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是世界上最著名博物館之一,每天皆川流不息、門庭若市。這楝建築由麥地奇家族出資興建,原本用作辦公大樓,uffizi和英語office意思接近,指辦公室。家族後人將整楝大樓連同大量美術品捐贈市政府,後來成為今天的美術館。館內所藏的文藝復興繪畫,無論質量或數量上,堪稱世界數一數二。

烏菲茲美術館眾多藏品中,最受屬目應數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尢其是他的《春》(La Primavera)與及《維納斯的誕生》(La nascita di Venere)。

波提切利原名亞歷桑德羅·菲利佩皮(Alessandro Filipep),Botticelli是綽號,乃小桶的意思。波提切利的父親是一名皮革匠,但他卻無意繼承父親衣缽。他曾經為一名金匠,後來追隨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學習繪畫,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為同門師兄弟,比對方年長7歲。

波提切利出道之時,佛羅倫斯正接受文藝復興的洗滌,對這位天才畫家而言,可謂適逢其會,如魚得水。麥迪奇家族就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藝術運動的旗手。當時,家族的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第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祖父是上一篇文章所提及的科西莫··麥第奇(Cosimo de’ Medici)。在科西莫的領導下,麥迪奇家族族攀上權力的高峰。到了羅倫佐掌權之時,麥第奇王朝正值頂峰時刻。他是一個兼具政治家魄力及詩人氣質的領袖,尤其醉心於文化及藝術。有了祖父輩及父輩的庇蔭,他有充裕的時間、金錢和權力去追求他的夢想,帶領佛羅倫斯邁入文藝復興的黃金時期。

羅倫佐在位期間,不惜一擲千金興建大量文化建設,包括大學及圖書館。他熱愛建築、哲學、繪畫、雕塑、詩歌,藝術鑑賞力高,也寫得一手好詩。他積極推廣及推動新拍拉圖主義,常與詩人研討詩歌,與哲學家辯論哲學命題。幾乎所有知名學者及文化界人士皆成為麥迪奇宅邸座上客,部分人更被聘請成為家族的私人教師。羅倫佐更加在自己的豪宅開辦雕塑學院,栽培人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就曾經是該學院的學徒。

羅倫佐同時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領袖。當時的義大利半島,分裂成十數個國家,有點兒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這十數個國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既合縱,又連環,今天歃血為,明天盟兵戎相見。某一年,以教宗與那不勒斯為首的聯盟進攻佛羅倫斯,對後者不利。他前往敵方陣營談判,其膽識與謀略令對方大表折服。羅倫佐成功簽署和約,為佛羅倫斯帶來和平,他也贏得國內外聲望。

波提切利可能透過老師委羅基奧的關係,認識了他將來的贊助者及主顧──麥地奇家族。他又因此認識了不少文化交人士。在耳濡目染下,視野眼光更擴闊、技巧手法更純熟、觸角審美觀得到薰陶,人生觀及宇宙觀得以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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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1475年,在一名商人的委托下,波提切利創作了《三博士來朝》(Adorazione dei Magi),令他聲名大操。畫中所有人物,幾乎全是麥地奇家族的骨幹成員。委托人並非來家族一員,他求畫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和他們的關係,也可能是為了拍馬屁。畫中央左側,跪下迎接聖嬰的老翁就是羅倫佐的祖父科西莫,中央下方身穿紅斗篷是科西莫的兒子,羅倫佐的父親,「痛風者」皮耶羅·德·麥地奇(Piero de’ Medici)。他一生受頑疾所苦,成就較前二者失色。畫中右方面朝觀眾者就是畫家本人。

接著就要簡單介紹《春》與及《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烏菲茲的鎮館之寶。前者於1482年為麥地奇家族創作。站在畫面中央的是女神維納斯(Venus),上方的調皮男童是她兒子愛神邱比特(Cupid)。畫面左方是墨丘利(Mercury),是宇宙之神宙斯(Zeus)的信使,因此手握權杖。他旁邊的三名女神乃維納斯的隨從。畫面右手邊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Zephyrus) ,旁邊一臉驚恐瞧著他的是克洛莉絲(Chloris)。據說,兹德弗洛斯強佔了克洛莉絲,後來他愛上了她,並為自己的所為而懊悔,於是讓後者成為花神(Flora)。那位身穿一襲輕紗的女士就是花神,輕紗上的鮮花圖案暗示了其身份。此畫是橘子樹為背景,在羅馬時代橘子乃婚姻的象徵,有人認為此畫以描述婚姻為主題。值得一提的是畫下方的植物據說畫家總共畫了數百株植物,品種高達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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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維納斯的誕生》創作於1485年,一般認為委托人來自是麥地奇家族,近年有專家提出異議。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影響,波提切利是最早繪畫祼體像的畫家之一,佇立在畫中央的維納絲,洋溢著古典美。她髮絲如娟,霧鬢雲鬟,婀娜多姿,頸部稍為長,身體呈流線型,畫家刻意偏離寫實。她剛來到世上,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少女情懷總是詩,份外撩人心弦。左邊的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他抱著愛人花神的纖腰,吹起一陣風,將維納斯送到岸邊。季節女神荷賴(Horae)正在岸邊迎接,準備為她披上一襲粉紅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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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據說此兩幅名畫的模特兒是來自熱那亞西蒙內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後來成為韋斯普奇家的媳婦。韋斯普奇是名門望族,也是波提切利的贊助者。傳說西蒙內塔愛上了羅倫佐的二弟,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 Medici)。朱利亞諾乃城中有名的「高富帥」,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西蒙內塔和他本是一對璧人,惜女方已婚,二人唯有發展地下情。可惜紅顔薄命,1476年,西蒙內塔因病而香消玉殞,年僅22歲。

