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鄉的早秋

相傳中國堯帝年間,天下昇平,老百姓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堯帝不禁志得意滿。某天,他出外巡視,來到某個村落,不遠處看見一老農夫正悠閑地高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堯帝聽罷,心頭不禁一震,尤其那句「帝力於我何有哉」更如當頭棒喝。他心想,老百姓過著富足的日子,只是依循大自然的步伐而生活,跟自己毫不相干,作為君主,他不應為此沾沾自喜。自此,堯帝加倍努力勤政愛民,終成一代名君。

以上故事,不知孰真孰假。不過,該老翁所吟唱的歌謠,名《擊壤歌》,收錄於東漢王充的《論衡·感虛篇》,乃中國最早的詩歌之一。該詩寄戴著先秦時代的老百姓順應四時變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活簡樸而豐裕、悠閒而幸福。

位於日本中部飛驒地區的白川鄉合掌村,歷史長達800年,直到上世紀明治時代,村民就是過著「帝力於我何有哉」的生活。傳說白川鄉合掌村的祖先源自平氏家族。13世紀初,平氏與源氏兩大家族爭奪天下,爆發了源平合戰,前者戰敗,平氏家族中人紛紛躲進飛驒的深山地區避禍。該地區山巒起伏、層巒疊嶂,不容易被外界發現,而且該地區水源充足,令到村民世代種田、捕魚、養蠶,過著隱居避世的簡單生活。不過凡事有利也有弊,村民雖然可在山林深處自給自足,但飛驒地區四季分明,夏天暴雨成災,颱風肆虐,到了冬天卻漫天飛雪,借天敞日。面對嚴峻生活環境,居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造出極富特色的合掌造民居建築,他們的村落也稱為合掌村。1995年,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村落以「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聚落」之名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

到訪白川鄉合掌村是乃農曆八月的初秋時分,陽光明媚,晴空萬里,秋風送爽。自古文人傷春悲秋,不過,當天我只感受到說不出的愜意。大自然也卸下春夏的艷麗濃妝,換上了墨綠素顏。颯颯的風聲送走了盛暑,淡黃色的莊稼揮手道別炎夏。這裡遠離俗世的泥沼、紅塵的旋渦,一楝楝的茅葺頂木造合掌屋排列得錯落有致,儘管世局動盪紛擾不斷,此處數百年如一天,仿若時間凝固,村落遺世而獨立,沒有塵囂浮華,令人產生「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合掌屋旁邊的水車,喀拉喀拉作響,旋律優美,是一首傳頌百年的歌謠。屋子門前的小溪,涓涓細流,吟唱著當地不老的傳說。隨風搖曳的稻穗,演繹千姿百態的傳統舞蹈。

秋天時分是秋明菊盛開季節,她們避開了奼紫嫣紅的春夏時節,無意與羣芳爭艷鬥麗,到秋天才悄悄地、低調地竄出頭來,如同燈火闌珊處的伊人,流露了與世無爭、超然物外的個性,正如《淮南子·主術訓》曰:「是故非澹漠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看似嬌小柔弱的秋明菊似乎無處不在。在綠菌草地上、在田野間、石徑旁、小溪畔、甚至是石牆的縫隙間,都有她們的芳蹤,既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又讓人體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道理。

合掌屋的屋頂建造得特別陡峭,貌似雙手合什,因而稱為合掌屋。陡峭的屋頂,可防止冬天積雪過厚而令整幢房屋塌陷。屋頂是以茅草蓋成,容易鋪砌。更重要的是合掌屋頂所用的茅草乃當地特殊品種,茅草上有一層油脂,雨季可防水,冬天也可禦寒。

合掌屋的窗戶乃和紙所制,紙窗的好處是容易採光,但雨季卻會造成保養問題。因此,合掌屋屋的窗戶並非垂直鑲嵌的,其上部是稍為向戶外傾斜,相反,其底部則向戶內傾斜。當下雨時,窗戶上部沾上雨水,雨水會直接滴落地面,而不會沿著和紙從上往下流。如此一來,和紙的壽命便延長了。

不少合掌屋屋都有小溪圍繞著,令合掌村倍添動人風情。殊不知,小溪並非僅為了美化環境而是大有用途。首先,小溪可以收集雨水與及從屋頂掉下的積雪,村民出入便不會受阻。另外,溪水也可以用來灌溉農田。此外,水力也可作為能源,可以驅動水車,提高生活質量。

