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是世界上最著名博物館之一,每天皆川流不息、門庭若市。這楝建築由麥地奇家族出資興建,原本用作辦公大樓,uffizi和英語office意思接近,指辦公室。家族後人將整楝大樓連同大量美術品捐贈市政府,後來成為今天的美術館。館內所藏的文藝復興繪畫,無論質量或數量上,堪稱世界數一數二。

烏菲茲美術館眾多藏品中,最受屬目應數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尢其是他的《春》(La Primavera)與及《維納斯的誕生》(La nascita di Venere)。

波提切利原名亞歷桑德羅·菲利佩皮(Alessandro Filipep),Botticelli是綽號,乃小桶的意思。波提切利的父親是一名皮革匠,但他卻無意繼承父親衣缽。他曾經為一名金匠,後來追隨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學習繪畫,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為同門師兄弟,比對方年長7歲。

波提切利出道之時,佛羅倫斯正接受文藝復興的洗滌,對這位天才畫家而言,可謂適逢其會,如魚得水。麥迪奇家族就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藝術運動的旗手。當時,家族的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第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祖父是上一篇文章所提及的科西莫··麥第奇(Cosimo de’ Medici)。在科西莫的領導下,麥迪奇家族族攀上權力的高峰。到了羅倫佐掌權之時,麥第奇王朝正值頂峰時刻。他是一個兼具政治家魄力及詩人氣質的領袖,尤其醉心於文化及藝術。有了祖父輩及父輩的庇蔭,他有充裕的時間、金錢和權力去追求他的夢想,帶領佛羅倫斯邁入文藝復興的黃金時期。

羅倫佐在位期間,不惜一擲千金興建大量文化建設,包括大學及圖書館。他熱愛建築、哲學、繪畫、雕塑、詩歌,藝術鑑賞力高,也寫得一手好詩。他積極推廣及推動新拍拉圖主義,常與詩人研討詩歌,與哲學家辯論哲學命題。幾乎所有知名學者及文化界人士皆成為麥迪奇宅邸座上客,部分人更被聘請成為家族的私人教師。羅倫佐更加在自己的豪宅開辦雕塑學院,栽培人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就曾經是該學院的學徒。

羅倫佐同時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領袖。當時的義大利半島,分裂成十數個國家,有點兒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這十數個國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既合縱,又連環,今天歃血為,明天盟兵戎相見。某一年,以教宗與那不勒斯為首的聯盟進攻佛羅倫斯,對後者不利。他前往敵方陣營談判,其膽識與謀略令對方大表折服。羅倫佐成功簽署和約,為佛羅倫斯帶來和平,他也贏得國內外聲望。

波提切利可能透過老師委羅基奧的關係,認識了他將來的贊助者及主顧──麥地奇家族。他又因此認識了不少文化交人士。在耳濡目染下,視野眼光更擴闊、技巧手法更純熟、觸角審美觀得到薰陶,人生觀及宇宙觀得以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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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1475年,在一名商人的委托下,波提切利創作了《三博士來朝》(Adorazione dei Magi),令他聲名大操。畫中所有人物,幾乎全是麥地奇家族的骨幹成員。委托人並非來家族一員,他求畫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和他們的關係,也可能是為了拍馬屁。畫中央左側,跪下迎接聖嬰的老翁就是羅倫佐的祖父科西莫,中央下方身穿紅斗篷是科西莫的兒子,羅倫佐的父親,「痛風者」皮耶羅·德·麥地奇(Piero de’ Medici)。他一生受頑疾所苦,成就較前二者失色。畫中右方面朝觀眾者就是畫家本人。

接著就要簡單介紹《春》與及《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烏菲茲的鎮館之寶。前者於1482年為麥地奇家族創作。站在畫面中央的是女神維納斯(Venus),上方的調皮男童是她兒子愛神邱比特(Cupid)。畫面左方是墨丘利(Mercury),是宇宙之神宙斯(Zeus)的信使,因此手握權杖。他旁邊的三名女神乃維納斯的隨從。畫面右手邊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Zephyrus) ,旁邊一臉驚恐瞧著他的是克洛莉絲(Chloris)。據說,兹德弗洛斯強佔了克洛莉絲,後來他愛上了她,並為自己的所為而懊悔,於是讓後者成為花神(Flora)。那位身穿一襲輕紗的女士就是花神,輕紗上的鮮花圖案暗示了其身份。此畫是橘子樹為背景,在羅馬時代橘子乃婚姻的象徵,有人認為此畫以描述婚姻為主題。值得一提的是畫下方的植物據說畫家總共畫了數百株植物,品種高達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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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誕生》創作於1485年,一般認為委托人來自是麥地奇家族,近年有專家提出異議。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影響,波提切利是最早繪畫祼體像的畫家之一,佇立在畫中央的維納絲,洋溢著古典美。她髮絲如娟,霧鬢雲鬟,婀娜多姿,頸部稍為長,身體呈流線型,畫家刻意偏離寫實。她剛來到世上,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少女情懷總是詩,份外撩人心弦。左邊的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他抱著愛人花神的纖腰,吹起一陣風,將維納斯送到岸邊。季節女神荷賴(Horae)正在岸邊迎接,準備為她披上一襲粉紅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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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此兩幅名畫的模特兒是來自熱那亞西蒙內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後來成為韋斯普奇家的媳婦。韋斯普奇是名門望族,也是波提切利的贊助者。傳說西蒙內塔愛上了羅倫佐的二弟,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 Medici)。朱利亞諾乃城中有名的「高富帥」,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西蒙內塔和他本是一對璧人,惜女方已婚,二人唯有發展地下情。可惜紅顔薄命,1476年,西蒙內塔因病而香消玉殞,年僅22歲。

無巧不成書,兩年後,朱利亞諾也死於非命。1478年復活節,羅倫佐兄弟二人在參加禮拜時,遭遇刺客行刺,羅倫佐負傷而逃,朱利亞諾身中19刀命喪黃泉。事件主謀為麥地奇死對頭帕齊(Pazzi)家族,稱為「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數名主謀者及行刺者被處決。當年羅倫佐邀請波提切利為事件創作壁畫,可惜已隨著時光灰飛煙滅。

羅倫佐晚年似乎有點玩物喪志,不思進取。他留下了一個金玉其外的爛攤子給予後人,家族面臨外憂內患,首先是家族銀行業務出現虧損,周轉困難,政局也暗藏洶湧,波雲詭調,國內朝野傾軋,國外強敵覬覦。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居然在佛羅倫斯得到驗證。1494年,羅倫佐逝世僅兩年,麥地奇王朝便被推翻,取而代之是一位名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的傳教士。他這個人能言善辯,說話富感染力。他提倡禁慾主義,反對一切享樂,也反對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他譴責麥地奇家族奢侈糜爛,導致貧富懸殊,後來連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也被他大肆抨擊。(題外話,在之前的文章我也曾提及這位教宗,15世紀末葉,西班牙和萄葡牙兩國為了瓜分世界而簽署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就是由亞歷山大六世牽頭的,詳情請看《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他掌權後以律法強迫老百姓嚴守清規戒律,禁止賭博、喝酒和一切娛樂。他又在市中心燃起一把大火,命名為「虛榮之火」,並下令道,除了生活必需品與及宗教用品外,其餘物品例如化妝品、古典書籍、樂器、飾物必須燒毀。薩佛納羅拉的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佛羅倫斯的市民忍無可忍,最後把他推翻並公開處決。革命者最後又被人革了命。

波提切利也迷上了薩佛納羅拉的論述,他竟然也把多幅作品,扔入那把「虛榮之火」,那些曠世之作,化作熊熊火焰。據說,他晚年貧病交迫,最後鬱鬱而終。

1512年,麥地奇家族奪回佛羅倫斯的統治權,可惜佛羅倫斯的輝煌盛世已一去不回,俱往矣,文藝復興的主要舞台,亦從佛羅倫斯移往羅馬。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參考書目:
Deimling, Barbara. Sandro Botticelli. Cologne: Taschen, 2000.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位於山坡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Piazzale Michelangelo)是俯瞰佛羅倫斯古城的最佳位置。這座古城果真名不虛傳,動人若畫、溫柔似玉、浪漫像詩歌、細膩如刺繡。褐紅色的屋頂、褐色磚牆、淡黃色或白色牆壁交纏在一起。阿諾河(Arno River)如情人倚偎在旁,嬌柔無限。波光瀲灧,點綴著這座古城的輝煌。教堂的鐘聲,在托斯卡尼的平原迴盪,吟唱著佛羅倫斯不老的傳說。

鳥瞰佛羅倫斯古城,最屬目自然就是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的穹頂。此座巨頂,宛若奇峰秀挺,巍峨聳立,睥睨天下;又宛如芳華絕代,風韻猶存的貴婦,艷壓羣芳。眼前景緻,不但沒有出現違和感,反而更顯瑰麗迷人,效果如同畫龍點睛。

聖母百花聖殿於1296年動工,佛羅倫斯人計劃在教堂的中殿上蓋上一個巨型穹頂,以歌頌上帝,並向世界展現他們都城的偉大。此劃時代之工程因戰爭、天災、財政、技術等問題,而被拖延多年。

哥德式(Gothic)教堂展現了中世紀建築的巔峰成就,其鬼斧神工的浮雕、高聳入雲的尖塔,讓現代人也嘆為觀止。不過,佛羅倫斯人卻對此建築風格不以為然。作為新興城邦國的市民,佛羅倫斯人自詡站在時代前端,為了與舊社會劃清界線,自然要摒棄沿用了數百年的建築風格。另外,哥德式建築流行於德意誌及法蘭西地區,此風格被認為源於哥德人,羅馬帝國(Roman Empire)就是被這個遊牧民族消滅。故此,「哥德」一詞亦含有野蠻及沒有文化的貶義。他們自然對哥德式教堂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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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越高,下壓的風險也越高。哥德式教堂建有飛扶壁(flying buttress,見左圖),用作支撐主牆,以減輕其所承受的壓力。由於否決了歌德式風格,佛羅倫斯人摒棄利用扶壁,以支撐那巨型的穹頂。為此而搜索枯腸、嘔心瀝血,可謂耗盡九牛二虎之力。當時羅馬的萬神廟(pantheon)被公認為舉世最巨型的穹頂建築(延伸閱讀:《萬神廟的穹頂》)。這一座哈德良皇帝所建造的神廟,屹立了超過1000年,可提供參考。可惜,自從羅馬帝國滅亡後,大量珍貴典籍及文獻早已灰飛煙滅,建築方法早已失傳。他們必須另闢蹊徑,研發嶄新技術及投放大量資金,方可青出於藍。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個時候,兩名天才橫空出世,成就了西方建築史的不朽傳奇。此二人,一位是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另一位是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是麥地奇家族的掌舵人,人稱「老科西莫」。他的父親喬凡尼·德·麥地奇(Giovanni de’ Medici)開辦了麥地奇銀行,奠定了家族的百年基業,而科西莫則領導家族攀上權力高峰。