無巧不成書,兩年後,朱利亞諾也死於非命。1478年復活節,羅倫佐兄弟二人在參加禮拜時,遭遇刺客行刺,羅倫佐負傷而逃,朱利亞諾身中19刀命喪黃泉。事件主謀為麥地奇死對頭帕齊(Pazzi)家族,稱為「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數名主謀者及行刺者被處決。當年羅倫佐邀請波提切利為事件創作壁畫,可惜已隨著時光灰飛煙滅。

羅倫佐晚年似乎有點玩物喪志,不思進取。他留下了一個金玉其外的爛攤子給予後人,家族面臨外憂內患,首先是家族銀行業務出現虧損,周轉困難,政局也暗藏洶湧,波雲詭調,國內朝野傾軋,國外強敵覬覦。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居然在佛羅倫斯得到驗證。1494年,羅倫佐逝世僅兩年,麥地奇王朝便被推翻,取而代之是一位名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的傳教士。他這個人能言善辯,說話富感染力。他提倡禁慾主義,反對一切享樂,也反對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他譴責麥地奇家族奢侈糜爛,導致貧富懸殊,後來連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也被他大肆抨擊。(題外話,在之前的文章我也曾提及這位教宗,15世紀末葉,西班牙和萄葡牙兩國為了瓜分世界而簽署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就是由亞歷山大六世牽頭的,詳情請看《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他掌權後以律法強迫老百姓嚴守清規戒律,禁止賭博、喝酒和一切娛樂。他又在市中心燃起一把大火,命名為「虛榮之火」,並下令道,除了生活必需品與及宗教用品外,其餘物品例如化妝品、古典書籍、樂器、飾物必須燒毀。薩佛納羅拉的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佛羅倫斯的市民忍無可忍,最後把他推翻並公開處決。革命者最後又被人革了命。

波提切利也迷上了薩佛納羅拉的論述,他竟然也把多幅作品,扔入那把「虛榮之火」,那些曠世之作,化作熊熊火焰。據說,他晚年貧病交迫,最後鬱鬱而終。

1512年,麥地奇家族奪回佛羅倫斯的統治權,可惜佛羅倫斯的輝煌盛世已一去不回,俱往矣,文藝復興的主要舞台,亦從佛羅倫斯移往羅馬。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參考書目:
Deimling, Barbara. Sandro Botticelli. Cologne: Taschen, 2000.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前言:最近認識一位朋友,聰明蕙質,好學不倦,對文化藝術充滿熱忱,經常出席文藝講座,又身體力行,每年遠赴歐美濡染文化氣息,讓人感動。由於朋友將啟程前往維也納,於是寫了這篇莫札特故居的文章以贈之。古人以詩會友,鄙人則以文贈知音。

1781年,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來到維也納某生,直到1791年去世。在這10年期間,他一共搬了13次家,似乎每次都和金錢問題有關。1784年9月,莫札特階同妻兒搬到費加洛之家(Figarohaus)。

費加洛之家位於維也納舊城區。聖史蒂芬大教堂(Stephansdom)乃舊城區的地標。該座教堂與莫札特也有頗深厚淵源。莫札特曾任職大教堂樂團,其婚禮亦在此舉行,連他孩子也在此接受領洗。大教堂周遭盡是蜿蜒曲折,縱橫交錯的石板街巷。費加洛之家就靜靜地佇立在某巷弄內。

1781年中,莫札特辭去了薩爾斯堡大教堂的工作,決心在維也納ㄧ展所長,展翅高飛。在這個音樂之都, 他擺脫了大主教的覊伴及父親李奧波德·莫札特(Leopald Mozart)的管束, 吸收到自由奔放的空氣及無拘無束的養分(延伸閱讀:《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當時,莫札特二十有五,正值朝氣蓬勃、風華正茂。憑著其才華橫溢再加上海頓(Joseph Haydn)等前輩的提攜, 我們這位音樂神童嶄露頭角。1782年8月, 他和愛人康絲坦茲(Constanze)共諧連理。沐浴在愛河中的莫札特曾如此寫:「我最好的、親愛的是康絲坦茲是一名聖使⋯⋯她是這個家裏最善良、聰明、最好的。她承擔了家裏所有煩憂⋯⋯康絲坦茲並不醜,但也談不上漂亮。她最美的就是兩顆小黑眼和窈窕的身材。她不特別機智,但有足夠的常識來履行妻子與母親的職責⋯⋯她喜歡整齊、乾淨但不奢華的打扮,而且她會針線活,能自己做出女人需要的大多數衣裳。她自己也打理頭髮,懂得家務事,有世上最善良的心。你說我還找得到比他更好的妻子嗎?」(1781年12月15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未到而立之年事業就略有所成,再加上新婚燕爾,莫扎特自然春風滿面。1784年9月,他偕同妻兒遷入舊城區的大教堂胡同(Domgasse)5號,在此住了兩年半。由於莫札特在此處寫下了膾炙人口的歌劇《費加洛的婚禮》,後人稱其為費加洛之家。居住費加洛之家期間,莫扎特工作接踵而至,他的作曲量多,收入也高。這兒也是他曾擁有過最寬敞、最舒適、最時尚的一處寓所。這處似乎也沾了莫札特的福氣,在其眾多維也納故居中,也只有費加洛之家躱過了無情歲月的摧殘,倖存至今天,經過多年整修改闢後成為博物館。

