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下)

威尼斯大運河(Grand Canal)每天都是船來船往,那水面上泛起的點點白光,數百年如一天,突顯這座偉大水都生生不息。聖馬可廣場(St Mark’s Square)的大教堂莊嚴華麗,當年威尼斯共和國(Republic of Venice)的將士出征前及凱旋歸國後都會在此舉行彌撒。教堂內煙霧繚繞,朝聖者絡繹不絕,每逢旅遊旺季動輒要排隊大半小時方可入內參觀。教堂外,廣場鐘樓挺著腰翹首眺望遠方,不知它是否在期盼遊子早日歸家?廣場上的柱廊,張開雙臂,歡迎來自五湖四海的到訪者。

遙想當年,這裡曾是世界貿易中心,其繁榮盛況,可勾勒出一軸西洋版的《淸明上河圖》卷畫。每逢交易季節,到處人聲鼎沸、接踵磨肩,街上出現無數穿上奇珍異服的人士,世界各地的商人都聚首威尼斯。市場上羅列了從各處採購的商品,黃金、琥珀、寶石、珍珠、銅、錫、絲綢、瓷器、棉花、羊毛、丁香、肉桂、胡椒、獸皮、象牙、木材,更有各種膚色的奴隷。各類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讓人目不暇給、眼花繚亂。另一邊廂,碼頭工人忙到不可開交、汗流浹背,他們忙著搬貨、裝貨、卸貨。靠岸及離岸的漿舶船實在太多划漿人小心翼翼,以防意外。河道上經常出現兩船迎面而來之情景,乍看之下似快要相撞,情況險象環生,但各船的划漿人則從容不迫,似乎互有默契,各人輕輕一撥其手中木漿,兩船擦身而過,一場意外頓時消融於無形,划漿人之手法實在妙到毫㒹。

《威尼斯商人》(The Venice of Merchant) 乃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最有影響力喜劇之一。劇中安東尼奧為了助好友早日與心上人結成秦晉之好,不惜向猶太富商夏洛克借貸,並向對方承諾,若逾期未未能還款,則割下自己身上一磅之肉以作還債。後來安東尼奧的貨船在海上遇險,他因資金週轉困難而逾期未能還款,被迫與夏洛克對簿公堂。後來劇情當然峯迴路轉,前者免收皮肉之災,其友亦順利完婚。此劇首演於1598年,當時威尼斯已開始衰落,但仍是地中海強權。多年來,此劇引來無數爭議(例如作者是否同情夏洛克、又例如安東尼奧之性取向),但有一點則無容置疑,當時威尼斯是的確存在商業法庭(當然割肉抵債多半是小説家言)。

根據黃仁宇教授所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中世紀的威尼斯就已經有專門處理商業訴訟的法庭,稱之為Curia Di petizion,當事人可自僱律師。該書也指出,當時也出現類似股份制的投資,名collenganza。不但如此,該城更有滙款、信貸、海上保險、法律、經紀等商業服務。以上種種,威尼斯的商業制度,是走在歷史前端。

由於特殊地利環境,威尼斯耕地匱乏,因此沒有地主與佃農的階級對立情況。另外,水患頻繁,加上全城皆商,凡此種種,使到居民有共同價值觀念,也孕育了與封建制度大相徑庭的共和國。此共和國也並非現代觀念之共和國,其總督(即最高長官)並非全國一人一票選出,但也不是父傳子的世襲制度,而是議會中選出41名選舉人所選出。頗堪玩味的是,選出該41名選舉人的過程是非常稀奇古怪而又複雜繁瑣。

根據《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所述,當局會先在議會合資格的會員內抽籤而產生30人,此30人又要再抽籤淘汰剩9人,然後由這9人負責選出40人。下一步,該40人要抽籤淘汰剩12人,這12人要負責選舉25人。然後再下一步,這25人又再抽籤減至9人,此9人又要選舉45人。第四步,這45人又要再抽籤淘汰為11人,而這11人才負責選舉最終那41位選舉人。簡而言之,就是經過5次抽籤再加4次提名選舉,產生41位選舉人,最終才由這41位選舉人選出總督。

如此令人頭暈目眩的制度,就是為了防止有人操控選舉。另外,威尼斯人也制定不少規則,防範總督以權謀私或私通外敵。例如,總督接受禮物不可超出規定上限,而且不得與教宗及他國元首有私人信件來往。縱觀威尼斯共和國數百年歷史,其政局也大致和平穩定。