合掌屋沒有柱子,也沒有任何釘子,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搖搖曳曳,但正是其搖曳擺動,能夠有效減弱強風的衝擊力,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

從高處俯視,可以發現,合掌屋的屋頂是朝東西兩方。此乃由於當地夏季颱風及冬季暴風雪都是南北走向,屋頂面朝東西兩方是為了避免強風吹襲,從而延長茅草屋頂壽命。屋頂西側面向河流,東側朝向山腰,東側的日曬時間較短。如此一來東西兩面屋頂都能均勻地曬到太陽。

合掌屋屋頂的茅草,每三十年左右便要更換。當某戶要更新茅草時,所有村民便會前往幫忙。當甲戶更換屋頂,乙、丙、丁等戶前往幫忙。輪到乙戶時,甲、丙、丁等戶前往協助,如此類推,體現了農村社會左鄰右里同舟共濟的傳統美德。

圖片來源:白川村官方網站 (http://shirakawa-go.org)

不少傳統村落都要面對現代化所帶來的衝擊,合掌村也不能免俗。自上世紀明治維新,經濟轉型,年輕人都出外工作,村內人口老化,人口也下降,人力資源不足。近年合掌村更換茅草屋頂也是從全國號召義工前來幫忙。旅遊業發展蓬勃,卻令村民受到不少滋擾,社區生活品質也下降。如何拿捏經濟成長與社區發展兩者平衡,是一門難澀的課題。

延伸閱讀:《美山町的雪》

扶餘遺恨

位於韓國忠清南道的扶餘郡,古稱泗沘,曾經是百濟國的首都,盛極一時。郡內有數個百濟遺跡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百濟有百姓濟海樂從的意思,前18年立國,建都慰禮城(今首爾),後來遷都至熊津(今公洲)及泗沘。百濟雄崌朝鮮半島中西至西南地區接近700年,領土曾擴展至平壤一帶,與高句麗及新羅鼎足而立,逐鹿天下,後世稱朝鮮三國時代。6世紀初,百濟加強與中國的外交及貿易聯繫,並引人了佛教及中原文化,泗沘成為經濟繁盛,文化璀燦之都。可惜花無百日紅,公元660年,唐朝及新羅組成聯軍攻陷泗沘,百濟從此走下歷史舞臺。

為何唐室要派兵殲滅百濟?這與朝鮮三國之一的高句麗有關。話說高句麗建立於鴨綠江附近,當五胡亂華時,中原陷入兵荒馬亂之際,高句麗借迅速往北方擴張領土,吞嚥了遼東半島及滿州一帶。中國的皇帝一向視該處為自己的領土,天下大亂時才讓高句麗有可乘之機。當中原恢復江山一統,新皇帝便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高句麗了。

7世紀初,唐朝與新羅結為盟友,前者出兵高句麗,後者亦出手協助。不過,百濟卻與高句麗結盟,阻撓新羅北上支援唐軍。百濟和唐朝就這樣結下樑子了。660年,百濟在高句麗的協助下,出兵新羅,不料竟成了催命符。新羅向唐室求救,唐高宗命蘇定方率大軍橫渡黃海登陸朝鮮南岸,與新羅聯手進攻百濟。對於唐朝而言,出兵百濟除了有解救新羅的大義名份外,更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一路以來,唐朝遠征高句麗,都是攻其北方,滅了百濟以後,唐軍在朝鮮半島南部便有了據點,日後對高句麗用兵,便可南北兩路進擊,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新聯軍以搉枯拉朽、泰山壓頂之勢,如入無人之境,百濟多座城池接連失守,最後大軍兵臨泗沘城。此時,百濟的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早已逃到北方去了,守城的二王子扶餘泰自立為王,堅拒投降。抹餘隆的兒子扶餘文思勸阻無效,便率領手下向唐軍請降。扶餘泰眼見大勢已去,便開城投降。後來,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也降唐。一年後,義慈王在洛陽病逝,葬在邙山孫皓、陳叔寶的陵墓之旁。孫皓與陳叔寶分別為東吳及南陳的未代君主。三位偏安一隅的亡國之君竟毗鄰而葬,冥冥似乎中自有天意。

