凜冽寒冬,樹木枯萎瑟縮,光合作用減弱,溫暖陽光可以直達室內,提高室溫,而樹木亦有隔熱效果,減少熱量流失。與此同時,透過植物的呼吸,促進了空氣的流動,減少了空調的消耗,以上兩方面都能有效節約能源。

這個項目證明都市發展與環境永續並非一千零一夜之類的天方夜譚,而是能夠共融共生。

垂直森林是有生命的大廈,樹木的生長會隨季節變化,各樓層的植物會承受的溫度、濕度、光線、風力也有別。工程師既要考量哪些植物可以在強風下可以生存。同一時間,他們又要衡量植物會否生命力太強,因生長過分茂盛蓬勃而影響大廈結構。因此,工程師並非純粹將植物視為裝飾物,隨意鋪砌在外牆上便了事,反之,他們要是將植物構成外牆的一部份而小心翼翼作出選擇。垂直森林內所有樓層的植物品種以及擺放位置,都是經過建築師、工程師、植物學家、園藝師等專家細心挑選,經過精心反覆推敲、計算、測試、評估而作出決定。工作人員將樹根加以穩固在混凝土內,又利用鋼纜將樹枝樹幹扶穩,以防強風季節,有樹木折斷從高空掉落而險象環生,釀成意外。

這個項目證明都市發展與環境永續並非一千零一夜之類的天方夜譚,而是能夠共融共生。

參考資料:Stefano Boeri Architetti
主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高第──來自天堂的建築師(下)

完成巴特由之家(Casa Batlló)項目後(請詳閱上篇),高第(Antoni Gaudí)受到米拉夫婦委託,負責他們的寓所。這個項目於1906年至1912年間興建,稱為作米拉之家(Casa Milà),與巴特由之家同樣位於格拉西亞大道。乍看之下,其外觀仿若一處斷崖,崖壁上有無數洞穴,時人戲謔為La Pedrera(採石場的意思)。建築物外牆是用白石堆砌而成,呈波浪線條,陽台有金屬雕花欄杆,正門鐵閘花紋似顯微鏡下的細胞群。公寓內有采光中庭,每一單位光線都由中庭和外面街道而來,采光充足。

巴特由之家外觀仿若一處斷崖,崖壁上有無數洞穴,時人戲謔為La Pedrera(採石場的意思)。

據說,米拉之家的建築結構是受到蛇骨所啟發。建築物只用柱子而不用牆壁去承托大樓重量,因此它只有幕牆,沒有主牆。這個嶄新設計,令到公寓的住戶,能夠自由改動其單位內的牆壁,而不會建築結構安全。

米拉之家另一特點,就是其起伏不平的天台,躺徉其中,其樂無窮。天台上有多個造型奇特的通風塔及煙囪。其中一組煙囪鑲嵌上玻璃瓶碎片,既能防水,而且美觀又環保。

米拉之家另一特點,就是其起伏不平的天台,躺徉其中,其樂無窮。

1884年,高第被任命為聖家宗座聖殿暨贖罪殿(Basílica i Temple Expiatori de la Sagrada Família,簡稱聖家堂)總建築師。這座聖堂是他畢生的巔峰之作,其後更成為巴塞羅納地標。這座教堂與高第其他6項建築共同登錄為世界遺產。

儘管創作漸趨成熟,事業攀上高峰,高第卻面對多次生離死別。他年輕時,母親與兄姐已經相繼離世。1906年,父親離他而去後,高第一直與姪女相依。可惜天意弄人,姪女不但有情緒病,更有酗酒毛病,最後於1912年病故。連串打擊,令他變得沉默寡言、鬰鬰寡歡。

同時,高第的家鄕亦處於內憂外患。20世紀初,巴塞隆拿為首的加泰隆尼亞地區正處於動盪不安的時代。城市工業化,加劇階級矛盾,左派和右派之間衝突日益嚴重,加上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中央政府和地區之間長期鬧不和,保皇黨和獨立派之間更是勢成水火,一連串的問題,終於發酵成1909年的「悲劇周」(Setmana Tràgica)事件。

1909年夏天,西班牙政府打算對屬地摩洛哥採取軍事行動,首相下令召進預備役軍人前往支援,當中包加泰隆尼亞現役及預備役軍人組成的軍隊。那個時代,兵役乃強制性,只可以透過付款免除兵役,不過,一般勞動階級是付擔不起的。7月份,在左派陣營包共和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及無政府主義者號召下,各地發生擺工、遊行、示威,其後暴力升級。西班牙政府從各地調動部隊增援,最終動亂造成78人死亡,數萬人受傷。事件雖告一段落,但派系之間的仇恨始終沒有緩和,到了30年代西班牙內戰期間,攘成更嚴重死傷,此乃後話。

絢麗耀目的光影錯落其中,身心淋浴在上帝的恩典與聖潔的光環中,令人心存敬畏,感動之情油然而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暴亂造成全市共80座宗教建築受損。馬克斯(Karl Marx)有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左派人士認為羅馬天主教會和資產階級互相勾結,乃一丘之貉。受到煽動,工人四處破壞焚燒教堂、修道院等建築。暴亂最激烈期間,高第憂心仲仲,他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趕往聖家堂施工地盤,幸好教堂奇蹟地絲毫無損。

高第甚少參與政治活動,卻熱心捍衞加泰隆尼亞文化。20年代,獨裁政府頒布法令,禁止公共場所用加泰隆尼亞語交談,更終止所有加泰隆尼亞文化慶祝活動。1924年,他前往教堂參與一項紀念加泰隆尼亞烈士紀念彌撒,在教堂門口被警方阻止。建築師用加泰隆尼亞語言回應,指對方無權阻止,随即被逮捕,後來助手往警局交罰金了事。

高第年輕乃紈絝子弟,他舉止輕浮、生活奢靡、揮金如土。大約30歲後,他痛改前非,成為一名虐誠的教徒。自1883年直到去世,他一直負責聖家堂的工作。大約1910年代左右,他推掉所有,全心全意投入聖家堂的工作,而且分文不收。他每天清晨起床,從桂爾公園的寓所步行到教堂參與彌撒,然後前往聖家堂的地盤工作,下班後,再到教堂祈禱告解才回家。1925年,他更搬到聖家堂居住,方便工作。

聖家堂至今還未完工,高第生前常說:「 我的委託人不急。」委託人是指上帝。根據設計圖,聖家堂會有18座高聳入雲的尖塔,每座尖塔代表一位人物,包括耶穌、聖母、十二使徒與及聖經四大福音的作者(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代表耶穌的尖塔最高,約170米,略低巴塞隆納的聖山蒙特惠奇山(Montjuïc),高第認為如果自己設計的尖塔高於上帝的作品便是僭越。每座尖塔頂部會鑲嵌色彩繽紛的裝飾物,更顯生動活潑。代表耶穌的尘塔會有一個巨型十字架。代表四位福音作者的尖塔也各有象徴物:路加是長有翅膀的公牛,馬太是長有翅膀的人,約翰是飛鷹,而馬可是長有翅膀的獅子。

誕生立面以耶穌誕生及成長為題,上面有多個人物、天使及動物的浮雕,目不暇給,饒富生命力。高第在設計此立面前,齋戒了20多天。

聖家堂儼如石雕版的聖經,教堂有三個巍峨壯觀的立面:東部的誕生立面,西部的受難立面,和南部的榮耀立面。誕生立面和受難立面已經完成。誕生立面以耶穌誕生及成長為題,上面有多個人物、天使及動物的浮雕,目不暇給,饒富生命力。高第在設計此立面前,齋戒了20多天。聖經記載,耶穌宣讀福音前齋戒了40天,高第於是也透過齋戒,潔淨身體,為自己過行的行為懺悔後,才開始工作。他身體異常虛弱,幾乎連床也下不了。

為了突顯耶穌承受的痛苦,牆上的浮雕稜角分明、線條簡潔利落,除此之外,沒有多餘裝飾物,瀰漫一股不安的情緒。

與誕生立面比較,受難立面顯得樸素得多。為了突顯耶穌承受的痛苦,牆上的浮雕稜角分明、線條簡潔利落,除此之外,沒有多餘裝飾物,瀰漫一股不安的情緒。

聖家堂大殿內,多支樹狀圓柱支撐著天花頂。佇足其中,如置身於天堂的樹林內,令人平靜祥和絢麗耀目的光影錯落其中,身心淋浴在上帝的恩典與聖潔的光環中,令人心存敬畏,感動之情油然而生。

聖家堂大殿內,多支樹狀圓柱支撐著天花頂。佇足其中,如置身於天堂的樹林內。

1926年6月7日下午,高第橫過馬路時被電車撞倒,頓失知覺。現場人士見到這個老人家身穿破舊邋遢的西裝,加上身上沒有身份證明文件,還以爲他是露宿者。有好心人替他招了計程車,但計程車司機擔心無人收不回車資而拒載。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醫院,仍然沒有人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建築師。翌日,心急如焚的聖家堂職員到處尋找高第,他們去到醫院時才認出這位建築師。可惜,高第傷勢嚴重,藥石罔效。到了第三天,高第終於回到了天家。