科西莫利用其靈活的政治手腕,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僭主(意思是指沒有官方名份,卻又掌握實權的領袖)。共和國雖然有執政團(Signoria)負責決定公共事務。不過,執政團的成員與及投票結果,全都受他控制。這樣一來,科西莫既能夠控制佛羅倫斯全國事務,又可低調行事,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可謂一箭雙鵰。

科西莫的政途也並非一帆風順。1432年,他的政敵群起而攻之,他先入獄後被流放。不過,科西莫深諳「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他的支持者在國內製造有利形勢,不到一年他就反敗為勝,重回故土,他重返共和國之日,市民夾道歡迎,儼如王者凱旋而歸。

科西莫醉心藝術,他和不少藝術家來往密切,眾多文藝復興的巨匠都曾得到他的贊助。他關心文化事業,並斥資興建全歐洲最早的公共圖書館。最為人稱道,他一擲千金,支持布魯內萊斯基建造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令他的祖國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你可以說他沽名釣譽、收買人心,不過其所作所為,贏得普羅大眾的支持及愛戴,身故更被尊為佛羅倫斯「國父」。

八角形的聖若望洗禮堂(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 ,是聖母百花聖殿的洗禮教堂,位於聖殿西邊的主入口對面,是全市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麥地奇家族成員也曾在此領洗。1401年,教會舉行比賽,徵求洗禮教堂入口大門青銅浮雕設計。

本文的主角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賽。布魯內萊斯基父親是公證人,他卻醉心於藝術,成為了一名金匠。在該次比賽,他遇上了畢生的宿敵吉貝爾蒂(Lorenzo Ghiberti)。結果,後者的設計圖贏得評判的青睞。時至今天,吉貝爾蒂浮的雕複製品仍然鑲嵌在洗禮堂門上。心高氣傲的布魯內萊斯基遭受挫折,他憤而出走羅馬。

到了羅馬後,布魯內萊斯基到處尋找、考察、勘測古羅馬帝國的古蹟。先補充說明,當年的羅馬可不比今天。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又歷經多次戰亂、搶劫、瘟疫、飢荒、火災,永恆之城盡是斷垣殘壁、滿目瘡痍,城內到處是流氓、小偷、乞丐、苦力、娼妓。當年沒有旅遊業,也沒有保育意識,羅馬帝國的廢墟不但乏人照料,而且那些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更被視為異教徒之物而遭肆意踐踏、破壞。可以想像,他的羅馬之行常要風餐露宿,日曬雨淋,弄到蓬頭垢面。

上面寫的萬神殿則僥倖逃過一劫。這個莊嚴宏偉的穹頂建築,被教會加以保護、修建成為天主教堂。布魯內萊斯基來到了萬神廟,他呆若木雞,那個直迫雲宵的穹頂深深震撼其心靈深處。他可能去了萬神廟無數次,每次逗留良久方始離去,他一邊怔怔地凝視著它,一邊苦苦異索,究竟羅馬如何能夠建成這個世上最宏偉的建築。

1418年,佛羅倫斯為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舉辦招標,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與競投,評判團成員包括了科西莫。寃家路窄,他再次遇上宿敵吉貝爾蒂。這次,布魯內萊斯基終於扳回一城,評判選擇了他的設計圖。

此為冗筆。據說,評判仍在猶豫不決之際,倏然,布魯內萊斯基取出一顆雞蛋,高聲道,我有提議,我們當中任何人能夠讓雞蛋直立不倒,穹頂便由他來負責。衆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摸不著頭腦,究竟如何才能夠令雞蛋直立不倒。布魯內萊斯基見沒有人回答,便揚起手,用雞蛋敲打桌子,"砵"一聲,其中一端的蛋殼碎了,雞蛋便豎立在桌子上。布魯內萊斯基見取得了穹頂的投標。

評判團採納了布魯內萊斯基的設計圖,同時卻做出一個奇怪決定,他們竟同時委任他和吉貝爾蒂為穹頂工程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按捺住內心不滿,後來他也慢慢展現出自己才是建築師的不二人選。某次,他抱恙多天(也有人認為他是裝病),沒有返回工地。工匠們皆束手無策,因為無人知道該如何施工,工程進度受阻,連吉貝爾蒂也是力有不逮,一籌莫展。據說,布魯內萊斯基脾氣暴躁、寡言、孤辟,對於工程的詳細工序及內容,他一直三緘其口、甚少透露片言隻語。當他病愈後,工程進度加快。經過此事後,吉貝爾蒂也就慢慢淡出了穹頂工程。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創新大膽,最令人咋舌之處是工程竟然棄用了鷹架(scaffold)。他的設計還有不少特點;其一,聖殿其實有內外兩個穹頂,內穹頂支撐著外穹頂,作用有如鷹架。其二,穹頂上端的物料重量較底端低,以減輕穹頂基座所承受的壓力。其三,穹頂乃八角形而非圓形,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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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侍放的花朵,從而將每一瓣所承受的壓力轉移到側肋。其四,穹頂頂端呈尖拱形而非圓拱形,目的是為了減弱側向推力。其五,穹頂內部有數條鏈子,道理如同用鏈箍著一木桶,也是為了減低側向的壓力。其六,工匠采用了人字型形的砌磚法(herringbone pattern,見左圖),以減輕磚塊所承受的壓力。除了設計穹頂,布魯內萊斯基也發明了特別的吊車和起重機,以便工匠把建築材料搬上半空。本文並非建築學文章,以上純粹分享,詳情在此略過。

布魯內萊斯基和麥地奇家族關係密切。他曾接受科西莫的老父喬凡尼委託,建造孤兒院(Ospedale degli Innocenti)與及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的禮拜堂。他也為科西莫設計豪宅里卡迪宫(Palazzo Riccardi),不過由於其設計太瑰麗堂皇,後者擔心會受到公眾非議,最後接納其他建築師的方案。他曾鎯鐺入獄,原因似乎是欠交公會(guild)會費,也有人推測其實是科西莫的政敵,因為他被視作麥地奇家族的黨羽。還好,他很快便獲釋。

1436年,穹頂終於竣工,科西莫和布魯內萊斯基也名垂青史。歷史總在關鍵時刻,覓到適當人選,完成特別的使命。最後補充,穹頂完成後,佛羅倫斯又為穹頂的燈籠庭招標,布魯內萊斯基和吉貝爾蒂都有參賽,前者有一次獲勝。不過,燈籠庭工程完成前,布魯內萊斯基已經榮歸主懷。布魯內萊斯基之前,負責建築的師傅,普遍被視為技術含量較低的工作,與石匠、木匠、水泥匠無異。由於他的成就,建築師成為受尊敬的職業。

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寫下了文藝復興輝煌一頁,連桀傲不馴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也曾讚嘆:「我可以建造一個比它更大的穹頂,但不可能比它更美。」

參考書目:
金恩著,吳光亞譯。《圓頂的故事:文藝復興建築史的一頁傳奇》,台北:貓頭鷹,2002。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遲早有那一天;
你願意記着我,就記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空着惱,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怯憐憐的在風前抖擻,一瓣,
兩瓣,落地,叫人踩,變泥⋯⋯
唉,叫人踩,變泥——變了泥倒幹淨,
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傖,累贅,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來,你何苦來⋯⋯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見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愛,我的恩人,
你教給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愛,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沒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下次去佛羅倫斯,無論你在鐘樓上眺望古城紅頂的褐磚、在河邊靜聽呢喃的風聲、在廣場享受陽光的撫摸、抑或在咖啡室享受獨處的時光,不妨低吟這首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曾經韶華,宛若煙雲,美麗滄桑的古城,交織著詩人的款款情深,你會別有一番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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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滅亡後,歐洲進入封建時代。長久以來,佃農在封建領主的土地下生活,以農作物繳納田租。日子久了,技術提升,促進生產力,農民家庭繳納田租後有剩餘的農作物,又或者有剩餘的勞動力可以製作簡單的手工產品。他們便可以利用這些剩餘的農作物或手工製作,換取其他生活用品,以提高生活質素。

在此背景下,市集慢慢形成。農民在固定日子市集參與買賣。市集的規模越來越大,交易的人數越來越多,貨品也越來越多元化。其他服務或產品也應運而生。農民要搬動貨物,市集便須要木匠、鐵匠或馬車夫。酒館、旅館也漸多,為商人提供餐飲住宿。為了令到交易可以公正地進行,保障買賣雙方權益,測量所、會計師所、中介人、仲裁人等服務也出現了。

市集一帶越來越多人聚在一起,老百姓搬到附近定居,於是催生了城市。城市的財富慢慢累積,城中的居民得到國王及領主的同意,取得了自治地位。城市有了自己的議會制定律法,成立了保安部隊維持秩序,更可以聘請僱傭兵。這些城市勢力日漸壯大甚至成為城邦國(city-state)。

由於地理位置優越,意大利成為東西方的貿易樞紐。不少城邦成為重要的商貿中心而富甲一方。佛羅倫斯就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漸漸崛起的意大利城邦。它以出口優質羊毛制成品而成為歐洲最富裕的都市,其鑄造的貨幣弗羅林更成為國際網頁間通用的貨幣。

作為商貿重鎮,以佛羅倫斯為首城市內資訊流通,決策者、富商、學者、藝術家比較容易接受新思想、新事物。與此同時,城市湧現新興的豪門世家。有別於封建領主貴族,這些豪門世家都是從事商業起家。他們樂於大灑金錢,購買藝術品及奢侈品。因為有市場需求,畫匠、金匠、木匠、雕塑師等技術日趨成熟,引領藝術前進。中世紀期間,黑死病肆虐,教會的無能令其公信力受到削弱。年輕學者希望透過古希臘文獻重新研討人和宇宙的關係,反思生存的意義和審視生命本質。透過古希臘藝術品追求人間真善美。由於拜占庭帝國受到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的威脅,不少學者及知識分子攜同大量古希臘典籍逃去意大利,促進了古典文化的研究。

以上種種因素,播下了14世紀末意大利文藝復興(Renaissance)的種子。

如果說佛羅倫斯是文藝復興的旗艦,那麼麥地奇(Medici)家族就是旗艦上的領航員。

Stemma_dei_Medici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左圖就是麥第奇家族的族徽。在佛羅倫斯古城內,可以常看到這個徽號。不論在馬賽克地板、天花、磚牆、浮雕或者旗幟,假若你看到一個徽號上面有數個圓形,這幾乎可以肯定是麥第奇家族的族徽。有朋友去過佛羅倫斯看到這個族徽後大感失望。的確,比起那些美輪美奐的繪畫及精雕細琢的雕塑,這個族徽顯得過分簡單!