此乃冗筆。陳朝陳叔寶雖是亡國之君,也是一位詩詞高手。他的《玉樹後庭花》留傳後世,詩曰:「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據說,江南有一種花異常驕艷,非常適合裁種於庭院,人稱「後庭花」,開滿後庭花的樹冠美如玉,因此也有玉樹之稱。陳叔寶生活奢侈糜爛,國家將亡,大廈將傾之時他仍顧著飲宴作樂,左擁右抱,《玉樹後庭花》是在宴會上所賦,因此也被後世比喻為靡靡的亡國之音。

663年,義慈王的另一位王子扶餘豐在倭國(日本)的支援下展開復國運動。中日兩軍在白江口(今韓國錦江入海口)交鋒,史稱「白江口之戰」。這是兩國在歷史上第一次交鋒,唐將劉仁軌率170艘戰船殲滅倭軍800餘艘戰船。自此,唐滅百濟的戰爭正式告一段落。日本也認識到中國的強大,積極改善與唐室的關係,又派遣使節前往中國學習,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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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依山傍水而建,是王宫背后的山城。既是王宮的後花園,也有軍事用途,敵人入侵時,可充當防御性的城廓。詩曰:亡國生春草,離宮沒古丘。一晃千年,除了軍糧倉庫遺址以外,城內幾乎没有留下往日的一麟半爪。從前的雕樑畫棟與碧瓦朱檐,已被遍地的蒼松翠柏及蔞萋芳草所取替。訪客也是寥寥可數,更顯蒼凉、孤寂、寂寥。對我個人而言,來到此地,與其說是觀光,倒不如說是弔古追憶,與歷史來一次心靈對話。偶爾陣陣風聲蕭蕭而來,傳來了亡國之痛的哀嚎。那顫顫巍巍的大樹唰唰作響,黃葉沙沙落下,這是黍離之悲的悲嗚。

有心人士在城內加建後人加建了數處名勝景點。三忠祠供奉百濟3名忠臣。其中一位是武將階伯,當年國家危在旦夕之時,他殺死妻兒以表明破釜沉舟之志,率領數千名將士死守要道黃山原,力拒新羅入侵,最後以身殉國,該仗是韓國有名的慘烈戰役,名黃山伐,更被拍攝成同名電影。老子《道德經》言:「國家昏亂,有忠臣。」,此話不假,百濟又階伯,中國南宋有文天祥、明末有史可法。

城內有一處懸崖峭壁,當年唐軍兵臨城下之日,貴族紛紛乘船逃往日本,其他人走投無路,傳說多達3千名宮女為免受屈辱而從懸崖高處跳下殉國。宮女躍下之處稱為「落花岩」,後人在岩石上建了一座百花亭,以紀念那數千朵可鄰兮兮的笑靨。

宮女們在豆蔻年華,娉娉裊裊之時,就離鄉背井,進入那重重深宮禁地,直到枯萎淍謝。她們任勞任怨,還要受到主子呼喝、斥責、辱罵、扙打。深宮高牆背後,有多少愛恨、悲慟、嘆氣、嗟怨、淚水?作為歷史的參與者及見證者,宮女們總被著史人輕視,史學家摒棄,在千秋史冊裡沒有留下片言隻字,遭後世遺忘。歷史長河沒有為她們留下一眼涙,悠悠歲月沒有為她們發出一聲嘆息。

明朝嘉靖年間,有十數位宮女名入史冊,原來竟然因為她們是死囚。話說嘉靖帝常虐打侍婢,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名宮女趁皇帝酢睡時企圖勒死他,結果事敗而被判凌遲處死。

明朝有一位宮女名郭愛,入宮二十天後因皇帝駕崩,竟被選為殉葬者,悲憤莫名下,她寫了一首絶命詩,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不足較也。慚余之不孝也,心淒淒而莫能已兮,則可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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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下白馬江岸邊開滿了嫣紅姹紫的波斯菊,花姿招展延綿數里。杜牧《泊秦淮》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岸邊的波斯菊正忙著亡路擠眉弄眼、搔首弄姿,也「不知亡國恨」。

離開扶蘇山城,去了定林寺遺址。定林寺曾經是朝鮮最大的寺院建築群,大部分的古剎禪寺早已灰飛煙滅,一座五層石塔屹立在偌大的空地上,塔上鑄刻了蘇定方平定百濟的銘文。無情的歲月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裂痕。