上篇提到,1204年4月,威尼斯人和十字軍攻入了拜占庭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洗刧一番。更最重要是,威尼斯趁勢控制了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進一步擴大其貿易版圖。黎凡特自古就東西方貿易要衝。大航海時代前,大部分來自東方的商人先將貨物運抵黎凡特,然後再由意大利商人經地中海轉送到歐洲大陸各地。掌握了黎凡特地區,貿易航線自然也牢牢握在手中。當其他強權忙於攻城掠地,威尼斯人則集中精力擴闊其海上版圖。他們在亞德里亞海及地中海東沿岸地區建立殖民地或親威尼斯政權,並在這些地方興建港口、倉庫、船塢、要塞。克里特島(Crete)和塞浦路斯島(Cyprus)都曾經成為威尼斯殖民地。另外,他們又與其他國家締結友好外交關係,爭取設立自由貿易區或免稅區。他們會不顧教宗反對與異教徒來往、交易。他們曾得到蒙古人的允許,在黑海(Black Sea)的東北岸建立貿易據點。

威尼斯人的目的,就是利用其縱橫裨闔、靈活多變的外交政策(必要時動武),以壟斷貿易航運路及確保其暢通無阻。縱觀歷史,後來者如葡、西、荷、英、美等國之戰略,與威尼斯都有異曲同工之處。看歷史,也是為了鑑古而知今。

人有勝敗榮辱,國有興衰盛亡,威尼斯共和國也不例外。那麼,為何威尼斯會走向衰退?首先,人口不足是其弱點,最高峰也是維持十多萬,一場軍事敗仗利令其短時間內難以復原。十五世紀以降,來自中亞的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向西擴張,在地中海東部及巴爾幹半島擁有不少殖民的威尼斯自然首當其衝,雙方多兵戎相見。奧斯曼人口超過百萬,君主可以憑其意志徵召大軍壓境,秋天戰軍方,春天又來犯,今年打完,明年又捲土重來。相反,威尼斯就沒有如此國力,與奧斯曼交戰,前者往往力不從心,陷於被動和捱打,其貿易路線也受阻隔。1498年,葡萄牙人成功繞過非洲南岸,發現通往亞洲的新貿易航線,地中海作為東西貿易樞紐的地位漸漸式微。

十六世紀起,威尼斯在世界貿易的領導地位開始減弱。再下一個世紀,它從一個世界貿易之都逐漸轉營為旅遊城市。同一時期,這裡也成為富豪權貴留連忘返之地,城內到處充斥著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場所。1797,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兵臨城下,共和國走下歴史舞台。拿破崙倒台後,威尼斯又被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Hapsburg Empire )吞併,直至意大利建國。
(回到上篇)

參考資料:
黃仁宇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台北:聯經 ,1991。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張騁譯。《財富之城:威尼斯共和國的海洋霸權》,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上)

意大利「水都」威尼斯,是一個「對立」並存 、「矛盾」共融的城市。

首先,威尼斯街巷阡陌與運河水道縱横交錯,「陸地」與「水」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但該城是由兩者完美的交織在一起,儼然一匹華麗綢緞。居民每天的出入,也離不開「陸地」與「水」。

威尼斯的美麗不用多言, 另一方面其污染漸趨嚴重,由於其獨特地勢,難以建立完善的污水處理系統,城中不少污水未經處理下就排入運河。當你夏天乘搭貢多拉(Gondola)時,身子湊到水巷的水面上一聞,那陣陣撲鼻酸腐臭味令人窒息!

威尼斯的小橋流水令人想起中國江南地區的溫柔婉約,但那條貫穿古城的横向S形運河卻又豪邁雄渾。

古城區有不少廣場萬家燈火、喧嘩熱鬧,轉瞬間,你無意中竄進了一條冷清幽靜、燈火闌珊的小巷,當你以為前無去路,倏忽柳暗花明,原來小巷的尾端有一條岔路,沿著岔路向前走,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你又回到那川流不息的廣場。

威尼斯的歴史,也是文明與野蠻並存。

話說羅馬帝國(Roman Empire)衰退後,歐洲陷入兵荒馬亂,遊牧民族四處搶掠。有一羣民眾被日耳曼人追殺,逃到意大利東北海濱地區,發現一潟湖,湖上有無數島嶼,衆人涉水逃到島嶼上避難。面對一望無際的湖水,敵人的騎兵也毫無用武之地。他們必須以船隻代步,但潟湖四周是石礁,而且有多處淺灘,不諳附近地理環境欲撐船而入,船隻必定擱淺。日耳曼人唯有望「湖」興歎。潟湖令眾人逃過一刧,從此以後,他們就在島嶼定居,成為威尼斯人的祖先。

潟湖雖然提供了天然屏障,但四周缺農地,不能種植農作物,而且資源匱乏,潮漲帶來水患之憂,生活條件艱苦。地無立錐的威尼斯人以水為友,以船為伍。他們最初為漁民,其後從事鹽及小麥的貿易。漸漸地,他們的漿帆船越去越遠。在那浩瀚無垠大海上,危機重重,威尼斯隨時要面對那巨浪咆哮、狂風呼嘯、暴雨敲打、嚴冬來襲、烈陽毒照、瘟疫肆虐、飢渴交逼,甚至海盗覬覦。他們也一一克服難關,生意如雪球越滾越大,最後壟斷了貿易,成為地中海霸主,寫下了威尼斯共和國(Republic of Venice)的海上傳奇。