關於族徽上這六個圓形的由來眾說紛紜。有人說代表六個砝碼,用以量度重量,代表家族的商人地位。有人說是錢幣,象徵銀行家的身份。另外,也有人說是六個橘子,乃家族買賣的商品。有人指,麥第奇的意文Medici是Medicol的復數,後者是醫生的意思,因此推測麥第奇家族祖先從事樂品買賣,而六個圓形為六顆藥丸。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說法,話說許多年前,家族的祖先和一隻怪獸搏鬥,搏鬥非常激烈,祖先贏得最後勝利,其盾牌留下六顆牙齒。從此這個盾牌就成為了家族徽號!

麥第奇家族最早從事農耕,因經商而累積雄厚財力後投資金融業,成為歐洲最富有的銀行家族,客戶包括教廷及王室成員。麥第奇家族後來涉足政圈。家族的領導層野心勃勃,目光遠大,為了擴大權力版圖,他們捭闔縱橫,運籌帷幄,遊走於教廷及諸國之間,建立成功的人際關係及完善的情報網。麥第奇家族又利用聯姻政策,與多個王室、貴族、豪門世家結成姻親,以鞏固在國際間的話語權。

麥第奇家族一共誕生了三位教宗、兩位法國王后,多名歐洲王室成員。那位赫赫有名的大陽王路易(Louis XIV)也是其後裔。

麥地奇家族能夠名垂千古,是因爲對藝術所作出的巨大貢獻。歷史上雖然曾出現無數權力世家,但能夠對文化藝術史有如此深遠影響,則絶無二家。這個家族有不少骨幹成員醉心於古希臘詩歌、哲學、藝術、建築。他們曾栽培及資助不少藝術大師,並毫不吝嗇地收購藝術作品。家族擁有大量藝術品收藏,時至今天仍在烏菲茲美術館展出。他們又一擲千金,在佛羅倫斯興建了大規模公共建築。後世更歌頌麥地奇家族為「文藝復興教父」(The Godfathers of the Renaissance)

英國畫家伊芙琳·德·摩根(Evelyn De Morgan)説過:「藝術是永恆,但生命卻短暫(Art is eternity, but life is short)。」麥地奇家族早已退下歷史舞台,但其名聲如同文藝復興的藝術瑰寶,成為不朽。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巴黎羅浮宮(Louvre, 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擁有無數奇珍異寶、和璧隋珠,不少更是藝術史上的曠世之作。不過在眾多珍藏瑰寶中,單憑知名度而言,首推文藝復興(Renaissance)作品蒙娜麗莎(Monna Lisa)。每天皆有無數觀光客擁簇在蒙娜麗莎身旁,人人前仆後繼,爭相與伊人合影留念,咔擦咔擦聲響個不停,場面堪稱博物館奇景。巴黎市大街小巷,與蒙娜麗莎有關的商品、紀念品俯拾皆是,其風頭無「畫」能及、歷久猶新。

蒙娜麗莎乃李安納度·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巨作,據說花了他4個寒暑方能完成。蒙娜麗莎是畫在白楊木板上,長77公分,寬53公分。畫中伊人長髪披肩、冰肌玉骨、體態豐滿、酥胸微露。她的雙瞳如剪水,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又仿若欲言又止、欲語還休。達文西技巧高超,如鬼斧神工,他能夠捕捉瞬間即逝的回䀵一笑,用畫筆將其凝固於永恆。在那個未有照相機、攝錄機的年代,畫家的觀察入微令後人折服。另外,仔細瞧瞧,你會發現蒙娜麗莎的雙手和臉上輪廓不見任何線條。其實達文西用了暈塗法(sfumato),他利用糢糊漸變的色彩代替線條,加強美感。伊人身後背景也是焦點所在,她身後的左右兩邊背景,似乎並非源於同處,如此構圖鮮見於同時代其他作品。這純粹是美學所需還是背後另有深意,專家未有共識。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無數有關蒙娜麗莎的謎團仍尚侍解開。畫中女子究竟是何人?來自何方?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達文西的自畫像,也有說是畫家的同性伴侶。不過,大部分人都相信畫中的模特兒為麗莎·康喬多(Lisa del Giocondo),是一名富商的妻子。達文西便是受該富商委托,為其妻子畫一幅肖像畫。不過有人反駁,既然是受人所托而畫,為何達文西完成後並未交給委托人反而一直留在身邊?歷史的層層迷霧仍未撥開。

縱使蒙娜麗莎是偉大傑作,即使其背後也有不少謎團,不過,假若沒有百餘年前的失竊事件,該畫也不會聲名竄升,舉世聞名,萬千寵愛於一身。

事件發生於1911年8月20號。盜畫者為意大利人皮魯吉亞(Vincenzo Peruggia),他是羅浮宮所聘用的臨時工,負責安裝及更換畫框。話說他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後,趁沒有人注意時,藏匿在羅浮宮某隱蔽角落,直到夜闌人靜,所有人已離開時方溜出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掛畫處,以熟練的手法將蒙娜麗莎取走。皮魯吉亞要離開羅浮宮之際,方發現原來門口已經反鎖了。無計可施下,他唯有等到白天,待有人開門始離開。説實話,作為盜畫者,竟沒有為自己安排退路,皮魯吉亞不僅毫不專業,似乎有點愣頭磕腦!

不過,有關蒙娜麗莎被盜過程,也有另一說法。話說8月21日為羅浮宮閉館日,但由於有工作人員出入而沒有上鎖。當天早上,皮魯吉亞穿著白色的工作人員制服進入博物館,未有引起任何人懷疑。他悄然走到蒙娜麗莎跟前,打量四周,確定附近無人,將畫連同畫框搬到樓梯間,然後再將畫取走,溜之大吉。

無論如何,大家可以看出,那個年代的博物館保安措施真的是錯漏百出、因陋就簡,簡直形同虛設。

可笑的是,直到翌日羅浮宮開門時,職員仍懵然不知。有參觀者發現蒙娜麗莎不在原本位置,於是向職員查詢。起初,職員還以為它被攝影師取走以作拍攝之用,要數小時後始證實該名作不翼而飛。這一驚真的非同小可。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巴黎市警察空羣而出,如臨大敵。羅浮宮還特意閉館一星期,以配合警方調查。警方查了又查,但一直苦無頭緒,蒙娜麗莎如同人間蒸發。警局上下均感到黯然無光。畫家畢加索(Pablo Picasso)曾被帶回警局問話,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

其實警方並非沒有機會破案,他們也懷疑失竊事件乃羅浮宮「家賊」所為。蒙娜麗莎畫框留有皮魯吉亞的指紋,警方套取了羅浮宮職員的指紋,逐一檢視對照,以圖找到盜匪。但不知是館方還是警方犯的低級錯誤,他們竟忘了套取皮魯吉亞這位臨時工的指紋!警方也曾前往他寓所搜查及問話。前面曾提及蒙娜麗莎是畫在木板上,不易藏匿,當時皮魯吉亞把她藏在寓所床底下皮箱的夾層內。不過警察在他寓所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他們就這樣和伊人察身而過。

蒙娜麗莎的失竊案,轟動了巴黎以至整個西方社會。在那個仍未有電視、電影、互聯網的年代,報紙幾乎是唯一大眾傳播媒體。各大報章都以頭條報導此宗新聞,蒙娜麗莎成了世人關注的焦點。即使對藝術一無所知、對繪畫一䆻不通者,也知道達文西的名畫蒙娜麗莎被盜。一夜之間,蒙娜麗莎知名度驟然飆升,其風頭蓋過了世間上所有藝術瑰寶珍藏。

羅浮宮內,原本掛蒙娜麗莎的位置已經縣空,但每天有不少人特地前去「懷念」、「憑弔」,更有人獻上鮮花致意,仿若伊人已香消玉殞矣!

兩年後,仍然未有任何關於蒙娜麗莎的消息。

1913年11月29日,佛羅倫斯畫商蓋里(Alfredo Geri)收到一封署名李安納度(Leonardo)的信。寫信人指,達文西的蒙娜麗莎就在自己手上。他又說,由於畫家是意大利人,該畫也應該屬於意大利擁有,冀望能夠物歸原地。讀者們應該猜到,寫信人正是皮魯吉亞。

蓋里怔怔地看著該封來歷不明的信件,過了半响,才回過神來。他思忖,信上所言是否可信?究竟這是惡作劇?還是騙案?還是瘋子所為?為了慎重起見,他聯絡了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館長波吉(Giovanni Poggi),後者答應一同前往求證。

12月9日,在波吉的陪同下,蓋里前往皮魯吉亞下塌的Albergo Tripoli-Italia。此是一所廉價旅館,鄰近佛羅倫斯火車站。皮魯吉亞引領二人進入其設備簡陋的房間,他從床底拉出皮箱,將其放在床上。接著他打開皮箱,取走所有衣物及用品,在皮箱的夾層內取出蒙娜麗莎。波吉小心翼翼地鑑定,當確定眼前畫是達文西真跡時,他和蓋里皆狂喜,但二人壓抑心中的激動興奮。波吉故作鎮定地對皮魯吉亞說,他初步認為該畫是真跡,不過仍要進一步鑑定,然後借故離開。對方似乎毫無懷疑,也由得他離去。波吉離開旅館後,馬上通知警方。警方趕到現場,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服皮魯吉亞,取回了蒙娜麗莎。

此宗前無古人、驚天動地的世紀盜案,就此落幕,破案過程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盜畫者既非妙手神偷或飛天大盜,而破案者更不用勞動福爾摩斯或包青天再世。

可堪玩味的是,皮魯吉亞下塌飯店位置與當年康喬多的居所只是近在咫尺。該名畫失蹤兩年後,竟在其誕生地重現世間,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

皮魯吉亞被捕後,承認偷竊罪名。他指自己偷畫,並非因為貪圖財物。他聲稱自己乃愛國者,希望將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所搶掠的寶物歸還意大利。他最後被判監七個月。不少意大利人視皮魯吉亞為國家英雄,他坐牢期間,收到不少慰問信及禮物。盜畫賊受到民眾如此擁載,不一定後無來者,但肯定是前無古人矣。姑不論其所作所為是否基於單純的愛國心,不過他平日一定不怎麼看書。因為蒙娜麗莎並非拿破崙所搶掠,而是數百年被法王弗朗索瓦一世(Francis I)所蒐集的!正因為他糊里糊塗弄錯了,蒙娜麗莎也得以聲名遠播。

警方尋回蒙娜麗莎的消息馬上傳遍意大利名地,舉國歡騰。據說,當消息傳到意大利議會時,兩位政見相異的議員正扭打成一團,二人聽到消息後,竟情不自禁擁吻。正是:「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蒙娜麗莎果然魅力非凡!