歲月如梭,無論是亡國者抑或是勝利者,早已成為疊疊白骨,長埋塵土。當年唐軍高奏凱歌,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何等的英姿勃發?現在只剩下這座孤零零的石塔,在娓娓訴說昔日的榮光。滄海桑田,比起時光洪流,人的生命何其短暫,王朝帝制也走下了歷史舞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依我看,還是學習東坡居士的豁達情懷及曠逸胸襟: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參考書目:
宋毅、常山、羅真著。《中國古戰史:江山北望》,台北:知兵堂,2008。

 

 

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阿初的遺憾

日本中部北岸的小濱市自古是魚米之鄕,當年曾為身居京都的天皇進供大量食材。小濱市的日語發音為Obama,巧合地和前美國總統奥巴馬名字同音,竟因此而吸引不少美國遊客到此一遊。

我前往小濱市的目的,並非因為嘴饞,更與奧巴馬無關,而是為了去一趟常高寺。

常高寺建於寬永7年(1630年),屬於臨濟宗妙心寺派,戰國時代淺井三姐妹的老二淺井初便是安葬在寺內。

淺井三姐妹又稱戰國三公主,三人與當時最有權勢的男性結下不解之緣,他們之間的恩緣愛恨寫下了千古傳奇,就好比民國時期的宋家三姐妹。在那父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淺井三姐妹對時局的影響不及宋氏姐妹,但她們人生的起伏跌宕卻猶有過之。兩年前,曾經在本部落格寫過大姐茶茶與及老三阿江的故事,獨欠老二淺井初(阿初)。這篇文章,就是為了填補該處空白。(有關茶茶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將軍夫人傳奇》)

在常高寺入口碰到一中年男子,原來他是該寺住持,日本朋友介紹我從香港而來,住持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也難怪,這處平日應該也是門堪羅雀,難得有彼邦訪客,也是意料之外。我們付了門票後,住持用日語說他有事要外出,吩咐我們隨便參觀,並指出阿初的墓地方向,便跨門而出。

住持走後,整間寺院空蕩蕩的,竟剩下我和朋友二人。心中納悶,不知住持是寺內的唯一職員,他平日有如何打理這所偌大的寺院。

常高寺曾多次遭遇祝融之災,寺內格局與建築,相信已經與數百年前大相徑庭。寺內有少量阿初的遺物,看了其遺物並四處徘徊了一陣子後,便前往她的墓地。

常高寺位於高速公路旁,而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有一道行人天橋將兩處連接。跨過天橋後,便來到墓地。阿初的墓塔位於正中央,四週還有十餘座墓塔,朋友說安葬的應該是其侍女僕人。歲月悠悠,滄海桑田,墓塔早已斑駁剝落,四處雜草叢生。除了聽到鳥兒的啁啾聲,不遠處還傳來高速公路上車來車往的鳴鳴聲。我在墓塔前佇足良久,思緒回到了數百年前⋯

日本戰國時代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割據,大名織田信長雄才大略,四處征討,志在問鼎天下。為了籠絡另一位有勢力的大名淺井長政,信長讓妹妹下嫁長政。他的妹妹便是有戰國第一美人之稱的織田市。儘管阿市和長政並非自由戀愛而成婚,兩人也頗為恩愛,並先後有了茶茶、阿初與及阿江三位女兒。

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數年後,原本是姻親的織田家和淺井家反目成仇,信長帶兵討伐淺井家,後者不敵。眼見大勢已去,長政趕緊命人將阿市和三名女兒遣送回娘家織田家,而他自己就在城池陷落時切腹自我了斷。

淺井家被滅後,阿市偕同三名女兒便在信長的照料下生活。1582年(天正10年),信長有望天下統一之際,其部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前者名喪京都本能寺,史稱「史稱本能寺之變」。阿市及三名女兒再次失去依靠。為了茍全性命於亂世,阿市下嫁信長生前的家臣柴田勝家。

不過,好日子很快走到盡頭。信長繼承人縣而不決,織田家陷於分裂,勝家和另一位家臣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反目。雙方展開激烈衝突,勝家敗陣。阿市陪同丈夫共赴黃泉。阿初三姐妹再次面對家破人亡的絶境。

自此之後,三姐妹便被秀吉照顧。1587年(天正15年),在秀吉的安排下,阿初與京極高次結婚。

高次的母親是阿初父親淺井長政的妹妹,因此高次阿初二人乃表兄妺關係。京極家本是日本的名門望族,後來家道中落。高次曾在信長帪下效力,本能寺之變後,他投奔明智光秀。光秀軍團被秀吉消滅後(請參閲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高次轉而投靠柴田勝家。豈料,其後勝家又與秀吉交戰,兵敗自盡。

試想,高次連續兩次選錯後臺,而兩次都站在秀吉對立面,那麼後者還會放過他嗎?

