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的遺憾

日本中部北岸的小濱市自古是魚米之鄕,當年曾為身居京都的天皇進供大量食材。小濱市的日語發音為Obama,巧合地和前美國總統奥巴馬名字同音,竟因此而吸引不少美國遊客到此一遊。

我前往小濱市的目的,並非因為嘴饞,更與奧巴馬無關,而是為了去一趟常高寺。

常高寺建於寬永7年(1630年),屬於臨濟宗妙心寺派,戰國時代淺井三姐妹的老二淺井初便是安葬在寺內。

淺井三姐妹又稱戰國三公主,三人與當時最有權勢的男性結下不解之緣,他們之間的恩怨愛恨寫下了千古傳奇,就好比民國時期的宋家三姐妹。在那父權至上的封建社會,淺井三姐妹對時局的影響不及宋氏姐妹,但她們人生的起伏跌宕卻猶有過之。兩年前,曾經在本部落格寫過大姐茶茶與及老三阿江的故事,獨欠老二淺井初(阿初)。這篇文章,就是為了填補該處空白。(有關茶茶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將軍夫人傳奇》)

在常高寺入口碰到一中年男子,原來他是該寺住持,日本朋友介紹我從香港而來,住持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也難怪,這處平日應該也是門堪羅雀,難得有彼邦訪客,也是意料之外。我們付了門票後,住持用日語說他有事要外出,吩咐我們隨便參觀,並指出阿初的墓地方向,便跨門而出。

住持走後,整間寺院空蕩蕩的,竟剩下我和朋友二人。心中納悶,不知住持是否寺內的唯一職員,他平日有如何打理這所偌大的寺院。

常高寺曾多次遭遇祝融之災,寺內格局與建築,相信已經與數百年前大相徑庭。寺內有少量阿初的遺物,看了其遺物並四處徘徊了一陣子後,便前往她的墓地。

阿初的墓塔位於正中央,四週還有十餘座墓塔,朋友說安葬的應該是其侍女僕人。歲月悠悠,滄海桑田,墓塔早已斑駁剝落,四處雜草叢生。

常高寺位於高速公路旁,而墓地在公路的另一邊,有一道行人天橋將兩處連接。跨過天橋後,便來到墓地。阿初的墓塔位於正中央,四週還有十餘座墓塔,朋友說安葬的應該是其侍女僕人。歲月悠悠,滄海桑田,墓塔早已斑駁剝落,四處雜草叢生。除了聽到鳥兒的啁啾聲,不遠處還傳來高速公路上車來車往的鳴鳴聲。我在墓塔前佇足良久,思緒回到了數百年前⋯

日本戰國時代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割據,大名織田信長雄才大略,四處征討,志在問鼎天下。為了籠絡另一位有勢力的大名淺井長政,信長讓妹妹下嫁長政。他的妹妹便是有戰國第一美人之稱的織田市。儘管阿市和長政並非自由戀愛而成婚,兩人也頗為恩愛,並先後有了茶茶、阿初與及阿江三位女兒。

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數年後,原本是姻親的織田家和淺井家反目成仇,信長帶兵討伐淺井家,後者不敵。眼見大勢已去,長政趕緊命人將阿市和三名女兒遣送回娘家織田家,而他自己就在城池陷落時切腹自我了斷。

淺井家被滅後,阿市偕同三名女兒便在信長的照料下生活。1582年(天正10年),信長有望天下統一之際,其部下明智光秀突然叛變,前者名喪京都本能寺,史稱「史稱本能寺之變」。阿市及三名女兒再次失去依靠。為了茍全性命於亂世,阿市下嫁信長生前的家臣柴田勝家。

不過,好日子很快走到盡頭。信長繼承人縣而不決,織田家陷於分裂,勝家和另一位家臣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反目。雙方展開激烈衝突,勝家敗陣。阿市陪同丈夫共赴黃泉。阿初三姐妹再次面對家破人亡的絶境。

自此之後,三姐妹便被秀吉照顧。1587年(天正15年),在秀吉的安排下,阿初與京極高次結婚。

高次的母親是阿初父親淺井長政的妹妹,因此高次阿初二人乃表兄妺關係。京極家本是日本的名門望族,後來家道中落。高次曾在信長帪下效力,本能寺之變後,他投奔明智光秀。光秀軍團被秀吉消滅後(請參閲拙文《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高次轉而投靠柴田勝家。豈料,其後勝家又與秀吉交戰,兵敗自盡。

試想,高次連續兩次選錯後臺,而兩次都站在秀吉對立面,那麼後者還會放過他嗎?

世事屢屢出人意表。高次有一姐姐,名京極龍子。龍子原為有夫之婦,丈夫乃明智光秀下屬,後來兵敗自盡,龍子落入秀吉手中。秀吉見到龍子秀色可餐,將她納為側室,對其寵愛有加。高次也「弟憑姐貴」。秀吉不但沒有追究高次,反而將他納入麾下,讓他建功立業,成為一方大名,領地位於若狹國,大約位於福井縣南部若狹灣沿岸一帶。秀吉不但讓高次飛黃騰達,更讓他迎聚表妹阿初。對於高次這名敗軍之將而言,那真是幾生修到的福氣!

高次與阿初沒有兒女,但婚後二人舉案齊眉,琴瑟和諧,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恩愛夫妻。

有言:「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相反,高次資質一般,沒有太大野心,這倒成為他在亂世中安身立命之本。

在阿初出嫁的翌年,大姐茶茶被秀吉納為側室。1587年(天正十五年),秀吉統一了天下,結束了日本百餘年的分裂局面。3年後,茶茶為秀吉誕下兒子豐臣秀賴。

至於三妹阿江,也在秀吉的安排下與德川家康的三男秀忠結成夫婦。1597年(慶長2年),阿江誕下長女千姬。此時,秀吉已日漸衰老,他正著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以確保秀賴將來可以順利接班。當他獲悉阿江產下女兒,便向家康提出,為秀賴千姬這對表兄妹訂下婚約,目的當然是為了拉攏德川家。家康也不敢婉拒秀吉,惟有答應這門親事。翌年,天下人豐臣秀吉乘鶴仙遊,留下了辭世句:「吾似朝露降人世,來去匆匆瞬即逝,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