高第的逝世,充滿戲劇性。也許這是虔誠信徒必經的過程。基督教是貧苦大眾的宗教,上帝關心窮人,耶穌及其門徒也過著粗衣糲食的生活。耶穌也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基督徒要好像耶穌一樣收著苦難而去,以此表明耶穌與窮人何等貼近。

阿倫·狄保頓(Alain de Botton)《幸福的建築》(The Happiness of Architecture)指出:「美感標誌著我們邂逅了我們心目中的美好生活的具體表現。 」(A feeling of beauty is a sign that we have come upon a material articulation of certain of our ideas of a good life.)如果你有幸懈㤧高弟的建築,你就會明白,他如何用曲線之美、自然之美、生命之美為人類譜寫幸福美好生活。

(回到上篇)

高第──來自天堂的建築師(上)

假如上帝是一位陶匠,他的工作室裏有無數個模具,文藝復興巨匠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與西班牙鬼才建築師高第(Antoni Gaudí)可能是同一個模具所出。兩人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同為虔誠的教徒,他們手執上帝的搥子,全心全意投入藝術創作,終身未婚,為了信仰使命,離群索居,過著粗茶淡飯,日以繼夜工作,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與米開朗基羅一樣,高第也是天才橫溢,其獨樹一幟的構圖、神工鬼斧的設計、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令他成為上世紀最偉大的建築師之一。

進入正題之前,或許先交代一下時代背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班牙處於一個躁動的年代。1898年,美國與西班牙為了奪取美洲殖民地而掀起美西戰爭(Spanish-American War)。以今日之觀點,後者無異螳臂擋車,當時的意見卻剛剛相反,西班牙曾經是世界最强國家,儘管國力漸走下坡,但乃是西方強權,而美國只是羽翼未豐的新興國家。未料到,西班牙鬥牛勇士不敵初出茅廬的西部牛仔,美國海軍大獲全勝,西班牙喪失了所有海外殖民地,強國夢徹底粉碎。3年前,在遙遠的東方,號稱東亞最強的水帥的大清北洋艦隊被日本帝國海軍重創。兩個古老帝國敗於後起之秀。美西戰爭令西班人如夢初醒,文人、學者、藝術家開始思索西班牙今後的出路,以富國強兵。有人提倡復興傳統的騎士尚武精神,有人鼓吹全盤歐洲化這班人被稱作98世代(Generación del 98)。

巴特由之家外牆上鑲嵌了的馬賽克反光磁磚,在陽光照射下,如同水底的寶石閃閃生輝、色彩斑斕。

巴塞隆納(Barcelona)位於伊比利半島的東北,乃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地區首府,自古以來該地區便有其獨特的語言及文化。15世紀末,伊比利亞半島儲國合拼,西班牙王國成立,加泰隆尼亞享有自治權。18世紀,自治權被取消,以自己的語言及獨特文化而自豪的加泰隆尼亞人,感到長期遭受政府打壓,衍生了種種恩怨情仇。到了19世紀下半葉,巴塞隆納成為國內最早工業化的城市,經濟空前繁榮,富裕的資產階級崛起,他們樂於花錢購買藝術品,更大力資助當地的文化事業。與此同時,歐洲掀起了新藝術運動。工業革命以降,出現新建材及技術,加上受到日本浮世繪影響,藝術家提倡自然風格,波浪紋的線條及富生命力的曲線成為自流裝飾風格。新藝術運動的衝擊,有產階級對於生命品味的追求,再加上加泰隆尼亞人的文化優越感,孕育了加泰隆尼亞現代主義(Modernismo Catalan)。

以上種種政治、歷史、文化及經濟因素,令到巴塞羅納成為各類新主義、新思維、新文化的大熔爐。同一時間,巴塞羅納都市擴充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湧現了大量住宅、工廠及各類公共建築,建築師及工程師需求殷切。天才建築師高第就是在這個激變的時代橫空出世。

桂爾公園蠑螈雕塑

高第生於1852年,父親是一名製作鍋爐的工匠。由於幼年患上風濕病,高第不能與其他小孩子一齊玩耍。不過,他並沒有感到氣餒或寂寞,他亦沒有少年維特的多愁善感。他寄情於大自然。藍天白雲、潺潺的小溪、嫩綠的草地成為他的遊樂場,蝸牛、棕櫚樹、蜂巢、蜻蜓、甲蟲、蜘蛛、蝴蝶、螃蟹、貝殼、鴿子、蘑菇、蒲公英、向日葵等都是他的玩伴。他曾坦言,窗外的大樹,就是自己的老師。日後高第的作品,處處留露出對大自然的嚮往及眷戀。他既令到建築成為大自然的延伸,他也讓大自然成為建築的語言。

桂爾公園波浪形長凳

1878年,高第唸完建築學院畢業。畢業當天,院長揚聲道:「今天在我們眼前的,不是個天才,便是個瘋子!」試問哪位天才,未曾被人認為是瘋子!同年,高第認識了他的伯樂——商人桂爾(Eusebi Güell),後者非常賞識高第,讓他能夠一展所長,在建築界嶄露頭角。

桂爾公園如同洞穴的石柱長廊

1900年,桂爾委任高第負責桂爾公園(Parc Güell)計劃。此為地產項目,地點位於巴塞羅那西北郊區一座山丘上。受英國花園都市概念啟發,建築師希望能將大自然融入住宅中,因此項目名稱用了「公園」(Parc)一字。根據最初的構思,桂爾公園有遊樂場、劇院、市集、涼亭、觀景台,約有60塊地可供出售,讓買家蓋房子。可惜銷情慘淡,最終公園只建成了兩棟房子,其中一棟原定作為樣板房,1904年完成後出售,由於無人問津,高第自掏腰包買下,1906年與家人共同入住。地產方案以慘敗告終,可能因地點距離市中心較遠有關。另一方面,賣家也作出了嚴格的規定。例如,業主不可從事地產買賣活動。每棟房子的高度也有限制,以免影響景觀。1926年,這個項目被改為公眾公園,對外開放。

高第儼如一個頑童,憑藉豐富的童真利用黏土揑造出充滿童真的桂爾公園,然後他再用馬賽克瓷磚隨心黏貼,砌出栩栩如生的圖案與及增添絢麗班斕的色彩。

高第儼如一個頑童,憑藉豐富的童真利用黏土揑造出充滿童真的桂爾公園,公園內有無數稀奇古怪的動物、植物、石頭、屋子,然後他再用馬賽克瓷磚隨心黏貼,為公園拼砌出栩栩如生的圖案與及增添絢麗班斕的色彩。公園內有蠑螈雕塑、蛇頭浮雕、波浪形長凳、樹形牆壁、鳥巢形露台、童話屋亭子、太陽圖案天花如同洞穴的石柱長廊、置身其中,彷如透過魔衣櫥意外進入了納尼亞王國(Narnia),或誤闖桃樂絲曾去過的奧茲國(Land of Oz)。

不僅公寓的外牆找不到直線,就連室內的裝橫陳設例如門扉、窗框、走廊、電梯、樓梯、火爐、天花燈飾、木椅、化妝桌等也幾乎全是曲線。

1904年,高第受商人巴特由委托,負責其公寓的重建工程。這楝公寓被稱為巴特由之家(Casa Batlló),位於車水馬龍的格拉西亞大道,是巴塞隆拿最繁華的商業大道。巴特由之家於1906年竣工,外牆上鑲嵌了的馬賽克反光磁磚,在陽光照射下,如同水底的寶石閃閃生輝、色彩斑斕。這棟公寓設計取材自巴塞羅納守護聖人聖喬治,相傳他是屠龍英雄,為民除害。屋頂鋪上了瓦片,貌似龍脊上的鱗片。屋頂尖塔狀的裝飾物,是高第有名的「四臂十字架」,亦象徵聖喬治屠龍的長矛。室內蜿蜒的樓梯就是龍的脊椎骨,陽台的外形令人想起人類的頭骨和骨架,代表被龍殺害的無辜者。高第的座右銘「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在這個項目中得到充分反映。不僅公寓的外牆找不到直線,就連室內的裝橫陳設例如門扉、窗框、走廊、電梯、樓梯、火爐、天花燈飾、木椅、化妝桌等也幾乎全是曲線。(請前往下篇)

高第的座右銘「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在巴特由之家得到充分反映。

主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克拉科夫廣場的吹號手

克拉科夫舊城的冬日早上,陽光溫煦柔和。中央集市廣場(Rynek Główny)仍是睡惺惺、懶洋洋的,工人正在灑水,為其驅走睡意,濕漉漉的石板路被陽光照射到亮晶晶的。路上行人疏落,鴿子毌須左閃右避,如同大老爺大搖大擺、橫行無忌地四處巡視。忽然,耳邊傳來嘎啦嘎啦之聲,原本有數輛馬車緩緩駛入廣場中央,排列成直線,估計是在等待接載觀光客。有馬兒不停地用鼻子發出「呼嚕呼嚕」聲音,不知是在讚歎今日的好天氣,還是在抱怨又要努力工作?