蒙娜麗莎先後在佛羅倫斯、羅馬、米蘭巡迴展出。這段期間,她其所到之處,必有儀仗隊及警衞相伴,接待其規格之高前所未見、而保衛之森嚴也是前無古人。蒙娜麗莎在運送途中,引來萬人空巷,宛如英雄榮歸故里。

20世紀初,民族主義(Nationalism)浪潮席捲全球,歐洲各地也瀰漫著熾熱的民族意識,高漲的民眾情緒和盲目的愛國情操影響意大利民眾如何對看蒙娜麗莎。假若同樣事情發生在今天,民眾的態度很有可能與當年大相徑庭。

1914年1月初,蒙娜麗莎終於回到了羅浮宮。由於陰差陽錯,她因禍得福,成為世界第一名畫。從此以後,六宮粉黛皆失色,無數眾生皆拜倒其石榴裙下。有人千里迢迢跑到巴黎,就是為了一睹美人芳容。假如當初皮魯吉亞多看書、或多做點資料搜集、又或許他行竊失敗,歷史會否改寫?

參考書目:
弗洛里安‧伊里斯著。唐際明林宏濤繁華落盡的黃金時代:二十世紀初西方文明盛夏的歷史回憶,台北:商周,2014。

貝聿銘的金字塔

蔚藍天空,太陽恣意揮灑,羅浮宮(Louvre)中庭的金字塔閃閃生輝。金字塔的玻璃,既能透視過去,亦能映照未來。金字塔的魅力直迫艾菲爾鐵塔,成為巴黎引以為傲的地標。不過,當年這座金字塔竟引發了牽連大波,原來,其背後又是一則傳奇故事。

1981年,左派人士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登上法國總統寶座。甫上任,他便大刀闊斧推動連串社會福利改革方案。作為一名文化藝術愛好者,密特朗立志要令到巴黎重現昔日歐洲文化之都的榮光,除了將文化藝術的公帑開支增加一倍,密特朗胸中還醖釀一項雄心勃勃的計劃,他要重新修葺歷史悠久的羅浮宮,該計劃稱「大羅浮宮計劃」(Le Grand Louvre)。

羅浮宮建於12世紀末葉,剛開始作要塞堡壘用途。自14世紀起,成為皇室宮殿,多位法國國王曾經入住。法國國王向來醉心於藝術。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莫過於弗朗索瓦一世(Francis I)與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擘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忘年之交。有傳聞指,達文西彌留之際,弗朗索瓦一世一路陪伴在側。這名國王並收購了不少達文西的作品,其中包括家傳戶曉的蒙娜麗莎(Mona Lisa)。這批曠世名作,至今仍在羅浮宮展出。除了弗朗索瓦一世,多名國王也熱衷於採購藝術品並收藏在皇宮內。日子久了,羅浮宮的藏品也越來越豐富。法國大革命後,羅浮宮正式成為博物館,開放予公眾參觀。

悠悠歲月中,羅浮宮曾經多次整修擴建,工程皆由法國人負責。路易十四曾聘請名揚四海的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負責羅浮宮的重建工程,梵蒂岡的聖彼得廣場(Piazza San Pietro)便是該名大師的傑作。不過,貝尼尼不善與法國人交際應酬,而法國人又天生排外,他們不認同貝尼尼的意大利風格,結果合作告吹,雙方不歡而散。路易十四給予貝尼尼一筆酬金,將他打發回意大利。

歲月流逝,到了上世紀80年代,羅浮宮已顯得垂垂老矣,它已難以符合作為一所現代博物館的要求。博物館入口狹窄,大堂每日皆被大量訪客擠得水洩不通、接踵磨肩。館內光線陰暗、地板䯦髒、空調不足。展品經常布滿灰塵而且被安置得雜亂無章。標示不足,害訪客走到踏破鐵鞋、頭昏腦脹,如墜迷宮深淵。諷刺的是,貴為全世界最大博物館之一,羅浮宮竟然只有兩間廁所。貯藏空間匱乏而且設施簡陋,不少藏品積滿污垢甚至發霉。所謂積羽沉舟,群輕折軸,大規模的重建與改革已迫在眉睫。

為了實現他的「大羅浮宮計劃」,密特朗委派親信明查暗訪,並前往見世界各大博物館的負責人,向他們查詢誰人可以勝任此項世紀工程,他們不約而同推薦美籍華裔建築師貝聿銘(Ieoh Ming Pi)。

1983年,該名親信秘密前往美國拜訪貝聿銘,並代表密特朗邀請他出任「大羅浮宮計劃」的建築師。貝聿銘有點受寵若驚,他回答對方,自己須要時間考慮,畢竟當時他已66歲了。

貝聿銘在妻子陪同下前往巴黎。他每天在羅浮宮附近一邊散步、一邊思索,如何能夠打造一座有活力、現代化、而又能夠融入巴黎這座城市的博物館。經過數個月仔細思量、反覆推敲,他有了腹案,於是決定接受米特朗的邀請。

羅浮宮的平面圖呈「凵」字形,缺口朝西,面向杜樂麗花園(Jardin des Tuileries),露天寬敞的中庭為拿破崙廣場(Cour Napoléon)。貝聿銘打算利用廣場地庫作為羅浮宮的全新空間。在地面上,他打算建一個金字塔,以玻璃及金屬支架所製成,而這個金字塔又被三個小金字塔及三角形噴水池圍繞。到訪的參觀者將步走入廣場中央的大金字塔,然後往下,進入地庫的中央大堂及接侍處。這個設計,可解決原入口的人滿之患,而且可以不改動原有的宮殿建築下,擴充博物館的展覽空間。

貝聿銘獲委任為「大羅浮宮計劃」建築師的消息對外公佈後,輿論一片嘩然,引發連串抨撃及爭議。首先,如此浩大的工程,建築師人選及設計竟由米特朗總統一錘定音,而沒有對外公開招標,難以服眾。不少人指出,法國歷史悠久,文化底縕深厚,不乏優秀人才,為故要聘用國外的建築師,而且更來自美國?保守派人士認為,美國只會輸出速食文化與及卡通老鼠的新興國家,其建築師根本不會瞭解羅浮宮對於法國人的歷史文化意義。另外,也有人質疑,貝聿銘的東方人背景,認為其未必能夠勝任此工作。儘管面對公眾巨大厭力,米特朗力排眾議,他仍然全力支持自己親自「欽點」的貝聿銘,這就是所謂「用人勿疑,疑人勿用」。難怪後者曾說:「傑出的藝術家須有傑出的客戶。(Great artists need great clients.) 」貝聿銘就有幸遇到米特朗這位好主顧。

好戲還在好頭。當貝聿銘在委員會會議上,簡述其設計方案時,委員們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他們做夢也未曾料到,這名狂妄的美國老頭,竟要在拿破崙廣場挖一個巨坑,然後再蓋上一個金字塔形狀的龐然巨物,如此的餿主意簡直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頓時,譏諷、嘲笑之聲接連不斷,辱罵、譴責之聲此起彼落。委員們氣勢洶洶,盛氣凌人,他們連珠炮發,連貝聿銘身邊的翻譯員也被嚇到不停顫抖,不能夠翻譯下去。

金字塔方案引起各界羣起而攻之,文化界、教育界、新聞界、政界對其口誅筆伐。巴黎社會似乎掀起一股反金字塔浪潮。有輿論抨擊,那座古怪的現代玻璃金字塔和羅浮宮古典優雅的建築完全不能協調,將其豎立在中庭位置,完全破壞了羅浮宮的整體景觀。也有人認為,金字塔乃古埃及建築,借用他國的建築來代表法國驕人的歷史文化,乃風馬牛不相及,荒謬之至。另外,金字塔令人想起法老王陵墓,將其作為博物館入口乃不倫不類之舉。米特朗的反對者也乘機大造文章、加油添醋,指金字塔乃專制獨裁社會之產物,總統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據一份右翼報章所做的民意調查,有百分之九十的巴黎反對貝聿銘的設計。事情越鬧越大,連羅浮宮館長也決定辭職,以示抗議。跨張一點地説,貝聿銘幾乎成為巴黎市民的公敵,在街上散步時,迎來的是白眼相看、或橫眉怒目、或冷嘲熱諷。根據貝聿銘的女兒回憶,有一名婦人甚至朝父親的皮鞋吐痰。當回憶這段日子,他感慨地說

I’d been going to the Louvre since 1951. I thought I knew Paris and the French, but I didn’t really. You know how easy it is to make friends when you are traveling. People are curious about you, you are curious about them. But you never really make friends that way. After the Louvre, I discovered that I have friends now because I have enemies.

法國畢竟是民主開放的社會,雖然得到總統支持,當局也不能莫視民意。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貝聿銘他不打算修改設計圖或作任何妥協,他要打一場公關戰。

貝聿銘盡可能利用不同場合,例如講座、咨詢會、展覽會、媒體採訪,來介紹金字塔的設計理念。他也拜訪巴黎有影響力人士,以化解他們的疑慮。對於公眾的批評,他也一一答辯。貝聿銘介紹,金字塔的體積沒有想像中如此巨大,它不但不會破壞羅浮宮的整景觀,而且有劃龍點睛之效。他也指出,金字塔是跨地域的建築並非古埃及獨有,在中國、希臘、意大利、墨西哥都有金字塔遺址。羅浮宮的金字塔雖然是古代建築,但材料選用了玻璃及金屬,具古今融合、承先啟後的象徵意義。金字塔的錐體形狀,也配合法國建築、庭園、城市規劃中常用的幾何圖形。

有知名人士公開表態支持貝聿銘的設計,當中包括指揮家布列茲(Pierre Boulez)、影后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前總統龐比度(Georges Pompidou)的遺孀Claude Pompidou。漸漸地,批評責難之聲開始減弱。貝聿銘心知,他須要一位關鍵人物的支持,此人是當時的巴黎市長希拉克(Jacques Chirac)。

希拉克是密特朗爭取連任的最大競爭對手,他曾反對貝聿銘的設計。貝聿銘前往市長辦公室與其會面,詳細解釋他的設計會為羅浮宮及巴黎有甚麼好處云云。希拉克心動了,不過附帶一個條件,他要貝聿銘在羅浮宮中庭豎立金字塔的模型,其大小尺寸必須與實體一致。希拉克要讓巴黎市民來決定金字塔的命運。

貝聿銘依照市長的要求,令用鋼繩索在羅浮宮中庭豎立了一個模型,吸引來了超過60,000人前往參觀。參觀者都覺得,金字塔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似乎「還可以」。此刻,貝聿銘終於打贏了這場漫長而艱苦的公關戰。

1989年,貝聿銘打造的金字塔及其地下展覽廳正式開放。以往老態龍鍾,老氣橫秋的羅浮宮變得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更成為了巴黎的新寵兒。剛好100年前,工程師艾菲爾(Gustave Eiffel)所設計的鐵塔也曾被狠批得一文不值,後來成為巴黎人的驕傲。貝聿銘的金字塔不但成為巴黎地標,引來全世界艷羡的目光,與鐵塔一樣,成為曠世之作。貝聿銘也從巴黎人的公敵成為不巧傳奇,他的勝利如此漂亮卻得來不易,如同以下一句詩:「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