整楝費加洛之家樓高五層,另加兩層地庫,當年莫札特一家住在一樓(地面上一層)。參觀費加洛之家從三樓開始,由上至下。訪客登記購票後,便在昏黃微暗的燈光下,沿著螺旋形的扶手樓梯拾階而上,緩緩地被引領進莫札特的精神世界。三樓及二樓同為展覽室,前者介紹音樂家處身的時代背景及維也納的風貌,後者主要講述他的音樂作品風格及其生平,展品包括其個人手稿、樂譜及信札,在此略過。

我最感興趣的是一樓,就是莫札特一家居住那一層。這裏有四個房間兩間儲物室以及廚房,估計最少有三名傭人打理家務。學者專家根據主人的性格與生活習慣,再加上其書信、財產清單及其他相關歷史文獻,推敲出各個房間的用途及傢具擺設。各個房間陳列少量19世紀的古董傢私,予人想像空間。

費加洛之家是莫札特和家人的生活作息地,也是其工作場所。除了作曲外,他也在家中會見委託人,每星期有數個下午在此授課。不少史學家相信,年輕時的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曾到此拜訪莫札特並接受其指導。

莫札特生平喜歡撞球和賭博,估計家中有撞球桌及撲克桌等設施,朋友常在他家中也流連忘返。費加洛之家也會舉辦私人音樂會及宴會,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有時客人亦會在此夜宿。1785年,父親到訪維也納,莫札特在家中舉辨音樂會,賓客眾多,包括樂壇領袖海頓。以上可以看出,莫札特好熱鬧,喜歡交朋友,人緣頗佳。正因為此,他在維也納得到不少的扶持、提拔、資助。當他手頭拮据時,友人紛紛慷慨解囊,助他面對無數次經濟難關。

在莫扎特多位知音中,最享負盛名非海頓莫屬。二人亦師亦友,海頓讚揚莫札特是最偉大的音樂家,時刻不忘扶助及提拔他。他說:「但願我能向每一位愛好音樂的朋友⋯⋯解釋莫札特舉世無雙的藝術,其深度、其音樂觀念、其感情豐富,因為我自己的感受很深。」題外話,當年歐陽修非常欣賞蘇東坡,不忘推薦這位後輩,並對人曰:「當記吾言,三十年後,無人再談論老夫。」可見歐陽修和海頓同為胸襟廣闊之人。

除了朋友、賓客、委託人、學生、傭人外,經常出入者還包括理髮師、按摩師、調音師、送貨工人。可以想像,這裡整天都是沸騰騰、鬧哄哄的,充滿了活力和朝氣。為了專心作曲,莫扎特不得不在清晨或深宵寂靜時分工作。

歲月悠悠,費加洛之家雖然早已人去樓空,但似乎溫息尚存,訪客仍能感受當年遺留下來的幸福歡愉的氛圍,連木地板的吱嘎聲也是如此悅耳動聽、活潑開朗。我在一個懶洋洋的下午到訪。溫柔的陽光穿窗而入,空氣中微細的塵粒手舞足蹈、翩翩起舞。我不禁怔怔地瞧著,心想當年莫扎特是否也是一邊看著眼前的塵粒,一邊將心中的仙樂妙韻轉化成音樂符號。

圖片來源: Mozarthaus Vienna

這寓所年租金為450盾(Gulden)。關於莫扎特的年收入,莫衷一是,由3000盾到10000盾都有。姑勿論多少,保守估計,以他的收入扣除租金開支後,其財政狀況也應該頗為充裕。但不知何故,他依然過著入不敷支的日子。原因是一莫札特骨子裏仍是個大孩子,不善於理財,也有人說,他經常賭博,而且輸了不少錢。

如前所述,莫札特的代表作之一《費加洛的婚禮》便是誕生於此。不能不說,此歌劇是啟蒙運動 (Enlightenment) 時代的作品。那個年代,歐洲大陸正醖釀翻天覆地的巨變。學者、思想家、知識分子、年輕貴族紛紛擁抱新思潮新、新知識、新思想。觀眾喜好也在轉變。費加洛的婚禮就是在這個背景下公演,劇中對封建貴族極盡諷刺之能事,那虛偽、好色、矯情的貴族主人和善良、正值、誠實的僕人成鮮明對比。由於題材敏感,劇本經過數次更改方能首演,後來由於政治壓力,該劇在維也納僅能上演數天。從此事可以看出,專制統治者對異見人士採取比較包容、溫和、開放的態度。雖然偶爾有零星的打壓批判,但基本上也是睜一眼閉一眼。萬萬沒想到,由於統治者的容忍,最後反而令革命種子茁壯成長。封建統治者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歷史就是如此諷刺。

1787年後,莫札特的人生漸走下坡。該年5月,父親辭世,令他幾近崩潰。他自幼與父親感情深厚。老莫札特教導他音樂,陪伴他週遊列國。離開故鄉薩爾斯堡,他和父親仍毫不間斷保持通信。父親是他的人生導師、他的良朋摰友、更是他的精神支柱。白先勇在《驀然回首》有一段文字我印象深刻:「(母親)出殯那天,入土一刻,我覺得埋葬的不僅是母親的遺體,也是我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母親病故,令作家痛徹心扉。父親辭世對莫札特的打擊不可估量,個人覺得,從那一刻起,他部分的生命也埋葬了,他的精神更開始枯萎。

除了痛失親人,莫札特的事業也停滯不前。1788年,哈布斯堡和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爆發戰爭,首都維也納也受到波及,經濟下滑,百業蕭條,歌劇院和演奏廳亦門庭冷淸。另一方面,莫札特也遇到其他藝術天才所遇到的問題。他們的作品創新、超前,庸俗的聽眾不懂得欣賞。收入下降,他要四處向朋友借錢度日。雪上加霜的是,他健康問題日趨惡化。1791年5月,音樂神童嚥下人生最後一口氣,留下他未完成的《安魂曲》,年僅35。