1609年(慶長14年),阿初的丈夫也高次與世長辭。梁羽生說過:「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阿初和高次這對夫妻,在亂世中相知、相愛愈二十年,乃當中異數。

由於阿初膝下無子,繼承京極家家督之位的是高次與側室之子京極忠高。她有一養女德川初姬,乃妹妹阿江的四女,也是家康的孫女。在阿初的穿針引綫下,忠高聚了初姬為妻。如此一來,阿初既為夫家攀了一門好親事,立下大功,也令到忠高不敢待薄她。

高次離世後,心無牽掛的初姬循入空門,號常高院。她本打算過著青燈古佛的日子,不沾麈世俗務,豈料,麻煩事自動找上門來。

對於阿初來而言,上一代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猶言在耳,無論如何她也要盡力制止悲劇重演。

自從豐臣秀吉死後,德川家逐漸蠶食豐臣家的勢力,差不多掌控了天下。家康有感自己年紀老邁,擔心自己百年後豐臣家會捲土重來。為了確保德川家的霸業,他打算斬草除根。1614年(慶長七年),家康找到藉口,興師討伐豐臣家。德川家的大軍包圍豐臣家根據地大阪城,史稱「大阪冬之陣」。

對於阿初來而言,這場戰事,就是妹妹的夫家對姐姐的夫家。上一代家破人亡、骨肉分離的慘劇依然歷歷在目、猶言在耳,無論如何她也要盡力制止悲劇重演。她充當兩方的和平使者。經過多番交涉後,雙方協議停戰,阿初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過,她高興得太早了。不足一年後,家康又借故圍攻大阪城,史稱「大阪夏之陣」。阿初又再次充當使者,希望雙方能夠化干戈為玉帛。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無功。1615年(慶長八年)5月8日,大阪城被德川軍攻陷。當天,砲聲隆隆,火光熊熊,烈焰掌牙舞爪,撕殺聲震耳欲聾。大阪城內男女老少,無論貴賤,都在拼命逃生,哭咸聲撕心裂肺。在德川軍保護下,阿初和千姬得以逃出城外。至於茶茶和秀賴兩母子自盡身亡,豐臣家壽終正寢,僅兩代而亡。秀吉那句「巍巍大阪氣勢盛,亦如夢中虛姿」,竟一語成讖。

自此之後,阿初就定居江戶城陪伴妹妹阿江。夜幕低垂,燈火闌珊,前䴤歲月湧上心頭,她們三代人的故事,令人不堪回首,1626年(寬永三年),阿江離世。7年後,三姐妹的最後一位成員阿初也撒手人寰,享年六十有三,後人依照她的遺願將其安葬於夫家領地若狹國的常高寺。

春去秋來,那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夕陽仍紅。在那浩瀚的歴史長河中,自古興亡有誰知,個人的命運更顯得微不足道。織田市、茶茶、阿初、阿江與千姬三代人的動人故事,道盡了女性在亂世中的辛酸、悲涼與無奈,令人愁膓百結、千回百轉、無限追憶。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日本戰國風雲》系列文章
《櫻花夢落大阪城》
《阿初的遺憾》
《將軍夫人傳奇》
《第一夫人的最後歸宿》
《織田信長(上):夢迴安土城》
《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
《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梟雄的輓歌》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1485年,來自熱那亞的冒險家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來到里斯本拜謁葡萄牙國王約翰二世(João II)。雄心勃勃的哥倫布冀求國王支持他的航海計劃。他指出,由於地球是圓的,只須向西航行,跨越了大西洋,便會到達富庶的印度,找到胡椒等昂貴香料。慎重的國王咨詢專家的意見後,沒有接納他的提議。1492年,哥倫布在西班牙皇室的資助下,意外地發現新大陸。他的船隊回到西班牙前,還刻意在里斯布貝倫區停留,趾高氣揚的哥倫布,少不免在約翰二世面前炫耀並揶揄一番,後者因錯過這筆生意而悔恨交加、懊惱不已。

「地球是圓的」這套論述,其實並非哥倫布獨創之見。十五世紀時,不少專家已經推算出相同結論,不過未經證實而已。國王的專家推算,印度的位置比哥倫布所估計還要更遠,往西去尋找印度,其高昂成本難以估計。更何況,葡萄牙船隊在東方的探索已漸有成績,毌須另闢蹊徑。因此。國王婉拒了哥倫布的提議。後來事實證明,專家們是正確的,但卻令葡萄牙錯失與新大陸失諸交臂。相反,哥倫布至臨終前還以為自己已到達東印度,雖然他判斷錯誤,卻為西班牙在美洲尋得大量白銀。歷史就是如此吊詭,正確的判斷帶來失敗的結局,而錯誤的判斷卻帶來輝煌的成果。

發現新大陸後,西班牙在美洲迅速拓展地盤,葡萄牙因而眼紅,認為其利益受損,兩國出現紛爭。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出面調解,兩國簽署了著名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以瓜分世界。根據條約,雙方同意在大西洋某位置畫一條線,該線以東的新世界土地屬葡萄牙、以西則屬西班牙。從今天看,兩國似乎太過狂妄自大,不過,當年歐洲諸國中,也只有西葡兩國有如此能力,可以動員船隻水手,遠赴萬里以外的海域,就好比上世紀冷戰時期,只有美蘇兩大強國可以派人登陸月球。

雖然沒有得到新大陸,葡萄牙人並未灰心喪意。條約簽署後,他們的船隊便專注於東邊探索。皇天不負苦心人,1498年,華士古達伽馬(Vasco da Gama)到達印度。遺憾的是,約翰二世已經仙遊,坐享其成的是其繼任者曼努埃爾一世(Manuel I)。

其實曼努埃爾能夠登上王位,純屬意外。在眾王位繼承人中,他僅排第六、七位,但排名比他前者,不是早已逝世,就是慘遭打壓。故此,陰差陽錯下,他撿了個大便宜。好事還在後頭,曼努埃爾一世登基兩年後,葡萄牙經營多年的航海事業取得重大突破,財富滾滾而來。他在位期間,適逢葡萄牙迎來空前盛世。前人種樹,他這位後人乘涼,如此福氣,難怪後人稱他為幸運王曼努埃爾(Manuel the Fortunate)。