廣場上不少餐廳才剛開門營業,室內皆未開燈,有點黑蒙蒙。不少木椅仍翻在餐桌上,侍應忙著將它們放回地面。我隨意選擇了其中一間餐廳的的室外陽傘座位,點了蘋果派及紅茶,女侍應笑容可掬,嗓子清脆悅耳,令我乘搭長途機後的倦意一掃而空。

蘋果派大約在19世紀時傳到波蘭,當地人稱之為Szarlotka。波蘭蘋果派派皮口感較酥脆,派餡除了有蘋果和肉桂,還會加葡萄乾、杏仁,味道較酸。波蘭是世界蘋果產量最高的國家之一,蘋果派也成為該國最有代表性甜點。

據記載,蘋果派是由傳奇法國甜點大師瑪麗-安東尼·卡雷姆(Marie Antoine Careme)研發。他將麵包和果肉一起烘焙,創作了一款新甜點,用來招待沙皇亞歴山大一世及其賓客,結果大受好評。當時甜點命名Charlotte,因為沙皇親弟娶了普魯士公主,而Charlotte就是公主的芳名。蘋果派大約在19世紀時傳到波蘭,當地人稱之為Szarlotka(Charlotte的波蘭語)。波蘭蘋果派派皮口感較酥脆,派餡除了有蘋果和肉桂,還會加葡萄乾、杏仁,味道較酸。波蘭是世界蘋果產量最高的國家之一,蘋果派也成為該國最有代表性甜點。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布里埃爾·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在其歴史小說《迷宮中的將軍》(El general en su laberinto)有一段對話:身體上的每處傷口都應該多加兩歲。按照這個說法,波蘭在歷史上飽受蹂躪、傷痕累累,那麼作為其古都,克拉科夫閱歷之廣,輩份之高,應該讓人肅然起敬。

1978年,克拉科夫舊城區被列入首批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中。克拉科夫不但是波蘭的文化之都,更是波蘭人的心靈故鄉。這座古城曾經是波蘭首都,水路便利,加上加上南部有豐富的鹽礦(延伸閱讀:《維利奇卡的地底鹽礦》),中世紀時代為歐洲貿易重鎮,商貿往來頻繁。中央集市廣場見證了這段輝煌歲月,廣場建於1257年,為歐洲最大的中世紀廣場,曾多次被評選為全世界最美麗的廣場。紡織會館(Sukiennice)位於廣場正中央。會館始建於14世紀中葉,16世紀改建成文藝復興風格,19世紀末,建築師佩連斯基(Tomasz Pryliński)參考了威尼斯總督宮的設計,在外圍加建優雅的拱廊,奠定其外觀。14至16世紀,各國商人來往於克拉科夫,絡繹不絕、川流不息,他們在會館買賣商品,洽談生意。紡織會館的商品,除了紡織品,還有絲綢、皮革、鹽、鉛、香料等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給。事過境遷,到了今日,會館上層已成為博物館,下層則販售紀念品及工藝品。

中央集市廣場建於1257年,為歐洲最大的中世紀廣場,曾多次被評選為全世界最美麗的廣場。

位於廣場東側的聖母聖殿教堂(Kościół Mariacki)同樣令人側目。教堂為哥德式風格,以紅磚砌成,有兩座高聳的尖塔,但風格與高度迴然。傳說當年教堂僱用城中兩名頂尖工匠加建尖塔,該兩人為兄弟,大哥與二弟分別負責南塔與北塔。工程如火如荼展開,由於大哥技術比較優勝,南塔的進度比北塔快,而且蓋得更高,令到二弟深深不忿。妒火中燒下,二弟殺害了大哥,南塔工程中斷。二弟為南塔加了尖頂後,不斷增建北塔的高度。二弟為此良心飽受煎熬,工程竣工之日,悔恨交加的他攀上塔頂,扯起嗓子,向廣場下的市民坦誠自己的罪行,縱身躍下,以死謝罪。自此而後,教堂沒有再進行改建,北塔一直比南塔高。

教堂為哥德式風格,以紅磚砌成,有兩座高聳的尖塔,但風格與高度迴然。

關於聖母聖殿教堂的塔樓,還流傳了另一個更加扣人心弦的故事。中世紀時代,塔頂會有一個吹號手,負責看哨,每逢有火災或敵人來襲,吹號手都會奏起悠揚悅的《海那聖歌》(Hejnał Mariacki,意思為聖母的黎明),警告市民走避。13世紀開始,蒙古人橫掃歐亞大陸,1240年入侵波蘭及匈牙利,他們的精兵驃騎,鐵蹄錚錚,如入無人之境,所到之處,無不生靈塗炭,血流成河。1241年某天,蒙古大軍來到克拉科夫,塔頂上的吹號手瞥見遠處敵方漸漸逼近,他不顧自身安危,二話不說,從窗口彎出半身,深呼一口氣,將號角吹口湊到嘴邊,然後吹奏起《海那聖歌》。遠處的一名蒙古騎兵瞧見了他,馬上彎弓搭箭,瞄準吹號手,然後"嗤"一聲劃破了長空,該箭穿喉而入,吹號手應聲倒地,當場斃命,吹奏到一半的《海那聖歌》也戛然而止。不過,吹號手堅守了誓約,他努力沒有白費,號角聲警醒全城,看門人及時拉起大閘,市民也迅速逃命。他的犧牲,換取了全城市民安全。

混沌學的蝴蝶效應(Butterfly effect)理論主張,微小的事情,可能帶來巨大的改變,一隻蝴蝶在巴西輕拍翅膀,也可以引起連鎖反應,一個月導致後美國德克薩斯州捲起一場龍捲風。根據以上理論,當年在搖遠的東方,年幼的鐵木真到處顛沛流離,如果他稍一不慎,或者沒有遇上貴人,被仇家所殺,那麼他就不會統一蒙古名部落。如此一來,蒙古人也否發動西征,入侵波蘭?假如答案是否定,就不會有吹號手的故事。當然,歷史沒有如果。

每日每小時正點,聖母聖殿教堂塔頂會響起《海那聖歌》,嘹亮的號角聲傳遍廣場每個角落。由消防局派出的吹號手,會向著東、南、西、北每個窗口吹奏一次,每次曲子到中途便中斷,一共四次。

直至今日,波蘭人也沒有忘記他。每日每小時正點,聖母聖殿教堂塔頂會響起《海那聖歌》,嘹亮的號角聲傳遍廣場每個角落。由消防局派出的吹號手,會向著東、南、西、北每個窗口吹奏一次,每次曲子到中途便中斷,一共四次。《海那聖歌》旋律簡單,節奏明快,但意義深遠。自1927起,每天中午十二時,波蘭電台也會播出這段曲子。

1929年,美國人艾力·基利(Eric P. Kelly)  在克拉科夫的亞捷隆大學(University Jagiellonian)任教,他從當地人口中聽到這個口耳相傳的故事,於是便將其改編成一本兒童書,名《波蘭吹號手》(或譯作《吹號手的諾言》,The Trumpeter of Krakow)。

故事以13世紀該位吹號手英勇犧牲的事跡作為引子,然後跳到15世紀時,在一個遙遠的村落,有一家人世世代代守護著一顆神秘的塔爾努夫水晶球,直到將其呈獻予波蘭國王。由於水晶球擁有強大力量,引來壞人覬覦。為了躲避追捕,這家人來到克拉科夫。父親安德魯謀得吹號手的職位。另一方面,兒子約瑟認識了伊絲碧卡,二人成為好友。他們之間有個約定,假如伊絲碧卡聽到廣場傳來完整的《海那聖歌》號角聲,那便表示發生事故,要她尋求救援。某日,壞人終於找上門,安德魯及約瑟兩父子被扣起在塔樓上。由於吹號時間已到,為免引人懷疑,壞人要約瑟按照慣例吹奏《海那聖歌》,後者故意將該曲子完整吹奏。伊絲碧卡聽到後,心知出了意外,她遵守承諾,馬上尋求救兵,拯救了安德魯及約瑟兩父子。後來,水晶球引發了一場大火,火勢蔓延,安德魯幫忙救火,約瑟登上塔樓吹奏《海那聖歌》,提醒市民逃命。到了故事尾聲,水晶球掉入河中,波蘭國王就讓它在河中守護國家,皆大歡喜。

他雖身在異鄉,但心繫故土,楚囊之情,溢於言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波蘭吹號手》就此告一段落,不過《海那聖歌》的故事還未完結。1944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在意大利發動卡西諾山戰役(Battle of Monte Cassino),波蘭流亡政府亦派出了一支波蘭軍團參戰。經過了數個月的浴血奮戰,盟軍取得了勝利。波蘭軍團的一名吹號手,吹奏《海那聖歌》。這一幕,成為了令人永誌難忘的經典畫面。他雖身在異鄉,但心繫故土,楚囊之情,溢於言表。一年後,大戰結束,波蘭人收復了國土,一切的黍離之悲、亡國之恨也煙消雲散。

一首曲子,響徹雲霄,傳頌世代,穿梭數百載。它歌頌了一段堅守誓約的故事,喚醒了一個民族堅韌不拔之志,鑄造了無數副錚錚鐵骨,熔煉出無數顆碧血丹心。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九)

這個系列寫到第九篇,是時候討論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的感情世界。這位不世出的奇才平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但其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溫柔灼熱的心。他既渴望愛,也渴望被愛。

1532年,米開朗基羅57歲的時候,遇上比他年輕34年的卡瓦列里(Tommaso dei Cavalieri),後者出身名門望族,自小接受良好教育,溫文爾雅,外表討好,富氣質。米開朗基羅曾為他寫下不少唯美動人的情書與十二行詩,憑藉這些文字,後人才了解到他對同性之愛:

「⋯⋯就算我能夠忘記毫無樂趣地支撐我肉體的食糧,也無法忘懷支持我靈魂與肉體的你的名字⋯⋯它讓我感到甜蜜而美好,當我想你的時候,我感受不到痛苦,也無畏死亡。」(1533年,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因你的慧眼,我看見了我的眼中所無法見到的光明。你的足,幫助我疲憊的足所無法支撐的力量。因你的精神,我正在往天上飛升;我的意識全都包覆在你的意識當中;我的思想在你的心中成形,我的言語在你的喘息中吐露;孤獨的時候,我宛如月亮那般,只有在太陽照射時才能被看見。」(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二人的感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在大師彌留之際,卡瓦列里一直陪伴在側。

1535年,米開朗基羅懈㤧了女詩人維多利亞·科隆娜(Vittoria Colonna)。科隆娜出身名門望族,家族安排她下嫁一位候爵,她竭力做好一位好妻子,卻不得要領,並經常遭丈夫欺負。1525年,丈夫辭世,成為寡婦的候爵夫人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她以詩抒懷,以文字慨嘆時光的飛逝及寄托生命的空虛。10年後,科隆娜認識了米開朗基羅,二人同為虔誠的教徒,更有說不盡的話題。候爵夫人知書識禮、蘭心蕙質、人淡如菊,兩人漸漸向對方敞開心扉,他們長期保持書信來往,只要科隆娜身在羅馬,也會定期與米開朗基羅見面。

「感謝妳。若說我贈予妳的拙劣畫作,足以回報妳賜予我的美麗與深刻的感動,那將是我的僭越與羞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他為夫人,留下不少溫婉動人的字句:

「幸福的精靈,讓我的生命在垂垂老矣的心中,保留著炙熱的愛情。而妳在財富與歡樂中,在許多高貴的靈魂裡,獨享我一人——從前,妳以那般優雅之姿出現在我眼前,此時,你又以如此這般的姿態顯現在我心底,只為慰藉我⋯⋯因而,蒙妳溫柔的思念,念著在憂愁中掙扎著的我,為妳寫下幾行詩句,感謝妳。若說我贈予妳的拙劣畫作,足以回報妳賜予我的美麗與深刻的感動,那將是我的僭越與羞愧。」(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545年,米開朗基羅終於完成了前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的陵墓。由於陰差陽錯,這項工程一拖再拖,合約也一改再改(有關詳情,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大師受到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所責駡,指他忘恩負義、欺世盜名,長期的思想負擔讓其痛苦萬分。米開朗基羅在完成《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請點擊《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七)》《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祭壇畫後,終於可以集中精神投入這個項目。工程竣工後,他終於擺脫這把纏繞心頭多年的無形枷鎖,如釋重負。

1546年,米開朗基羅受教宗保祿三世(Paul III)委任,成為聖彼得大教堂(Basilica Papale di San Pietro in Vaticano)的總建築師。從前,基於教宗的一道命令,他從一位雕塑師成為畫家,現在,因為叧一名教宗的勒令,他又要從一位畫家成為建築師。

聖彼得大教堂於公元四世紀所建,相傳是聖彼得的安葬地。1503年,時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勒令重建重建聖彼得大教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拉斐爾(Raphael)、小安東尼奧·達·桑加羅(Antonio da Sangallo the Younger)先後出任總建築師,工程未完成,三人已先後撒手而去。

米開朗基羅接手該項工程時,已經72歲。以當時的建築技術而言,這項工程異常艱巨,事情搞砸了,一世英名也付諸東流。不過,對米開朗基羅來說,是神將他安放在此職位上,儘管前路艱辛,自己的精力也大不如前,他亦不願意放棄,他在沒有收取報酬的情況下,接受這份挑戰。他所造一切,是為了事奉上帝而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而個人榮辱得失則輕如鴻毛。

翌年,米開朗基羅受到沉重打擊。該年2月,候爵夫人科隆娜因病與世長辭。伊人氣若游絲時,米開朗基羅一直在身旁。他默默地瞧著科隆娜,後者呼吸逐漸微弱,直到永遠沉睡不起。大師肝腸寸斷,道:「我看着她死去,而我卻沒有親吻她的額頭與臉頰,像我親吻她的手那樣,思念自此,讓我悲痛欲絕!」(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當那個曾使我屢屢哀嘆的她遺棄了世界,遺棄了她自己,在我眼中消失的時候,就連『天地』都覺得羞恥,所有見過她的人卻在哭泣!──然而死亡啊,今日你且莫得意,自以為已把太陽熄滅了!因為愛情戰勝了一切,愛情讓她在地下、在天上、在聖者身旁重生。可惡的死亡,自以為遮蔽了她品德的回聲,自以為抑滅了她靈魂的美善。然而她的詩句,卻恰恰相反,詩句將她照耀得更加耀眼,死後她征服了天國。」(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候爵夫人不僅是米開朗基羅的紅顏知己,更是他的繆思女神。他如此形容夫人:

「⋯⋯神的錘子⋯⋯以它獨一無二的力量,在天國中創造他自己的美,和所有其他一切的美。⋯⋯如果神的錘子能夠幫助我,定能引導我的作品達到完美的境界。然而迄今為止,在這世間唯有她一人能做到。」(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布拉曼特的設計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當時,聖彼得大教堂重建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米開朗基羅肩負重任,他心知不能沉溺在哀愁中,他決定抖擻精神,重新振作,讓工作埋葬悲傷。

米開朗基羅開始翻閱布拉曼特遺留的設計圖(上圖),他愈仔細硏究,便他愈為對方的傲氣和才氣所佩服。布拉曼特在生時,與米開朗基羅相處不太和睦,並曾千方百計去刁難後者。(有關詳情,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四)》)不過,一切的是非黑白、恩怨情仇,早已化為縷縷輕煙。米開朗基羅不計前嫌,他決定以布拉曼特的希臘十字型平面圖為基礎,作出部份修改(下圖),建造全世界最美的教堂,以歌頌上帝。兩位頂尖大師,超越了時空,攜手合作。

米開朗基羅的設計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並非半圓形,而是向上拔高,呈橢圓形,外部加上側肋。穹頂外部有一個採光塔,採光塔頂端再加一個十字架,高達137.8米,更顯宏偉壯觀。

米開朗基羅教堂平面圖乃一個十字,十字的交叉點為中心點 ,中心點上有一個大穹頂,直徑41.9米。他參照了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為佛羅倫斯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興建的穹頂(延伸閱讀:《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也分內外兩層,其形狀並非半圓形,而是向上拔高,呈橢圓形,外部加上側肋。這些設計,有助減低側向壓力,鞏固穹頂。穹頂外部有一個採光塔,採光塔頂端再加一個十字架,高達137.8米,更顯宏偉壯觀。

米開朗基羅在教堂的中央,利用了四個巨型柱子及柱墩鞏固穹頂,大大增加空間感,這個設計簡潔利落而不失莊嚴宏偉。當信徒佇立在穹頂的底部,無數束的光芒,透過穹頂底部鼓座的窗戶曬下,如同上帝的恩典與降幅,讓人感受天堂就近在咫尺之近的穹頂之上。有別於哥德式(Gothic)教堂那種神秘肅穆的宗教氣氛,聖彼得大教堂室內寬敞明亮、視野開闊、採光充足的設計符合了文藝復興(Renaissance)以人為本的精神。

當信徒佇立在穹頂的底部,無數束的光芒,透過穹頂底部鼓座的窗戶曬下,如同上帝的恩典與降幅,讓人感受天堂就近在咫尺之近的穹頂之上。

這項目不僅開支龐大、曠日持久,而牽涉者眾,包括建築師、石匠、材料供應商、運輪工人。樹大招風,米開朗基羅在這項工程的任何決定,牽動了各方人馬的利益。他再次受到小人中傷及誹謗,指他侵吞公款及盜用他人作品。當他被監督人員查詢時,心高氣傲的大師回應:「我沒有義務向你們或任何人透露我的計劃,你們的工作是負責監督工程開支,其他事情與你們毫不相關。」米開朗基羅又再一次得罪他人,有關指控一直困擾他。

米開朗基羅已經作古60載,後人基本上按照他的原稿為藍本。(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626年,聖彼得大教堂重建工程正式完成,並舉行了祝聖禮。此時,米開朗基羅已經作古60載,後人基本上按照他的原稿為藍本,除了將東西軸拉長及改變了立面設計外,大教堂沒有作出大量修改。

返回《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
前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十)》

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陳志華著。《外國古建築二十講》,北京:三聯,2002。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上)

1482年,30歲的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前赴米蘭,為公爵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効力。

慮多維科公爵乃米蘭攝政,其家族乃亞平寧半島(Apennines)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統治米蘭多年。有別於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有關其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慮多維科並非藝術行家。不過,達文西在米蘭期間,似乎頗受公爵重用及禮遇,他被指派不少工作,也為後世留下數幅曠世之作。早前曾討論過《抱銀鼠的女子》,這次輪到更為人知的《最後的晚餐》。

1495年,達文西得到公爵指示,要為其家族聖堂的陵幕大廳牆壁上創作壁畫。該畫就是現在舉世聞名的《最後的晚餐》,歷時3年方完成。多年以後,聖堂被改建成恩寵聖母教堂暨修道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壁畫所在的大廳成為修道院的食堂。1980年,教堂連同壁畫登入世界遺產名錄。

《最後的晚餐》(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參觀《最後的晚餐》可以在網上購票,當局採用預約制,每節15分鐘,逾時不候。每逢旅遊旺季,肯定一票難求,我也是提前兩個月預計門票。參觀當天,為免有任何閃失,特意提前了45分鐘到達恩寵聖母教堂。由於時間尚早,我便在教堂內到處蹓。

素來喜歡教堂建築,更何況這座恩寵聖母教堂貴為世界遺產,換作一般情況,我會很有興趣去觀察建築的風格,仔細欣賞其穹頂、拱頂、拱門、拱廊、浮雕、天窗等配件。可惜,當日我的心早已飛進了《最後的晚餐》,不斷地瞧著手錶,唯恐錯過時間而成千古憾事!