莫札特遺體下葬在維也納聖馬可墓園(Sankt Marxer Friedhof),具體位置不詳。有人說他的遺體已被移送他處,原來當年因殮葬用地不足,法例規定,市政府有權移走已經入土超過10年的遺體,已讓其他人士下葬。他的骸骨何在,仍是未解之謎。在聖馬克斯墓園的一塊草坪上,竪立了一座墓碑雕塑,以標示莫札特下葬的大概位置,讓人馮弔追憶。説來諷刺,當年維也納人不懂得珍惜莫札特,連其遺體也沒有好好保護,如今他卻成為維也納的搖錢樹。他幾乎成了維也納的旅遊大使,其肖像四處可見,而有關他的商品,目不暇給,令人眼花撩亂。

最後,我借用大陸作家陳丹燕的文字為文章結尾:「我覺得他(莫札特)堅強的那麼華麗,他怎麼就能夠在他的曲子裏從來不說在越來越糟的生活裏的辛苦,也不說自己作為一個神經質的樂師所重感到的生活的甘甜,從來不。他總是描繪一個在音樂里浮現出來的神聖和完美的世界。」

(有關莫札特青年時代在薩爾斯堡的故事,請點擊《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參考書目:
莫札特著, 謝孟璇譯。《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台北:八旗文化,2017。
陳丹燕著。《柴可夫斯基不在家:陳丹燕看歐洲藝術》,台北:天培,2003。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葡萄牙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古往今來,云云眾生,皆被情所困、為情所苦,無論凡夫俗子,或是王侯將相,在情關面前,總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最終換來長恨綿綿。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淸朝的順治帝是歷史上有名的痴情皇帝。貴為一國之君,三宮六院妃嬪無數,但他僅對董鄂氏一往情深。當年董鄂氏入宮僅一個多月,順治便將她冊封為皇貴妃,並大赦天下。綜觀滿清一朝近三百年,皇帝因冊封皇貴妃而大赦天下僅此一例。後來,董鄂氏因病辭世,順治肝腸寸斷,他曾打算出家為僧,以了斷塵緣。他更萌生自殺念頭,要太監宮女無時無刻陪伴在惻,以防不測。清朝皇帝以朱砂紅筆批閱奏摺,遇上皇帝或皇太后喪事的首27天,就以藍筆代替。董鄂氏病逝後,順治破格以藍筆批閱奏摺達100多天,以示哀悼。不足半年後,順治帝染上天花不治,前去往生世界陪伴愛妃。

西方也有一位君主,其用情之深比起順治帝也不遑多讓。

這位情聖是葡萄牙國王佩德羅一世(Dom Pedro I),他與愛人伊內斯(Ines de Castro)那段迴腸盪氣的愛情故事也是傳誦千古、家傳戶曉。當地人形容為葡萄牙的《羅密歐與茱麗葉》(Romeo and Juliet)。基於家族政治鬥爭,二人也如同羅密歐與茱麗葉,成為「一對不幸的情侶」(A pair of star-crossed lovers)。不過莎翁所寫乃虛構戲劇,佩德羅與伊內斯的遭遇卻是真人真事。

1340年,佩德羅仍是儲君之時,他的父王阿方索四世(Alfonso IX)為他安排了一場姻事,迎聚的對象是卡斯提爾王國(Kingdom of Castile,今西班牙中部)的康斯坦絲(Constanza Manuel)。甭說,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陪伴康斯坦絲來到葡萄牙還有我們的女主角伊內斯。補充一點,當時皇室家庭的淑女們身旁總有一名宮女陪伴左右,宮女英語為court lady或lady-in-waiting,身份並非一般的侍婢,而是類似現今的私人助理。有別於侍婢出身比較卑微,宮女大多數來自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因此她們都是知書達禮、大方得體的年輕女士。

就是這樣的情況下,佩德羅王子認識了伊內斯。男的風華正茂、年輕有為、俊朗不凡,而女的又是明眸浩齒、杏面桃腮、冰肌雪肤,兩人很快互生情愫,並墜入愛河。難能可貴的是,伊內斯是一位通情達理、秀外慧中、蕙質蘭心的女子,她從來沒有甚麼非份之想或逾越之心,她只希望偶爾瞧見愛朗就心滿意足矣。而佩德羅也非負心薄倖、無情無義之徒。畢竟他也沒有完全冷落髮妻康斯坦絲,二人結婚5年,也有了3個孩子。

一位是自己丈夫,另一位是身邊宮女,康斯坦絲很快察覺到佩德羅與伊內斯之間神色有異。她自然猜出是甚麼一回事。不過,康斯坦絲也不是心狠手辣的婦人,她僅要求伊內斯成為自己其中一位孩子的教母,希望借助道德的力量約束她與丈夫的行為。不過,這也是徒然。有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佩德羅與伊內斯早已情根深種,彼此愛得難捨難離。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倚天拔地的城牆背後,在那富麗堂皇宮別院內,又有多少深宮閏怨、愛恨情仇?帝苑月色嗟怨深,燭光帶涙人無淚,當中的寂莫、愁苦、無奈,也只有當事人方能感受。自古以來,愛情就是一本算不清的帳簿。

1345年,康斯坦絲誕下第三名孩子後,便帶著遺恨離開了人世。隨著康斯坦絲的離世,少了道德的約束,佩德羅與伊內斯理應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不過,基於阿方索四世反對二人交往,佩德羅決定和伊內斯秘密結婚。後者也不計較名份,二人有情人終成眷屬,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日子,伊內斯更先後生下3名兒女。