他利用海外所得財富,在里斯本貝倫區(Belém)蓋了一座宏偉壯觀而美輪美奐的修道院,用作答謝敬拜上帝的恩賜,又借機替自己歌功頌德。

曼努埃爾一世當然意氣風發,他認為一切並非運氣使然,而是自己乃天命所歸。葡萄牙在他統治下,可以千秋萬載領導世界。他利用海外所得財富,在里斯本貝倫區(Belém)蓋了一座宏偉壯觀而美輪美奐的修道院,用作答謝敬拜上帝的恩賜,又借機替自己歌功頌德。古往今來,為人君主者都愛來這一套,當年中國的乾隆皇帝也撰寫了一本什麼《十全武功記》來自吹自擂。

曼努埃爾所建的修道院就是上篇提及的哲羅姆派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假如讀者還有印象,葡塔食譜就是透過此修道院的修女,傳入民間。修道院前身是一間小教堂,據說達伽馬出發去尋找印度的前夜,也曾在該教堂向上帝禱告。

修道院裝飾所呈現的乃葡萄牙獨有的曼努埃爾式風格。所謂曼努埃爾式風格,是指其表達主題是與航海及新世界有關。

修道院為哥德式(Gothic)建築,其裝飾所呈現的乃葡萄牙獨有的曼努埃爾式風格(Manueline)。所謂曼努埃爾式風格,是指其表達主題是與航海及新世界有關。修道院的拱頂,鑲嵌上扭繩的花紋,馬上令人聯想到探險船上的繩索。圓球體的浮雕,代表地球儀,乃曼努埃爾的個人徽號,意思不言而喻。支撐修道院的數根巨型大柱子,外形似棕櫚樹,當時肯定令人嘖嘖稱奇,因為棕櫚樹乃熱帶植物,大部分歐洲人從未見過。修道院內所有動植物浮雕,例如朝鮮薊、花椰菜、大象等,全是來自新世界的奇珍異物。1983年,這家修道院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曼努埃爾一世和他的功臣達伽瑪皆安葬於此。

 

 

 

同年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還有附近的貝倫塔(Torre de Belém)。貝倫塔於1514年動工,當年葡萄牙已擠身世界一流強國,里斯本成為全球最重要的貿易都市,其海岸每天船隻熙來攘往。這𥚃的貨物玲瑯滿目,令人目炫。除了胡椒,還有丁香、肉桂、豆蔻、糖、瓷器、絲綢、茶葉、香水、地毯、象牙、檀香木、麝香、番紅花,還有奴隸。貝倫塔主要有三大功能:第一,向來往商船徵稅;第二,守護海岸;第三、囚禁犯人。塔的東北角有一突出的石亭建築,此乃哨崗站,石亭底下有一犀牛頭浮雕,此也是曼努埃爾式風格裝飾。這犀牛可大有來頭,原來當年曼努埃爾一世打算將一頭來自新世界的犀牛贈送教宗,豈料運送途中遇上海難,犀牛連同船隻葬身海底。石亭下的浮雕就是為了紀念那隻可鄰兮兮的犀牛!

當年曼努埃爾一世打算將一頭來自新世界的犀牛贈送教宗,豈料運送途中遇上海難,犀牛連同船隻葬身海底。石亭下的浮雕就是為了紀念那隻可鄰兮兮的犀牛!

朋友解釋,當年貝倫塔距離岸邊約一百餘米,遠航人員最後看到的袓國建築應該就是這七層石塔了。過了石塔後,就是無邊無際而又深不可測、喜怒無常的浩瀚大海了。1755年,里斯本發生嚴重地震,海岸線移動,今日貝倫塔距離陸地僅數步之遙,遊客只須跨過一道木橋就可入內參觀。攀上頂層天台,沿岸景色卷入眼廉。天色一抹蔚藍,白雲不知竄到哪兒去,竟毫無蹤影。陽光溫煦,波光粼粼、水色瀲豔。雖然正值七月盛夏,在海風吹拂下,說不出的凉爽。當年達伽馬啓航也是七月,不知天色是否無異?

貝倫區可以說是地理大發現的濫殤,這道海岸見證了無數的生離死別、得失榮枯。當年,在那旌旗招展下,號角爭鳴,鼓樂喧天,水手們雄糾糾站列在甲板上,他們的家人妻兒在岸邊灑淚相送。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船錨拉上,一艘艘滿載著貪婪、野心、夢想的船隻從這裡出發,人人抱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毅然出走,當中有部分人可以名載千秋史冊,但更多無名氏不是被大海吞筮就是遭黃沙淹沒,又或許成為炮火的獵物。

有云:「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燕趙則現今中國河北省一帶,該處自古便英雄輩出。想不到在地球上差不多同一緯度卻遙遠的葡萄牙,其土壤也孕育了無數捨生忘死之輩。與其鄰居西班牙人一樣,葡萄牙人身上也流著唐吉訶德(Don Quixote)的血液。地理大發現那羣探險家身上便可窺見這種騎士精神,他們喜愛冒險、嚮往自由、勇敢無懼、尚武而任俠。唐吉訶德的基因,驅使他們仗劍走天涯,去追求理想和榮譽。葡萄牙的傳統音樂法朵(Fado)所表達那股宿命的憂愁,似乎也是騎士精神的延續。這源自封建時代的價值觀,也成為葡萄牙人的精神枷鎖,當歴史擺脫中世紀前往工業革命時,騎士精神也就變得不合時宜,令葡萄牙裏足不前,最終也被逐出一流強國之列。此乃後話。

