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四)

上回提到,因為種種原因,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對陵寢項目的熱情大為減褪(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曾三番四次向尤利烏斯二世請求撥款,以支付石材的運輸費用,對方總是再三拖延。某天,他要求面見教宗,不知好歹的門人將他拒諸門外,米開朗基羅忍無可忍,他未留下片言隻語,離開了羅馬,回到故鄉佛羅倫斯。

對於藝術家的不辭而別,尤利烏斯二世大感震驚。他多次派人前往佛羅倫斯,命令米開朗基羅馬上啟程回到羅馬,卻不得要領,令尤利烏斯二世臉上無光。歷史上哪有教宗受到原此「屈辱」?為了逼令藝術家回到身邊,某次尤利烏斯二世領兵進駐波隆納,他去信警告,若果米開朗基羅再違抗命令,便率平踏平佛羅倫斯!佛羅倫斯的領導嚇得六神無主,他苦苦哀求米開朗基羅,無論如何一定要前往波隆納,向教宗請罪。米開朗基羅仰天長嘆,無可奈何下,唯有硬著頭皮,前往謁見尤利烏斯二世。

米開朗基羅見到尤利烏斯二世,故意默不作聲,而對方也是沉默不語,一雙銳利而冰冷的眼神射向他,旁人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室內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彷彿暴風雨的前夕。這兩個當世大人物,一個暴燥,另一個易怒;一個倔強,另一個固執,乃歡喜冤家。

一位主教企圖打圓場,溫言道:「陛下,你就原諒米開朗基羅的無知吧,這個人除了藝術甚麽也不懂⋯⋯」一言未畢,傳來啪的一聲,尤利烏斯二世握著拳頭捶了桌子一下,他面露青筋,喝道:「胡說八道!你才無知!他懂得事情可多呢!很多事情就連我都不懂,但他也懂。」這位教宗畢竟是愛才之人,他就這樣原諒了米開朗基羅。該名好心的主教被教宗臭罵一頓,結果雖始料不及,但總算為大師解圍。

回到羅馬後,尤利烏斯二世要米開朗基羅擱置陵寢工程,轉而負責西斯汀禮拜堂(Sistel Chapel)的天頂濕壁畫項目。雖然不大原意,但既然老板吩附到,米開朗基羅唯有接受安排。據說,是建築師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向教宗推出此建議的,其目的是讓米開朗基羅負責不專長的工作,從而令他出醜。我們常說中國古代文人相輕,西方藝術家之間,亦存在此等瑜亮情結。

雖然出道之今,米開朗基羅沒有接手任何濕壁畫項目,而且更是天頂畫,工程之艱辛可想而知。不過,作為藝術完美主義者,他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謂: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他決心創造一幅足以留芳百世的天頂濕壁畫。

天頂濕壁畫面積達14乘38.5平方米,大概是一個現代籃球場的1.4倍。天頂畫命名《創世紀》,顧名思義,該畫取材於《聖經》開章的《創世紀》。畫家選擇了上帝開天闢地、亞當夏娃與及洪水方舟3個故事。每個故事佔3幅畫,合共9幅,從天頂的西至東依次為《神分光暗》、《創造日、月、草木》、《神分水陸》、《創造亞當》、《創造夏娃》、《原罪-逐出伊甸園》、《諾亞獻祭》、《大洪水》、《諾亞醉酒》。以上9幅畫佔據天頂中心,旁邊有多幅裝飾畫部襯托。

米開朗基羅是一個近乎病態的工作狂。他從來不注意個人飲食衛生,進食是為了充飢後馬上再工作。睏了在工作地方倒頭就睡,既不換衣服,連鞋子也不脫。某次,他由於腳腫,要用刀把鞋子割開時,竟扯下了腳上的一塊皮膚!為了完成《創世紀》,他傾注了所有熱情、精力和時間,夜以繼日、癈寢忘餐地創作,加上長期在鷹架上仰起頭,舉起手繪畫,結果把身體也弄垮。他寫了一首詩以自嘲:
「我的鬍子朝著天,
我的頭顱彎向肩,
我的胸部像隻鷹,
畫筆滴下的顏料,
在我臉上形成美麗的畫面。
我的腰縮向肚,臀部變成秤陀,
維持著全身重量的平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
走路只能向前摸索踟躕。
我的皮肉,
在前身拉長,
在後背縮短,
仿佛一把敘利亞的弓。」(1510年7月,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史上不少偉大的藝術家,都受殘疾纏身,例如梵谷受情緒病困擾,莫奈有白內障,貝多芬幾乎全聾。他們所承受之苦楚,卻成為他們靈感泉源及創作的催化劑,藝術成就得以更上層樓。有藝術專家認為,《創世紀》及後來的《末日的審判》那些人物身體扭曲的身體造型源自他傷病的切身體驗。

除了肉體的痛苦,米開朗基羅也承受巨大的壓力。由於缺乏創作濕壁畫經驗,工作進度緩慢,教廷也沒有定期撥款。他向父親訴苦:「我的精神處在極度的苦惱中。一年以來,我從教皇那裡沒有拿到一文錢,我什麼到不要求他,因為我的工作進行的程度似乎還不配向他要求報酬。工作遲緩的原因,是因為技術上發生一些困難,這真的不是我在行在工作。因此,我的時間是浪費的。神啊!請保佑我!」(1509年1月27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雖然身在羅馬,佛羅倫斯老家大小事情,都要米開朗基羅處理。父親常發牢騷,埋怨這個,抱怨那個,令他不勝其煩,遂回信父親:「15年來,我不曾過一天好日子,我竭盡全力去支撐你,而你卻從來不知道,也從未相信過我。」(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家中那些不中用的兄弟們將米開朗基羅當成搖錢樹,只懂伸手問他要錢。他寫給揮霍無度的三弟博納羅托(Buonarroto):「我要知道你在新聖瑪利亞(Santa Maria Nouva)銀行裡支用我的228金幣,和揮霍我寄回家裡的另外好幾百金幣時,是否明白你用的是我的錢?是否清楚明白那是我歷盡千辛萬苦賺來支撐你們生活的錢?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曾經想過這一切!」(1513年7月30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還有一次,四弟喬凡·西莫內(Giovan Simoni)虐打父親,努火中燒的米開朗基羅去信斥責:「你真像是一頭畜生,我將以對待畜生的方式對待你⋯⋯如果我再聽到關於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將立刻沒收你的財產,我會把不是你賺來的房屋、田產放火燒掉⋯⋯假如你願意改過,願意尊敬你的父親,我會幫助你⋯⋯替你買下一間商店。但是,你如果不按照我的期望去做,我就會開始清理你⋯⋯讓你確確實實地知道你在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了!」(1509年,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傷病纏身、工作壓力、金錢問題、家庭紛爭,令他飽受身心煎熬,有苦難言,他更一度萌生自殺念頭。

蘇子曰: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以驚人意志,幾乎全憑一己之力,完成曠古礫今的《創世紀》天頂壁畫,創作歷時4年多。

正是: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其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其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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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

(續上篇)1505年,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應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再次來到羅馬,為教廷效力。

來自德拉·羅維雷(Della Rovere)家族尤利烏斯二世堪稱教廷最有作為的教宗之一。他勵精圖治、捭闔縱橫,在位10年期間,教廷版圖擴張、威振四方,羅馬成為亞平寧半島的政治中心。比起其外交成就,這位雄主的藝術政績更令他名垂千古。他不遺餘力啟動多項大型藝術文化工程,例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的聖彼得大教堂、拉斐爾(Raphael)《雅典學院》(Scuola di Atene)壁畫,當然更少不了米開朗基羅的天頂壁畫《創世紀》(Genesis)。在其領導下,羅馬更取替佛羅倫斯成為歐洲藝術殿堂。