參考書目:
麥可‧坎奈爾著。蕭美惠譯。《貝聿銘-現代主義泰斗》,台北:智庫,1996。

相遇在佛羅倫斯:但丁與碧雅翠絲

佛羅倫斯舊城區內,房屋鱗次櫛比、街道錯落有致、巷弄縱橫交錯。在這座古城內,有一條尋常不過的狹窄巷子,聖瑪格麗塔教堂(Chiesa di Santa Margherita dei Cerchi)在巷子內,佇立了將近一千年。 

教堂的立面是由灰蒙蒙的磚塊所推疊成,入囗是挑高的木閘門,閘門就藏身在狹窄巷子內。此種佈局在古城區內比比皆是。如果沒有指示牌,你還以為門後是一座空置的大宅或棄置的倉庫,很容易與敎堂察身而過。這座其貎不揚的教堂內,封塵了一段令大文豪但丁(Dante Alighieri)刻骨銘心的往事。

但丁是西方文壇巨擘,地位能夠與其相提並論者,也僅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荷馬(Homer)、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等寥寥數人。他出身在佛羅倫斯一個貴族家庭。9歲的那一年,但丁在聖瑪格麗塔教堂遇上了碧雅翠絲(Beatrice Portinari)
 
碧雅翠絲出身在佛羅倫斯,年齡較但丁少一歲。她的家族為銀行世家,權傾一時,並有份資助聖瑪格麗塔教堂。自但丁看見碧雅翠絲第一眼,他已被對方深深吸引,久久不能忘懷。多年後,他在詩集《新生》
(La Vita Nuova)中回憶這段行事:「這個時候,藏在心房裡最深處的生命精靈,開始激烈地顫動起來,就連微弱的脈搏也感覺到震動。一個比我更崇高的神進駐,凌駕我的一切所能。 
 
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中,楊不悔告訴張無忌,自己喜歡了他的殷六叔,她說:「無忌哥哥,我小時候甚麽事都跟你說,我要吃個燒餅,便跟你說﹔在路上見到個糖人兒好玩,也跟你說。那時候咱們沒錢買不起,你半夜里去偷了來給我,你還記得麽?」張無忌不禁有些心酸,低聲道:「我記得。」楊不悔按著他手背,說道:「你給了我那個糖人兒,我舍不得吃,可是拿在手里走路,太陽晒著晒著,糖人兒融啦,我傷心得甚麽似的,哭著不肯停。你說再給我找一個,可是從此再也找不到那樣的糖人兒了。你雖然后來買了更大更好的 糖人兒給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場。那時你很著惱,罵我不聽話,是不是?」張無忌笑著說自己忘記了。她接著道:「我的脾氣很執拗,殷六叔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糖人兒,我再也不喜歡第二個了。」

碧雅翠絲就是但丁的糖人兒。
 
9年後,但丁在河邊再次遇上碧雅翠絲。這時,女方正值碧玉年華,生得娉娉裊裊、蕙質蘭心。這次偶遇,令但丁乍驚乍喜。自遇上碧雅翠絲,對方的嫣然一笑、盈盈一督,令他魂牽夢繫。9年後嘎然而遇,但丁的一顆心噗通噗通的跳,霎時間,他有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整理,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儘管滿腹墨水,在心上人面前,但丁說話結結巴巴。碧雅翠絲與他寒喧數句之後,一笑而別。詩人在《新生》憶迹該次重逢:「她那令人眷戀的幾聲問候,我的憤世嫉俗煙消雲散。慈愛如火,在我心中燃起。如果有人問起,我會回答, 那是一份添上謙遜的愛意!」
 
如果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位沈佳宜,毫無疑問,碧雅翠絲就是但丁心中的沈佳宜。

3年後,碧雅翠絲下嫁他人,對方出身銀行世家,二人也屬門當戶對。奈何,紅顏薄命,婚後3年,她就因病去世,享年僅24歲。據記載,她被安葬在聖瑪格麗塔教堂。不過,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認為這只是他人一廂情願。


姑不論真相如何,時至今日,
聖瑪格麗塔教堂已成為一座愛情聖地。教堂室內不算寬敞,四周光線不足,卻彌漫一片祥和,氣氛莊嚴肅穆。悠久的歲月替它添上脫落的牆壁、斑駁的列紋與褪色的台階。曾去過不少歐洲的教堂,相比之下,這處沒有多餘的裝潢,沒有栩栩如生的精緻浮雕、沒有絢爛奪目的彩繪玻璃、也沒有巧奪天工的穹頂或拱頂。這座教堂顯得樸素無華,如同但丁那份純潔無瑕的愛。這也許是教堂設計者用心良苦,希望信徒能夠聚精會神,在心無旁騖下向上帝禱告。

教堂牆壁上鑲嵌一塊紀念牌,標示碧絲下葬於此。紀念牌旁邊有一竹籃,籃子裝滿了紙條。原來這𥚃有一項傳統,來訪者可以寫信給碧雅翠絲,以求願望成真。那些紙條全是給她的書信。多年來,無數痴男怨女、苦命鴛鴦在此禱告,祈求愛情能夠修成正果。祭壇上搖曳的燭光正幽幽訴說著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
十三世紀末葉,佛羅倫斯政治鬥爭異常熾熱,忠於教宗的黑黨與追求獨立的白黨水火不容。1301年,黑黨人士掌權,到處殘害異己,作為白黨人士的但丁被當局放逐,直到終老也未能回到故鄉。他在過著顚沛流離的日子期間,完成了鴻篇巨著《神曲》(La Divina Commedia)

此為冗筆。唐代詩人崔護那首《題都城南莊》膾炙人口,孟棨借題發揮,寫了一則動人的愛情故事。話說某年清明,詩人崔護獨自去城外郊遊,走到半路,看到一戶人家,便上前扣門,應門者竟是一位桃腮杏臉的少女。崔護自報姓名,向少女討了一杯水。片刻後,少女從屋內端了一碗水,遞給詩人。二人四目交投,互生情愫。崔護回到家後,念念不忘該名少女。翌年清明,他重回故地,但大門已緊閉,他感到悵然若失,便在木門上題了一首詩後離去,詩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數天後,他按奈不住,於是又回到那間農舍。到了門口,屋內竟傳出哭泣聲。崔護敲門,一位老翁應門而出,問道:「你是崔護嗎?」崔護說是。老翁哭著說:「自從去年和你見面後,便鬱鬱寡歡,茶飯不思,前幾天,我們回家後,女兒看到門口的題字便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這都是讓你給害死的!」崔護悲慟不已,他走入屋內,但見少女躺在床上,早已斷氣。崔護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須臾,奇蹟出現,少女緩緩張開雙眸,她竟然死而復生,後來更與崔護成了親,皆大歡喜。(順便一提,二十多年前,台劇《人面桃花》中,男主角馬景濤所飾演的就是這位崔護。

納蘭容若詩言:「人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風悲畫扇? 」。有云往事並如煙,對但丁來說,一切依然歷歷在目,如同初見。伊人的倩影,早已鑲嵌在他心靈深處,留下了永恆烙印。多年後,但丁在《神曲》裡,寫下自己和碧雅翠絲的「結局」。不過,他所寫的,並非如同崔護和桃花少女的團圓式結局。
 
在小說中,但丁幻想自己無意闖入一處黑暗森林,他遇見羅馬詩人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後者陪伴他通過地獄與煉獄。這時侯,碧雅翠絲出現了,並引領但丁進入天堂,令他獲得救贖。
 
文人生命中的漣漪、波瀾、驚濤,種種失意、考驗、苦難,往往化成他們的繆思女神,讓他們破繭而出。

白先勇赴美留學期間,受到異國文化的衝擊,加上思鄉情切,令到他的文學創作漸趨成熟。

錢鍾書在上海淪陷時期,渡過了一段艱辛歲月,啓發他寫成《圍城》這套經典名著。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年輕失戀,以文字抒懷,寫了《少年維持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這部曠世之作。(延伸閱讀:《少年歌德的煩惱》)

歐威爾(George Orwell)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不約而同都經歷過西班牙內戰(Spanish civil War),二人將所見所聞,分別寫成《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及《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es)兩部巨著。

但丁對碧雅翠絲的愛意,經過多年的昇華、發酵,愛人成了開啟天堂之門的天使,他自己獲得了救贖,《神曲》也得以茁壯成長。

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下)

威尼斯大運河(Grand Canal)每天都是船來船往,那水面上泛起的點點白光,數百年如一天,突顯這座偉大水都生生不息。聖馬可廣場(St Mark’s Square)的大教堂莊嚴華麗,當年威尼斯共和國(Republic of Venice)的將士出征前及凱旋歸國後都會在此舉行彌撒。教堂內煙霧繚繞,朝聖者絡繹不絕,每逢旅遊旺季動輒要排隊大半小時方可入內參觀。教堂外,廣場鐘樓挺著腰翹首眺望遠方,不知它是否在期盼遊子早日歸家?廣場上的柱廊,張開雙臂,歡迎來自五湖四海的到訪者。

遙想當年,這裡曾是世界貿易中心,其繁榮盛況,可勾勒出一軸西洋版的《淸明上河圖》卷畫。每逢交易季節,到處人聲鼎沸、接踵磨肩,街上出現無數穿上奇珍異服的人士,世界各地的商人都聚首威尼斯。市場上羅列了從各處採購的商品,黃金、琥珀、寶石、珍珠、銅、錫、絲綢、瓷器、棉花、羊毛、丁香、肉桂、胡椒、獸皮、象牙、木材,更有各種膚色的奴隷。各類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讓人目不暇給、眼花繚亂。另一邊廂,碼頭工人忙到不可開交、汗流浹背,他們忙著搬貨、裝貨、卸貨。靠岸及離岸的漿舶船實在太多划漿人小心翼翼,以防意外。河道上經常出現兩船迎面而來之情景,乍看之下似快要相撞,情況險象環生,但各船的划漿人則從容不迫,似乎互有默契,各人輕輕一撥其手中木漿,兩船擦身而過,一場意外頓時消融於無形,划漿人之手法實在妙到毫㒹。

《威尼斯商人》(The Venice of Merchant) 乃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最有影響力喜劇之一。劇中安東尼奧為了助好友早日與心上人結成秦晉之好,不惜向猶太富商夏洛克借貸,並向對方承諾,若逾期未未能還款,則割下自己身上一磅之肉以作還債。後來安東尼奧的貨船在海上遇險,他因資金週轉困難而逾期未能還款,被迫與夏洛克對簿公堂。後來劇情當然峯迴路轉,前者免收皮肉之災,其友亦順利完婚。此劇首演於1598年,當時威尼斯已開始衰落,但仍是地中海強權。多年來,此劇引來無數爭議(例如作者是否同情夏洛克、又例如安東尼奧之性取向),但有一點則無容置疑,當時威尼斯是的確存在商業法庭(當然割肉抵債多半是小説家言)。