那麼,為何阿方索四世會反對兒子佩德羅與伊內斯交往?原來伊內斯兩位兄長一直身懹異志,二人捲入卡斯提爾王國的王位之爭。因為伊內斯的關係,二人積極拉攏佩德羅參與這場權力紛爭。阿方索四世擔心,若兒子蹚進這漟渾水,會影響到葡萄牙與卡斯提爾兩國關係,進而危害葡萄牙安全

紙始終包不住火。佩德羅與伊內斯的關係很快讓阿方索四世發現。他屢勸兒子另立王妃,但每次都遭到拒絕。阿方索四世逐漸失去耐性,心想,都是伊內斯那個女人惹的禍,於是把心一橫⋯

1355年某天,佩德羅外出打獵,阿方索四世派來的三名殺手來到伊內斯家中,將其捉住,然後在孩子的面前割下了她的頭顱。難怪常言道,無情最是帝王家。

佩德羅回家後,驚見愛妻身首異處,他悲痛欲絕、五內俱崩。當獲悉是自己父親阿方索四世所為後,他怒不可遏。衝冠一怒為紅顏的王子率領大軍討伐父王,父子兵戎相見。

其實佩德羅其實本性不太壞,雖然仇恨暫時蒙敝理性,幸好怒火沒有完全吞噬良知。當兩方人馬殺到天昏地暗時,他開始覺醒,他不能讓一己之恨而置國家安危與及百姓福祉於不顧。考慮到還是以大局為重,佩德羅仰天長歎,兩行熱涙奪眶而出,心想:罷了!罷了!他下令鳴金收兵,兩方訂立和約。

儘管父子䦧牆的悲劇和平解決,但父子關係也如同覆水般難收。阿方索四世更是大受打擊,他萬萬沒有料到佩德羅竟為了一個女人而企圖用刀捅自己老爹。從此以後,國王精神變得萎頓,靈魂也逐漸枯竭,一年後鬰鬱而終。

佩德羅登上王位,後世稱佩德羅一世。甫即位後,他宣布自己早已與伊內斯成婚,追封其為王后。佩德羅登並下令緝捕殺妻兇手,後來3名殺手捉了其中2人,另一名已逃逸到國外去了。佩德羅親手將那兩人的心臓挖出,意思就是,我的心已遭撕裂,我也要令你二人嚐試箇中滋味!畢竟,中世紀歐洲仍是快意恩仇的尚武年代。

傳說冊封王后時,佩羅德命人將伊內斯骸骨取出,然後為其穿上霓裳羽衣,戴上翡翠明珠,臣子要親吻王后「玉手」,以示祝賀!

佩羅德在位期間處事公正嚴明,他改善了國內的法律制度,令到老百姓得到公平對待,後世稱其為公正者(the Just)。他對伊內斯一往情深,自後者遇害後,這位國王終身沒有再娶。10年後,佩羅德與世長辭,他與伊內斯一起長眠於阿爾科巴薩修道院(Alcobaça Monastery)。

此段淒婉動人的故事在此告一段落。或許,讀者會認為以上所說是經過後人以訛傳訛、塗脂抹粉、加油添醋。不過,就在葡萄牙的阿爾科巴薩修道院內,佩羅德將他那份海枯石爛、天荒地老的不朽之愛,留下了永恆見證。

阿爾科巴薩修道院於1178年由阿方索一世(Alfonso I)所創建。數世紀以來,建過多次整修、改進、擴建,修道院成為一楝揉合了羅曼式、哥德式與及巴洛克等不同時期風格的巨型建築。

中世紀時期,修道院的修士們過著一塵不染、修真養性的生活。他們在修道院學習、勞動、頌經、祈禱,除了傳教外,修士幾乎足不出戶。因此,修道院設備完善,有教堂、宿舍、廚房、飯廳、圖書館。阿爾科巴薩修道院位於兩河流交滙之處,有自來水供應,修士用餐前還必須洗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當年蘇東坡反對王安石新法,外放密州,某夜詩人憶起亡妻王弗,寫下了上面這首《江城子》。亡妻的墓地位於蘇東坡的家鄕眉州。眉州位於四川,他身在千里之外的山東,妻子的孤墳,乏人照料,令他憂心仲仲,牽腸掛肚,對愛侶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身為國王的佩羅德便不用操這份心,他與伊內斯一起長眠在修道院的教堂內。蘇東坡把自己的款款深情寫在詞內,而國王則把其矢志不渝之心雕刻在石棺上。

佩羅德與伊內斯的棺墓以大理石打造,石棺上的浮雕栩栩如生、美侖美奐、鬼斧神工,葡萄牙雕塑藝術的巔峰之作。浮雕呈現了聖經裡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後死而復活的事績,寄寓二人將來會在天國重聚,石棺上並刻有「直到世界末日」(Até ao Fim do Mundo)的銘文。佩羅德石棺上的浮雕,還娓娓道出了他與伊內斯的愛情故事,就連後者遇害,頭被割的情景也刻在棺上。佩羅德一直對該三名兇殘的殺手恨意未消,在伊內斯的石棺底下,有三頭人面獸身的雕塑(見上圖),該三隻怪物的肖像,正是源自那三名兇徒的面貌 ,意思不言而喻。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石棺的位置。一般而言,國王與王后的遺體是並排躺在同一棺墓內。佩羅德與伊內斯在分別位於教堂南北兩翼 (見左圖藍紅色箭頭指向)。前者頭部朝南、腳朝北,後者則是頭部朝北、腳朝南。換言之,二人的遺體是腳朝腳而躺著的。如來此安排大有心思,當天國降臨,二人死而復生之日,他們可從各自的石棺佇立,便可四目交投,含情脈脈瞧著對方,如同,牛郎織女久別重逢,隔著銀河遙相對望。正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阿初的遺憾