世事屢屢出人意表。高次有一姐姐,名京極龍子。龍子原為有夫之婦,丈夫乃明智光秀下屬,後來兵敗自盡,龍子落入秀吉手中。秀吉見到龍子秀色可餐,將她納為側室,對其寵愛有加。高次也「弟憑姐貴」。秀吉不但沒有追究高次,反而將他納入麾下,讓他建功立業,成為一方大名,領地位於若狹國,大約位於福井縣南部若狹灣沿岸一帶。秀吉不但讓高次飛黃達,更讓他迎聚表妹阿初。對於高次這名敗軍之將而言,那真是幾生修到的福氣!

高次與阿初沒有兒女,但婚後二人舉案齊眉,琴瑟和諧,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恩愛夫妻。

有言:「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相反,高次資質一般,沒有太大野心,這倒成為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之本。

在阿初出嫁的翌年,大姐茶茶被秀吉納為側室。1587年(天正十五年),秀吉統一了天下,結束了日本百餘年的分裂局面。3年後,茶茶為秀吉誕下兒子豐臣秀賴。

至於三妹阿江,也在秀吉的安排下與德川家康的三男秀忠結成夫婦。1597年(慶長2年),阿江誕下長女千姬。此時,秀吉已日漸衰老,他正著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以確保秀賴將來可以順利接班。當他獲悉阿江產下女兒,便向家康提出,為秀賴千姬這對表兄妹訂下婚約,目的當然是為了拉攏德川家。家康也不敢婉拒秀吉,惟有答應這門親事。翌年,天下人豐臣秀吉乘鶴仙遊,留下了辭世句:「吾似朝露降人世,來去匆匆瞬即逝,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

1609年(慶長14年),阿初的丈夫也高次與世長辭。梁羽生說過:「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阿初和高次這對夫妻,在亂世中相知、相愛愈二十年,乃當中異數。

由於阿初膝下無子,繼承京極家家督之位的是高次與側室之子京極忠高。她有一養女德川初姬,乃妹妹阿江的四女,也是家康的孫女。在阿初的穿針引綫下,忠高聚了初姬為妻。如此一來,阿初既為夫家做了一件好事,也令到忠高不敢待薄她。

高次離世後,心無牽掛的初姬循入空門,號常高院。她本打算過著青燈古佛的日子,不沾麈世俗務,豈料,麻煩事自動找上門來。

自從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逐漸蠶食豐臣家的勢力,差不多掌控了天下。家康有感自己年紀老邁,擔心自己百年後豐臣家會捲土重來。為了確保德川家的霸業,他打算斬草除根。1614年(慶長七年),家康找到藉口,興師討伐豐臣家。德川家的大軍包圍豐臣家根據地大阪城,史稱「大阪冬之陣」。

對於阿初來而言,這場戰事,就是妹妹的夫家對姐姐的夫家。上一代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猶言在耳,無論如何她也要盡力制止悲劇重演。她充當兩方的和平使者。經過多番交涉後,雙方協議停戰,阿初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高興得太早了。不足一年後,家康又借故圍攻大阪城,史稱「大阪夏之陣」。阿初又再次充當使者,希望雙方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無功。1615年(慶長八年)5月8日,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當天,砲聲隆隆,火光熊熊,烈焰掌牙舞爪,撕殺聲震耳欲聾。大阪城內男女老少,無論貴賤,都在拼命逃生,哭咸聲撕心裂肺。在德川軍保護下,阿初和千姬得以逃出城外。至於茶茶和秀賴兩母子自盡身亡,豐臣家壽終正寢,僅兩代而亡。秀吉那句「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竟一語成讖。

自此之後,阿初就定居江戶城陪伴妹妹阿江。夜幕低垂,燈火闌珊,前䴤歲月湧上心頭,她們三代人的故事,令人不堪回首,1626年(寬永三年),阿江離世。7年後,三姐妹的最後一位成員阿初也撒手人寰,享年六十有三,後人依照她的遺願將其安葬於夫家領地若狹國的常高寺。