根據黃仁宇教授所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中世紀的威尼斯就已經有專門處理商業訴訟的法庭,稱之為Curia Di petizion,當事人可自僱律師。該書也指出,當時也出現類似股份制的投資,名collenganza。不但如此,該城更有滙款、信貸、海上保險、法律、經紀等商業服務。以上種種,威尼斯的商業制度,是走在歷史前端。

由於特殊地利環境,威尼斯耕地匱乏,因此沒有地主與佃農的階級對立情況。另外,水患頻繁,加上全城皆商,凡此種種,使到居民有共同價值觀念,也孕育了與封建制度大相徑庭的共和國。此共和國也並非現代觀念之共和國,其總督(即最高長官)並非全國一人一票選出,但也不是父傳子的世襲制度,而是議會中選出41名選舉人所選出。頗堪玩味的是,選出該41名選舉人的過程是非常稀奇古怪而又複雜繁瑣。

根據《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所述,當局會先在議會合資格的會員內抽籤而產生30人,此30人又要再抽籤淘汰剩9人,然後由這9人負責選出40人。下一步,該40人要抽籤淘汰剩12人,這12人要負責選舉25人。然後再下一步,這25人又再抽籤減至9人,此9人又要選舉45人。第四步,這45人又要再抽籤淘汰為11人,而這11人才負責選舉最終那41位選舉人。簡而言之,就是經過5次抽籤再加4次提名選舉,產生41位選舉人,最終才由這41位選舉人選出總督。

如此令人頭暈目眩的制度,就是為了防止有人操控選舉。另外,威尼斯人也制定不少規則,防範總督以權謀私或私通外敵。例如,總督接受禮物不可超出規定上限,而且不得與教宗及他國元首有私人信件來往。縱觀威尼斯共和國數百年歷史,其政局也大致和平穩定。

上篇提到,1204年4月,威尼斯人和十字軍攻入了拜占庭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洗刧一番。更最重要是,威尼斯趁勢控制了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進一步擴大其貿易版圖。黎凡特自古就東西方貿易要衝。大航海時代前,大部分來自東方的商人先將貨物運抵黎凡特,然後再由意大利商人經地中海轉送到歐洲大陸各地。掌握了黎凡特地區,貿易航線自然也牢牢握在手中。當其他強權忙於攻城掠地,威尼斯人則集中精力擴闊其海上版圖。他們在亞德里亞海及地中海東沿岸地區建立殖民地或親威尼斯政權,並在這些地方興建港口、倉庫、船塢、要塞。克里特島(Crete)和塞浦路斯島(Cyprus)都曾經成為威尼斯殖民地。另外,他們又與其他國家締結友好外交關係,爭取設立自由貿易區或免稅區。他們會不顧教宗反對與異教徒來往、交易。他們曾得到蒙古人的允許,在黑海(Black Sea)的東北岸建立貿易據點。

威尼斯人的目的,就是利用其縱橫裨闔、靈活多變的外交政策(必要時動武),以壟斷貿易航運路及確保其暢通無阻。縱觀歷史,後來者如葡、西、荷、英、美等國之戰略,與威尼斯都有異曲同工之處。看歷史,也是為了鑑古而知今。

人有勝敗榮辱,國有興衰盛亡,威尼斯共和國也不例外。那麼,為何威尼斯會走向衰退?首先,人口不足是其弱點,最高峰也是維持十多萬,一場軍事敗仗利令其短時間內難以復原。十五世紀以降,來自中亞的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向西擴張,在地中海東部及巴爾幹半島擁有不少殖民的威尼斯自然首當其衝,雙方多兵戎相見。奧斯曼人口超過百萬,君主可以憑其意志徵召大軍壓境,秋天戰軍方,春天又來犯,今年打完,明年又捲土重來。相反,威尼斯就沒有如此國力,與奧斯曼交戰,前者往往力不從心,陷於被動和捱打,其貿易路線也受阻隔。1498年,葡萄牙人成功繞過非洲南岸,發現通往亞洲的新貿易航線,地中海作為東西貿易樞紐的地位漸漸式微。

十六世紀起,威尼斯在世界貿易的領導地位開始減弱。再下一個世紀,它從一個世界貿易之都逐漸轉營為旅遊城市。同一時期,這裡也成為富豪權貴留連忘返之地,城內到處充斥著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場所。1797,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兵臨城下,共和國走下歴史舞台。拿破崙倒台後,威尼斯又被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Hapsburg Empire )吞併,直至意大利建國。
(回到上篇)

參考資料:
黃仁宇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台北:聯經 ,1991。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張騁譯。《財富之城:威尼斯共和國的海洋霸權》,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上)

意大利「水都」威尼斯,是一個「對立」並存 、「矛盾」共融的城市。

首先,威尼斯街巷阡陌與運河水道縱横交錯,「陸地」與「水」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但該城是由兩者完美的交織在一起,儼然一匹華麗綢緞。居民每天的出入,也離不開「陸地」與「水」。

威尼斯的美麗不用多言, 另一方面其污染漸趨嚴重,由於其獨特地勢,難以建立完善的污水處理系統,城中不少污水未經處理下就排入運河。當你夏天乘搭貢多拉(Gondola)時,身子湊到水巷的水面上一聞,那陣陣撲鼻酸腐臭味令人窒息!

威尼斯的小橋流水令人想起中國江南地區的溫柔婉約,但那條貫穿古城的横向S形運河卻又豪邁雄渾。

古城區有不少廣場萬家燈火、喧嘩熱鬧,轉瞬間,你無意中竄進了一條冷清幽靜、燈火闌珊的小巷,當你以為前無去路,倏忽柳暗花明,原來小巷的尾端有一條岔路,沿著岔路向前走,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你又回到那川流不息的廣場。

威尼斯的歴史,也是文明與野蠻並存。

話說羅馬帝國(Roman Empire)衰退後,歐洲陷入兵荒馬亂,遊牧民族四處搶掠。有一羣民眾被日耳曼人追殺,逃到意大利東北海濱地區,發現一潟湖,湖上有無數島嶼,衆人涉水逃到島嶼上避難。面對一望無際的湖水,敵人的騎兵也毫無用武之地。他們必須以船隻代步,但潟湖四周是石礁,而且有多處淺灘,不諳附近地理環境欲撐船而入,船隻必定擱淺。日耳曼人唯有望「湖」興歎。潟湖令眾人逃過一刧,從此以後,他們就在島嶼定居,成為威尼斯人的祖先。

潟湖雖然提供了天然屏障,但四周缺農地,不能種植農作物,而且資源匱乏,潮漲帶來水患之憂,生活條件艱苦。地無立錐的威尼斯人以水為友,以船為伍。他們最初為漁民,其後從事鹽及小麥的貿易。漸漸地,他們的漿帆船越去越遠。在那浩瀚無垠大海上,危機重重,威尼斯隨時要面對那巨浪咆哮、狂風呼嘯、暴雨敲打、嚴冬來襲、烈陽毒照、瘟疫肆虐、飢渴交逼,甚至海盗覬覦。他們也一一克服難關,生意如雪球越滾越大,最後壟斷了貿易,成為地中海霸主,寫下了威尼斯共和國(Republic of Venice)的海上傳奇。

威尼斯原本臣屬於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後者自四世紀從羅馬帝國分裂出來,成為地中海以東的強權。不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十世紀以降,拜占庭逐漸衰落,反之威尼斯因貿易致富而日漸強盛。兩方勢力此消彼長下,拜占庭甚至要依頼威尼斯戰艦保障其海岸線安全。

威尼斯拿下了達爾馬提亞(Dalmatia,即現今克羅地亞南部沿岸地區),取得亞德里亞海的控制權。該地極具戰略價值,既有優良的海港,還有茂密的的森林,為威尼斯提供大量上等木材以製造穩固的船隻。

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今土耳其伊斯坦堡)處於歐亞交界處,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貿易的主要市場,大批威尼斯人在此經商。拜占庭皇帝在君士坦丁堡劃下了一個區域,允許威尼斯商人定居和從事貿易。拜占庭和威尼斯原本就互不信任,再加上文化習俗差異、信仰衡突、利益糾纏,矛盾不斷。拜占庭人視威尼斯人為沒有文化修養的暴發戶。威尼斯人則認為對方以大國自居,目中無人。日子久了,嫌隙漸深,裂痕也難以修補。

1201年,羅馬的使者來到威尼斯會見總督丹多洛(Enrico Dandolo),與其商討一筆大生意。原來教宗英諾斯三世(Innocent III)欲號召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十字軍須依靠威尼斯人的船隻、補及與航海技術跨越地中海。丹多洛雖已年介九十,且早已失明。他仍然高瞻遠矚、雄才大略。他再三躊踷,決定參加這場豪賭,他向使者開出條件:威尼斯為十子軍三萬名步兵及四千五百名騎提供船隻、補給,費用九萬五千馬克。另外,威尼斯又免費提供五十艘武裝船隻,條件是與十字軍對分戰利品。使者答應了條件,雙方簽約。

兩年後,威尼斯已經準備就緒,問題出在十字軍那方。原來,羅馬簽約的使者過度樂觀,應教皇號召的士兵遠低於預期,雪上加霜的是,十字軍所籌得奉獻捐款也僅得三萬多馬克。丹多洛叫苦連天,他是多番唇舌才遊説威尼斯人參加這宗交易。這兩年來,威尼斯暫停了所有商業買賣,傾全國之力,日夜趕工,籌備了十字軍所需物資。如今對方付不起費用,不但丹多洛名譽掃地,威尼斯也面臨破產危機。

丹多洛心生一計,他向十字軍將領提出,只要你們協助攻下扎拉 (Zara),還款期可以延緩。扎拉位於達爾馬提亞地區,原本臣服於威尼斯,最近投靠匈牙利,令威尼斯人震怒不已。扎拉是基督教國家,假如十字軍出兵討伐,那便是自相殘殺了。十字軍將領為了避免東征泡湯,唯有硬著頭皮,攻下扎拉,並洗刧一番。

攻下扎拉不久後,拜占庭皇子主動聯絡聯軍,聲稱其伯父奪了父皇伊薩克二世(Issac II)的皇位,他要求十字軍與威尼斯人出兵協助其奪回帝位,並承諾事後必定有重酬。丹多洛見奇貨可居,再次施展其伶牙利齒,再次以利害關係説服十字軍將領出兵。十字軍為了盡快還款,唯有答應這筆交易。拜占庭帝國乃東正教國家,與羅馬天主教雖屬不同宗派,畢竟也信奉基督。事情發展至此,該東征已經完全變質。