尤利烏斯二世最初授意米開朗基羅為自己建造陵墓,後者欣然接受了這項工作。大師原先的構想,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巨大陵墓,上面更竪起40個巧奪天工的雕像,整座建築如雕蘭玉砌、桂殿蘭宮。豈料,工程開展不久,有人向教宗進言,生前建造陵墓乃不詳之舉,其熱情大為減退。而且教廷四處東征西討,資金足襟見肘。工程一拖就是數十年,最後的完成品,那一座兩層高的石碑,應該是當初陵墓的立面。米開朗基羅的《摩西像》(Mosè),位於下層中央,石碑其餘部分為他助手所制。現在這個紀念石碑位於羅馬的聖彼得鎖鐐教堂(san pietro in vincoli)。

摩西左手放於腹部,右手捧著刻有《十誡》的石碑,那撮如同海浪的鬍子,輕柔而充滿動感,毫不遜「美髯公」關羽的長鬍鬚,饒富男性魅力。摩西望向左前方,雙目瞪大,如要噴出火焰,威武不能屈的尊嚴溢於言表。他兩腿屈曲,似乎要一躍而起。有專家估計,雕像表現的是摩西目睹族人在膜拜偶像而勃然大怒的造型,雙臂的肌肉,雙手的靜脈,栩栩如生。繼《大衞像》(David)後,作者再次展現他對身體構造的了解。

連同《摩西像》,此座紀念碑固然也是一件傳世傑作,不過,比較起最初的構想,可謂天淵之別,虎頭蛇尾。此作品也成為米開朗基羅的畢生憾事。

回顧這位偉大天才的創作生涯,類似有始無終的情況不僅一次,當中有其個人問題,亦包括外在因素。米開朗基羅不善社交、桀傲不馴、脾氣暴躁,而且疑心重重,經常與其委託人、助手、同事之間產生摩擦。以上述的工程為例,這位大師多次開罪采石工人及船伕,他們故意拖延大理石的挖鑿及運送工作。作為不世出的奇世,他有無數宏偉壯麗、天馬行空的構想,但卻忽視實踐計劃所需的時間、金錢及人力,理想與現實之間有巨大落差。

此乃冗筆。周星馳為世界知名的喜劇演員及導演。他對工作認真執著,據說,星爺常在片場脾氣暴躁,開口罵人,身邊工作人員無人敢惹他。有人解釋,星爺是電影天才,其要求極高,之所以大發脾氣,是因為旁人難以了解他的指示,乃對事不對人。天才與凡夫俗子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外在因素主要在委托那方。米開朗基羅的委託人皆來自豪門子弟,而權貴之士身邊不乏追隨者。臣子異議或小人䜛言,往往令到工程朝令夕改,或胎死腹中。委託人就好比一國之君,其個性及喜愛亦影響到工程進度。例如尤利烏斯二世,就是三心兩意之人。他的工作,往往被委託人一念之差影響。

米開朗基羅的工程浩大,短則兩三寒暑,長則數十個春秋。工程如火如荼之際,原先委託人早已仙遊,繼承者因不同原因,千方百計更改、拖延,甚至終止工作,令其無所適從。尤利烏斯二世在其陵墓竣工前早已逝世,其後接連三名繼任者有兩名來自麥地奇(Medici)家族。而德拉·羅維雷家族與麥地奇家族早已積怨多年,嫌隙極深,前者更有份參與暗殺羅倫佐··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的「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麥地奇家族當權,當然大力阻撓工程。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卻指責米開朗基羅不負則任、忘恩負義,令其夾在中間,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縱觀其一生,他屢次因工作進度緩慢而感到自責與內疚,偉大而純潔的心靈不斷被罪疚感蠶食,好比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Prometheus),肝臟禿吃掉新生長,翌日引來禿啄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折磨他。難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如此形容米開朗基羅「終其一生,都在從一個羈絆轉換到另一個羈絆的道路上,從一個主人換到另一個新主人中消磨殆盡。」(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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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二)

(續上篇)自年輕時起,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工作,他接近90年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天是屬於自己的。大師如此不辭勞苦地作業,除了因為他是一位偏執的工作狂外,來自家庭的壓力也是另一原因。

米開朗基羅不但是家中唯一經濟支柱,更要獨個兒扛起家族的責任。他的兄弟及姪子們都不務正業,揮霍無度,無異紈絝子弟。可憐米開朗基羅不斷受到苛索。一方面,他對家人的貪得無厭感到厭惡與輕蔑。另一方面,他亦愛家人,不忍置身事外。很多時候,工作尚未完成,委托人未付款,家人卻不斷來信傕錢,他唯有不停地接受新工作,為家人四處籌錢。米開朗基羅愛家人,但家庭卻成為他的重擔,使他他苦不堪言。他在寫給父親的家書𥚃滿腹牢騷地埋怨:「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為你們而受的」,他亦不違言「為了家族如奴隸一般地賣掉了自己」。(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不但愛家庭,也愛國家,長年離鄉別井,對故土眷戀之情讓他魂牽夢縈,對故國思念之苦讓他愁腸百結:

「我不時墮入深切的悲傷之中,好似那些遠離家庭的人一樣。」(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既然生是不可能,但至少死後能回到佛羅倫斯。」(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死對於我來說,顯得那麽可愛,因為它可以使我獲得生前所不能得到的幸福,那就是到我的故鄉。」(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499年,離開三年後,米開朗基羅回到了佛羅倫斯。滄海桑田,世事如棋,佛羅倫斯出現新局面。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取代了麥第奇家族統治權後,採用了激進而嚴苛的法律,人心盡失,更開罪了教宗,最後民怨四起,其政權被推翻,這名教士更被民眾以火刑處死。

1501年,米開朗基羅受到佛羅倫斯羊毛公會的委托,設計一座《大衞像》雕塑,作為贈與市政府的禮物。他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於1504年完成這件堪稱文藝復興時代最具代表式的作品。假如說,《聖殤》讓他聲名鵲起,那麽《大衞像》就奠定了其一代宗師的地位。

《大衞像》的材料是一塊上等卻帶有缺陷的大理石。原來多年前已經有人展開相關雕鑿工程。當年的工匠在這塊大理石下方鑿開了一個孔作為人像的兩腿及胯部,後來不知何故,計劃終止了,大理石也被束之高閣。由於留有大孔,前人沒有遺下雕像的設計造型,等閒之輩面對這塊頑石,只有束手無策、望洋興嘆。米開朗基羅卻胸有成竹,這位天才曾表示,大衛早已被禁錮在大理石中,他只是將其釋放出來而已。

《大衞像》取材聖經故事裡牧羊少年大衞擊倒巨人歌利亞的英雄事蹟。當時最流行的造型乃大戰後,大衞腳踏歌利亞頭顱的勝利英姿。這樣既容易交代故事主題又能夠突出大衞的威武形象。不過,米開朗基羅卻捨易取難,另闢蹊徑。他想強調的,並非主人翁外表威風凜凜的形象,而是其偉大的精神內涵。

米開朗基羅的大衞,身軀健碩挺壯如松柏,體現了人類軀體的永恆之美。大衞目光如炬、 雄姿英發、精神飽滿,左手手執投石帶,搭在左肩上,準備向敵人擲出致命一擊,流露過人決心、自信和勇氣。按人體比例而言,雕像的頭部與左手較大。這是因爲米開朗基羅考慮到觀眾需要仰視雕像,頭部與左手者位於線視最遠距離,將兩者放大,視覺效果而言,兩者與身體各部分大小就符合比例了。

大衞的腰桿並非挺直,其脊椎略向右彎,左腿放鬆,人體軸線展現優雅的流線形,加上如波浪般的捲髮,令他更具美感。米開朗基羅匠心獨具,雕像呈現多處鮮明對比,饒富趣味:大衞的左腿放略曲,而右腿直立,支撐着身體,此其一。他的右臂垂下,而左臂則向上彎,此其二。他似乎輕鬆地佇立著,但面部緊崩,雙眸烱烱有神,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盯著目標,外馳內張,此其三。