威尼斯原本臣屬於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後者自四世紀從羅馬帝國分裂出來,成為地中海以東的強權。不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十世紀以降,拜占庭逐漸衰落,反之威尼斯因貿易致富而日漸強盛。兩方勢力此消彼長下,拜占庭甚至要依頼威尼斯戰艦保障其海岸線安全。

威尼斯拿下了達爾馬提亞(Dalmatia,即現今克羅地亞南部沿岸地區),取得亞德里亞海的控制權。該地極具戰略價值,既有優良的海港,還有茂密的的森林,為威尼斯提供大量上等木材以製造穩固的船隻。

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今土耳其伊斯坦堡)處於歐亞交界處,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貿易的主要市場,大批威尼斯人在此經商。拜占庭皇帝在君士坦丁堡劃下了一個區域,允許威尼斯商人定居和從事貿易。拜占庭和威尼斯原本就互不信任,再加上文化習俗差異、信仰衡突、利益糾纏,矛盾不斷。拜占庭人視威尼斯人為沒有文化修養的暴發戶。威尼斯人則認為對方以大國自居,目中無人。日子久了,嫌隙漸深,裂痕也難以修補。

1201年,羅馬的使者來到威尼斯會見總督丹多洛(Enrico Dandolo),與其商討一筆大生意。原來教宗英諾斯三世(Innocent III)欲號召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十字軍須依靠威尼斯人的船隻、補及與航海技術跨越地中海。丹多洛雖已年介九十,且早已失明。他仍然高瞻遠矚、雄才大略。他再三躊踷,決定參加這場豪賭,他向使者開出條件:威尼斯為十子軍三萬名步兵及四千五百名騎提供船隻、補給,費用九萬五千馬克。另外,威尼斯又免費提供五十艘武裝船隻,條件是與十字軍對分戰利品。使者答應了條件,雙方簽約。

兩年後,威尼斯已經準備就緒,問題出在十字軍那方。原來,羅馬簽約的使者過度樂觀,應教皇號召的士兵遠低於預期,雪上加霜的是,十字軍所籌得奉獻捐款也僅得三萬多馬克。丹多洛叫苦連天,他是多番唇舌才遊説威尼斯人參加這宗交易。這兩年來,威尼斯暫停了所有商業買賣,傾全國之力,日夜趕工,籌備了十字軍所需物資。如今對方付不起費用,不但丹多洛名譽掃地,威尼斯也面臨破產危機。

丹多洛心生一計,他向十字軍將領提出,只要你們協助攻下扎拉 (Zara),還款期可以延緩。扎拉位於達爾馬提亞地區,原本臣服於威尼斯,最近投靠匈牙利,令威尼斯人震怒不已。扎拉是基督教國家,假如十字軍出兵討伐,那便是自相殘殺了。十字軍將領為了避免東征泡湯,唯有硬著頭皮,攻下扎拉,並洗刧一番。

攻下扎拉不久後,拜占庭皇子主動聯絡聯軍,聲稱其伯父奪了父皇伊薩克二世(Issac II)的皇位,他要求十字軍與威尼斯人出兵協助其奪回帝位,並承諾事後必定有重酬。丹多洛見奇貨可居,再次施展其伶牙利齒,再次以利害關係説服十字軍將領出兵。十字軍為了盡快還款,唯有答應這筆交易。拜占庭帝國乃東正教國家,與羅馬天主教雖屬不同宗派,畢竟也信奉基督。事情發展至此,該東征已經完全變質。

聯軍攻入君士坦丁堡,救回伊薩克二世,皇子也藉此登基,成為阿歷克塞四世(Alexios IV),於是出現了兩位皇帝共治的局面。

事情仍未解決。為了還清債務,阿歷克塞四世向開徵稅項,又命人四處搜刮教堂財物。君士坦丁堡居民心生不滿,而且對於聯軍造成的破壞怨聲載道,加上多年來和威尼斯人積下的恩怨仇恨,導致局勢變得不可收拾。

不久後,宮廷發生政變,新皇帝阿歷克塞五世(Alexios V)拒絕償還聯軍欠款,聯軍終於老羞成怒,於1204年4月再次攻陷君士坦丁堡,連續三日四處搶掠、擄刧、姦淫、殺人、放火,造成空前浩劫。

1860年,英法聯軍洗劫北京圓明圓,大文豪雨果(Victor Hugo)抨擊:「我們歐洲人是文明人, 中國人在我們眼中是野蠻人。這就是文明對野蠻所幹的事情。將受到歷史制裁的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另一個叫英吉利。」差不多600年前,君士坦丁堡也來了兩個強盜,一個叫十字軍,一個叫威尼斯。