聯軍攻入君士坦丁堡,救回伊薩克二世,皇子也藉此登基,成為阿歷克塞四世(Alexios IV),於是出現了兩位皇帝共治的局面。

事情仍未解決。為了還清債務,阿歷克塞四世向開徵稅項,又命人四處搜刮教堂財物。君士坦丁堡居民心生不滿,而且對於聯軍造成的破壞怨聲載道,加上多年來和威尼斯人積下的恩怨仇恨,導致局勢變得不可收拾。

不久後,宮廷發生政變,新皇帝阿歷克塞五世(Alexios V)拒絕償還聯軍欠款,聯軍終於老羞成怒,於1204年4月再次攻陷君士坦丁堡,連續三日四處搶掠、擄刧、姦淫、殺人、放火,造成空前浩劫。

1860年,英法聯軍洗劫北京圓明圓,大文豪雨果(Victor Hugo)抨擊:「我們歐洲人是文明人, 中國人在我們眼中是野蠻人。這就是文明對野蠻所幹的事情。將受到歷史制裁的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另一個叫英吉利。」差不多600年前,君士坦丁堡也來了兩個強盜,一個叫十字軍,一個叫威尼斯。

威尼斯人從君士坦丁堡取回大量黃金、珠寶、名畫、器皿、雕塑,最具象徵意義的是,他們將搶掠回來四匹青銅駿馬雕塑,鑲嵌在聖馬可大教堂(St Mark’s Basilica)的正門上,時至今日,此四匹駿馬在教堂內展出,正門上的仿制品,仍在拔足翻騰、仰天長嘯,炫耀當日的「勝利」。(請看下篇)

參考資料:
黃仁宇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台北:聯經 ,1991。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張騁譯。《財富之城:威尼斯共和國的海洋霸權》,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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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馬可廣場的咖啡館

每次到訪歐洲,我必定造訪當地博物館。歐洲各大博物館藏品豐富,在館內走動,如劉姥姥入大觀園,目不暇給,令人咋舌,但動輒要花數小時參觀,令人疲憊,而且展出的古董寶物如百貨公司櫥窗上陳列的商品,稍欠生命力。

咖啡館則不同。我最愛去那些歷史悠久的咖啡館,它們是活生生的文化古跡,踏入店內仿若走入時光隧道,再加上環境舒適,令人心情愉悅。咖啡館如陳年佳釀,在店裡不僅可享用一杯齒頰留香的咖啡或香醇四溢的紅茶,更可感受過去人和事留下的遺香。在咀嚼香滑柔軟的奶油蛋糕或美味可口的香草冰淇淋同時,還能品味那封塵歳月剩下的餘韻。靈魂如躺徉在悠悠歷史長河中,得到滋潤。

咖啡館源於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統治下的土耳其,隨著咖啡豆傳入歐洲各地後,咖啡館也陸續開設。據說歐洲(不計橫跨歐亞兩州的奧斯曼帝國)第一間咖啡館出現在意大利威尼斯(另一説法是奧地利維也納)。由於位處地中海東端,威尼斯充當了東西方貿易樞紐,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威尼斯共和國也盛極一時。威尼斯商人聲名遠播,他們揚帆下海,四處尋找商機,既是商人,更是冒險家。當時,威尼斯共和國和土耳其經貿關係密切,商人經常來往兩地。威尼斯商人將咖啡豆帶回本土,並開設咖啡館,成為西方咖啡文化的濫殤。

自此,咖啡館如雨後春筍,在歐洲各地開設,吸引社會不同人士光顧。貴族子弟、青年才俊、商人、詩人、思想家、學者、作曲家、歌手、畫師、記者、報館編輯、革命黨人、名媛婌女、交際花,甚至間諜,都成為咖啡館的常客。

顧客會在咖啡館內看書、閱報、寫信、抽煙、下棋、聽音樂、討論時務。心理學家佛洛伊特(Sigmund Freud)也常在維也納的蘭特曼咖啡館(Café Landtmann)為病人診症。簡單而言,咖啡館是重要的娛樂社交場所。咖啡館還傳出不少風流韻事,據說,從前的社會名流愛躲在某間廂房和情人幽會,同享魚水之歡,共渡雲雨巫山。

不單如此,在歷史前進的過程中,咖啡館的角色不容忽視。在物質短缺、資訊匱乏之年代,它們是新聞情報中心、也是某曠世名作或名曲的誕生地、又是學識交流的沙龍、甚至是孕育新學術思潮的溫床及新人文主義的傳播地等等。在十七、十八世紀時,咖啡館提供了公共空間,讓學者、知識分子,互相硏討、辯論、交流,後來更催生了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歷史應記一功。

St Mark's Square 09

威尼斯聖馬可廣場(Saint Marco’s Square)氣勢雄渾,可以媲美世上任何一座廣場。高聳入雲的鐘樓乃廣場的地標,廣場東側的拜占庭式聖馬可大教堂(Saint Mark’s Basilica)立面上,那美輪美奐的浮雕和鍍金鑲嵌成的繪畫震懾人心。哥德式的總督府位於廣場東南方,面向大運河,仿似在炫耀當年共和國總督的無上權威。廣場被拱廊圍起,歲月悠悠,牆面已褪色剝落,但更具真實感,無損廣場的莊嚴宏偉。

廣場上有兩間老字號咖啡館,自十八世紀開業至今,見證了威尼斯的盛衰。

St Mark's Square_Caffè Quadri 051775年開業的夸德里咖啡館(Caffè Quadri)位於廣場北側的拱廊下。墨綠地毯、暗黃牆壁、大理石桌面,再加上牆上的油畫,芬圍舒適愜意。白天時,店面的玻璃令透入的陽光變得柔和,是讀書寫作的好地方。難怪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是這裏的熟客,華格納(Richard Wagner)也常在此創作歌曲。睢見有人在此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寫作,總會想此人或許是未來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或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斜對面的佛羅里安咖啡館(Caffè Florian)歷史更悠久,自1720年創業至今,據說是現存最St Mark's Square_Caffè Florian 07古老的咖啡館之一,曾接侍的名人包括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拜倫(Lord Byron)、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史德汶斯基(Igor Stravinsky)。店內由數個互相貫穿的咖啡間組成。咖啡間內設有大理石桌面、紅絨椅背、胡桃木色地板,古典雅緻。牆壁以金色為主調,為洛可可式,並鑲嵌了精緻的油畫和大玻璃鏡,加強空間感,裝潢瑰麗,富氣派,如袖珍版的凡爾賽宮鏡廊。佛羅里安是文化藝術界人士的聚會場所,後來孕育聞名世界的威尼斯雙年展。

當時,威尼斯和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Habsburg Empire)關係緊張。夸德里由奧地利人投資設立,吸引了不少親奧派人士光顧。而本土派則自然前往對面的佛羅里安,可謂楚河漢界、壁壘分明。歲月如梭,一切派系之分、政見之爭早已付諸笑談中,但佛羅里安和夸德里這兩間咖啡館,仍在廣場南北兩側,互相較勁拉客,它們各自在店外設有露天座位,並有樂手演奏助興,從白天到華燈初上,再到三更時分,方始結束。這兩間百年老店,如同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及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這對宿敵,難分高下,又宛若《傲慢與偏見》(Pride & Prejudice)裡的歡喜冤家,伊利莎白(Elizabeth)與達西(Darcy),令人莞爾。

在威尼斯渡假時,迎來了十數年難逢的熱浪,白天,酷陽高照,暑氣蒸人。到了夜幕低垂,天氣漸涼,坐在佛羅里安的露天座位,享受這星光熠熠的夏夜。

St Mark's Square_Caffè Quadri 01穿著白色西服的侍應趾高氣揚、雄姿英發,僅用五指毋須掌心,便能單手托起戴滿食品飲料的銀盤,筆直著身子走動自如,煞是瀟灑。站在露天座位表演台上最前方乃一名中年女子,是樂團的小提琴手,她不但技法純熟,其身體語言也別有動感節奏感,既有金庸《笑傲江湖》藍鳯凰的風騷,更具備梁紅玉擊鼓退金兵的氣勢,牽動了現場氣氛,並引來不途人圍觀。

佛羅里安樂團演奏的樂曲種類繁多,古典名曲、古典流行曲、舞曲、電影配樂、民謠等。樂韻悠揚,每曲演奏完畢,台下掌聲如雷鳴,不到半响,對面夸德里也傳來掌聲,很快,又輪到佛羅里安這邊鼓掌。掌聲歡呼聲在兩邊不斷交替,此起彼落,相映成趣,如同擂台上兩名武術高手,你一拳我一腿,互不相讓。

當晚座無虛席。有耳鬢斯磨的情侶,也有共聚天倫的一家老少。鄰桌一對老夫婦,或許這兒是他們初次約會的地方。忽然,台上奏起一曲《茉莉花》,微感詫異,何故會演奏這支蘇州民歌,正納悶之際,有五六名中國妙齡女子走到台前,高聲獻唱,原來是她們要求點奏。她們歌聲嘹亮動人,如同黃鶑出谷,看似是音樂學院的學生,贏得全場觀眾拍手喝采。不久之後,台上奏起小約翰·施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的《藍色多惱河》(Blue Danube),十數名顧客隨著音樂起舞,樂也融融。

St Mark's Square_Caffè Florian 22廣場的星光和音樂令人讉綣,差不多到三更時分,台上奏上一曲Time to Say Goodbye,方才曲終人散。

這晚,感受到意大利人的熱情。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同氣侯地理環境,影響人的身體特徵、文化、個性。歐洲南部得天獨厚,陽光充足,難怪意大利人奔放、浪漫、率性、無拘無束、愛自由、愛生活。不過,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生活太美好容易令人懶散松懈、欠危機感、欠上進心。

近年,意大利、希臘、葡萄牙、西班牙等歐洲國家深陷財政窘境,此四國皆位於歐洲南部,是巧合嗎?抑或事出有因?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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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參考書目:
諾兒‧莉蕾‧費茲著。莊勝雄譯。《歐洲名人咖啡館,台北:太雅,2007。

萬神廟的穹頂

公元96-180年為羅馬帝國最鼎盛時期,政治清明,國富民強,期間共有五位賢君先後執政,後世稱為五賢帝時期。這五名君主最廣為人知非圖拉真(Trajan)(請參閱《馬背上的皇帝》)和哈德良(Hadrian)莫屬。

哈德良為圖拉真養子,隨後者征戰多年,在羅馬軍團中享有顯赫聲望。此外,哈德良更精通藝術、建築、文學、哲學,堪稱文武雙全。他繼承皇位後停止對外征戰,並四處出巡,視察各地民情足跡踏遍帝國各省,大力推動公共建設,包括英格蘭的哈德良長城(Hadrian’s Wall)、維納斯與羅馬神廟(Temple of Venus and Roma)以及本文將重點描述的萬神廟(Pantheon)。