透過雕像的一些細節我們可以了解到米開朗基羅對於人體的骨、筋、肌、絡有透徹研究了解。大衞頭部轉向左方,頸部右側露出了筋部。他的右手垂下,手背上的靜脈清晰可見。他的肌理分明,肌肉凹凸有致,更不在話下了。

為了了解人體構造,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Leonard da Vinci)二人曾經長時間進行屍體解剖硏究。當解剖學還未出現前,兩人乃世上最資深的解剖學家,堪稱解剖學的先驅。

米開朗基羅塑造了一個完美男人的形象。他鼓勵佛羅倫斯人以大衛這位英雄為榜樣。儘管前路荊棘滿途,強敵再臨,國人要披荊斬棘,勇敢無懼地前進,如同初出茅廬的少年大衛,憑藉機智,擊倒強敵。儘管飽歷滄桑、命途多舛,却後餘生的佛羅倫斯也會重新崛起,再創輝煌。

《大衛像》完成後,執政官索德里(Piero Soderini)前來欣賞。他是藝術外行,卻煞有介事道:「雕塑非常好,不過,他的鼻子似乎有點⋯⋯」米開朗基羅知道對方在裝模作樣,於是悄悄地抓了一些大理石粉末,然後二話不說,攀上鷹架。他背向索德里,一隻手以捶子無關痛養地敲打雕像,佯裝修補。另一隻手將粉末灑在地上。須臾,修補工作「完成」,執政官說:「這樣就好美了。」米開朗基羅心中冷笑,這種附庸風雅之人他遇得多了。

這件出神入化的雕像,令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自從上帝創造亞當夏娃以降,世上從未出現如此完美的藝術品。《大衛像》原定是放置在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高處,不過,它實在是美得無以復加,市政府決定另覓地方展示。為此當局成立了委員會,商討適合位置,最後決定將其竪立在廣場,就在市政廳入口附近。不過,將如此巨型的裸體雕塑擺放在廣場上,卻令不少市民感到憤怒。當局以銅裂的無花果葉來遮擋大衛私處,風波才平息。直到1873年,為保護《大衛像》免受風雨侵蝕,它被轉移到佛羅倫斯美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Belle Arti di Firenze)內。現時擺放在廣場的雕像乃複製品。

1505年,米開朗基羅受新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第二度前往羅馬,他的人生再度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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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一)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米開朗基羅傳》(Vie de Michel-Ange
)的序言如此說:「世上只存在一種英雄主義,那便是在直視世界的真面目—並且去愛這個世界。」(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所謂英雄,並非「力拔山河氣蓋世」之勇者,也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義士。而是面對人生苦難,依然憑籍愛與勇氣,堅強生活下去,實現自我價值之人。

《射雕英雄傳》第五回,年少的郭靖擔心義兄拖雷會被豹子吃掉,雖然懼怕豹子,仍決定去救他。郭靖的師師父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

雖然懼怕,仍然義無反顧,這是郭靖可愛可敬之處。當人面對懦弱、畏懼之時,仍然挺起胸膛,面對逆境,乘風破浪,這樣才是真正的英雄。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藝術史上偉大的天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是羅蘭心目中的英雄。這位不世出的曠世奇才,是矛盾與悲劇的混合體。他贏了全世界,卻難以戰勝自己。他活到90歲,大半生卻傷病纏身。他收入充裕,卻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受大眾景仰,一生卻與孤獨為伴。

如同羅蘭所寫:「因為有弱點,他(米開朗基羅)對愛的渴求更加迫切,因而他更值得人們去愛慕」因為有弱點,更顯出他是一顆活生生的靈魂,而並非冷冰冰,人們幻想中的虛構人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生於1475年,父親在任職法官,據說其祖先曾經營銀行業務,後來家道中落。他出生數個月後,舉家搬遷到佛羅倫斯。由於母親早逝,父親安排一個石匠家庭代為照顧年幼的米開朗基羅。

在那個年代,藝術家並非一門專業,畫家、雕塑家皆被視為工匠,建築師亦被視為石匠。文藝復興巨擘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人都曾經是工匠學徒。在這個寄養家庭的耳濡目染下,年幼的米開朗基羅對雕刻藝術產生濃厚興趣。他不顧父親及長輩的反對,決心從事藝術工作。父親拿米開朗基羅沒轍,唯有送他到基蘭達奧(Domenico Ghirlandaio)門下學藝。

米開朗基羅年輕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Medici)家族統治。當時麥地奇家族掌舵手為羅倫佐·德· 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這位領袖雄才大略,為了提升名望及實力,他廣納人才,門下供養了不少食客,與中國春秋時期的貴族不謀而合。他亦醉心於文化藝術,並開創了一所人文學院,並要求基蘭達奧推薦學生,米開朗基羅便在老師的介紹下,進入了麥地奇的學院。他在學院內接觸不少古代雕像、典籍,並認識不少文人雅士,更得到羅倫佐的賞識,對其加以栽培,令其獲益匪淺。

1492年,米開朗基羅的伯樂羅倫佐逝世,麥地奇家族勢力亦江河日下。1494年,能言善辯的教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奪取了政權。在他眼中,文藝復興就是一場反宗教、反上帝的運動。這名修士提倡禁欲主義,反對一切享樂,更要求人民將一切非生活必需品投入火堆中焚毀,佛羅倫斯一度陷入白色恐佈。如此極端主張,令其樹敵不少,更導致朝野傾軋,再加上外敵環伺,作為文藝復興的孕育地,佛羅倫斯的榮光一去不復返。(延伸閱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米開朗基羅曾經逃離佛羅倫斯,局勢緩和後返回。不過,政局動盪令他缺乏工作機會,為了謀求更好的發展,他於1496年展開第一次羅馬之行。

逗留羅馬期間, 米開朗基羅創作了數件傑作,其中包括其成名作《聖殤》(Pieta)。這件作品乃受法國紅衣主教委托而創作,作為自己未來陵墓的雕塑建築。現時豎立在梵蒂岡聖彼得教堂內。

《聖殤》描繪的是耶穌被釘死十字架後,聖母抱着愛子的情景。生與死一直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所探討的主題。

整座雕像呈金字塔形。耶穌的遺體斜臥在聖母的大腿上,頭向後垂,雙腿也是垂下,右手搭在聖母右膝上。聖母右手托著基督右腋下的肋骨處,左手向後攤開,似乎向世人昭示,這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聖子。

耶穌遺容非常安詳,似在熟睡中。聖母表面平靜,卻陷入深深的哀傷與悲慟中,沈默無聲的哀悼比聲淚俱下的追思更能觸動人心弦,無聲更勝有聲。

除了人物表情、內心世界及肢體語言外,聖母長袍及披風的衣紋也是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米開朗基羅顛覆傳統,他將聖母的容貌雕刻得頗為年輕,彷似一名妙齡女子。有人問他,為何有如此安排,他指出聖母是童貞女,理應年輕,而且她美麗端莊的容顏,乃聖潔的象徵。米開朗基羅所表達的,是美與善的融合。

《聖殤》在羅馬城引起一陣罕見哄動,未曾有一件雕像,能夠如此令觀眾動容,三月不知肉味。大家都議論紛紛,雕像究竟出自哪位大師之手。有人自作聰明,說一定是某人的作品。「某人」自然不會是米開朗基羅,因為沒有人相信,如此出類拔萃的傑作,竟出自一位年輕而初出茅廬的藝術家手中。觀眾的議論傳入米開朗基羅耳中,為了避免替他人作嫁衣裳,他在夜闌人靜時提著蠟燭,借着微弱的燭光,俏俏的進入聖堂,在《聖殤》聖母的肩帶鑿了:MICHAELA[N]GELUS BONAROTUS FLORENTIN[US] FACIEBA[T] (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所作)。《聖殤》成為他唯一留下簽名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向世人宣告,他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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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下)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續上篇)坐在耶穌左邊的是約翰的兄弟雅各(James the greater),他愛恨分明、秉性剛烈,乃性情中人。當知道耶穌被出賣,他怒火中燒,張開雙臂,聳眉瞪眼,好像在怒吼:「豈有此理!竟有這等事!」後來雅各成為門徒當中最早的殉道者。他與彼得(Peter)和約翰(John),是耶穌最愛的三位門徒,也是聖經最常提及的三位使徒。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別具巧思,將此三人,連同耶穌及背叛者猶大放在中央顯眼位置。