日本中部北岸的小濱市自古是魚米之鄕,當年曾為身居京都的天皇進供大量食材。小濱市的日語發音為Obama,巧合地和前美國總統奥巴馬名字同音,竟因此而吸引不少美國遊客到此一遊。

我前往小濱市的目的,並非因為嘴饞,更與奧巴馬無關,而是為了去一趟常高寺。

常高寺建於寬永7年(1630年),屬於臨濟宗妙心寺派,戰國時代淺井三姐妹的老二淺井初便是安葬在寺內。

淺井三姐妹又稱戰國三公主,三人與當時最有權勢的男性結下不解之緣,他們之間的恩緣愛恨寫下了千古傳奇,就好比民國時期的宋家三姐妹。在那父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淺井三姐妹對時局的影響不及宋氏姐妹,但她們人生的起伏跌宕卻猶有過之。兩年前,曾經在本部落格寫過大姐茶茶與及老三阿江的故事,獨欠老二淺井初(阿初)。這篇文章,就是為了填補該處空白。(有關茶茶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將軍夫人傳奇》)

在常高寺入口碰到一中年男子,原來他是該寺住持,日本朋友介紹我從香港而來,住持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也難怪,這處平日應該也是門堪羅雀,難得有彼邦訪客,也是意料之外。我們付了門票後,住持用日語說他有事要外出,吩咐我們隨便參觀,並指出阿初的墓地方向,便跨門而出。

住持走後,整間寺院空蕩蕩的,竟剩下我和朋友二人。心中納悶,不知住持是寺內的唯一職員,他平日有如何打理這所偌大的寺院。

常高寺曾多次遭遇祝融之災,寺內格局與建築,相信已經與數百年前大相徑庭。寺內有少量阿初的遺物,看了其遺物並四處徘徊了一陣子後,便前往她的墓地。

常高寺位於高速公路旁,而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有一道行人天橋將兩處連接。跨過天橋後,便來到墓地。阿初的墓塔位於正中央,四週還有十餘座墓塔,朋友說安葬的應該是其侍女僕人。歲月悠悠,滄海桑田,墓塔早已斑駁剝落,四處雜草叢生。除了聽到鳥兒的啁啾聲,不遠處還傳來高速公路上車來車往的鳴鳴聲。我在墓塔前佇足良久,思緒回到了數百年前⋯

日本戰國時代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割據,大名織田信長雄才大略,四處征討,志在問鼎天下。為了籠絡另一位有勢力的大名淺井長政,信長讓妹妹下嫁長政。他的妹妹便是有戰國第一美人之稱的織田市。儘管阿市和長政並非自由戀愛而成婚,兩人也頗為恩愛,並先後有了茶茶、阿初與及阿江三位女兒。

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數年後,原本是姻親的織田家和淺井家反目成仇,信長帶兵討伐淺井家,後者不敵。眼見大勢已去,長政趕緊命人將阿市和三名女兒遣送回娘家織田家,而他自己就在城池陷落時切腹自我了斷。

淺井家被滅後,阿市偕同三名女兒便在信長的照料下生活。1582年(天正10年),信長有望天下統一之際,其部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前者名喪京都本能寺,史稱「史稱本能寺之變」。阿市及三名女兒再次失去依靠。為了茍全性命於亂世,阿市下嫁信長生前的家臣柴田勝家。

不過,好日子很快走到盡頭。信長繼承人縣而不決,織田家陷於分裂,勝家和另一位家臣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反目。雙方展開激烈衝突,勝家敗陣。阿市陪同丈夫共赴黃泉。阿初三姐妹再次面對家破人亡的絶境。

自此之後,三姐妹便被秀吉照顧。1587年(天正15年),在秀吉的安排下,阿初與京極高次結婚。

高次的母親是阿初父親淺井長政的妹妹,因此高次阿初二人乃表兄妺關係。京極家本是日本的名門望族,後來家道中落。高次曾在信長帪下效力,本能寺之變後,他投奔明智光秀。光秀軍團被秀吉消滅後(請參閲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高次轉而投靠柴田勝家。豈料,其後勝家又與秀吉交戰,兵敗自盡。

試想,高次連續兩次選錯後臺,而兩次都站在秀吉對立面,那麼後者還會放過他嗎?

世事屢屢出人意表。高次有一姐姐,名京極龍子。龍子原為有夫之婦,丈夫乃明智光秀下屬,後來兵敗自盡,龍子落入秀吉手中。秀吉見到龍子秀色可餐,將她納為側室,對其寵愛有加。高次也「弟憑姐貴」。秀吉不但沒有追究高次,反而將他納入麾下,讓他建功立業,成為一方大名,領地位於若狹國,大約位於福井縣南部若狹灣沿岸一帶。秀吉不但讓高次飛黃達,更讓他迎聚表妹阿初。對於高次這名敗軍之將而言,那真是幾生修到的福氣!