地理大發現那羣探險家身上便可窺見這種騎士精神,他們喜愛冒險、嚮往自由、勇敢無懼、尚武而任俠。唐吉訶德的基因,驅使他們仗劍走天涯,去追求理想和榮譽。

1498年,達伽馬等人抵達印度卡利卡特(Calicut)。奮鬥了80載,葡萄牙的航海事業終於取得豐碩的成果。找到香料來源地後,葡萄牙人陸續在東非、波斯灣、印度建立據點,自此攏斷了印度與歐洲之間的香料貿易,並建立一個龐大的殖民帝國。中國明朝時稱卡利卡特為古里,當年鄭和下西洋,曾數度停留,這位偉大的航海家也是在此嚥下人生最後一囗氣。鄭和去逝後,明帝國實施海禁,中國艦隊和其航海事業,也如孤帆遠影,消失在碧空中。從此,這片汪洋大海處於權力真空,直到達伽馬到來。東西方權力平衡,開始逆轉。卡利卡特/古里位於印度西岸,一個強國在此步向衰落,差不多一個甲子後,另一強國又在同一地方崛起,冥冥中似乎有其主宰。當年,鄭和艦隊有船200多艘,兵力超過20,000,相反,達伽馬僅帶領船隻4艘,船員大約170名。比起西方諸國,中國不但在人力物佔有壓倒性優勢,其航海技術也走在世界最前端。擁有如此大好形勢下,嘎然閉關自守,不再過問海洋事務,從此西風壓倒東風。難怪後世中國人回顧這段歴史,皆搖頭嘆息,大感不值。

1500年,卡布拉爾(Pedro Álvares Cabral)奉葡萄牙國王之命前往印度,因海流及風向關係,航道改變,意外發現了今日的巴西。還記得之前提及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嗎?根據條約,西班牙向西發展,而葡萄牙往東。南美洲大部分地方成為西班牙殖民地,唯一例外就是卡布拉爾發現的巴西。時至今日,葡語成為了巴西的官方語言,而其餘南美洲國家的則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

1509年,葡萄牙人來到馬六甲。兩年後,葡萄牙攻陷這座古城,並在當地興建要塞以便長期佔領馬六甲海峽這貿易要衡。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馬六甲古城一窺該葡萄牙要塞的斷壁殘垣(見下圖)。當年鄭和也多次訪問馬六甲,並在當地興建貿易站在貨倉。馬六甲國王曾多次遣派使臣前往明帝國朝貢(延伸閱讀:《鄭和與馬六甲》)。隨著後者閉關自守,兩國關係轉淡,馬六甲被葡萄牙入侵時也曾向大明求救,但無功而返。

時至今日,我們依然可以在馬六甲古城一窺葡萄牙要塞的斷壁殘垣。

1513年,葡萄牙人來到中國,因貿易問題和文化差異與明朝軍隊多次磨擦,繼而動武。葡萄牙人眼見中國強大,難以用武力逼其就範,加上西班牙、荷蘭、英國也磨拳擦掌,企圖在海上貿易分一杯羹,由於怕夜上夢多,於是和中國官員商討,欲租借澳門作為貿易點。朝廷與地方官也想息事寧人,於是澳門歸葡萄牙管轄。

 

 

1953年,葡萄牙人抵達日本,大量西方知識傳入該東方島國,影響深遠。有人認為,日本的天婦羅(天麩羅)乃源自葡萄牙油炸食品Tempero,因為前者的日語發音 Tempura 與Tempero 非常接近。日本的傳統金平糖日語發音為 Kompeito,也與葡萄牙有關,因為糖果的葡語發音為Confeito。「謝謝」的日語發音為Arigato,葡萄牙人則說Obtigado,發音也巧合地相似。

最有趣的是魚的日語讀音,據說也和葡萄牙人有關。當年葡萄牙人看見日本人進食生魚片,大為震驚,認為他們乃未經開化之野蠻人,斥他們為Sacana。葡語Sacana乃罵人之詞,意思接近英語的Bastard,則指責他人為混蛋、雜種。日本人卻誤為那是魚的讀法,從此以後,魚的日語音為 Sakana!以上種種,真假難辨,多少乃葡萄牙人因本身優越感及對歷史的浪漫情懷而訛傳或誤解,不過,這也許可以説明,當年葡萄牙人對日本帶來之衝擊。

為何葡萄牙被其他國家所超越呢?第一,當其殖民地無限擴張,其人力資源便捉襟見肘,首尾不能兼顧。第二,它的國民傳統保守的羅馬天主教徒,不能容忍異教徒,手段殘忍,樹敵太多,相反,以新教徒為主的英國及荷蘭人則較為務實。第三,未能將賺取的財富投資在科硏及教育,令其競爭力及創新力不足。大國博弈,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古今皆然。

(回到上篇)

參考書目:
大衛‧藍迪斯著。汪仲、柯淑芬譯。《新國富論─人類窮與富的命運》,台北:時報,1999。
羅傑‧克勞利著。陸大鵬譯。《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台北:馬可孛羅,2017。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日本的辛德勒──杉原千畝

八百津町位於日本岐阜縣加茂郡,舉目四望,但見連綿山脈、翠綠縈繞、河川蜿蜒。由於位置偏遠,公車班次疏落,沒有火車可達,最好就是驅車前行。

此行之目的,是為了參觀杉原千畝紀念館。紀念館座落在八百津町人道之丘公園,公園也是為紀念他而開闢的。

多年前,電影《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港譯《舒特拉的名單》),票房賣個滿堂紅,讓公衆開始關注在二戰中,那些拯救猶太人的無名英雄。這位杉原千畝,同樣也是猶太人的恩人,更被視為「日本的辛德勒」。(延伸閱讀:《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1900年元旦,即20世紀的首天,杉原千畝呱呱墜地了。在如斯特別的日子來到這世界,似乎注定他不平凡的人生。他出身小康家庭,父親在税務機關上班。杉原自幼便展現了過人的語言天賦。他以優異成績中學畢業後,志願是當一名英語老師,但父親希望他考醫科。醫學院舉行入學考試,他僅填上姓名,交了白卷後施然離去。1918年,杉原考上了東京早稻田大學英語系,由於沒有父親經濟支持,他要一邊讀書,一邊工作賺錢交學費。翌年,適逢日本外務省(即外交部)招聘人才,提供海外留學課程、獎學金與及在職培訓。杉原把握機會報名,並獲得接納。

杉原被外務省派到中國哈爾濱進修,學習俄語。這段期間,他認識了上帝,加入當地的東正教教會,從此改變其一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關東軍佔領了中國東三省。翌年,滿州國(或稱偽滿州國)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成立,杉原往當地日本領事館任職,成為蘇聯專家,專注處理有關蘇聯事務。紀念館展出一份他年輕時所摘寫、厚數十頁的蘇聯硏究報告,顯示他年紀輕輕開始已在外交部嶄露頭角。杉原曾協助日本政府以較低價格,從蘇聯手中買下南滿鐵路,被後者視為眼中釘。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935年,由於目睹日本軍人對中國老百姓的暴行,他憤而向外務省申請調回日本,並獲得接納。他離開前,還與白俄羅斯籍妻子辦理離婚。