竪起食指那位門徒就是多馬(Thomas)。他天性多疑,凡事尋根問底,十二門徒中最具科學探究的精神。當其他門徒告訴多馬耶穌復活的消息時,他表示要伸指探入其釘痕才會相信。8日後,他見到耶穌,仍是半信半疑,耶穌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說:「我的主!我的神!」基於這個故事,伸手指的姿勢成為多馬的宗教藝術形象。在《最後的晚餐》中,他竪著手指,說不定在問耶穌:「主啊!是真的嗎?你調查清楚了嗎?」

與雅各及多馬同組的還有腓力(Philip),此人敦原老實但有點懦弱怕事,達文西筆下,他雙手按在胸前,強調自己清白,也許在問耶穌:「主啊!我對你可是忠心不二,出賣你的人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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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Matthew)坐在第四組的左邊。他在追隨耶穌前,乃一名稅史,屬社會菁英階級。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在衆門徒中文化水平也較高。畫中馬太雙臂伸向其背後的耶穌,明顯正在討論耶穌剛才的那番話,表示他心繫人子安危。

馬太身旁的達太(Thaddaeus,右二),屬沉默寡言、心思慎密的智者,有人認為他是耶穌的親弟。達文西筆下的十二門徒中,他是比較冷靜的一位。

壁畫最右邊的是奮銳黨的西門(Simon the Zealot)。奮銳黨乃反政府的武裝集團,西門也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和當過政府官員的馬太迥然不同。不過,二人成為門徒後,共同摒棄成見,為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畫家將二人放在同一組別,頗有意思。另外,教會往往將西門與及達太相提並論,因為兩人的紀念日在同一天,或許是這個原因,兩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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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畢生鐘情於大自然,他的作品經常出現湖光山色,《最後的晚餐》也沒有例外。中央位置的耶穌背後有三扇窗,窗外可以瞧見藍天青山。在戶外光線的襯托,突顯人子的神聖偉大。大難臨頭之際,他顯得從容自若、處之泰然,加上那靜態的大自然,與眾門徒的悲慟、憤怒、恐懼、驚慌、徬徨成鮮明對比。可堪玩味的是,故事明明是發生在入黑時分,但窗外竟是大白天。畫家如此安排,純粹是基於上述原因,還是另有深意?這可是西方藝術史的千古之謎了。

如同不少藝術大師,達文西追求完美。在繪製《最後的晚餐》過程中,他經常停下來,在壁畫前,佇足良久。他反覆思索,陷入深思,某時候想得出神,而凝立一整天,動也不動,如同磐石。又有些時候,他折騰了大半天才畫好一小片,由於不滿意,便會將其塗抹,然後從頭來過。當時畫家的酬勞以工作時間計算,眼看壁畫的進度停滯不前。吝嗇的院長非常懊惱,於是便不斷催促達文西。後者不勝其煩,便向院長開玩笑,道:「我一直想不到猶大的模樣該怎麼畫,不如將院長的肖像畫上去吧?」院長嚇了一大跳,面如土色,急步離開,以後不敢再打擾大師。

《最後的晚餐》於1498年完成。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公爵非常滿意。翌年更賞賜達文西一片葡萄園作為報酬。達文西很喜歡這片葡萄園,更親手種植葡萄。他逝世後,依照其遺屬,葡萄園贈予兩位忠僕。近年,專家發現葡萄園的遺址,並在泥土裡掘出殘留的葡萄樹根部,經科學測試,證實為達文西所栽種的品種,現已重新培植。葡萄園位於一楝古宅的後花園,現已對外開放。古宅與恩寵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僅一街之隔,看了大師的傑作後可順道參觀其葡萄園。

《最後的晚餐》甫面世便命途多舛,多災多難,當中原因包括戰爭、技術錯誤與及人為疏忽。首先,它先天不良。一般的壁畫乃濕壁畫(fresco),方法是將顏料塗在濕灰泥上,其優點是耐久力高,但濕灰泥很快乾凅,畫家必須短時間內完成作品。不過,追求完美的達文西,工作一貫慢條斯理。為了克服濕壁畫的缺點,他自行調配了一種由油彩與蛋彩混合而成的有機顏料,讓他可以在乾凅的牆壁上緩緩地創作。豈料,由於選用了這種顏料,《最後的晚餐》竣工20年已經開始褪色,再過數十年後嚴重剝落,人物輪廓變得模糊,最後幾乎面目全非。

但禍不單行,這幅名畫不僅先天不足,更屢次遭逢人禍。

1652年,修道院僧侶在《最後的晚餐》的下方位置開鑿了一個入口(後來又將其永久封閉)。從此以後,壁畫被截去了一部份,耶穌雙腳便永遠消失了。據專家考證,畫中耶穌應該是叉著腳的,如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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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拿破崙入侵並佔領米蘭,修道院被法軍徵用,食堂竟成為馬房,後來又成為牢房,名畫與馬匹及囚犯朝夕相伴。也有人說,法軍為了打發時間,竟以畫中人物頭部為目標,進行技擲遊戲。

1943年,時值二次大戰,修道院被炸得肢離破碎,幸好人們一早以大量沙包堆積食堂的北牆,《最後的晚餐》才倖免於難。戰後,在重建食堂的過程中,到處沙塵滾滾,壁畫也受到波及,變得黑糊糊,如同煙熏。

數百年來,《最後的晚餐》儼如傷痕纍纍、病入膏肓之患者,令群醫束手無策。當然,曾經有無數有心人士,不斷搶救、修補,有時其情況稍有好轉,但有時卻愈幫愈忙。

據記載,數百年前,有人為了保護壁畫,於是以簾幕把它遮蓋。殊不知,此舉令到簾幕與牆壁之間的空氣難以流通,導致濕氣加重,而且布簾和牆壁經常磨擦,畫上的顔料進一步脫落。

近代也有人試圖以棉花棒擦拭畫上污漬,結果是弄巧反拙。工作人員萬萬沒有料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棉花纖維絲會黏附在壁畫上,纖維絲不斷吸入空氣中的濕氣,濕氣粒子如癌細胞不斷侵蝕。

幸好,在比寧·布拉姆比拉(Pinin Brambilla Barcilon)帶領下,嚴謹、導業的修復工程於1982年展開。憑著尖端的技術,修復團隊工作花了超過50,000小時,《最後的晚餐》終於刧後逢生。1999年,這幅名畫面世已經超愈了500年,它再次再次重現世人眼前。

《最後的晚餐》標誌著米蘭在文藝復興的卓越成就,也象徵其國力的頂峰。可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1499年,即達文西完成這幅驚世之作僅兩年後,法國和威尼斯共和國聯軍攻陷米蘭,史科沙家族的統治告一段落。慮多維科成為階下囚,1508年在牢房裡鬱鬱而終。至於達文西,也在米蘭淪陷的那一年離開,後來他到了威尼斯,展開人生另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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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上)

1482年,30歲的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前赴米蘭,為公爵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効力。

慮多維科公爵乃米蘭攝政,其家族乃亞平寧半島(Apennines)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統治米蘭多年。有別於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有關其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慮多維科並非藝術行家。不過,達文西在米蘭期間,似乎頗受公爵重用及禮遇,他被指派不少工作,也為後世留下數幅曠世之作。早前曾討論過《抱銀鼠的女子》,這次輪到更為人知的《最後的晚餐》。

1495年,達文西得到公爵指示,要為其家族聖堂的陵幕大廳牆壁上創作壁畫。該畫就是現在舉世聞名的《最後的晚餐》,歷時3年方完成。多年以後,聖堂被改建成恩寵聖母教堂暨修道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壁畫所在的大廳成為修道院的食堂。1980年,教堂連同壁畫登入世界遺產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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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最後的晚餐》可以在網上購票,當局採用預約制,每節15分鐘,逾時不候。每逢旅遊旺季,肯定一票難求,我也是提前兩個月預計門票。參觀當天,為免有任何閃失,特意提前了45分鐘到達恩寵聖母教堂。由於時間尚早,我便在教堂內到處蹓。

素來喜歡教堂建築,更何況這座恩寵聖母教堂貴為世界遺產,換作一般情況,我會很有興趣去觀察建築的風格,仔細欣賞其穹頂、拱頂、拱門、拱廊、浮雕、天窗等配件。可惜,當日我的心早已飛進了《最後的晚餐》,不斷地瞧著手錶,唯恐錯過時間而成千古憾事!