威尼斯人從君士坦丁堡取回大量黃金、珠寶、名畫、器皿、雕塑,最具象徵意義的是,他們將搶掠回來四匹青銅駿馬雕塑,鑲嵌在聖馬可大教堂(St Mark’s Basilica)的正門上,時至今日,此四匹駿馬在教堂內展出,正門上的仿制品,仍在拔足翻騰、仰天長嘯,炫耀當日的「勝利」。(請看下篇)

參考資料:
黃仁宇著。《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台北:聯經 ,1991。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張騁譯。《財富之城:威尼斯共和國的海洋霸權》,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聖馬可廣場的咖啡館

每次到訪歐洲,我必定造訪當地博物館。歐洲各大博物館藏品豐富,在館內走動,如劉姥姥入大觀園,目不暇給,令人咋舌,但動輒要花數小時參觀,令人疲憊,而且展出的古董寶物如百貨公司櫥窗上陳列的商品,稍欠生命力。

咖啡館則不同。我最愛去那些歷史悠久的咖啡館,它們是活生生的文化古跡,踏入店內仿若走入時光隧道,再加上環境舒適,令人心情愉悅。咖啡館如陳年佳釀,在店裡不僅可享用一杯齒頰留香的咖啡或香醇四溢的紅茶,更可感受過去人和事留下的遺香。在咀嚼香滑柔軟的奶油蛋糕或美味可口的香草冰淇淋同時,還能品味那封塵歳月剩下的餘韻。靈魂如躺徉在悠悠歷史長河中,得到滋潤。

咖啡館源於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統治下的土耳其,隨著咖啡豆傳入歐洲各地後,咖啡館也陸續開設。據說歐洲(不計橫跨歐亞兩州的奧斯曼帝國)第一間咖啡館出現在意大利威尼斯(另一説法是奧地利維也納)。由於位處地中海東端,威尼斯充當了東西方貿易樞紐,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威尼斯共和國也盛極一時(延伸閱讀:《威尼斯共和國的興衰》)。威尼斯商人聲名遠播,他們揚帆下海,四處尋找商機,既是商人,更是冒險家。當時,威尼斯共和國和土耳其經貿關係密切,商人經常來往兩地。威尼斯商人將咖啡豆帶回本土,並開設咖啡館,成為西方咖啡文化的濫觴。

自此,咖啡館如雨後春筍,在歐洲各地開設,吸引社會不同人士光顧。貴族子弟、青年才俊、商人、詩人、思想家、學者、作曲家、歌手、畫師、記者、報館編輯、革命黨人、名媛淑女、交際花,甚至間諜,都成為咖啡館的常客。

顧客會在咖啡館內看書、閱報、寫信、抽煙、下棋、聽音樂、討論時務。心理學家佛洛伊特(Sigmund Freud)也常在維也納的蘭特曼咖啡館(Café Landtmann)為病人診症。簡單而言,咖啡館是重要的娛樂社交場所。咖啡館還傳出不少風流韻事,據說,從前的社會名流愛躲在某間廂房和情人幽會,同享魚水之歡,共渡雲雨巫山。

不單如此,在歷史前進的過程中,咖啡館的角色不容忽視。在物質短缺、資訊匱乏之年代,它們是新聞情報中心、也是某曠世名作或名曲的誕生地、又是學識交流的沙龍、甚至是孕育新學術思潮的溫床及新人文主義的傳播地等等。在十七、十八世紀時,咖啡館提供了公共空間,讓學者、知識分子,互相硏討、辯論、交流,後來更催生了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歷史應記一功。

St Mark's Square 09

威尼斯聖馬可廣場(Saint Marco’s Square)氣勢雄渾,可以媲美世上任何一座廣場。高聳入雲的鐘樓乃廣場的地標,廣場東側的拜占庭式聖馬可大教堂(Saint Mark’s Basilica)立面上,那美輪美奐的浮雕和鍍金鑲嵌成的繪畫震懾人心。哥德式的總督府位於廣場東南方,面向大運河,仿似在炫耀當年共和國總督的無上權威。廣場被拱廊圍起,歲月悠悠,牆面已褪色剝落,但更具真實感,無損廣場的莊嚴宏偉。