1936年,外務省欲派駐杉原前往莫斯科,不過,由於南滿鐵路一事,蘇聯對其心存芥蒂,事情因此擱在一邊。1937年,他被派往芬蘭赫爾辛基(Helsinki),擔任領事館翻譯。

1939年,杉原被派前往立陶宛考那斯(Kaunas,當時首都)的日本領事館任職,陪同他赴任的有第二任妻子池田菊子及兩名兒子。領事館是樓高兩層的洋房,既是辦公地方,也是他們一家的居所。表面上,杉原是擔任領事,其實他還要負責情報工作。在立陶宛期間,他頻頻與波蘭情報人員接觸,捜集有關德軍動向消息。

此為冗筆。或許讀者會心生疑問,德國距離日本如此遙遠,何故日本人要打聽德軍動向?原來,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期,德蘇兩國關係緊張,雙方都各懷鬼胎,兩大強權之間的兵戎相見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另一邊廂,日蘇兩國關係也好不到那裡。蘇聯東邊與日本傀儡政權滿州國接壤,日軍要處處提防對方入侵。日本的如意算盤是,只要德蘇兩國開戰,蘇軍必定傾全國之力應付而無暇東顧,如此一來,日軍便毌須提防蘇軍,可以集中力量進攻中國大陸腹地。

回到正題。1940年7月某個早上,杉原拉開房間窗簾,窗外情景令他吃了一驚。他的領事館有金屬圍欄圍繞著,圍欄外站竟滿黑壓壓的人群,乍看之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

那些人表情各異,有人滿臉倦容、有人則心神晃忽、還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神情哀慟。不少人扶老攜幼,帶著一家人前來。也有人攜帶細軟行李,顯得風麈僕僕,似乎從遠地而來。有人神色焦慮,大力搖晃官邸閘門,恨不得可以破門而入。也有人雙手緊握著欄杆,神色焦慮,前額貼著圍欄,雙目注視領事館動靜,似乎恨不得把頭也探進欄杆內。更有人等得不耐煩,企圖攀越圍欄,進入官邸,幸好馬上被保安人員喝阻。

杉原從使館人員口中得知,門外人士欲入內會見他,料這些人必有要事而來。杉原要職員通知他們,讓他們派四、五名代表入內,他願意接見,聆聽他們陳請。

杉原會見了那幾名代表,原來門外全是猶太人,他們希望取得日本過境簽證(transit visa)。事業原委是如此:當年德軍入侵波蘭,四處逮捕、殺害猶他人,領事館門外的猶太人,大部分是從波蘭亡命而來。他們心知,狼子野心的德國人,很快便會入侵立陶宛,他們必須盡快逃走,否則便兇多吉少。地理上,立陶宛東西分別與蘇聯與波蘭接壤,往西已沒有去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往東邊的蘇聯,然後再乘搭西伯利亞鐵路(Trans-Siberian Railway),前往蘇聯東岸,再乘船離開,前往他國。按照蘇聯規定,過境人士,又必須有第三國簽證。於是,這群無助的猶太人,便希望能夠獲批日本過境簽證,以便進入蘇聯境內,再從蘇聯,東渡日本,再前往他國。

杉原本身是一名虔誠的教徒,他非常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他曾參加當地的猶太人舉行的聚會,耳聞猶太人被德軍殺害的慘怳。不過,作為一名外交人員,他不但要考慮這是否合乎國家利益,而且必須得到外務省批準。

為了幫助猶他人,杉原給外務省發電報,道出事情始末,希望得到允許。外務省否決其情求後,他沒有氣餒,再次陳情己見、據理力爭,結果再一次遭否決。據說,杉原最少發了三封電報,但每求都被駁回。

此時,杉原陷入進退兩難,他十萬分願意幫助那些近乎絕望的猶太人。當時局勢異常緊張,大部分使館已經撤離,自己已是他們的最後希望。不過,假若違抗外務省命令而發出簽證,其政治生涯可能就此斷送。更甚者,當時立陶宛已在蘇聯紅軍控制下,自己在蘇聯人眼皮子底下蹚這渾水,再次得罪對方,不單害了自己,還禍及家人。

其實,杉原要拒發簽證,還有一個借口,那就是:幫了也是白幫。何解?試想,猶太人要從蘇聯西部前往東部,橫跨蘇聯國境遙遙數千里,路程何等遙遠艱辛。蘇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猶太人在途隨時會被盤問、扣押、拘捕、勒索、搶劫,實屬吉兇難卜。

被外務省否決所求後,杉原陷入凝思,他徹夜未眠,經過反覆思量、再三躊躇,終於,良知戰勝了理知。他決定不顧一切,幫助這群可憐兮兮的猶太人。甫一作出決定,杉原便在官邸的辦公室逐一會見那些歡天喜地的猶太人,並批出簽證。消息不脛而走,申請者紛至沓來,領事館前排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紀念館展品中包括當年杉年所批出的簽證。原來那個年代的簽證,除了要在護照上蓋上印章,還要在旁邊書寫一段文字。雖然申請者為數眾多,在菊子的協助下,杉原很有耐心地寫完又寫、批完再批。

據外務省規定,申請過境簽證者必須符合兩項條件:第一、申請人要出示第三國簽證,以證明自己有另一目的地;第二、要有足夠盤川,可以應付停留日本的起居飲食。不少申請人僅能符合其中一項條件,甚至兩項條件皆不符合者也大有人在,杉原也毫不猶豫接納他們申請。據說,有人甚至沒有護照僅遞上一張白紙,他也照樣批出簽證。他跟自己說,一切盡力而為吧,其餘的就交托上帝。

那段時間,杉原除了睡眠外,每天從早到晚忙著簽證工作。當時他早已接到指令,要調去德國,而領事館也快將關閉。他深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能幫一個算一個。