在歲月的洪流中,這幅不朽之作曾飽歷滄桑,幾乎化成歷史的塵垢。經過多年搶救及修復,方可重現公眾眼前。雖然如此,該畫也是脆弱不堪。為了保護這張名作,參觀者要穿過三道自動玻璃門方可進入食堂,而且每次要等後面的玻璃門關閉後,再隔半晌,前面的門才會打開。等待期間,不禁心潮澎湃而且有點兒坐立不安,用個誇張點的比喻,我的心情宛如一位七品縣令蒙皇帝召見,帶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準備面聖。

在創作《最後的晚餐》的過程中,達文西利用高超的透視法(prospettiva),再配合食堂的建築、尺寸與光源,令到整個構圖有如食堂的空間延伸。所謂透視法,即是將三維立體呈現在二維平面上。消失點位於耶穌頭部,所以觀眾的視線,最後會聚焦在耶穌身上。大師同時運用了純熟的暈塗法(sfumato),令到糢糊漸變的色彩取代了深色的輪廓線,不僅倍添柔和,而且更具寫實感。

耶穌與十二門徒被安排在同一水平線上。耶穌居中,兩側各坐六位門徒,每邊又分三人一組,因此左右各有兩組門徒。壁畫上有三個半月形浮雕裝飾,中間較大,左右兩個較小。耶穌及其左右兩組門徒共七人,恰好在中間的半月形浮雕下,而另外兩組人位於較小的左右浮雕下。這樣的構圖設計,既能引導觀賞者視線,同時亦符合文藝復興(Renaissance)所講究的對稱、平衡、工整等美學元素。

由於壁畫位於觀賞者視野水平線的較高位置,達文西將人物畫得比一般人稍大。如此一來,觀賞者便會產生錯覺,認為畫中人物大小無異於現實人物。為了加強動感,畫家又替眾人物設計不同的動作,讓各人顯得高低不一。假如將所人的頭部串聯成一長線,就會呈現一道波浪紋,與餐桌的水平線成對比。這樣,整個構圖既和諧優雅而又饒富活力。

《最後的晚餐》壁畫位於食堂的北牆。室外光線是從西牆穿窗而入。為了加強寫實感,畫中右壁(東壁)比較黯黑灰暗,而左壁(西壁)則顯得明亮白皙,反咉光線是由西面射向東面,完全符合食堂的設計

透過以上可以發現,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不僅長於藝術創作,更要精通數學、光學、建築學等不同範疇的知識。

據聖經記載,耶穌在晚飯時,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與我同吃的人要賣我了。」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石破天驚,門徒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竟聽到此預言,其震憾可想而知,好比一道閃電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們表情與反應各異,有人驚惶失色、有人血脈沸騰、有人不知所措,一個個追問:「主,是我嗎?」達文西好比超卓的攝影師,將這戲劇性而又轉瞬即逝的一幕定格於永恆。在他以前,已經有無數畫家以此故事作為創作主題。不過在前人的作品,門徒的表情幾乎並無二致而且動作又木訥生硬。達文西打破了過行的常規,在其妙筆生花下,每位門徒皆栩栩如生,他們成為了有血有肉、個性鮮明的真實人物。他透過門徒的面部表情及肢體語言,將各人的性格與心理活動描繪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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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最後的晚餐》壁畫最左方的是巴多羅買(Bartholomew),他敢愛敢恨、豪爽任俠,耶穌初次會見巴多羅買,也稱讚他是個真誠之人。在畫中,他一聽說有人出賣耶穌,頓時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小雅各(James the Lesser)坐在巴多羅買旁邊,他頭腦冷靜,沉實穩重。達文西筆下,他正伸出左手,欲制止彼得(Peter)做出任何魯莽行動。

坐在小雅各左邊的是安得烈(Andrew)。他是耶穌第一位門徒,乃衆人大師兄,年紀也較長,因此也比較老成持重、穏重踏實。衆門徒亂成一團之際,安得烈發揮了兄長的角色,雙掌向前伸出,似乎在勸阻師弟門:「大家稍安勿躁,聽一聽主有甚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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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組最左邊的是安得烈的兄長彼得。他處事衝動、心直口快,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最後的晚餐》中他一臉怒容,身子向前傾,左手按著約翰(John)的肩膀,彷彿在說:「你認為叛徒是誰?我揪出這個畜生,一定將他千刀萬剮。」同時他的右手緊握刀柄,準備好隨時挺身護主。聖經裡,彼得曾經用刀割下一位大祭司的耳朵。最後,他釘在十字架上殉道,乃典型的慷慨悲歌之士。

坐在彼得旁邊,棕色皮膚的門徒就是出賣耶穌的猶大(Judas,左五)。他是負責管理財政的門徒,因此右手握著裝滿錢幣的袋子。也有人認為那是他出賣耶穌的賂金。在耶穌洞悉自己陰謀後,其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仰,同時右臂不慎弄掉桌上的鹽瓶,顯出其作賊心虛。《三國演義》其中一幕,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後者嚇得筷子脫手而出,掉到地上,劉皇叔與猶大的驚徨失措乃異曲同工。

約翰乃衆門徒中最鎮定的一位,他本性浮燥,追隨耶穌後,變得沉穩內斂,處事謹慎,凡事謀定而後動。畫中他神態自若,雙手十指交扣,突顯其從容冷靜。約翰與行動派彼得恰好一靜一動,工作上二人乃最佳搭檔,他正側耳聽著彼得的說話,正如證明二人默契。約翰與耶穌非常親近,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被安排坐在一起。二人關係好比孔子和子路。耶穌殉難之際,約翰一直陪伴在側,並且受前者託付,代為照顧母親瑪莉亞。(請前往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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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傳世作品不多,約有15幅,其中女肖像畫僅得四幅。以知名度而言,首推《蒙娜麗莎》(Mona Lisa),其次就是《抱銀貂的女子》(Dama con l’ermellino,又譯《抱銀鼠的女子》)。此畫是他在米蘭期間的作品,於1489-1490年創作,當時作者大約37、38歲。

達文西出道於佛羅倫斯,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經躋身一流畫家。當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家族統治,家族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有關羅倫佐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這位偉大的君主醉心於文化藝術。他在位期間,不惜投放大量資金興建大學及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服務。他四處招攬人才,不少詩人、哲學家、藝術家皆成為麥地奇宅邸的座上客,為其效力,達文西也不例外。

達文西效力麥地奇家族期間似乎發展平平,相關文獻資料也乏善可陳。羅倫佐麾下人才輩出,達文西雖然是當中翹楚,不過在群星閃耀下,其光芒多少也被掩蓋。另一方面,羅倫佐似乎也走漏了眼。他曾重用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後來也鋭意提拔初出茅廬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證明他眼光獨到,堪稱伯樂。羅倫佐也曾分配給達文西一些工作,不過對於後者而言,那些都是旁枝末節。他希望有更多機會能夠一展抱負,發揮所長。剛好這個時候,米蘭攝政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向達文西發出邀請(也可能是羅倫佐推薦),讓後者決定前赴米蘭發展。