廣場上有兩間老字號咖啡館,自十八世紀開業至今,見證了威尼斯的盛衰。

St Mark's Square_Caffè Quadri 051775年開業的夸德里咖啡館(Caffè Quadri)位於廣場北側的拱廊下。墨綠地毯、暗黃牆壁、大理石桌面,再加上牆上的油畫,芬圍舒適愜意。白天時,店面的玻璃令透入的陽光變得柔和,是讀書寫作的好地方。難怪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是這裏的熟客,華格納(Richard Wagner)也常在此創作歌曲。瞧見有人在此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寫作,總會想此人或許是未來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或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斜對面的佛羅里安咖啡館(Caffè Florian)歷史更悠久,自1720年創業至今,據說是現存最St Mark's Square_Caffè Florian 07古老的咖啡館之一,曾接侍的名人包括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拜倫(Lord Byron)、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史德汶斯基(Igor Stravinsky)。店內由數個互相貫穿的咖啡間組成。咖啡間內設有大理石桌面、紅絨椅背、胡桃木色地板,古典雅緻。牆壁以金色為主調,為洛可可式,並鑲嵌了精緻的油畫和大玻璃鏡,加強空間感,裝潢瑰麗,富氣派,如袖珍版的凡爾賽宮鏡廊。佛羅里安是文化藝術界人士的聚會場所,後來孕育聞名世界的威尼斯雙年展。

當時,威尼斯和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朝(Habsburg Empire)關係緊張。夸德里由奧地利人投資設立,吸引了不少親奧派人士光顧。而本土派則自然前往對面的佛羅里安,可謂楚河漢界、壁壘分明。歲月如梭,一切派系之分、政見之爭早已付諸笑談中,但佛羅里安和夸德里這兩間咖啡館,仍在廣場南北兩側,互相較勁拉客,它們各自在店外設有露天座位,並有樂手演奏助興,從白天到華燈初上,再到三更時分,方始結束。這兩間百年老店,如同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及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這對宿敵,難分高下,又宛若《傲慢與偏見》(Pride & Prejudice)裡的歡喜冤家,伊利莎白(Elizabeth)與達西(Darcy),令人莞爾。

在威尼斯渡假時,迎來了十數年難逢的熱浪,白天,酷陽高照,暑氣蒸人。到了夜幕低垂,天氣漸涼,坐在佛羅里安的露天座位,享受這星光熠熠的夏夜。

St Mark's Square_Caffè Quadri 01穿著白色西服的侍應趾高氣揚、雄姿英發,僅用五指毋須掌心,便能單手托起戴滿食品飲料的銀盤,筆直著身子走動自如,煞是瀟灑。站在露天座位表演台上最前方乃一名中年女子,是樂團的小提琴手,她不但技法純熟,其身體語言也別有動感節奏感,既有金庸《笑傲江湖》藍鳯凰的風騷,更具備梁紅玉擊鼓退金兵的氣勢,牽動了現場氣氛,並引來不少途人圍觀。

佛羅里安樂團演奏的樂曲種類繁多,古典名曲、古典流行曲、舞曲、電影配樂、民謠等。樂韻悠揚,每曲演奏完畢,台下掌聲如雷鳴,不到半响,對面夸德里也傳來掌聲,很快,又輪到佛羅里安這邊鼓掌。掌聲歡呼聲在兩邊不斷交替,此起彼落,相映成趣,如同擂台上兩名武術高手,你一拳我一腿,互不相讓。

當晚座無虛席。有耳鬢斯磨的情侶,也有共聚天倫的一家老少。鄰桌一對老夫婦,或許這兒是他們初次約會的地方。忽然,台上奏起一曲《茉莉花》,微感詫異,何故會演奏這支蘇州民歌,正納悶之際,有五六名中國妙齡女子走到台前,高聲獻唱,原來是她們要求點奏。她們歌聲嘹亮動人,如同黃鶑出谷,看似是音樂學院的學生,贏得全場觀眾拍手喝采。不久之後,台上奏起小約翰·施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的《藍色多惱河》(Blue Danube),十數名顧客隨著音樂起舞,樂也融融。

St Mark's Square_Caffè Florian 22廣場的星光和音樂令人讉綣,差不多到三更時分,台上奏上一曲Time to Say Goodbye,方才曲終人散。

這晚,感受到意大利人的熱情。常言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同氣侯地理環境,影響人的身體特徵、文化、個性。歐洲南部得天獨厚,陽光充足,難怪意大利人奔放、浪漫、率性、無拘無束、愛自由、愛生活。不過,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生活太美好容易令人懶散松懈、欠危機感、欠上進心。

近年,意大利、希臘、葡萄牙、西班牙等歐洲國家深陷財政窘境,此四國皆位於歐洲南部,是巧合嗎?抑或事出有因?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參考書目:
諾兒‧莉蕾‧費茲著。莊勝雄譯。《歐洲名人咖啡館,台北:太雅2007

萬神廟的穹頂

公元96-180年為羅馬帝國最鼎盛時期,政治清明,國富民強,期間共有五位賢君先後執政,後世稱為五賢帝時期。這五名君主最廣為人知非圖拉真(Trajan)(請參閱《馬背上的皇帝》)和哈德良(Hadrian)莫屬。