春去秋來,那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夕陽仍紅。在那浩瀚的歴史長河中,自古興亡有誰知,個人的命運更顯得微不足道。織田市、茶茶、阿初、阿江與千姬三代人的動人故事,道盡了女性在亂世中的辛酸、悲涼與無奈,令人愁膓百結、千回百轉、無限追憶。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1485年,來自熱那亞的冒險家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來到里斯本拜謁葡萄牙國王約翰二世(João II)。雄心勃勃的哥倫布冀求國王支持他的航海計劃。他指出,由於地球是圓的,只須向西航行,跨越了大西洋,便會到達富庶的印度,找到胡椒等昂貴香料。慎重的國王咨詢專家的意見後,沒有接納他的提議。1492年,哥倫布在西班牙皇室的資助下,意外地發現新大陸。他的船隊回到西班牙前,還刻意在里斯布貝倫區停留,趾高氣揚的哥倫布,少不免在約翰二世面前炫耀並揶揄一番,後者因錯過這筆生意而悔恨交加、懊惱不已。

「地球是圓的」這套論述,其實並非哥倫布獨創之見。十五世紀時,不少專家已經推算出相同結論,不過未經證實而已。國王的專家推算,印度的位置比哥倫布所估計還要更遠,往西去尋找印度,其高昂成本難以估計。更何況,葡萄牙船隊在東方的探索已漸有成績,毌須另闢蹊徑。因此。國王婉拒了哥倫布的提議。後來事實證明,專家們是正確的,但卻令葡萄牙錯失與新大陸失諸交臂。相反,哥倫布至臨終前還以為自己已到達東印度,雖然他判斷錯誤,卻為西班牙在美洲尋得大量白銀。歷史就是如此吊詭,正確的判斷帶來失敗的結局,而錯誤的判斷卻帶來輝煌的成果。

發現新大陸後,西班牙在美洲迅速拓展地盤,葡萄牙因而眼紅,認為其利益受損,兩國出現紛爭。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出面調解,兩國簽署了著名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以瓜分世界。根據條約,雙方同意在大西洋某位置畫一條線,該線以東的新世界土地屬葡萄牙、以西則屬西班牙。從今天看,兩國似乎太過狂妄自大,不過,當年歐洲諸國中,也只有西葡兩國有如此能力,可以動員船隻水手,遠赴萬里以外的海域,就好比上世紀冷戰時期,只有美蘇兩大強國可以派人登陸月球。

雖然沒有得到新大陸,葡萄牙人並未灰心喪意。條約簽署後,他們的船隊便專注於東邊探索。皇天不負苦心人,1498年,華士古達伽馬(Vasco da Gama)到達印度。遺憾的是,約翰二世已經仙遊,坐享其成的是其繼任者曼努埃爾一世(Manuel I)。

其實曼努埃爾能夠登上王位,純屬意外。在眾王位繼承人中,他僅排第六、七位,但排名比他前者,不是早已逝世,就是慘遭打壓。故此,陰差陽錯下,他撿了個大便宜。好事還在後頭,曼努埃爾一世登基兩年後,葡萄牙經營多年的航海事業取得重大突破,財富滾滾而來。他在位期間,適逢葡萄牙迎來空前盛世。前人種樹,他這位後人乘涼,如此福氣,難怪後人稱他為幸運王曼努埃爾(Manuel the Fortunate)。

曼努埃爾一世當然意氣風發,他認為一切並非運氣使然,而是自己乃天命所歸。葡萄牙在他統治下,可以千秋萬載領導世界。他利用海外所得財富,在里斯本貝倫區(Belém)蓋了一座宏偉壯觀而美輪美奐的修道院,用作答謝敬拜上帝的恩賜,又借機替自己歌功頌德。古往今來,為人君主者都愛來這一套,當年中國的乾隆皇帝也撰寫了一本什麼《十全武功記》來自吹自擂。

曼努埃爾所建的修道院就是上篇提及的哲羅姆派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假如讀者還有印象,葡塔食譜就是透過此修道院的修女,傳入民間。修道院前身是一間小教堂,據說達伽馬出發去尋找印度的前夜,也曾在該教堂向上帝禱告。