8月尾,日本領事館關閉。當天,申請人仍絡繹不絕。杉原與家人搬到附近飯店暫住,雖然體力幾近透支,他仍會見申請人、寫簽證。9月5日,他拖著疲憊的身軀 在火車站月台等候前往柏林列車時,仍在拼命地書寫,一秒也不敢鬆懈。到登上火車就座後,看見不少人從車窗外遞入證件,他又繼續揮筆,每寫完一份文件就將其遞出窗外,然後又趕緊寫下一份。須臾,窗外傳來「嗚嗚」之聲,原來是火車鳴笛聲。接著窗外風景開始緩緩移動,轟隆轟隆之聲漸趨急促。杉原寫好手上文件後,旋即扔出窗外。此時,有人在月台上追逐火車,一邊揮手、一邊高聲喊著:「我們不會忘記你!我們會再見面的!」,直到火車絕塵而去。此刻,在車廂內,菊子正坐在丈夫身邊,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鍊,潸潸地流下來。

甫踏出紀念館門外,天色變得昏暗。耳邊掠過的呼嘯,是颼颼風聲,還是孤兒的哀嚎?擱在臉龐上的水點,是霏霏細雨,還是母親的淚水?

大戰過後,杉原一家回到日本。有一天,他回到外務省辦公室後,長官面見他並要他自動辭職。長官沒有直接解釋,僅道:「你知道原因的。」

對於杉原來說,這如同晴天霹靂,他從一名前途無量的外交官成為失業漢。為了養家餬口,杉原當過超級市場與及雜貨店職員。後來,一間貿易公司聘請了他。由於精通俄語,他被派駐莫斯科,待了數年。有一次,杉原的么子(他一共有四名兒子)前去莫斯科探望他,他跟兒子說,晚上要吃大餐。兒子以為父親要帶他去高級餐廳飽吃一頓。豈料,杉原帶他去鄰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馬鈴薯和香腸,回到家後,他將一個電爐搬入浴室內,電爐上放了一鍋水,然後便在浴室煮熟那些馬鈴薯和香腸。這就是杉原所說的「大餐」。「大餐」況且如此,可想而知,他平日生活是如何拮据。

1968年,有人從以色列前來拜訪杉原。後者一征,渺無頭緖,不知眼前人是何方神聖。這人道:「杉原先生,雖然你不記得我,但我每天都想起你!」他遞給杉原一份泛黃而有摺痕的紙張,紙上有日本領事館的蓋印和杉原的字跡。那人眼泛淚光,哽咽說:「很多人和我一樣,多年來一直保存著這張紙!」這人是一名猶太人,二戰期間,杉原曾經給他發出日本過境簽證。當年,他就是全靠那份簽證,成功逃過一刧。多年後,他已成為以色列外交人員,但仍念念不忘杉原救命之恩,一直四處尋訪恩人。他曾到過外務省去打聽,得到的答覆是查無此人。幾經辛苦,他終於找到杉原,喜不自勝。杉原百感交集、如夢初醒,紙上的字跡和蓋印早已褪色,但往事卻仿如昨日,瀝瀝在目。

自從立陶宛一別,杉原從此就沒有那羣猶太人的音訊。從這人口中,他方知道,當年有不少猶太人,離開立陶宛後,乘搭西伯利亞鐵路,橫跨蘇聯,到達了東岸城市海嵾威(Valdivosrok),然後再乘船,千辛萬苦下抵達日本敦賀港,保住了性命。這刻,多年來的懸念終於解開,杉原總算老懷安慰。

多年的風霜,杉原從一位風度翩翩、長袖善舞的外交官,成了一名不苛言笑、沉默寡言的白頭老翁。他一直保持低調,從來沒有打算替自己翻案,恢復名譽。他也沒有以猶太人救星自詡,對於當年所做之事,他一直三緘其口,就算是其兒孫,也並不知情。他沒有意圖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有一次,以色列方面派人探望杉原,並問他有沒有甚麼可以幫忙。杉原回答對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么子能夠去以色列讀大學。

1985年,杉原獲得以色列頒發國際義人獎(Righteous Among Nations),以表揚他對猶太人作出的貢獻,至今,他依然是唯一贏得此獎項的日本人。當時,他已垂垂老矣,身體虛弱,未能遠行,由妻子及長子代為領獎。翌年,他蒙主寵召,以色列遣派了代表團參加其喪禮。自此之後,杉原的事績始在日本國內流傳,成為家傳戶嘵的名字。

杉原是一個特立獨行、不願隨波逐流的人。在父權至上的日本社會,實屬異類。年青時,他違抗父親,放棄唸醫科。在哈爾濱時,他是少數領洗成為教徒的日本人。他恥與殘忍的關東軍為伍,毅然回國。在立陶宛,他又不顧長官反對,義助猶太人。

其實,無論在公在私,杉原有無數理由拒絕猶太人,但最後他仍決定施以援手,原因只有一個:於心不忍。他僅是一名普通外交官,為了做一件正確的事,斷送了前途,換來鬱鬱不得志的後半生。他毫不後悔、毫無怨言。他曾說過:「我給予猶太人簽證,違抗了外務省的命令,但如果我不如此做,就是違背了上帝。」

有云「成事在人,謀事在天」。杉原並非「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英雄豪傑,更沒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他僅是盡己所為,然後將結果交托自己的主上帝。在立陶宛期間,他批出了1200多份簽證。不過,當時一份簽證,是可以作為整個家庭的旅行文件,有人估計,他拯救了超過6000名猶太人。

杉原的一生,說明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偉大的事。

延伸閱讀:
《猶太人的救星:潘基維茲和他的傳奇藥店》
《從亂世梟雄到救人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東京上野曾是人文薈萃、文風昌盛之地,當年無數文人墨客、知識分子、藝術家在此流連。時至今日,上野仍然充滿濃濃的文化氣息,區內多間博物館、美術館林立,學界翹楚東京大學也近在毗鄰。

上野1丁目的「可否茶館跡地」碑

有一座紀念碑靜靜地佇立在上野1丁目的一隅,碑上刻著「可否茶館跡地」。

可否茶館是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由鄭永慶於明治21年(1888年)創辦,紀念碑的位置就是當年咖啡館開業之地。不可不提,這位鄭永慶原來還是鄭成功的後人。話說鄭成功父親鄭芝龍在日本九州認識了女子田川氏,田川氏先後誕下二子,長子鄭成功隨父親回到中國,而胞弟則留在日本生活,改名為田川七左衛門,鄭永慶便是其後代子孫。