哈德良為圖拉真養子,隨後者征戰多年,在羅馬軍團中享有顯赫聲望。此外,哈德良更精通藝術、建築、文學、哲學,堪稱文武雙全。他繼承皇位後停止對外征戰,並四處出巡,視察各地民情足跡踏遍帝國各省,大力推動公共建設,包括英格蘭的哈德良長城(Hadrian’s Wall)、維納斯與羅馬神廟(Temple of Venus and Roma)以及本文將重點描述的萬神廟(Pantheon)。

萬神廟本在羅馬共和國時期所建,曾慘遭焚毀,哈德良繼位後才下令將其重建。

當年初訪羅馬,踏進萬神廟前,先在外面駐足觀賞,凝視片刻後,略感失望,心感其外觀雖恢宏,但歲月滄桑,己顯得垂垂老矣,正面三角牆上的浮雕已不復存在,牆壁變得灰灰蒙蒙。納悶不已,大惑不解,古羅馬建築遍佈意大利全國,此萬神廟其貎不揚,講霸氣不及競技場,論規模遠遜圖拉真市場,而相比羅馬廣場之氣勢磅礴,萬神廟亦遠遠瞠乎其後,為何如此享負盛名?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1

跨步踏進神廟後,所有疑惑頓消。

《廢墟》一文曾提及羅馬人對建築界的一大貢獻是發明了混凝土。此外,他們利用拱卷的建築原理建成各類拱門(Arched Doors)、拱頂(Vault)、穹頂(Dome)。人類發明拱卷前,建築物都是平頂的,有了拱後,不僅能增加美感和增強空間感,更有效紓緩建築頂部所𠄘受壓力,防止塌陷。拱卷原非羅馬人所創,但他們將其研究並發展成一套有系統的建築理論,廣泛應用到帝國各地建設。

萬神廟是揉合了上述兩大技術所築成的傑作。整座建築物用混凝土所建成,室內為圓柱形大廳,整個大廳連地板鋪上大理石,整個大廳牆壁佈滿壁龕、壁柱、雕塑及浮雕,廳上有一巨形穹頂。資料顯示,穹頂直徑為43.3米,由地面到頂端高度同樣為43.3米。穹頂有數十個凹陷方格,既有藝術美感,亦可減輕重量,以防塌陷。穹頂厚度從低往高處逐漸下降,同樣也是為了控制重量而減低下陷的風險,頂部穹頂頂部有一圓孔,直徑8.9米。

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6萬神廟的大廰空曠寛敞、莊嚴宏偉、華麗精緻,和老態龍鍾的外觀有天淵之別。穹光從圓孔直穿而入,宛若傲睨萬物,震撼人心,抬頭仰望穹頂,茫茫穹蒼似乎就在穹頂圓孔處,卻又觸手不可及。念悠悠天地、朗朗乾坤,自有主宰,不禁肅然起敬。參觀者雖眾,似乎所有人都對這穹頂生敬畏之心,人人屏息靜氣,腳步聲也幾不可聞,氣氛靜謐而莊重。

Campus Martius_Piazza della Rotonda_Pantheon 05不可不提,萬神廟於公元126重建後成為世界最大穹頂建築,此紀錄要到公元1436年才被佛羅倫斯的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所取替!更驕傲的是,萬身廟自建成後一直屹立不倒,近2000年來從未塌陷而需重建,守護至今。

離開萬神廟,回到繁榮鬥市,看那人語馬嘶、熙來攘往之景況,感覺仿如隔世。

萬神廟深藏若虛,做人不是也如此?「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虛懷若谷,收斂鋒芒,滔光養晦,方為立身處世之道。老子也教導世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往事千年:羅馬帝國傳奇》系列文章
《塞哥維亞的巨人》
《廢墟》
《馬背上的皇帝》
《萬神廟的穹頂》

馬背上的皇帝

圖拉真廣場(Trajan’s Forum)和羅馬廣場(Roman Forum)近在咫尺。圖拉真柱(Trajan’s Column)傲然屹立在廣場北端,它一支獨秀,拔地凌空,四周沒有建築物可以媲美,宛若直插雲端,令人凜然不可輕犯。Imperial Fora_Forum of Trajan_Trajan's Column 02

圖拉真(Trajan)戎馬半生,年少時隨父親從軍,因屢建奇功,獲皇帝涅爾瓦(Nerva)賞識,收為養子,成為儲君。涅爾瓦以「納賢不納親」的方式選擇繼承人,其後數位皇帝先後效法。此方法既能選擇有才幹之士成為君主,又可以避免同室操戈、禍起蕭牆,為後世所稱頌。涅爾瓦、圖拉真和其後三任君主被稱為五賢帝(Five Good Emperors),他們在位共八十多年,為羅馬帝國最強盛、最繁榮的年代。