當時意大利仍未統一,城邦國之間明爭暗鬥,圖謀稱霸,各方勢力廣納賢士。有識之士也到處尋覓明主,畢竟良禽須擇木而棲。固然,沒有人能夠保證米蘭會比佛羅倫斯好。達文西的心態好比現代的在職者,在公司發展未如理想,就掛冠而去,另覓新僱主。達文西向羅倫佐提出請辭,後者也想借這個機會向米蘭示好,以鞏固兩家關係。他便送給達文西這個順水人情,讓他請辭,擔任米蘭宮廷畫師及工程師。DSC00629

文藝復興以前,畫家主要為教會工作,肖像畫裡的人物一般為聖經人物。文藝復興以降,以人為本的思想漸漸流行,畫家可以為凡人創作,個人肖像畫開始流行。《抱銀貂的女子》就是此歷史背景下的產物,畫中人叫切奇利婭·加勒蘭妮(Cecilia Gallerani),乃慮多維科的情人。據說該位米蘭攝政有多位情人,切奇利婭是最受寵愛的一位。該畫估計是達文西受慮多維科委托而畫。

切奇利婭才貌雙全、聰穎過人,她對文學、音樂、哲學有濃厚興趣,並經常與文化界人士舉行聚會,互相硏試不同課題。甚至乎有學者認為,她是歐洲文化沙龍的始創者。切奇利婭認識達文西後,知道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自然不會錯過此機會,常邀請後者出席其聚會。

切奇利婭的父親在米蘭官廷任職,因此她並非出身豪門世家或名門望族。也許是基於這一層原因,切奇利婭不能與愛人共諧連理。1491年,慮多維科迎聚了費拉拉公爵的女兒碧雅翠絲·德斯特(Beatrice d’Este),婚禮由達文西負責籌辦。

婚後,慮多維科仍然與切奇利婭繼續來往,更有了一男嬰。可惜,紙包不住火,慮多維科金屋藏嬌之事被妻子發現。切奇利婭被迫離開,翌年嫁給一位貴族,婚後育有四名兒女。

若干年後,《抱銀貂的女子》被波蘭貴族Adam Jerzy Czartoryski購入,收藏於其家族位於普瓦維(Puławy)的博物館。波蘭多次遭受戰火蹂躪,不少珍藏皆付之一炬,幸好該幅名畫大致保持完整。1878年,家族後人將博物館連同珍藏搬搬遷到克拉科夫(Kraków)至今。

當我身處克拉科夫,適逢博物館整修,《抱銀貂的女子》被轉移到克拉科夫國立博物館(Muzeum Narodowe w Krakowie)臨時展出。館方搭建了一間臨時展廳,甫踏入展廳乃一條走廊,走廊的間隔牆有詳細介紹,走廊盡頭往右轉是一間偌大房間,《抱銀貂的女子》便是在這房間內展出。房間的燈光全部集中在肖像畫上,其餘空間則漆黑一片,讓觀賞者將注意力集中在切奇利婭及她懷中的貂鼠上。觀賞者不太多,進進出出最多十數人,與《蒙娜麗莎》前那人頭攢動的景況有天淵之別。我在畫前屏息凝視了大約十數分鐘,與畫中女子共度了一段短暫與溫柔的時光。

《抱銀貂的女子》長54公分,闊39公分,畫中切奇利婭那雪裡透紅的臉頰,瘦長的美人鼻子,加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她端莊秀麗、雍容華貴。她的臉蛋向左轉,一雙明䀵瞧向遠處,可能正在召喚僕人,也說不定她聽到房間外傳來愛人的腳步聲。此番安排,不但突顯迷人的粉頸與微露的酥胸,更令作品增添生氣。

達文西涉獵甚廣,堪稱當代全才,他精通化學、數學、光學、工程學,也深入鉆研解剖學,對人體骨骼肌理有深入研究。畫中描繪切奇利婭那微屈的纖纖玉指,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絕。有趣的是,有藝術史學者認為伊人的手指顯得僵硬,她似乎有點緊張,與其淡然自若的神情南轅北轍。作者的用意,是否為了暗示女主人的愛情之路荊棘滿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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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奇利婭懷中抱著一隻銀貂。銀貂是米蘭公爵的徽號,女主人將它抱在懷中,暗示兩者之間的親密關係。銀貂也代表貞忠的意思,作者可能在讚揚切奇利婭的美德。另外,銀貂的古希臘語galee與其姓氏Galerani諧音。

數年前,專家利用先進儀器,發現背景原是深籃色,不知道是後世哪一位收藏家塗上一大片黑色。幸好,黑色背景沒有減弱伊人的古典韻味與優雅氣質。專家又發現,這張畫前後有三個版本,經達文西一改再改後才完成。最早的版本,切奇利婭懷裡沒有任何寵物。其後,作者在原畫上加了一隻貂鼠,身形較廋長,貂毛呈灰色。後來,他又再作出修捕,改為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那隻銀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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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的觀賞者會發現此畫的左上角曾被弄崩,經修補後裂痕依然清晰可見。另外,左上角有人寫上LA BELE FERONIERE. LEONARD DAWINCI.,此乃波蘭收藏家所為。收藏家誤認為畫中女子與達文西另一名作《美麗的費隆妮葉夫人》內的女主角為同一人。不過,這個觀點已經被大部分專家否定。

最後補充,在米蘭期間,達文西也完成另一巔峰之作《最後的晩餐》。這,又是另一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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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是世界上最著名博物館之一,每天皆川流不息、門庭若市。這楝建築由麥地奇家族出資興建,原本用作辦公大樓,uffizi和英語office意思接近,指辦公室。家族後人將整楝大樓連同大量美術品捐贈市政府,後來成為今天的美術館。館內所藏的文藝復興繪畫,無論質量或數量上,堪稱世界數一數二。

烏菲茲美術館眾多藏品中,最受屬目應數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尢其是他的《春》(La Primavera)與及《維納斯的誕生》(La nascita di Venere)。

波提切利原名亞歷桑德羅·菲利佩皮(Alessandro Filipep),Botticelli是綽號,乃小桶的意思。波提切利的父親是一名皮革匠,但他卻無意繼承父親衣缽。他曾經為一名金匠,後來追隨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學習繪畫,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為同門師兄弟,比對方年長7歲。

波提切利出道之時,佛羅倫斯正接受文藝復興的洗滌,對這位天才畫家而言,可謂適逢其會,如魚得水。麥地奇家族就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藝術運動的旗手。當時,家族的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祖父是上一篇文章所提及的科西莫··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在科西莫的領導下,麥地奇家族族攀上權力的高峰。到了羅倫佐掌權之時,麥地奇王朝正值頂峰時刻。他是一個兼具政治家魄力及詩人氣質的領袖,尤其醉心於文化及藝術。有了祖父輩及父輩的庇蔭,他有充裕的時間、金錢和權力去追求他的夢想,帶領佛羅倫斯邁入文藝復興的黃金時期。

羅倫佐在位期間,不惜一擲千金興建大量文化建設,包括大學及圖書館。他熱愛建築、哲學、繪畫、雕塑、詩歌,藝術鑑賞力高,也寫得一手好詩。他積極推廣及推動新拍拉圖主義,常與詩人研討詩歌,與哲學家辯論哲學命題。幾乎所有知名學者及文化界人士皆成為麥地奇宅邸座上客,部分人更被聘請成為家族的私人教師。羅倫佐更加在自己的豪宅開辦雕塑學院,栽培人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就曾經是該學院的學徒。