萬神廟本在羅馬共和國時期所建,曾慘遭焚毀,哈德良繼位後才下令將其重建。

當年初訪羅馬,踏進萬神廟前,先在外面駐足觀賞,凝視片刻後,略感失望,心感其外觀雖恢宏,但歲月滄桑,己顯得垂垂老矣,正面三角牆上的浮雕已不復存在,牆壁變得灰灰蒙蒙。納悶不已,大惑不解,古羅馬建築遍佈意大利全國,此萬神廟其貎不揚,講霸氣不及競技場,論規模遠遜圖拉真市場,而相比羅馬廣場之氣勢磅礴,萬神廟亦遠遠瞠乎其後,為何如此享負盛名?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1

跨步踏進神廟後,所有疑惑頓消。

《廢墟》一文曾提及羅馬人對建築界的一大貢獻是發明了混凝土。此外,他們利用拱卷的建築原理建成各類拱門(Arched Doors)、拱頂(Vault)、穹頂(Dome)。人類發明拱卷前,建築物都是平頂的,有了拱後,不僅能增加美感和增強空間感,更有效紓緩建築頂部所𠄘受壓力,防止塌陷。拱卷原非羅馬人所創,但他們將其研究並發展成一套有系統的建築理論,廣泛應用到帝國各地建設。

萬神廟是揉合了上述兩大技術所築成的傑作。整座建築物用混凝土所建成,室內為圓柱形大廳,整個大廳連地板鋪上大理石,整個大廳牆壁佈滿壁龕、壁柱、雕塑及浮雕,廳上有一巨形穹頂。資料顯示,穹頂直徑為43.3米,由地面到頂端高度同樣為43.3米。穹頂有數十個凹陷方格,既有藝術美感,亦可減輕重量,以防塌陷。穹頂厚度從低往高處逐漸下降,同樣也是為了控制重量而減低下陷的風險,頂部穹頂頂部有一圓孔,直徑8.9米。

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6萬神廟的大廰空曠寛敞、莊嚴宏偉、華麗精緻,和老態龍鍾的外觀有天淵之別。穹光從圓孔直穿而入,宛若傲睨萬物,震撼人心,抬頭仰望穹頂,茫茫穹蒼似乎就在穹頂圓孔處,卻又觸手不可及。念悠悠天地、朗朗乾坤,自有主宰,不禁肅然起敬。參觀者雖眾,似乎所有人都對這穹頂生敬畏之心,人人屏息靜氣,腳步聲也幾不可聞,氣氛靜謐而莊重。

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5不可不提,萬神廟於公元126重建後成為世界最大穹頂建築,此紀錄要到公元1436年才被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所取替!更驕傲的是,萬身廟自建成後一直屹立不倒,近2000年來從未塌陷而需重建,守護至今。

離開萬神廟,回到繁榮鬥市,看那人語馬嘶、熙來攘往之景況,感覺仿如隔世。

萬神廟深藏若虛,做人不是也如此?「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虛懷若谷,收斂鋒芒,滔光養晦,方為立身處世之道。老子也教導世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往事千年:羅馬帝國傳奇》系列文章
《塞哥維亞的巨人》
《廢墟》
《馬背上的皇帝》
《萬神廟的穹頂》

馬背上的皇帝

圖拉真廣場(Trajan’s Forum)和羅馬廣場(Roman Forum)近在咫尺。圖拉真柱(Trajan’s Column)傲然屹立在廣場北端,它一支獨秀,拔地凌空,四周沒有建築物可以媲美,宛若直插雲端,令人凜然不可輕犯。Imperial Fora_Forum of Trajan_Trajan's Column 02

圖拉真(Trajan)戎馬半生,年少時隨父親從軍,因屢建奇功,獲皇帝涅爾瓦(Nerva)賞識,收為養子,成為儲君。涅爾瓦以「納賢不納親」的方式選擇繼承人,其後數位皇帝先後效法。此方法既能選擇有才幹之士成為君主,又可以避免同室操戈、禍起蕭牆,為後世所稱頌。涅爾瓦、圖拉真和其後三任君主被稱為五賢帝(Five Good Emperors),他們在位共八十多年,為羅馬帝國最強盛、最繁榮的年代。

公元98年,涅爾瓦駕崩,圖拉真成為帝國第13任君主。當時他仍在日耳曼行省領兵,如果換成是中原王朝,新君早已急如星火趕赴登基大典,在大殿迎受文武百官跪拜,繼承大統。不過,圖拉真即位後,非但沒有班師回朝,更徘徊在萊茵河和多惱河附近,到處巡視邊防、整頓部隊,翌年才回到帝都羅馬。

圖拉真雄才偉略,回到羅馬後,他下放更多權力予元老院(Senate),並整頓吏治,改善民生。為了邊境界安全,兩度出兵達基亞(Dacia),將其收歸帝國領土,其後更東征位於亞洲邊垂的安息帝國,令帝國版圖空前遼闊,公元117年在遠征途中乘鶴西去。無論是即位與辭世時,圖拉真這位君主都是領兵在外,堪稱馬背上的皇帝。

圖拉真柱就是為了紀念這位雄主從達基亞(今羅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 40馬利亞中西部份)凱旋歸來而豎立,柱高38米,柱身以大理石造成,柱上刻有浮雕,刻畫皇帝遠征的情景。上網查閲資料,柱上浮雕竟刻畫超過2500名人物!抬頭細看這巧奪天工、精雕細琢之作,柱上士兵、馬匹、戰車、兵器、房屋、城牆等圖案,無不維肖維妙、栩栩如生。八百裡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聲。艷陽當空,黃沙滾滾,烽火連天,當年那金戈鐵馬,氣吞萬里河山之場面仿若重現眼前。Imperial Fora_Forum of Trajan_Trajan's Column 02

除了忙於邊關軍務,圖拉真也不忘建設首都。廣場東側之圖拉真市場(Trajan’s Market)就是他在位時建成的。圖拉真市場為羅馬一大型綜合公共建築,更被史學家認是世界最古老商場。圖拉真市場雖已殘缺不全,但輪廓外觀及建築結構大致仍保留,整楝建築樓高六層,呈弧形狀,氣勢恢宏,內裏設有商店、市集、辦公室、貨倉、圖書館、會議大廳及政府辦公機構,可想像當年寶馬雕車香滿路,踵接肩摩,門庭若市之繁華盛況。

不知何故,驀然想起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數年前此曠世名作在香港藝術館展出,引起空前哄動。畫中描繪北宋年間汴京之城市鄉村風貌,猶記得,卷畫中央那虹橋上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熱鬧場景,讓人咋舌,相信與當年羅馬盛世比較也不遑多讓。
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_Forum of Trajan 02話雖如此,北宋是不能和羅馬帝國相談並論。從北宋定都汴梁到金人入侵,僅167年而亡。羅馬帝國自公元前23年建立,到公元467年滅亡,壽命則有490年,其國壽之長、國土之闊、及國力之盛在世界史上實屬罕見。

羅馬帝國國運長盛不衰全有賴其管治制度。羅馬人南征北伐開拓疆域,擴展領土,在各殖民地設置行省,任命當地領袖或貴族代為管治,實行「以夷制夷」,減少統治者與非統治者之間的衝突。另外,帝國並將各地羅馬化(Romanisation),將思想價值、生活風俗、政府架構、法律制度、都市建設等引入各殖民地。現在歐洲各地仍保留不少古羅馬建築。例如競技場、神廟、公共廣場、道路、橋樑以及筆者在《塞哥維亞的巨人》一文中提及的水道橋(Aqueduct)。故此,那些遍佈歐洲各地的古羅馬遺址,不僅是一些巍峨雄偉的建築或瑰麗華美的藝術品,更是帝國整項政治文化工程的一部份。

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 23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 21

羅馬人又賦予各殖民地居民拉丁公民權(Latin Rights)。拉丁公民雖是二等公民,但享有權利和擁有羅馬公民權(Roman Rights)的羅馬公民大同小異。拉丁公民被賦予私人財產(包括土地)擁有權和從事貿易權。不同之處,是拉丁公民沒有選舉權和被選權,其次,帝國向拉丁公民稅款較羅馬公民高。對拉丁公民來説,他們沒有多大興趣長途拔涉參與選舉,另外,只要不影響生計,他們也不抗拒繳付較高稅項。對於帝國來說,既不會招惹殖民地民眾不滿,也不用一下子接納大量羅馬公民而帶來管治問題,甚至動搖統治根基,因此,賦予殖民地居民二等的拉丁公民權又何妨。

拉丁公民是否永遠不可成為羅馬公民?答案是否定。對帝國有大貢獻者,統治者會授予其羅馬公民權。另外,如同現今投資移民政策,富有者可以用金錢換取公民權,當然所費不貲。第三,殖民地的地方領袖,任職地方官者,任期完滿後可成為羅馬公民。

第四,也是筆者認為很重要的一點,殖民地的百姓可以透過參軍來獲得羅馬公民權。羅馬軍分主軍和輔軍,分別由羅馬公民及非羅馬公民所組成。輔軍士兵無論在薪金及福利都比不上主軍士兵,但帝國規定,非羅馬公民只要在輔軍服役滿廿五年後,便可獲得羅馬公民權,在社會上擁有較高地位。此法例鼓勵可多行省非羅馬公民參軍。當年羅馬兵團在戰場上所向被靡,除了依靠精良的裝備及高明的戰術外,更與其兵制和社會制度有密切關係。

用社會學的觀點,羅馬帝國的管治制度提高了社會流動性(Social Mobility),令殖民地的非羅馬公民有更多機會往上層階級移動,既可以減少階級矛盾,更可吸納四方行省人才為帝國效力。此外,羅馬向各殖民地實行「羅馬化」,獲得羅馬公民權者,移居羅馬或其他鄰近地區,也能適應當地生活。

可以看出,羅馬人兼容並包,不拘泥於傳統教條或陳規陋習,他們不會為了保持民族血統純正,而排斥外人,相反他們以開明態度及務實政策,接受並吸納各地人才、文化、知識,以為己所用,令羅馬帝國生命力更旺盛、朝氣更蓬勃。今日之美國也有異曲同工之處。美國人師承羅馬人,將自己語言(即英語)、文化、教育制度、商業模式等輸出全球各地,同時不斷引入人才(尤其是科研人才),從而提升國際競爭力及地位。

家國自有興亡時,中外如是,古今皆然。滄海桑田,縱使強如羅馬,也有日薄西山之時,好像這座圖拉真市場,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留下的只是無限惆悵、無限唏噓。

《往事千年:羅馬帝國傳奇》系列文章
《塞哥維亞的巨人》
《廢墟》
《馬背上的皇帝》
《萬神廟的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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