在歲月的洪流中,這幅不朽之作曾飽歷滄桑,幾乎化成歷史的塵垢。經過多年搶救及修復,方可重現公眾眼前。雖然如此,該畫也是脆弱不堪。為了保護這張名作,參觀者要穿過三道自動玻璃門方可進入食堂,而且每次要等後面的玻璃門關閉後,再隔半晌,前面的門才會打開。等待期間,不禁心潮澎湃而且有點兒坐立不安,用個誇張點的比喻,我的心情宛如一位七品縣令蒙皇帝召見,帶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準備面聖。

在創作《最後的晚餐》的過程中,達文西利用高超的透視法(prospettiva),再配合食堂的建築、尺寸與光源,令到整個構圖有如食堂的空間延伸。所謂透視法,即是將三維立體呈現在二維平面上。消失點位於耶穌頭部,所以觀眾的視線,最後會聚焦在耶穌身上。大師同時運用了純熟的暈塗法(sfumato),令到糢糊漸變的色彩取代了深色的輪廓線,不僅倍添柔和,而且更具寫實感。

達文西利用高超的透視法,再配合食堂的建築、尺寸與光源,令到整個構圖有如食堂的空間延伸。

耶穌與十二門徒被安排在同一水平線上。耶穌居中,兩側各坐六位門徒,每邊又分三人一組,因此左右各有兩組門徒。壁畫上有三個半月形浮雕裝飾,中間較大,左右兩個較小。耶穌及其左右兩組門徒共七人,恰好在中間的半月形浮雕下,而另外兩組人位於較小的左右浮雕下。這樣的構圖設計,既能引導觀賞者視線,同時亦符合文藝復興(Renaissance)所講究的對稱、平衡、工整等美學元素。

由於壁畫位於觀賞者視野水平線的較高位置,達文西將人物畫得比一般人稍大。如此一來,觀賞者便會產生錯覺,認為畫中人物大小無異於現實人物。為了加強動感,畫家又替眾人物設計不同的動作,讓各人顯得高低不一。假如將所人的頭部串聯成一長線,就會呈現一道波浪紋,與餐桌的水平線成對比。這樣,整個構圖既和諧優雅而又饒富活力。

由於壁畫位於觀賞者視野水平線的較高位置,達文西將人物畫得比一般人稍大。如此一來,觀賞者便會產生錯覺,認為畫中人物大小無異於現實人物。

《最後的晚餐》壁畫位於食堂的北牆。室外光線是從西牆穿窗而入。為了加強寫實感,畫中右壁(東壁)比較黯黑灰暗,而左壁(西壁)則顯得明亮白皙,反咉光線是由西面射向東面,完全符合食堂的設計

透過以上可以發現,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不僅長於藝術創作,更要精通數學、光學、建築學等不同範疇的知識。

據聖經記載,耶穌在晚飯時,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與我同吃的人要賣我了。」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石破天驚,門徒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竟聽到此預言,其震憾可想而知,好比一道閃電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們表情與反應各異,有人驚惶失色、有人血脈沸騰、有人不知所措,一個個追問:「主,是我嗎?」達文西好比超卓的攝影師,將這戲劇性而又轉瞬即逝的一幕定格於永恆。在他以前,已經有無數畫家以此故事作為創作主題。不過在前人的作品,門徒的表情幾乎並無二致而且動作又木訥生硬。達文西打破了過行的常規,在其妙筆生花下,每位門徒皆栩栩如生,他們成為了有血有肉、個性鮮明的真實人物。他透過門徒的面部表情及肢體語言,將各人的性格與心理活動描繪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左至右:巴多羅買、小雅各、安得烈(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位於《最後的晚餐》壁畫最左方的是巴多羅買(Bartholomew),他敢愛敢恨、豪爽任俠,耶穌初次會見巴多羅買,也稱讚他是個真誠之人。在畫中,他一聽說有人出賣耶穌,頓時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他在印度傳教時慘遭當地人活生生地剝皮至死。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創作《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時也把他繪入畫中。(請點擊《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八)》,互相比較)

小雅各(James the Lesser)坐在巴多羅買旁邊,他頭腦冷靜,沉實穩重。達文西筆下,他正伸出左手,欲制止彼得(Peter)做出任何魯莽行動。

坐在小雅各左邊的是安得烈(Andrew)。他是耶穌第一位門徒,乃衆人大師兄,年紀也較長,因此也比較老成持重、穏重踏實。衆門徒亂成一團之際,安得烈發揮了兄長的角色,雙掌向前伸出,似乎在勸阻師弟門:「大家稍安勿躁,聽一聽主有甚麼吩咐!」

左至右:彼得、猶大、約翰(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第二組最左邊的是安得烈的兄長彼得。他處事衝動、心直口快,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最後的晚餐》中他一臉怒容,身子向前傾,左手按著約翰(John)的肩膀,彷彿在說:「你認為叛徒是誰?我揪出這個畜生,一定將他千刀萬剮。」同時他的右手緊握刀柄,準備好隨時挺身護主。聖經裡,彼得曾經用刀割下一位大祭司的耳朵。最後,他釘在十字架上殉道,乃典型的慷慨悲歌之士。

坐在彼得旁邊,棕色皮膚的門徒就是出賣耶穌的猶大(Judas,左五)。他是負責管理財政的門徒,因此右手握著裝滿錢幣的袋子。也有人認為那是他出賣耶穌的賂金。在耶穌洞悉自己陰謀後,其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仰,同時右臂不慎弄掉桌上的鹽瓶,顯出其作賊心虛。《三國演義》其中一幕,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後者嚇得筷子脫手而出,掉到地上,劉皇叔與猶大的驚徨失措乃異曲同工。

約翰乃衆門徒中最鎮定的一位,他本性浮燥,追隨耶穌後,變得沉穩內斂,處事謹慎,凡事謀定而後動。畫中他神態自若,雙手十指交扣,突顯其從容冷靜。約翰與行動派彼得恰好一靜一動,工作上二人乃最佳搭檔,他正側耳聽著彼得的說話,正如證明二人默契。約翰與耶穌非常親近,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被安排坐在一起。二人關係好比孔子和子路。耶穌殉難之際,約翰一直陪伴在側,並且受前者託付,代為照顧母親瑪莉亞。(請前往下篇)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貝聿銘的桃花源

前言:本文早在腦海醞釀多時,因種種原因,將腹稿束之高閣。近日,貝老先生仙遊,於是重新執筆,以茲悼念、以表敬意。俱往矣,正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貝聿銘被譽為「現代主義建築的最後大師」(the last master of high modernist architecture),原籍蘇州,1917年生於廣州,舉家先後移居香港及上海,1935年遷往美國。少年時代,貝聿銘每年暑假皆返鄉探親,他常在叔祖的獅子林庭園內溜達,園林內巧奪天工的景緻不但讓他流連忘返,更使他受到傳統中國山水精神的薰陶。貝聿銘的建築強調「人與自然共存」的原則,多少與這份少年回憶有關。數十年的建築生涯中,他設計了無數不朽之作,在其芸芸作品中,最能體現這份精神者,相信非日本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莫屬。

美秀美術館位於滋賀縣甲賀市信樂町的自然護區內。該處離繁喧鬧市不遠但密林連綿、鬱鬱蔥蔥,四周山不太高卻層岩疊峰、巍峨聳立。美術館的構思源於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桃花源記》,貝聿銘將建築物置身在深山密林間,藉此打造一片文化淨土,宛若現代桃花源,正如官方網站所言,讓訪客「享受由瑰麗大自然、建築、美術品及美食交織而成的和諧樂章」。

在傳統七大藝術中,建築敬陪末座。這主要因為建築強調實用功能,加上規劃興建過程中,建築師往往受到地理環境、材料、財政等限制,被迫與現實妥協,摒棄大量美學元素,大大削減了建築的藝術性及觀賞性。

幸好,貝聿銘一生遇上不少獨具慧眼的伯樂,令他可以實踐心中的偉大構想,誠如他曾說過:「傑出的藝術家須有傑出的客戶」(Great artists need great clients.) 當年,貝聿銘的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玻璃金字塔設計曾經被法國國民嗤之以鼻,幸得時任法國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力挺。(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同樣,在美秀博物館的設計及建築過程中,也得到小山美秀子女士全力支持。