十九世紀未到二十世紀初的日本為明治維新時期,政府推動全面西化,西方的新思想、新觀念、新制度、新事物如滔滔江水湧入國內。在這股風潮下,鄭永慶把握機會,自海外引入了咖啡豆,開設了全日本第一間咖啡館,名可否茶館。胡川安所著的《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提到,鄭永慶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並曾去過倫敦和巴黎。他深受歐洲的咖啡館文化吸引,希望可以在日本依樣胡蘆,打造出一個文化沙龍。

可否茶館不僅售賣飲料,還提供娛樂設施。與我同行的日本友人解釋,茶館有兩層,樓上提供飲料,樓下如同會所,不但提供西方書籍、雜誌、報紙,客人更可以玩樸克牌、撞球、木球、圍棋、象棋等。

朋友繼續說,可否茶館每杯咖啡的售價為一錢五厘,加入牛奶的咖啡則賣二錢。當時一碗蕎麥麵售價為八厘,換言之,一杯咖啡差不多是一般老百姓兩頓飯的價錢。高昂的售價令消費者卻步,加上鄭永慶不善經營,咖啡館最後倒閉了。他也因為債臺高築而遠走美國,最後鬱鬱而終。

明治44年(1911年),水野龍從巴西引入咖啡豆,在東京銀座開設了Cafe Paulista,因生意理想,在日本各地開辦分店,令Cafe Paulista成為全世界最早的咖啡連鎖店!

也許當時鄭永慶是太超前了,公眾仍未接受咖啡此等新奇事物,令其生意失敗。差不多二十年後,咖啡才逐漸普及,明治44年(1911年),水野龍從巴西引入咖啡豆,在東京銀座開設了Cafe Paulista,因生意理想,在日本各地開辦分店,令Cafe Paulista成為全世界最早的咖啡連鎖店!Cafe Paulista在關東大地震成了頹門敗瓦,70年代重新開張,現今仍在銀座八丁目營業,門口面向那條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中央通,裡面是懷舊復古的裝潢,仿若時光回到數十年前,據說約翰連儂(John Lennon)和大野洋子曾是座上客。

 

大正、昭和時期,咖啡館如雨後春筍般開張,不僅為市民提供家庭和工作以外的第三個空間,而且也向日本國民傳播西方文化,協助推動西化運動。

我常光顧的咖啡館是Salon de thé François (フランソア喫茶室)和築地,兩店都位於京都,同樣在昭和9年(1934年)開業,至今仍保留創業初的面貌。

如同上述兩店,那個年代,不少咖啡館外觀都是仿西洋建築而設計,入口有金屬花紋欄扞、窗框配上金屬花紋、室內有花邊窗簾、馬賽克彩繪玻璃、拱門、古希臘圓柱式、深棕色桌椅,木椅還會鑲上紅絨椅背及紅絨坐墊。侍應會為顧客提供鍍銀茶匙和刀叉、陶瓷器皿、水晶煙灰缸。墻壁鑲嵌上玻璃鏡、衣物勾架,油畫,甚至有倫敦或巴黎的街道地圖。天花板懸掛風扇、吊燈。咖啡館除了有不少西洋書籍、報章雜誌,還向顧客展示大量新事物新玩意,例如咖啡磨豆機、電話、時鐘、照相機、沸水壼、大理石雕塑、鋼琴、留聲機、油燈、洋燭臺等,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館。

京都フランソア喫茶室

每趟去日本,我很喜歡前往咖啡館,享受一段愜意休閒的時光。咖啡館從早到晚不歇地播放西洋古典音樂。室內播放悠揚悅耳的《藍色多惱河》,我手上的茶匙會在杯中輕盈起舞。當音樂轉為慷慨激昂的《新世界交響曲》第四章時,茶匙跟隨音樂拍子敲打咖啡杯。隔了不久,當耳邊響起那迴腸盪氣的《月光奏鳴曲》,它又禁不住深情地與茶湯纏綿不休。這類的咖啡館一般被稱為喫茶店(kissaten),年青一輩是比較少光顧了。

京都築地

説完了咖啡的故事,現在要講西洋料理了。

日本最早期的西餐廳只是為了招待西方國家來的外交人員、商人及賓客。後來政府決定全面西化,提倡「文明開化」和「富國強兵」。西餐被認為是文明的象徵,政府官員又認為西方人所進食的肉類及乳製品含有大量蛋白質,有助於士兵鍛練强健的體魄,以抗衡西方列強入侵。因此,當局鼓勵民眾改吃西餐,並多吃肉類及乳製品。

問題是,日本已推行肉食禁令多年,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除了魚類外,其餘肉類一摡不吃,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非一朝一夕可改。天皇首先解除了肉食禁令,自己也「身先士卒」領頭改吃西餐,法國料理也成為皇宮的正式料理。

明治5年(1872年),西餐廳精養軒開業。原田信男教授所著《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指出這家精養軒是「西洋料理在日本的發祥地」。該餐廳不但培訓了料理師,更要教授宮中女官們餐桌禮儀。該書還道出一則有趣故事。原來當年日本海軍也鼓勵士兵在精養軒進食西餐,每到月尾結算士兵賬款時,在精養軒消費不足下限者會遭受批評!為了推廣西洋料理,海軍可謂用心良苦。

精養軒起初在築地創業,關東大地震後毀於一旦,位於上野的精養軒便搖身成為總店。時至今日,精養軒仍然深受老饕追捧,不少達官貴人喜歡在此用餐宴客。順便一提,精養軒與海峽兩岸也頗有淵源。從朋友口中得知,1914年,孫中山在東京創立中華革命黨,便是今天中國國民黨的前身,該黨的成立典禮便是在築地精養軒舉辦。

據說日俄戰爭期間,軍方大量訂購牛肉,民間牛肉供不應求。煉瓦亭嘗試以豬肉創作新菜式,推出獨特的炸豬排,以天婦羅深油炸的方式,成為一道膾炙人口的美味料理 。

經過政府不遺餘力推動數十年,西洋料理才在日本社會紥根。這段期間,卻意外洐生了「洋食」(Yoshoku)。當日本剛引進西洋料理時,材料匱乏、而且懂得烹調西洋料理者更屬鳳毛麟角,能夠享用正宗西餐者非富即貴。為了滿足平民百姓的需求,有餐廳自行改良食譜,將肉類、馬鈴薯烹調出適合本地人口味的菜餚,是為「洋食」。故此,所謂「洋食」,並非指西洋菜餚,而是經過本土化的異國風味,乃日本料理的一脈,情況與廣州香港的醬油西餐(或稱豉油西餐)有異曲同工之妙。