修道院為哥德式(Gothic)建築,其裝飾所呈現的乃葡萄牙獨有的曼努埃爾式風格(Manueline)。所謂曼努埃爾式風格,是指其表達主題是與航海及新世界有關。修道院的拱頂,鑲嵌上扭繩的花紋,馬上令人聯想到探險船上的繩索。圓球體的浮雕,代表地球儀,乃曼努埃爾的個人徽號,意思不言而喻。支撐修道院的數根巨型大柱子,外形似棕櫚樹,當時肯定令人嘖嘖稱奇,因為棕櫚樹乃熱帶植物,大部分歐洲人從未見過。修道院內所有動植物浮雕,例如朝鮮薊、花椰菜、大象等,全是來自新世界的奇珍異物。1983年,這家修道院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曼努埃爾一世和他的功臣達伽瑪皆安葬於此。

同年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還有附近的貝倫塔(Torre de Belém)。貝倫塔於1514年動工,當年葡萄牙已擠身世界一流強國,里斯本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貿易都市,其海岸每天船隻熙來攘往。這𥚃的貨物玲瑯滿目,令人目炫。除了胡椒,還有丁香、肉桂、豆蔻、糖、瓷器、絲綢、茶葉、香水、地毯、象牙、檀香木、麝香、番紅花,還有奴隸。貝倫塔主要有三大功能:第一,向來往商船徵稅;第二,守護海岸;第三、囚禁犯人。塔的東北角有一突出的石亭建築,此乃哨崗站,石亭底下有一犀牛頭浮雕,此也是曼努埃爾式風格裝飾。這犀牛可大有來頭,原來當年曼努埃爾一世打算將一頭來自新世界的犀牛贈送教宗,豈料運送途中遇上海難,犀牛連同船隻葬身海底。石亭下的浮雕就是為了紀念那隻可鄰兮兮的犀牛!

朋友解釋,當年貝倫塔距離岸邊約一百餘米,遠航人員最後看到的袓國建築應該就是這七層石塔了。過了石塔後,就是無邊無際而又深不可測、喜怒無常的浩瀚大海了。1755年,里斯本發生嚴重地震,海岸線移動,今日貝倫塔距離陸地僅數步之遙,遊客只須跨過一道木橋就可入內參觀。攀上頂層天台,沿岸景色卷入眼廉。天色一抹蔚藍,白雲不知竄到哪兒去,竟毫無蹤影。陽光溫煦,波光粼粼、水色瀲豔。雖然正值七月盛夏,在海風吹拂下,說不出的凉爽。當年達伽馬啓航也是七月,不知天色是否無異?

貝倫區可以說是地理大發現的濫殤,這道海岸見證了無數的生離死別、得失榮枯。當年,在那旌旗招展下,號角爭鳴,鼓樂喧天,水手們雄糾糾站列在甲板上,他們的家人妻兒在岸邊灑淚相送。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船錨拉上,一艘艘滿載著貪婪、野心、夢想的船隻從這裡出發,人人抱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毅然出走,當中有部分人可以名載千秋史冊,但更多無名氏不是被大海吞筮就是遭黃沙淹沒,又或許成為炮火的獵物。

有云:「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燕趙則現今中國河北省一帶,該處自古便英雄輩出。想不到在地球上差不多同一緯度卻遙遠的葡萄牙,其土壤也孕育了無數捨生忘死之輩。與其鄰居西班牙人一樣,葡萄牙人身上也流著唐吉訶德(Don Quixote)的血液。地理大發現那羣探險家身上便可窺見這種騎士精神,他們喜愛冒險、嚮往自由、勇敢無懼、尚武而任俠。唐吉訶德的基因,驅使他們仗劍走天涯,去追求理想和榮譽。葡萄牙的傳統音樂法朵(Fado)所表達那股宿命的憂愁,似乎也是騎士精神的延續。這源自封建時代的價值觀,也成為葡萄牙人的精神枷鎖,當歴史擺脫中世紀前往工業革命時,騎士精神也就變得不合時宜,令葡萄牙裏足不前,最終也被逐出一流強國之列。此乃後話。