羅倫佐同時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領袖。當時的義大利半島,分裂成十數個國家,有點兒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這十數個國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既合縱,又連環,今天歃血為,明天盟兵戎相見。某一年,以教宗與那不勒斯為首的聯盟進攻佛羅倫斯,對後者不利。他前往敵方陣營談判,其膽識與謀略令對方大表折服。羅倫佐成功簽署和約,為佛羅倫斯帶來和平,他也贏得國內外聲望。

波提切利可能透過老師委羅基奧的關係,認識了他將來的贊助者及主顧──麥地奇家族。他又因此認識了不少文化交人士。在耳濡目染下,視野眼光更擴闊、技巧手法更純熟、觸角審美觀得到薰陶,人生觀及宇宙觀得以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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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5年,在一名商人的委托下,波提切利創作了《三博士來朝》(Adorazione dei Magi),令他聲名大操。畫中所有人物,幾乎全是麥地奇家族的骨幹成員。委托人並非來家族一員,他求畫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和他們的關係,也可能是為了拍馬屁。畫中央左側,跪下迎接聖嬰的老翁就是羅倫佐的祖父科西莫,中央下方身穿紅斗篷是科西莫的兒子,羅倫佐的父親,「痛風者」皮耶羅·德·麥地奇(Piero de’ Medici)。他一生受頑疾所苦,成就較前二者失色。畫中右方面朝觀眾者就是畫家本人。

接著就要簡單介紹《春》與及《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烏菲茲的鎮館之寶。前者於1482年為麥地奇家族創作。站在畫面中央的是女神維納斯(Venus),上方的調皮男童是她兒子愛神邱比特(Cupid)。畫面左方是墨丘利(Mercury),是宇宙之神宙斯(Zeus)的信使,因此手握權杖。他旁邊的三名女神乃維納斯的隨從。畫面右手邊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Zephyrus) ,旁邊一臉驚恐瞧著他的是克洛莉絲(Chloris)。據說,兹德弗洛斯強佔了克洛莉絲,後來他愛上了她,並為自己的所為而懊悔,於是讓後者成為花神(Flora)。那位身穿一襲輕紗的女士就是花神,輕紗上的鮮花圖案暗示了其身份。此畫是橘子樹為背景,在羅馬時代橘子乃婚姻的象徵,有人認為此畫以描述婚姻為主題。值得一提的是畫下方的植物據說畫家總共畫了數百株植物,品種高達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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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誕生》創作於1485年,一般認為委托人來自是麥地奇家族,近年有專家提出異議。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影響,波提切利是最早繪畫祼體像的畫家之一,佇立在畫中央的維納絲,洋溢著古典美。她髮絲如娟,霧鬢雲鬟,婀娜多姿,頸部稍為長,身體呈流線型,畫家刻意偏離寫實。她剛來到世上,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少女情懷總是詩,份外撩人心弦。左邊的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他抱著愛人花神的纖腰,吹起一陣風,將維納斯送到岸邊。季節女神荷賴(Horae)正在岸邊迎接,準備為她披上一襲粉紅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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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據說此兩幅名畫的模特兒是來自熱那亞西蒙內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後來成為韋斯普奇家的媳婦。韋斯普奇是名門望族,也是波提切利的贊助者。傳說西蒙內塔愛上了羅倫佐的二弟,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 Medici)。朱利亞諾乃城中有名的「高富帥」,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西蒙內塔和他本是一對璧人,惜女方已婚,二人唯有發展地下情。可惜紅顔薄命,1476年,西蒙內塔因病而香消玉殞,年僅22歲。

無巧不成書,兩年後,朱利亞諾也死於非命。1478年復活節,羅倫佐兄弟二人在參加禮拜時,遭遇刺客行刺,羅倫佐負傷而逃,朱利亞諾身中19刀命喪黃泉。事件主謀為麥地奇死對頭帕齊(Pazzi)家族,稱為「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數名主謀者及行刺者被處決。當年羅倫佐邀請波提切利為事件創作壁畫,可惜已隨著時光灰飛煙滅。

羅倫佐晚年似乎有點玩物喪志,不思進取。他留下了一個金玉其外的爛攤子給予後人,家族面臨外憂內患,首先是家族銀行業務出現虧損,周轉困難,政局也暗藏洶湧,波雲詭調,國內朝野傾軋,國外強敵覬覦。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居然在佛羅倫斯得到驗證。1494年,羅倫佐逝世僅兩年,麥地奇王朝便被推翻,取而代之是一位名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的傳教士。他這個人能言善辯,說話富感染力。他提倡禁慾主義,反對一切享樂,也反對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他譴責麥地奇家族奢侈糜爛,導致貧富懸殊,後來連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也被他大肆抨擊。(題外話,在之前的文章我也曾提及這位教宗,15世紀末葉,西班牙和萄葡牙兩國為了瓜分世界而簽署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就是由亞歷山大六世牽頭的,詳情請看《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他掌權後以律法強迫老百姓嚴守清規戒律,禁止賭博、喝酒和一切娛樂。他又在市中心燃起一把大火,命名為「虛榮之火」,並下令道,除了生活必需品與及宗教用品外,其餘物品例如化妝品、古典書籍、樂器、飾物必須燒毀。薩佛納羅拉的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佛羅倫斯的市民忍無可忍,最後把他推翻並公開處決。革命者最後又被人革了命。

波提切利也迷上了薩佛納羅拉的論述,他竟然也把多幅作品,扔入那把「虛榮之火」,那些曠世之作,化作熊熊火焰。據說,他晚年貧病交迫,最後鬱鬱而終。

1512年,麥地奇家族奪回佛羅倫斯的統治權,可惜佛羅倫斯的輝煌盛世已一去不回,俱往矣,文藝復興的主要舞台,亦從佛羅倫斯移往羅馬。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參考書目:
Deimling, Barbara. Sandro Botticelli. Cologne: Taschen, 2000.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位於山坡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Piazzale Michelangelo)是俯瞰佛羅倫斯古城的最佳位置。這座古城果真名不虛傳,動人若畫、溫柔似玉、浪漫像詩歌、細膩如刺繡。褐紅色的屋頂、褐色磚牆、淡黃色或白色牆壁交纏在一起。阿諾河(Arno River)如情人倚偎在旁,嬌柔無限。波光瀲灧,點綴著這座古城的輝煌。教堂的鐘聲,在托斯卡尼的平原迴盪,吟唱著佛羅倫斯不老的傳說。

鳥瞰佛羅倫斯古城,最屬目自然就是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的穹頂。此座巨頂,宛若奇峰秀挺,巍峨聳立,睥睨天下;又宛如芳華絕代,風韻猶存的貴婦,艷壓羣芳。眼前景緻,不但沒有出現違和感,反而更顯瑰麗迷人,效果如同畫龍點睛。

聖母百花聖殿於1296年動工,佛羅倫斯人計劃在教堂的中殿上蓋上一個巨型穹頂,以歌頌上帝,並向世界展現他們都城的偉大。此劃時代之工程因戰爭、天災、財政、技術等問題,而被拖延多年。

哥德式(Gothic)教堂展現了中世紀建築的巔峰成就,其鬼斧神工的浮雕、高聳入雲的尖塔,讓現代人也嘆為觀止。不過,佛羅倫斯人卻對此建築風格不以為然。作為新興城邦國的市民,佛羅倫斯人自詡站在時代前端,為了與舊社會劃清界線,自然要摒棄沿用了數百年的建築風格。另外,哥德式建築流行於德意誌及法蘭西地區,此風格被認為源於哥德人,羅馬帝國(Roman Empire)就是被這個遊牧民族消滅。故此,「哥德」一詞亦含有野蠻及沒有文化的貶義。他們自然對哥德式教堂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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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越高,下壓的風險也越高。哥德式教堂建有飛扶壁(flying buttress,見左圖),用作支撐主牆,以減輕其所承受的壓力。由於否決了歌德式風格,佛羅倫斯人摒棄利用扶壁,以支撐那巨型的穹頂。為此而搜索枯腸、嘔心瀝血,可謂耗盡九牛二虎之力。當時羅馬的萬神廟(pantheon)被公認為舉世最巨型的穹頂建築(延伸閱讀:《萬神廟的穹頂》)。這一座哈德良皇帝所建造的神廟,屹立了超過1000年,可提供參考。可惜,自從羅馬帝國滅亡後,大量珍貴典籍及文獻早已灰飛煙滅,建築方法早已失傳。他們必須另闢蹊徑,研發嶄新技術及投放大量資金,方可青出於藍。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個時候,兩名天才橫空出世,成就了西方建築史的不朽傳奇。此二人,一位是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另一位是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是麥地奇家族的掌舵人,人稱「老科西莫」。他的父親喬凡尼·德·麥地奇(Giovanni de’ Medici)開辦了麥地奇銀行,奠定了家族的百年基業,而科西莫則領導家族攀上權力高峰。