美秀子乃宗教團體神慈秀明會的創立人,曾是日本女首富。她熱愛藝術,多年來從世界各地收集了大量藝術作品及文物瑰寶。晚年的美秀子,為了與各地藝術愛好者一起分享其珍藏,便萌生出資蓋建一座私人美術館的念頭。

當年美秀子與貝聿銘商討美術館的計劃時,後者提出了桃花源的構思。作為文化愛好者及文物收藏者的美秀子,對中國古典文化也頗有研究,她很快了解並同意了貝聿銘的構想,並表示會全力支持,更承諾對方不用擔心資金問題。

美術館的構思源於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桃花源記》,貝聿銘將建築物置身在深山密林間,藉此打造一片文化淨土,宛若現代桃花源,(圖片來源:美秀美術館)

有了初步構思,貝聿銘前往信樂町考察,不過美秀子所提供的選址卻未能符合他的要求,於是便在自然保護區內另覓地方。由於已年過八旬,加上山路崎嶇,貝聿銘要坐在轎子上,讓轎夫扛著,到處考察。好不容易,才走遍了每個角落,最後才敲定地點,打造他的現代桃花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從京都市駕車約一個半小時,便抵達美秀美術館入口的圓形廣場。全頼貝聿銘的匠心獨具,從廣場前往展館的十多分鐘步程,乃是一次獨特難忘的體驗。《桃花源記》裡,漁夫步入桃花林「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訪客從圓形廣場移步,便會踏入蜿蜒的坡道。春天到訪時,夾道嬌豔欲滴的櫻花綻放著,迎接遠道而來的賓客。貝聿銘入鄕隨俗,以櫻花取代桃花,同樣讓人如入仙境。沿著坡道緩緩而行,須臾,回頭已看不見入口,前面亦瞧不到另一端。訪客受到好奇心驅使,「欲窮其林」,於是加快腳步,想知道前面是甚麼樣的風光。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坡道的盡頭乃一隧道入口,如同漁夫步出桃花林「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乍看之下,隧道似用鋁質所建,其實此乃一種特別建築材料,能夠吸收洞內的回音,營造出靜謚神秘的氣氛。另外,它亦有反光作用,在不同季節,例如春櫻或夏綠,能反射出洞外大自然的顏色,令到陰暗的隧道增添美感。與坡道一樣,隧道乃彎曲形狀,甫踏入隧道,瞥不到盡頭,走到半路時,便會見到出口的光線,令訪客亦步亦趨,欲一探究竟。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踏出了隧道,迎來的是一道筆直的吊索橋,橋身長120米,橫跨山谷,將隧道口與對面的美術館連繫起來。吊索橋亦採用了特別的材料,具有環保滲水功能。下雨時,橋面上的雨水會慢慢滲到橋底,籍此灌溉山谷的農作物。農作物是由美術館人員栽種,為館內的餐廳供應食材,讓訪客享用。

踏出了隧道,迎來的是一道筆直的吊索橋,橋身長120米,橫跨山谷,將隧道口與對面的美術館連繫起來。

當訪客邁出隧道,美術館入口已近在眼前。此時,建築師又故意將建築放置人們視野的中央偏右位置,就像端著琵琶遮掩半邊臉蛋的美女,煞是撩人,使人按奈不住,急欲湊近,以窺全貌。

大師級的傑作,不僅是一件精堪藝術品,更是作者美學觀與生命哲學。當訪客到懷著虔敬的心由入口移步前往美術館,那不僅對建築師的驚世之作發出由衷讚嘆,更宛如體驗人生的勝敗榮辱、起伏跌宕。在短短的十分鐘步程,有蜿蜒小徑、亦有康莊大路;要穿過深山洞穴、跨越丘陵山谷;鳥語花香後昏暗不明,倏忽又豁然開朗。

貝聿銘學貫中西、通曉古今,其作品揉合東方與西方,結合傳統與現代,並融合自然與科學。建在台階上美術館入口,貌似日本傳統木造建築,但卻以現代建材如玻璃、混凝土所建,並以幾何圖形所組合。因此,可以說美術館跨越了時間及地域的限制,令人宛若置身於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有別於羅浮宮金字塔的雄偉壯觀,美秀美術館顯得低調沉穩,兩者一剛一柔,如同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建築物的外觀與大自然和諧融洽,如渾然天成,無論是陽光明媚、斜風細雨、雲霧繚繞,皆各有美感,迴盪著詩情畫意。基於當地法律有嚴格規定,建築物是不可以破壞自然保護區的景觀,整楝美術館的80%是埋在地底下。在建築過程中,施工者要開山挖土,待美術館竣工後,又要將山石泥土連同樹木搬回原位置,將建築物覆蓋,其工程之艱巨可想而知。

建在台階上美術館入口,貌似日本傳統木造建築,但卻以現代建材如玻璃、混凝土所建,並以幾何圖形所組合。

美術館的入口,是一扇圓形的玻璃門,使人想起蘇州園林常見的「月亮門」。訪客進入大廳後,可以透過玻璃牆飽覽山林風光。貝聿銘在玻璃牆外移植了一棵老松樹,其靈感源自安徽黃山的迎客松。此舉乃神來之筆,松樹加上山巒,一近一遠,配合得妙到毫巔,儼如一卷筆墨橫姿的山水畫。大廳的一側,擺放了一張長凳,由350年樹齡的櫸木所制成。除了讓客人坐著歇息,長凳本身就是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展現一份原始樸素的美,吸引了不少目光。

大廳的一側,擺放了一張長凳,由350年樹齡的櫸木所制成。

松樹加上山巒,一近一遠,配合得妙到毫巔,儼如一卷筆墨橫姿的山水畫。

「讓光線來作設計」乃貝聿銘的名言,其作品強調光與空間的結合。美術館採用了大量玻璃建材,並以銀色框架而支撑其重量。在陽光照射下,室內呈現了變化多端的線條陰影,顯得盎然有趣。美術館室內牆壁,是用法國沈積岩及彩色混凝土打造,色澤溫潤淡雅,雖然表層沒有經過打磨而顯得粗糙,卻流露出一份真實美、缺陷美,與陽光及大自然非常協調。

在陽光照射下,室內呈現了變化多端的線條陰影,顯得盎然有趣。

美術館分南北兩展館,並以長廊連接。當觀賞者穿梭兩座展館,必先經過此長廊,透過長廊的玻璃幕牆遠眺,戶外蒼松翠柏的景色盡收眼底。觀賞者雖置身室內,仍然能夠與大自然保持互動。貝聿銘用心良苦,他希望訪客可以在山林的懷抱中,稍作歇息、沉殿,體驗了他所堅持「人與大自然共存」的原則。

歐洲不少大型美術館,前身皆為皇宮豪宅。由於先天不足,日子久了,美術館人員便要面對不少問題,例如展品擺設、燈光調較、人流管制等。相比之下,美秀美術館就顯得天資獨厚。在規劃過程中,貝聿銘早已對美秀子的珍藏有一定了解,因此展廳的形狀、顏色、高度、明暗、光源、裝潢等細節皆為了配合展品而悉心安排、度身訂造。

埃及展廳的展品包括一座荷魯斯(Horus)的雕像。此君乃法老的守護神,在古埃及時代地位崇高,一般供奉在神廟的內殿。為了忠於歷史,展廳內特意打造了一個小展廳展出這座雕像,而此凝造莊嚴肅穆的氛圍。再舉一個例子。南亞展廳有一樽來自巴基斯坦的甘達拉佛立像,該地的寺院普遍設有天井,因此貝聿銘也依樣胡蘆,特意為南亞展廳增添天井,利用天然光為佛像照明,將其歷史面貎呈現觀賞者眼前。

在如今物欲橫流、資訊泛濫、世事紛擾的年代,美秀美術館無疑是俗世的淨土。「我想通過設計給予社區最好的、永久的價值。」(I want to bring out the best in a community and contribute something of permanent value) 這片現化桃花源將會如同陶淵明的文字,成為永恆。

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

參考資料:
http://www.miho.or.jp/

有關美秀美術館的資訊,請點擊 https://stealingdaylight.com/miho-museum/

畫狂人葛飾北齋

位於東京墨田區的北齋紀念館,是為紀念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而興建。不論是日本國內外,他的作品皆廣為流傳,對世界美術史有深遠影響。美國生活雜誌(LIFE magazine) 曾經刊登一份名單,名單評選出1000年至1999年對人類最有影響力的100位人物(100 people who made the Millennium),北齋名列86位,是唯一入選的日本人。

北齋生於江戶時代後期,本名中島時太郎,從19歲起發表作品,直到90歲終老,自稱「畫狂人」,一生孜孜不倦從事創作,幾乎沒有停產。他的繪畫用色對比鮮明、構圖新穎、筆觸細膩、線條多落、意境幽遠。北齋創作題材非常廣泛,有美人畫、歌舞妓畫、風俗畫、花鳥畫、歷史畫、風景畫,他亦曾經替小說創作插圖,包括《水滸傳》及《西遊記》這兩套中國名著。他兼容並蓄,不滯於物 ,無視傳統陳規教條,不拘泥於門戶之見、門派之別。他的作品不但集合各家之所長,而又力圖創新。他對西方繪畫的重元素例如冷暖色彩對比、幾何構圖、完美比例及透視法有深入透徹的了解,他還吸收了中國文人山水畫的精神內蘊。