高次與阿初沒有兒女,但婚後二人舉案齊眉,琴瑟和諧,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恩愛夫妻。

有言:「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相反,高次資質一般,沒有太大野心,這倒成為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之本。

在阿初出嫁的翌年,大姐茶茶被秀吉納為側室。1587年(天正十五年),秀吉統一了天下,結束了日本百餘年的分裂局面。3年後,茶茶為秀吉誕下兒子豐臣秀賴。

至於三妹阿江,也在秀吉的安排下與德川家康的三男秀忠結成夫婦。1597年(慶長2年),阿江誕下長女千姬。此時,秀吉已日漸衰老,他正著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以確保秀賴將來可以順利接班。當他獲悉阿江產下女兒,便向家康提出,為秀賴千姬這對表兄妹訂下婚約,目的當然是為了拉攏德川家。家康也不敢婉拒秀吉,惟有答應這門親事。翌年,天下人豐臣秀吉乘鶴仙遊,留下了辭世句:「吾似朝露降人世,來去匆匆瞬即逝,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

1609年(慶長14年),阿初的丈夫也高次與世長辭。梁羽生說過:「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阿初和高次這對夫妻,在亂世中相知、相愛愈二十年,乃當中異數。

由於阿初膝下無子,繼承京極家家督之位的是高次與側室之子京極忠高。她有一養女德川初姬,乃妹妹阿江的四女,也是家康的孫女。在阿初的穿針引綫下,忠高聚了初姬為妻。如此一來,阿初既為夫家做了一件好事,也令到忠高不敢待薄她。

高次離世後,心無牽掛的初姬循入空門,號常高院。她本打算過著青燈古佛的日子,不沾麈世俗務,豈料,麻煩事自動找上門來。

自從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逐漸蠶食豐臣家的勢力,差不多掌控了天下。家康有感自己年紀老邁,擔心自己百年後豐臣家會捲土重來。為了確保德川家的霸業,他打算斬草除根。1614年(慶長七年),家康找到藉口,興師討伐豐臣家。德川家的大軍包圍豐臣家根據地大阪城,史稱「大阪冬之陣」。

對於阿初來而言,這場戰事,就是妹妹的夫家對姐姐的夫家。上一代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猶言在耳,無論如何她也要盡力制止悲劇重演。她充當兩方的和平使者。經過多番交涉後,雙方協議停戰,阿初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高興得太早了。不足一年後,家康又借故圍攻大阪城,史稱「大阪夏之陣」。阿初又再次充當使者,希望雙方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無功。1615年(慶長八年)5月8日,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當天,砲聲隆隆,火光熊熊,烈焰掌牙舞爪,撕殺聲震耳欲聾。大阪城內男女老少,無論貴賤,都在拼命逃生,哭咸聲撕心裂肺。在德川軍保護下,阿初和千姬得以逃出城外。至於茶茶和秀賴兩母子自盡身亡,豐臣家壽終正寢,僅兩代而亡。秀吉那句「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竟一語成讖。

自此之後,阿初就定居江戶城陪伴妹妹阿江。夜幕低垂,燈火闌珊,前䴤歲月湧上心頭,她們三代人的故事,令人不堪回首,1626年(寬永三年),阿江離世。7年後,三姐妹的最後一位成員阿初也撒手人寰,享年六十有三,後人依照她的遺願將其安葬於夫家領地若狹國的常高寺。

春去秋來,那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夕陽仍紅。在那浩瀚的歴史長河中,自古興亡有誰知,個人的命運更顯得微不足道。織田市、茶茶、阿初、阿江與千姬三代人的動人故事,道盡了女性在亂世中的辛酸、悲涼與無奈,令人愁膓百結、千回百轉、無限追憶。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相遇在佛羅倫斯:但丁與碧雅翠絲

佛羅倫斯舊城區內,房屋鱗次櫛比、街道錯落有致、巷弄縱橫交錯。在這座古城內,有一條尋常不過的狹窄巷子,聖瑪格麗塔教堂(Chiesa di Santa Margherita dei Cerchi)在巷子內,佇立了將近一千年。 

教堂的立面是由灰蒙蒙的磚塊所推疊成,入囗是挑高的木閘門,閘門就藏身在狹窄巷子內。此種佈局在古城區內比比皆是。如果沒有指示牌,你還以為門後是一座空置的大宅或棄置的倉庫,很容易與敎堂察身而過。這座其貎不揚的教堂內,封塵了一段令大文豪但丁(Dante Alighieri)刻骨銘心的往事。

但丁是西方文壇巨擘,地位能夠與其相提並論者,也僅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荷馬(Homer)、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等寥寥數人。他出身在佛羅倫斯一個貴族家庭。9歲的那一年,但丁在聖瑪格麗塔教堂遇上了碧雅翠絲(Beatrice Portinari)
 
碧雅翠絲出身在佛羅倫斯,年齡較但丁少一歲。她的家族為銀行世家,權傾一時,並有份資助聖瑪格麗塔教堂。自但丁看見碧雅翠絲第一眼,他已被對方深深吸引,久久不能忘懷。多年後,他在詩集《新生》
(La Vita Nuova)中回憶這段行事:「這個時候,藏在心房裡最深處的生命精靈,開始激烈地顫動起來,就連微弱的脈搏也感覺到震動。一個比我更崇高的神進駐,凌駕我的一切所能。 
 
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中,楊不悔告訴張無忌,自己喜歡了他的殷六叔,她說:「無忌哥哥,我小時候甚麽事都跟你說,我要吃個燒餅,便跟你說﹔在路上見到個糖人兒好玩,也跟你說。那時候咱們沒錢買不起,你半夜里去偷了來給我,你還記得麽?」張無忌不禁有些心酸,低聲道:「我記得。」楊不悔按著他手背,說道:「你給了我那個糖人兒,我舍不得吃,可是拿在手里走路,太陽晒著晒著,糖人兒融啦,我傷心得甚麽似的,哭著不肯停。你說再給我找一個,可是從此再也找不到那樣的糖人兒了。你雖然后來買了更大更好的 糖人兒給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場。那時你很著惱,罵我不聽話,是不是?」張無忌笑著說自己忘記了。她接著道:「我的脾氣很執拗,殷六叔是我第一個喜歡的糖人兒,我再也不喜歡第二個了。」