科西莫利用其靈活的政治手腕,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僭主(意思是指沒有官方名份,卻又掌握實權的領袖)。共和國雖然有執政團(Signoria)負責決定公共事務。不過,執政團的成員與及投票結果,全都受他控制。這樣一來,科西莫既能夠控制佛羅倫斯全國事務,又可低調行事,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可謂一箭雙鵰。

科西莫的政途也並非一帆風順。1432年,他的政敵群起而攻之,他先入獄後被流放。不過,科西莫深諳「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他的支持者在國內製造有利形勢,不到一年他就反敗為勝,重回故土,他重返共和國之日,市民夾道歡迎,儼如王者凱旋而歸。

科西莫醉心藝術,他和不少藝術家來往密切,眾多文藝復興的巨匠都曾得到他的贊助。他關心文化事業,並斥資興建全歐洲最早的公共圖書館。最為人稱道,他一擲千金,支持布魯內萊斯基建造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令他的祖國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你可以說他沽名釣譽、收買人心,不過其所作所為,贏得普羅大眾的支持及愛戴,身故更被尊為佛羅倫斯「國父」。

八角形的聖若望洗禮堂(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 ,是聖母百花聖殿的洗禮教堂,位於聖殿西邊的主入口對面,是全市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麥地奇家族成員也曾在此領洗。1401年,教會舉行比賽,徵求洗禮教堂入口大門青銅浮雕設計。

本文的主角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賽。布魯內萊斯基父親是公證人,他卻醉心於藝術,成為了一名金匠。在該次比賽,他遇上了畢生的宿敵吉貝爾蒂(Lorenzo Ghiberti)。結果,後者的設計圖贏得評判的青睞。時至今天,吉貝爾蒂浮的雕複製品仍然鑲嵌在洗禮堂門上。心高氣傲的布魯內萊斯基遭受挫折,他憤而出走羅馬。

到了羅馬後,布魯內萊斯基到處尋找、考察、勘測古羅馬帝國的古蹟。先補充說明,當年的羅馬可不比今天。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又歷經多次戰亂、搶劫、瘟疫、飢荒、火災,永恆之城盡是斷垣殘壁、滿目瘡痍,城內到處是流氓、小偷、乞丐、苦力、娼妓。當年沒有旅遊業,也沒有保育意識,羅馬帝國的廢墟不但乏人照料,而且那些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更被視為異教徒之物而遭肆意踐踏、破壞。可以想像,他的羅馬之行常要風餐露宿,日曬雨淋,弄到蓬頭垢面。

上面寫的萬神殿則僥倖逃過一劫。這個莊嚴宏偉的穹頂建築,被教會加以保護、修建成為天主教堂。布魯內萊斯基來到了萬神廟,他呆若木雞,那個直迫雲宵的穹頂深深震撼其心靈深處。他可能去了萬神廟無數次,每次逗留良久方始離去,他一邊怔怔地凝視著它,一邊苦苦異索,究竟羅馬如何能夠建成這個世上最宏偉的建築。

1418年,佛羅倫斯為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舉辦招標,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與競投,評判團成員包括了科西莫。寃家路窄,他再次遇上宿敵吉貝爾蒂。這次,布魯內萊斯基終於扳回一城,評判選擇了他的設計圖。

此為冗筆。據說,評判仍在猶豫不決之際,倏然,布魯內萊斯基取出一顆雞蛋,高聲道,我有提議,我們當中任何人能夠讓雞蛋直立不倒,穹頂便由他來負責。衆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摸不著頭腦,究竟如何才能夠令雞蛋直立不倒。布魯內萊斯基見沒有人回答,便揚起手,用雞蛋敲打桌子,"砵"一聲,其中一端的蛋殼碎了,雞蛋便豎立在桌子上。布魯內萊斯基見取得了穹頂的投標。

評判團採納了布魯內萊斯基的設計圖,同時卻做出一個奇怪決定,他們竟同時委任他和吉貝爾蒂為穹頂工程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按捺住內心不滿,後來他也慢慢展現出自己才是建築師的不二人選。某次,他抱恙多天(也有人認為他是裝病),沒有返回工地。工匠們皆束手無策,因為無人知道該如何施工,工程進度受阻,連吉貝爾蒂也是力有不逮,一籌莫展。據說,布魯內萊斯基脾氣暴躁、寡言、孤辟,對於工程的詳細工序及內容,他一直三緘其口、甚少透露片言隻語。當他病愈後,工程進度加快。經過此事後,吉貝爾蒂也就慢慢淡出了穹頂工程。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創新大膽,最令人咋舌之處是工程竟然棄用了鷹架(scaffold)。他的設計還有不少特點;其一,聖殿其實有內外兩個穹頂,內穹頂支撐著外穹頂,作用有如鷹架。其二,穹頂上端的物料重量較底端低,以減輕穹頂基座所承受的壓力。其三,穹頂乃八角形而非圓形,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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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侍放的花朵,從而將每一瓣所承受的壓力轉移到側肋。其四,穹頂頂端呈尖拱形而非圓拱形,目的是為了減弱側向推力。其五,穹頂內部有數條鏈子,道理如同用鏈箍著一木桶,也是為了減低側向的壓力。其六,工匠采用了人字型形的砌磚法(herringbone pattern,見左圖),以減輕磚塊所承受的壓力。除了設計穹頂,布魯內萊斯基也發明了特別的吊車和起重機,以便工匠把建築材料搬上半空。本文並非建築學文章,以上純粹分享,詳情在此略過。

布魯內萊斯基和麥地奇家族關係密切。他曾接受科西莫的老父喬凡尼委託,建造孤兒院(Ospedale degli Innocenti)與及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的禮拜堂。他也為科西莫設計豪宅里卡迪宫(Palazzo Riccardi),不過由於其設計太瑰麗堂皇,後者擔心會受到公眾非議,最後接納其他建築師的方案。他曾鎯鐺入獄,原因似乎是欠交公會(guild)會費,也有人推測其實是科西莫的政敵,因為他被視作麥地奇家族的黨羽。還好,他很快便獲釋。

1436年,穹頂終於竣工,科西莫和布魯內萊斯基也名垂青史。歷史總在關鍵時刻,覓到適當人選,完成特別的使命。最後補充,穹頂完成後,佛羅倫斯又為穹頂的燈籠庭招標,布魯內萊斯基和吉貝爾蒂都有參賽,前者有一次獲勝。不過,燈籠庭工程完成前,布魯內萊斯基已經榮歸主懷。布魯內萊斯基之前,負責建築的師傅,普遍被視為技術含量較低的工作,與石匠、木匠、水泥匠無異。由於他的成就,建築師成為受尊敬的職業。

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寫下了文藝復興輝煌一頁,連桀傲不馴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也曾讚嘆:「我可以建造一個比它更大的穹頂,但不可能比它更美。」

參考書目:
金恩著,吳光亞譯。《圓頂的故事:文藝復興建築史的一頁傳奇》,台北:貓頭鷹,2002。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