江戶時代,日本國內昇平,經濟穩定,普羅大眾的生活有所提高,商品五花百門,各類娛樂場所如雨後春筍湧現,多姿多彩的都市生活為畫家提供創造機會和題材元素。反映大眾日常生活的繪畫作品便運而生。此類繪畫稱浮世繪,「浮世」指飄浮無定的紅塵人世,「繪」是圖畫的意思,分手繪和版畫兩大類。江戶時代後期,由於木版彩色印刷術普及,成品下降,版畫售價廉宜,成為庶民生活的一部分。數量及影響力自然遠超手繪,因此,不少人誤以為浮世繪=彩色木版畫,其實不然。

根據紀錄顯示,北齋一生搬遷超過90次。不過,他人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墨田區工作生活,因此其紀念館亦位於該區。紀念館為一楝現代化的鋁造建築,呈銀色,晴天時會略為反光但不刺眼,其人口面向某兒童遊樂場,頗為親民。

紀念館為一楝現代化的鋁造建築,呈銀色,晴天時會略為反光但不刺眼,其人口面向某兒童遊樂場,頗為親民。

北齋生於寶曆10年(1760年)的江戶(今東京)東郊,原本是磨鏡師學徒,後來他發現自己醉心繪畫後,便立志成為畫師。他6歲開始繪畫,12歲時在租書店工作,14歲學習印刷木版雕刻。安永七年(1778年),北齋成為浮世繪名家勝川春章的弟子,號「春朗」,翌年開始發表作品。這位年輕人個性特立獨行,雖然加入了勝川門派,他仍暗地裡學習其他門派的技巧。寛政六年(1794年),春章逝世,他離開師門,加入江戶琳派,號「宗理」。寛政十年1798年,他又離開琳派,改號「北齋辰政」,並宣稱自此之後不隸屬任何門派。文化二年(1805年),他自號「葛飾北齋」。

北齋擁有多個畫號,除了上述的「畫狂人」、「春朗」、「宗理」外,還有「戴斗」、「為一」、「卍」、「畫狂老人」等,合共30多個。有藝術史學者認為,他因為經濟拮据而要將畫號轉售他人。不過,他改號代表其畫風的改變,也藝術愛好者的福氣。

文化十一年(1814年),54歲的北齋開始創作繪本畫集《北齋漫畫》,他前後發表了15篇,共4000幅繪圖。透過紀念館展品可以了解,繪本的題材頗為多元化,有花草樹木、鳥魚蟲獸、風光名勝、英雄美人、神話故事、通俗小說、民間傳說,還有各行業人士和生活百態。《北齋漫畫》不僅富有藝術價值,也是畫師的教材,而且有助傳播知識,堪稱圖畫版的百科全書。有人更認為《北齋漫畫》為日本近代漫畫的始祖。

《北齋漫畫》

《北齋漫畫》

文政6年(1823年),北齋開始創作《富嶽三十六景》系列的風景畫。此系列原本一套有36張,因此稱36景。當時,日本國內旅遊業發展蓬勃,令到這類風景名勝的繪畫(日本稱之為名所繪)大受市場歡迎。有見及此,他又額外創作了10張作品,好比某齣電影,由於票房理想而開拍續集。因此整套《富嶽三十六景》共有46景。以下簡介其中4景:

《神奈川沖浪里》不僅是北齋的代表作,更成為日本的文化符號。畫中巨浪滔天,捲起了千堆雪,如張牙舞爪。海上有三艘木船,乃江戶時代常見的貨船,負責運送蔬菜和魚,在驚濤駭浪玩弄下,木船隨時會被吞噬,兇險萬分,船夫拼命抓著船沿,命縣一線。構圖充滿戲劇性張力,不過,背後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富士山,卻莊嚴肅穆佇立著,默默凝望著一切。此一動與一靜形成強烈對比。

背後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富士山,卻莊嚴肅穆佇立著,默默凝望著一切。此一動與一靜形成強烈對比。(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凱風快晴》是北齋另一代表作。畫面的左下角是墨綠色的森林,當觀眾視覺往右上角方向移動,顔色漸變,山麓的橘紅,山腰的緋紅,山峯的酒紅,充滿層次感,展現熟練的色彩運用技巧。蔚藍的天空滿佈條狀形的白雲,排列有序,但形態各異,活潑輕盈,雋永動人。

山麓的橘紅,山腰的緋紅,山峯的酒紅,充滿層次感,展現熟練的色彩運用技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在《尾州不二見原》中,一位赤著膊的桶匠正在製造一個巨型木桶。透過空心的木桶,可以看到遠方的富士山。圓形的桶壁和三角形的富士山,雙映成趣。北齋的另一幅作品《遠江山中》也運用了離似手法。畫面內的巨木和腳架組成了數個三角形,和遠方的富士山遙相呼應。從這兩幅畫可以看出,北齋掌握了用幾何圖形來構圖的西方繪畫技巧。

圓形的桶壁和三角形的富士山,雙映成趣。(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巨木和腳架組成了數個三角形,和遠方的富士山遙相呼應。(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北齋一生勤於創作,留下的作品大約有35,000幅,數目驚人。即使到了老年,他仍不言休、不言退、不言倦。孟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天保五年(1834年),73歳的北齋說:「我對於70歲之前所畫過的所有東西都感到汗顏。我想,我還得繼續努力。73歲時,我總算了解一些有關禽獸蟲魚和植物的構造。」他幾乎否定了自己所有作品,這並非故作謙𧪾,已是他看到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仍有進步空間。一個人年紀愈老,身體愈孱弱,但心境更澄明,胸襟也更廣闊。他又說:「只要不斷努力,到了80歲時,我就會更上層樓。90歲時,能夠領悟其奧義。100歲時,我才可能真正步入化境。110歳時,我畫的每一點、每一線皆有生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其精神令人動容。

展館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要數北齋父女的蠟像。這對栩栩如生的蠟像重現了畫匠創作的情景。他晚年過著清貧的生活,家徒四壁,榻榻米上沒有一几一凳,只有揉成一團的棄紙。他俯臥在被襖內,全神貫注地繪畫,女兒坐在一旁,默默地守護著父親。這對蠟像令觀眾既感動亦心酸。我佇足在臘像前,征征地凝望著,良久方回過神來⋯⋯

他晚年過著清貧的生活,家徒四壁,榻榻米上沒有一几一凳,只有揉成一團的棄紙。他俯臥在被襖內,全神貫注地繪畫,女兒坐在一旁,默默地守護著父親。

浮世繪於19世紀中葉開始衰微,大量的印刷品因乏人問津而成為廢紙。不過,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浮世繪的春風,轉而吹到歐洲藝壇,掀起一陣波瀾。北齋等畫師的作品令歐洲藝術家驚艷,他們大量收集浮世繪的版畫,日本的美學觀成為了時髦,時人稱為日本主義(Japonism)。以莫奈為首的印象派畫家深受其影響,透過硏究這些版畫,他們的藝術視野更開闊、創作元素也更豐富。

莫奈(Claude Monet)收藏了250張浮世繪版畫,其中北齋的作品佔了23張。他在吉維尼(Giverny)的日本花園,就是受到北齋等人的版畫的啓發而興建,其居所牆壁上亦掛了不少浮世繪作品。

竇加(Edgar Degas)有不少人像畫的肢體動作與《北齋漫畫》有異曲同工之處。以下是兩個例子

竇加筆下的芭蕾舞者(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

《北齋漫畫》(圖片來源:浮世繪太田紀念美術館)

竇加筆下的芭蕾舞者(圖片來源:WikiArt)

《北齋漫畫》(圖片來源:江戶東京博物館)

順便一提,北齋不少作品採用了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顔料,此乃一種自西方傳入的深藍色化學劑,學名亞鐵氰化鐵。 受到其影響,不少印象派大師的作品便大量使用此種顏色。

梵谷(Vincent Van Gogh)也對《神奈川沖浪里》讚不絕口。透過該版畫,這位西方藝術奇才,得以超越了時空,跨越了地域界限,與東方的巨匠,展開心靈上的交流。他寄給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的信中提到:「那些海浪如同腳爪,你可以感受到船隻深陷其中。」有人專家認為,梵谷的名作《星夜》(Starry Night)𥚃面,從星空的波紋可以䌥䌥窺見神奈川的洶湧波濤。(有關梵谷的文章,請點擊《梵谷的最後歲月》《梵谷與莫內》)

梵谷名作《星夜》(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神奈川沖浪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作曲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更透過《神奈川沖浪里》得到靈感,譜寫了名曲《大海》(La Mer)。為了向北齋致敬,他甚至乎以該畫作為歌曲的封面。

德布西名曲《大海》封面(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北齋晚年所畫的《富士越龍圖》,被認為是其絶筆之作。畫中富士山的背後濃煙裊裊,仔細一瞧,濃煙內竟發現一蒼龍,形神俱備,呈飛躍之態,一份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氣魄,畫家的衝天之志表露無遺。他臨終時說:「我多麼希望自己還能再活多五年,這樣子我才有時間嘗試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一位享譽全國的畫家,臨近生命終點時竟説出這一番話,他對藝術之熱忱及對自己要求之嚴僅可想而知。