1498年,達伽馬等人抵達印度卡利卡特(Calicut)。奮鬥了80載,葡萄牙的航海事業終於取得豐碩的成果。找到香料來源地後,葡萄牙人陸續在東非、波斯灣、印度建立據點,自此攏斷了印度與歐洲之間的香料貿易,並建立一個龐大的殖民帝國。中國明朝時稱卡利卡特為古里,當年鄭和下西洋,曾數度停留,這位偉大的航海家也是在此嚥下人生最後一囗氣。鄭和去逝後,明帝國實施海禁,中國艦隊和其航海事業,也如孤帆遠影,消失在碧空中。從此,這片汪洋大海處於權力真空,直到達伽馬到來。東西方權力平衡,開始逆轉。卡利卡特/古里位於印度西岸,一個強國在此步向衰落,差不多一個甲子後,另一強國又在同一地方崛起,冥冥中似乎有其主宰。當年,鄭和艦隊有船200多艘,兵力超過20,000,相反,達伽馬僅帶領船隻4艘,船員大約170名。比起西方諸國,中國不但在人力物佔有壓倒性優勢,其航海技術也走在世界最前端。擁有如此大好形勢下,嘎然閉關自守,不再過問海洋事務,從此西風壓倒東風。難怪後世中國人回顧這段歴史,皆搖頭嘆息,大感不值。

1500年,卡布拉爾(Pedro Álvares Cabral)奉葡萄牙國王之命前往印度,因海流及風向關係,航道改變,意外發現了今日的巴西。還記得之前提及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嗎?根據條約,西班牙向西發展,而葡萄牙往東。南美洲大部分地方成為西班牙殖民地,唯一例外就是卡布拉爾發現的巴西。時至今日,葡語成為了巴西的官方語言,而其餘南美洲國家的則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

1509年,葡萄牙人來到馬六甲。兩年後,葡萄牙攻陷這座古城,並在當地興建要塞以便長期佔領馬六甲海峽這貿易要衡。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馬六甲古城一窺該葡萄牙要塞的斷壁殘垣(見下圖)。當年鄭和也多次訪問馬六甲,並在當地興建貿易站在貨倉。馬六甲國王曾多次遣派使臣前往明帝國朝貢(延伸閱讀:《鄭和與馬六甲》)。隨著後者閉關自守,兩國關係轉淡,馬六甲被葡萄牙入侵時也曾向大明求救,但無功而返。

1513年,葡萄牙人來到中國,因貿易問題和文化差異與明朝軍隊多次磨擦,繼而動武。葡萄牙人眼見中國強大,難以用武力逼其就範,加上西班牙、荷蘭、英國也磨拳擦掌,企圖在海上貿易分一杯羹,由於怕夜上夢多,於是和中國官員商討,欲租借澳門作為貿易點。朝廷與地方官也想息事寧人,於是澳門歸葡萄牙管轄。

1953年,葡萄牙人抵達日本,大量西方知識傳入該東方島國,影響深遠。有人認為,日本的天婦羅(天麩羅)乃源自葡萄牙油炸食品Tempero,因為前者的日語發音 Tempura 與Tempero 非常接近。日本的傳統金平糖日語發音為 Kompeito,也與葡萄牙有關,因為糖果的葡語發音為Confeito。「謝謝」的日語發音為Arigato,葡萄牙人則說Obtigado,發音也巧合地相似。

最有趣的是魚的日語讀音,據說也和葡萄牙人有關。當年葡萄牙人看見日本人進食生魚片,大為震驚,認為他們乃未經開化之野蠻人,斥他們為Sacana。葡語Sacana乃罵人之詞,意思接近英語的Bastard,則指責他人為混蛋、雜種。日本人卻誤為那是魚的讀法,從此以後,魚的日語音為 Sakana!以上種種,真假難辨,多少乃葡萄牙人因本身優越感及對歷史的浪漫情懷而訛傳或誤解,不過,這也許可以説明,當年葡萄牙人對日本帶來之衝擊。

為何葡萄牙被其他國家所超越呢?第一,當其殖民地無限擴張,其人力資源便捉襟見肘,首尾不能兼顧。第二,它的國民傳統保守的羅馬天主教徒,不能容忍異教徒,手段殘忍,樹敵太多,相反,以新教徒為主的英國及荷蘭人則較為務實。第三,未能將賺取的財富投資在科硏及教育,令其競爭力及創新力不足。大國博弈,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古今皆然。

(回到上篇)

參考書目:
大衛‧藍迪斯著。汪仲、柯淑芬譯。《新國富論─人類窮與富的命運》,台北:時報,1999。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譯。《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台北:馬可孛羅,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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