公元98年,涅爾瓦駕崩,圖拉真成為帝國第13任君主。當時他仍在日耳曼行省領兵,如果換成是中原王朝,新君早已急如星火趕赴登基大典,在大殿迎受文武百官跪拜,繼承大統。不過,圖拉真即位後,非但沒有班師回朝,更徘徊在萊茵河和多惱河附近,到處巡視邊防、整頓部隊,翌年才回到帝都羅馬。

圖拉真雄才偉略,回到羅馬後,他下放更多權力予元老院(Senate),並整頓吏治,改善民生。為了邊境界安全,兩度出兵達基亞(Dacia),將其收歸帝國領土,其後更東征位於亞洲邊垂的安息帝國,令帝國版圖空前遼闊,公元117年在遠征途中乘鶴西去。無論是即位與辭世時,圖拉真這位君主都是領兵在外,堪稱馬背上的皇帝。

圖拉真柱就是為了紀念這位雄主從達基亞(今羅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 40馬利亞中西部份)凱旋歸來而豎立,柱高38米,柱身以大理石造成,柱上刻有浮雕,刻畫皇帝遠征的情景。上網查閲資料,柱上浮雕竟刻畫超過2500名人物!抬頭細看這巧奪天工、精雕細琢之作,柱上士兵、馬匹、戰車、兵器、房屋、城牆等圖案,無不維肖維妙、栩栩如生。八百裡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聲。艷陽當空,黃沙滾滾,烽火連天,當年那金戈鐵馬,氣吞萬里河山之場面仿若重現眼前。Imperial Fora_Forum of Trajan_Trajan's Column 02

除了忙於邊關軍務,圖拉真也不忘建設首都。廣場東側之圖拉真市場(Trajan’s Market)就是他在位時建成的。圖拉真市場為羅馬一大型綜合公共建築,更被史學家認是世界最古老商場。圖拉真市場雖已殘缺不全,但輪廓外觀及建築結構大致仍保留,整楝建築樓高六層,呈弧形狀,氣勢恢宏,內裏設有商店、市集、辦公室、貨倉、圖書館、會議大廳及政府辦公機構,可想像當年寶馬雕車香滿路,踵接肩摩,門庭若市之繁華盛況。

不知何故,驀然想起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數年前此曠世名作在香港藝術館展出,引起空前哄動。畫中描繪北宋年間汴京之城市鄉村風貌,猶記得,卷畫中央那虹橋上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熱鬧場景,讓人咋舌,相信與當年羅馬盛世比較也不遑多讓。
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_Forum of Trajan 02話雖如此,北宋是不能和羅馬帝國相談並論。從北宋定都汴梁到金人入侵,僅167年而亡。羅馬帝國自公元前23年建立,到公元467年滅亡,壽命則有490年,其國壽之長、國土之闊、及國力之盛在世界史上實屬罕見。

羅馬帝國國運長盛不衰全有賴其管治制度。羅馬人南征北伐開拓疆域,擴展領土,在各殖民地設置行省,任命當地領袖或貴族代為管治,實行「以夷制夷」,減少統治者與非統治者之間的衝突。另外,帝國並將各地羅馬化(Romanisation),將思想價值、生活風俗、政府架構、法律制度、都市建設等引入各殖民地。現在歐洲各地仍保留不少古羅馬建築。例如競技場、神廟、公共廣場、道路、橋樑以及筆者在《塞哥維亞的巨人》一文中提及的水道橋(Aqueduct)。故此,那些遍佈歐洲各地的古羅馬遺址,不僅是一些巍峨雄偉的建築或瑰麗華美的藝術品,更是帝國整項政治文化工程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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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人又賦予各殖民地居民拉丁公民權(Latin Rights)。拉丁公民雖是二等公民,但享有權利和擁有羅馬公民權(Roman Rights)的羅馬公民大同小異。拉丁公民被賦予私人財產(包括土地)擁有權和從事貿易權。不同之處,是拉丁公民沒有選舉權和被選權,其次,帝國向拉丁公民稅款較羅馬公民高。對拉丁公民來説,他們沒有多大興趣長途拔涉參與選舉,另外,只要不影響生計,他們也不抗拒繳付較高稅項。對於帝國來說,既不會招惹殖民地民眾不滿,也不用一下子接納大量羅馬公民而帶來管治問題,甚至動搖統治根基,因此,賦予殖民地居民二等的拉丁公民權又何妨。

拉丁公民是否永遠不可成為羅馬公民?答案是否定。對帝國有大貢獻者,統治者會授予其羅馬公民權。另外,如同現今投資移民政策,富有者可以用金錢換取公民權,當然所費不貲。第三,殖民地的地方領袖,任職地方官者,任期完滿後可成為羅馬公民。

第四,也是筆者認為很重要的一點,殖民地的百姓可以透過參軍來獲得羅馬公民權。羅馬軍分主軍和輔軍,分別由羅馬公民及非羅馬公民所組成。輔軍士兵無論在薪金及福利都比不上主軍士兵,但帝國規定,非羅馬公民只要在輔軍服役滿廿五年後,便可獲得羅馬公民權,在社會上擁有較高地位。此法例鼓勵可多行省非羅馬公民參軍。當年羅馬兵團在戰場上所向被靡,除了依靠精良的裝備及高明的戰術外,更與其兵制和社會制度有密切關係。