《富士越龍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數千年來,正因為有無數蒼龍在蒼芎間,為夢想而飛翔,英姿颯爽,永不退縮,如滚滾江水,連綿不絕,人類文明才會不斷進步,薪火傳承。

亞捷隆大學的六百載滄桑

克拉科夫的亞捷隆大學(University Jagiellonian)乃波蘭頂尖學府,其歷史悠久,中歐第二古老大學,是世界現存最古老大學之一。在波瀾起伏的歲月長河中,這所學府曾培育不少頂尖人才,其校友包括天文學家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John Paul II)、安德里奇(Ivo Andrić)、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後二者皆先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它與波蘭的國運一樣,飽歷風霜,命途乖舛,但仍在櫛風沐雨下,砥礪前行。若果說,亞捷隆大學六百載的校史,是半部波蘭史,也不為過。

亞捷隆大學由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所創辦。這位君王乃波蘭中興之主,文治武功皆盛,後世稱卡齊米日大帝。為了吸引人才,他決定在國內創立一所大學,於是向教廷提出申請。(在中世紀歐洲,教廷掌控世俗權力,成立大學必須預先得到教宗批准,否則該大學文憑是不獲其他國家承認。)教宗同意了請求,卡齊米日三世遂於1364年成立了中歐的第二所大學(當時取名克拉科夫學院,其後多次易名,1871年才改名亞捷隆大學,沿用至今。),僅次於布拉格的查爾士大學(Charles University)

大學成立之初,並非一帆風順。當時,查爾士大學提供哲學(liberal arts,乃現今通識學科之前身)、法律(law)、醫科(medicine)及神學(theology)課程,但亞捷隆僅獲授權舉辦前三門學科,唯獨欠缺神學。中世紀時代神學乃各學科之首,一所未能提供神學的大學談不上一間完整的學府,這可能是教宗為了平衡各方利益所作出的決定。除此之外,大學創辦初期,條件也不太充足,它沒有校舍,校方向市政府及教會商借場地,學生須在不同地方上課。

禮堂天花浮雕

1370年,卡齊米日三世溘然長逝,令到大學前景蒙上陰影。由於沒有子嗣,卡齊米日三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這位新任國王比較在乎匈牙利的利益,並沒有投放太多心思去統治波蘭,他更加不會去關心大學的運作。

事情很快便出現轉機。1382年,路易士一世駕崩,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成為波蘭女王。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夫婦兩人銳意推動政治改革,對亞捷隆大學的發展也不遺餘力。1397年,教宗批准大學開設神學課程,令其成為一所更「完整」的院校。1399年,年輕的女王病逝,依照遺囑,其部分遺產損贈大學,令到學校的財政更充裕。

1400年,國王雅蓋隆在克拉科夫為大學買了一楝房子,作為校舍,成立超逾30年,學校終於擁有自己的教學大樓。為了報答國王,新校舍命名國王學院,後來改名Collegium MaiusCollegium Maius是拉丁語,意思等同英語的Greater College。歲月留情,這座古老校舍倖存至今,雖已不作教學用途,但仍是校方舉行重要會議及接待外賓的場所,平日對外開放,乃歐洲現存最古老大學建築之一。

從大門而入,穿過幽暗的拱廊,轉瞬間,美麗而寛敞的中庭便映入眼簾。

Collegium Maius儼如一本書,一本讓人不忍釋卷的鴻篇巨著。學院為歌德式建築,厚重的拱形金屬門扉如同皇宮深苑的大門,氣象森嚴。從大門而入,穿過幽暗的拱廊,轉瞬間,美麗而寛敞的中庭便映入眼簾。中庭呈四方形,四周是紅磚赤瓦,顯得温暖厚實而又古意盎然。仰望芎蒼,晴空上懸掛著慵慵懶懶的雲朵,讓人豁然開朗。中庭中央有一口古井,屬新巴洛克風格,井水已不能飲用,據說當年有醫療功效。學院建築樓高三層,底層顯得比較高,予人扎實純樸的感覺。地面四邊以迴廊圍繞,以尖拱開口,既能美化中庭亦可為師生遮風避雨。

甫踏入學院室內,還以爲自己走上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誤闖哈里波特的魔法學校,一切既古典雅緻又充滿神秘感。室內所有陳設,如木造傢俱、絨布簾幕、人物雕像、地球儀、天文望遠鏡、天秤、古書、羊皮卷、地圖、吊燈、陶瓷、鍍銀器皿、浮雕、掛氈、油畫、火爐等都有自己的故事。遙想當年,學院內不知有多少的天南地北、多少的激掦文字、多少的雄辯高談、多少的經緯滔滔。

圖書館的肋拱天花繪上了藍天白雲圖案,象徵知識源自於天堂。

Collegium Maius內的一滴一點,反映中世紀的時代精神、社會風貌及人文價值觀。學生從早上上課,由於蠟燭非常昂貴,課堂會在天黑之前結束。圖書館的肋拱天花繪上了藍天白雲圖案,象徵知識源自於天堂。除了課室與圖書館,學院內有禮堂、教員宿舍及飯堂。另外,學院更設有牢房,以囚禁頑劣學生。教授之間是等級分明,舉例來說,他們在飯堂用膳時,資歷較低者要負責誦讀聖經。教授們也要嚴守清規戒律,言行衣著皆受到約束,更不能隨意與異性交談,儼如修道院的僧侶。據文獻記載,16世紀初,有一位已婚教授,為了讓妻子陪同自己入住學院宿舍,竟要得到教宗親自同意,方可遂願。

15世紀末至16世紀中葉,波蘭國力鼎盛,成為中歐第一強權。它不僅擁有硬實力,同時亦兼備軟實力。作為波蘭歴史悠久的學府,亞捷隆大學自然是聲譽鵲起、水漲船高,成為了歐洲的學術重鎮,哥白尼也是在15世紀末來到此處求學,並且首次接觸及認識天文學。這段期間,亞捷隆大學享譽國際,國外的莘萃學子皆慕名而來。資料顯示,15世紀下半葉,它有40%的學生來自國外,成為名符其實的國際學府。

16世紀中以後,亞捷隆大學開始漸走下坡。原因有二,其一,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人所燃點宗教改革之火席捲各地,有識之士重新思考天主教教義,人們渴求新知識及新思維。波蘭是天主教國家,保守派勢力強大,排斥新事物,改革步伐較為緩慢。在此背景下,大學自然趕不上新時代的需求,其學術地位今非昔比。更要命的是,波蘭軟硬實力已大不如前,國內政治傾軋,國外則強鄰環伺,大學亦受牽連,其聲譽今不如昔,發展停滯不前,學生人數不斷下跌。

禮堂

到了18世紀末,波蘭領土慘被普魯士、奧地利、俄羅斯三國完全瓜分,史稱Partition of Poland,「波蘭」在地圖上消失。克拉科夫成為奧地利屬土。外來政權對大學的蓄意打壓,令其雪上加霜,學生人數銳減,課室人去樓空,讓人唏噓。

1867年,奧地利成為君主立憲國後,開始對其波蘭屬土採取較寛容政策。克拉科夫成為波蘭藝術文化之都,亞捷隆大學回復昔日風華,出現一陣兼容並包、學術自由之風,它更得到奧地利當局撥款資助作為硏究經費,各地教授學生紛至沓來。1918年,波蘭復國,它成為這個新生國家的最高學府,校園不斷擴充,教舍亦步入現代化。

教員休息室

隨著二次大戰的隆隆砲火聲響起,亞捷隆大學再次踏入黑暗期。1939年秋天,德軍佔領克拉科夫。該年116日,德軍召集教員前來開會,聲稱是為了公佈新實施的教育政策。教員不虞有詐,紛紛應邀前來。當所有人到達現場後,德方突然發難,將他們統統拘捕,並遣送到集中會。此惡名昭彰的行動,稱為Sonderaktion Krakau,共183人被捕,大部分為亞捷隆職員。消息傳開去後,輿論嘩然,抗議批評之聲此起彼落,就連德國學術界亦不忿此番作為。數個月後,德方陸續釋放被捕人士。可惜,不少教員早已在集中營內被折磨而死,也有人獲釋不久便去世。

雖然教員們紛紛獲釋,但大學被當局下令停課。畢竟,作為知識與思想的搖籃,大學乃強權的眼中釘。此外,根據納粹德國的種族主義,波蘭人乃斯拉夫人(Slav)的一支,屬於較低等的民族,沒有資格接受高等教育。為了學子們的教育,亞捷隆的教員,連同全國各地的學者、教授、知識份子,開辦多所地下學校。從事地下工作,理應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偏偏,從事教育工作,就要推而廣之、有教無類、來者不拒,這些教育工作者紛紛義無反顧、挺而走險,使到薪火得以相傳,寫下波蘭歷史的一頁動人詩篇。

大戰於1945年結束,兩年後東西方的冷戰卻再次阻礙亞捷隆的發展。要到1991年,自由的春風再次涖臨波蘭,亞捷隆重新踏入正軌,茁壯成長,芬芳馥鬱,應驗了其校訓:真理勝過強權(Plus ratio quam v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