碧雅翠絲就是但丁的糖人兒。
 
9年後,但丁在河邊再次遇上碧雅翠絲。這時,女方正值碧玉年華,生得娉娉裊裊、蕙質蘭心。這次偶遇,令但丁乍驚乍喜。自遇上碧雅翠絲,對方的嫣然一笑、盈盈一督,令他魂牽夢繫。9年後嘎然而遇,但丁的一顆心噗通噗通的跳,霎時間,他有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整理,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儘管滿腹墨水,在心上人面前,但丁說話結結巴巴。碧雅翠絲與他寒喧數句之後,一笑而別。詩人在《新生》憶迹該次重逢:「她那令人眷戀的幾聲問候,我的憤世嫉俗煙消雲散。慈愛如火,在我心中燃起。如果有人問起,我會回答, 那是一份添上謙遜的愛意!」
 
如果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位沈佳宜,毫無疑問,碧雅翠絲就是但丁心中的沈佳宜。

3年後,碧雅翠絲下嫁他人,對方出身銀行世家,二人也屬門當戶對。奈何,紅顏薄命,婚後3年,她就因病去世,享年僅24歲。據記載,她被安葬在聖瑪格麗塔教堂。不過,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認為這只是他人一廂情願。


姑不論真相如何,時至今日,
聖瑪格麗塔教堂已成為一座愛情聖地。教堂室內不算寬敞,四周光線不足,卻彌漫一片祥和,氣氛莊嚴肅穆。悠久的歲月替它添上脫落的牆壁、斑駁的列紋與褪色的台階。曾去過不少歐洲的教堂,相比之下,這處沒有多餘的裝潢,沒有栩栩如生的精緻浮雕、沒有絢爛奪目的彩繪玻璃、也沒有巧奪天工的穹頂或拱頂。這座教堂顯得樸素無華,如同但丁那份純潔無瑕的愛。這也許是教堂設計者用心良苦,希望信徒能夠聚精會神,在心無旁騖下向上帝禱告。

教堂牆壁上鑲嵌一塊紀念牌,標示碧絲下葬於此。紀念牌旁邊有一竹籃,籃子裝滿了紙條。原來這𥚃有一項傳統,來訪者可以寫信給碧雅翠絲,以求願望成真。那些紙條全是給她的書信。多年來,無數痴男怨女、苦命鴛鴦在此禱告,祈求愛情能夠修成正果。祭壇上搖曳的燭光正幽幽訴說著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
十三世紀末葉,佛羅倫斯政治鬥爭異常熾熱,忠於教宗的黑黨與追求獨立的白黨水火不容。1301年,黑黨人士掌權,到處殘害異己,作為白黨人士的但丁被當局放逐,直到終老也未能回到故鄉。他在過著顚沛流離的日子期間,完成了鴻篇巨著《神曲》(La Divina Commedia)

此為冗筆。唐代詩人崔護那首《題都城南莊》膾炙人口,孟棨借題發揮,寫了一則動人的愛情故事。話說某年清明,詩人崔護獨自去城外郊遊,走到半路,看到一戶人家,便上前扣門,應門者竟是一位桃腮杏臉的少女。崔護自報姓名,向少女討了一杯水。片刻後,少女從屋內端了一碗水,遞給詩人。二人四目交投,互生情愫。崔護回到家後,念念不忘該名少女。翌年清明,他重回故地,但大門已緊閉,他感到悵然若失,便在木門上題了一首詩後離去,詩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數天後,他按奈不住,於是又回到那間農舍。到了門口,屋內竟傳出哭泣聲。崔護敲門,一位老翁應門而出,問道:「你是崔護嗎?」崔護說是。老翁哭著說:「自從去年和你見面後,便鬱鬱寡歡,茶飯不思,前幾天,我們回家後,女兒看到門口的題字便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世了。這都是讓你給害死的!」崔護悲慟不已,他走入屋內,但見少女躺在床上,早已斷氣。崔護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須臾,奇蹟出現,少女緩緩張開雙眸,她竟然死而復生,後來更與崔護成了親,皆大歡喜。(順便一提,二十多年前,台劇《人面桃花》中,男主角馬景濤所飾演的就是這位崔護。

納蘭容若詩言:「人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風悲畫扇? 」。有云往事並如煙,對但丁來說,一切依然歷歷在目,如同初見。伊人的倩影,早已鑲嵌在他心靈深處,留下了永恆烙印。多年後,但丁在《神曲》裡,寫下自己和碧雅翠絲的「結局」。不過,他所寫的,並非如同崔護和桃花少女的團圓式結局。
 
在小說中,但丁幻想自己無意闖入一處黑暗森林,他遇見羅馬詩人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後者陪伴他通過地獄與煉獄。這時侯,碧雅翠絲出現了,並引領但丁進入天堂,令他獲得救贖。
 
文人生命中的漣漪、波瀾、驚濤,種種失意、考驗、苦難,往往化成他們的繆思女神,讓他們破繭而出。

白先勇赴美留學期間,受到異國文化的衝擊,加上思鄉情切,令到他的文學創作漸趨成熟。

錢鍾書在上海淪陷時期,渡過了一段艱辛歲月,啓發他寫成《圍城》這套經典名著。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年輕失戀,以文字抒懷,寫了《少年維持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這部曠世之作。(延伸閱讀:《少年歌德的煩惱》)

歐威爾(George Orwell)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不約而同都經歷過西班牙內戰(Spanish civil War),二人將所見所聞,分別寫成《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及《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es)兩部巨著。

但丁對碧雅翠絲的愛意,經過多年的昇華、發酵,愛人成了開啟天堂之門的天使,他自己獲得了救贖,《神曲》也得以茁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