用社會學的觀點,羅馬帝國的管治制度提高了社會流動性(Social Mobility),令殖民地的非羅馬公民有更多機會往上層階級移動,既可以減少階級矛盾,更可吸納四方行省人才為帝國效力。此外,羅馬向各殖民地實行「羅馬化」,獲得羅馬公民權者,移居羅馬或其他鄰近地區,也能適應當地生活。

可以看出,羅馬人兼容並包,不拘泥於傳統教條或陳規陋習,他們不會為了保持民族血統純正,而排斥外人,相反他們以開明態度及務實政策,接受並吸納各地人才、文化、知識,以為己所用,令羅馬帝國生命力更旺盛、朝氣更蓬勃。今日之美國也有異曲同工之處。美國人師承羅馬人,將自己語言(即英語)、文化、教育制度、商業模式等輸出全球各地,同時不斷引入人才(尤其是科研人才),從而提升國際競爭力及地位。

家國自有興亡時,中外如是,古今皆然。滄海桑田,縱使強如羅馬,也有日薄西山之時,好像這座圖拉真市場,人去樓空,此情可待成追憶,留下的只是無限惆悵、無限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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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erial Fora_Trajan's Market 05

廢墟

大文豪果戈里(Nikolai Gogol)曾經説過:「當歌曲和傳說緘默的時候,只有建築在說話。」

到了羅馬,我才心領神會這動人佳句。

古羅馬人不但驍勇善戰,更長於建築工事,對西方建築貢獻良多,影響至今。他們其中一項最大成就,就是發明混凝土這重要的建築材料。羅馬人用水尼、水、石灰、砂和石頭一起混合,形成混凝土的雛形。比起其他材料,混凝土的好處是較堅固及成本低較低,除用作防禦工事外,混凝土亦是城市各建築不可或缺的材料。公元64年尼綠(Nero)執政時期,羅馬發生了一場通天大火災,這場熊熊烈火燃燒了整整6天,羅馬城處處焦土,建築物也蕩為寒煙。有文獻記載,指是暴君尼綠使人縱火,不過有不少史學家否定,火災原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謎。無論如何,經過那場大火浩劫後,羅馬急需重建,混凝土至此被廣泛應用到市內各大小建築及城市建設,後來帝國各個省份及殖民地也相繼效法。

Roman Forum_Arc of Septimius Severus 02

古羅馬的混凝土建築在市內俯拾皆是,如圖拉真市場(Trajan’s Market)、萬神廟(Pantheon)、競技場(Colosseum),又例如羅馬廣場(Roman Forum)上的提圖斯凱旋門(Arch of Titus)、塞維魯凱旋門(Arch of Septimius Severus)和維納斯與羅馬神廟(Temple of Venus and Roma)等。

花無百日紅,世上也沒有永恆,帝國也有落幕的一天。曾號稱日不落帝國的大不列顛,本島上的蘇格蘭也在鬧獨立。不論羅馬帝國的建築如何堅如磐石、如何金碧輝煌、如何雄偉壯觀,現在僅剩餘一片片殘垣斷壁、滿目蕭然、面目全非。

羅馬廣場上到處是破牆、碎石、斷柱、殘拱,留下了歲月的印記,加上雜草叢生,在夕陽殘照下,更顯蒼涼悽美。帝國生命雖逝,但靈魂猶在。在廣場上踱步,發思古之幽情,想像盛世時的巍峨雄偉,氣勢磅礡,撫摸那斷壁殘牆上的裂痕縫隙,妨似和帝國的靈魂對話,引人無限深思。比起完整的美、無瑕的美,此缺陷美、瑕疵美更令人留戀、陶醉。因為缺陷和瑕疵美令人明白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生老病死,故此要把握現在。Roman Forum 18

或許這個原因,歷代亡國詩詞令人總令人痛徹心扉,難以忘懷。例如李後主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也是他寫的,詞曰: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另一亡國之君,宋徽宗趙佶也寫了一首《醉落魄·無言哽噎》,詞如下:

無言哽噎。看燈記得年時節。行行指月行行說。願月常圓,休要暫時缺。
今年花市燈羅列。好燈爭奈人心別。人前不敢分明說,不忍抬頭,羞見舊時月。

唐代詩人杜牧的《泊秦淮》也膾炙人口: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最悲壯要數西楚霸王項羽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相比亡國詞,那些意氣昂揚、建國立業的詩歌似乎廖廖可數,我僅想起劉邦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歌雖豪情萬丈,意境卻差遠了。

珍惜眼前,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筆者與大家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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