最常見的洋食,包括漢堡扒、蛋包飯、咖哩飯、可樂餅及個人最愛的炸豬排。

炸豬排這道經典料理,是由東京的煉瓦亭所創。煉瓦亭開業於眀治28年(1895年),歷久不衰,至今仍在銀座的3丁目營業。據說日俄戰爭期間,軍方大量訂購牛肉,民間牛肉供不應求。煉瓦亭嘗試以豬肉創作新菜式,推出獨特的炸豬排,以天婦羅深油炸(deep fat frying)的方式,外層酥脆,內層鬆軟,配以高麗菜、白飯、味噌湯,結果大受好評,成為一道膾炙人口的美味料理 。

木村家今天仍在銀座中央通大街上營業,樓下售賣各種麵包,樓上為咖啡室。

西洋飲食當然少不了麵包。甫一開始,日本人不太接受以小麥製成的麵包。明治七年(1874年),木村屋木村安兵衛創作了紅豆餡麵包,從此改寫了歷史。根據茂呂美耶的《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透露,麵包普遍用啤酒花種發酵,但日本國內很難找到啤酒花種,而消費者也不大喜歡此種口味。安兵衞靈機一觸,想到以日本的酒種(來自於米的麴菌)代替啤酒花種,並在麵包內加入國人喜愛的紅豆餡。天皇與天后試吃後讚不絕口,從此麵包逐漸被普羅大眾接受。木村家今天仍在銀座中央通大街上營業,樓下售賣各種麵包,樓上為咖啡室。顧客可以在咖啡室吃到熱烘烘的紅豆餡麵包。那鬆軟可口的麵包和清新嫩滑的紅豆餡,令人一試難忘。

尋覓歷史味道,也是一件令人稱心愉悅的事情。

參考資料:
茂呂美耶著。《明治日本:含苞初綻的新時代、新女性》,台北:遠流 ,2014。
原田信男著。劉洋譯。《和食與日本文化:日本料理的社會史》,香港:三聯,2011。
胡川安著。《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台北:時報,2015。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繾綣華沙咖啡館》 

少帥與宋美齡

台北士林公園的士林官邸,是當年蔣介石與夫人宋美齡赴台後的居所。這座官邸現已成為古跡,近年受到大陸觀光客青睞。每當一車車的觀光客來到,靜謐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官邸門前變得熙來攘往,鳥兒的啁啾聲也被人聲掩蓋。相反,距離官邸幾步之遙的凱歌堂則顯得門庭冷淸,殊不知,這座凱歌堂其實大有來頭,也是歷史見證人。它是蔣介石夫婦二人的私人禮拜堂,不少國民政府高層也曽在此參加禮拜。前美國總統艾森豪、尼克森也曾在此耹聽講道。

凱歌堂是一楝西式的紅磚建築。我去的時候,門已鎖上。隔著玻璃窗觀看,禮拜堂室內以紅色為主調,估計是代表耶穌的鮮血。室內有紅地毯、紅絨窗廉、講道台鋪上紅絨布,台下大概有六十張木椅,天花掛上水晶吊燈。個人認為,以一間禮拜堂而言,陳設略嫌繁複。

禮拜堂室內以紅色為主調,室內有紅地毯、紅絨窗廉、講道台鋪上紅絨布,台下大概有六十張木椅,天花掛上水晶吊燈。

《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一書中記錄了一則小插曲。1960年某個週日早上,凱歌堂依常舉辦禮拜。參加眾都是政府高層,蔣氏夫婦坐在最前排。禮拜完畢,蔣氏夫婦在眾人目送率先離座。當蔣夫人離開禮拜堂前,她睢見一名禿頭老翁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便湊上前與其握手後,方始離去。眾人納悶,這位老翁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勞動夫人主動跟他打招呼。頃刻,有人認出,那名老翁竟是鼎鼎大名的「東北虎」張學良張少帥!自西安事變後,少帥遭蔣介石「嚴加管束」,已經絕跡公開場合多年,居然在此露面!這也表示,蔣對少帥的軟禁,也開始寛鬆了。人人乍驚乍喜,大家爭著上前與其握手寒暄。*

少帥張學良失去自由數十年,這段日子,他一直得到蔣夫人的照料和眷顧。在後者的鼓勵和影響下,少帥更成了基督徒。心細如髮的蔣夫人,那天自編自演了這齣戲,巧妙地宣布少帥已獲得局部自由。

二人的故事要從1925年談起。那一年,五卅運動爆發,張學良率領東北軍進入上海維持秩序,受到各界招待,其風頭一時無倆。在某個酒會上,少帥認識了宋美齡,二人年紀相若,男的長得氣宇軒昂、風度翩翩,女的高貴優雅、才貎雙全,二人不約而同都受過西方敎育,在當時屬於極少數,興趣相投,因此有說不盡的話題。據說,二人約會了數次,宋美䶖帶少帥在上海四處參觀遊覽。

少帥年老時回憶:「若不是當時已有太太(于鳳至),我會猛追宋美齡。」(摘錄自  王書君《張學良口述自傳》)。不過,退一萬步來說,即使男的敢追,女的對其有意,二人也不見得會開花結果。原因是宋美齡來自基督教家庭,她本人也是虔誠的教徒,不贊同一夫多妻。更何況,宋美齡並非一般小傢碧玉,她有非一般的抱負和理想。她與趙四截然不同,不會為了愛情而奉獻一生(延伸閱讀:《少帥在五峰鄉的日子》),畢竟人各有志。

時光一晃,二人再次見面時已經是1929年,宋美齡已成了蔣夫人。她陪同蔣介石,在北平與少帥會面。甫一見面,蔣夫人便説:「漢卿,你好啊。」蔣介石一征,問:「妳怎麼認識他呢?」夫人笑著回答:「我認識他還在認識你以前哩!」(摘錄自 唐德剛《張學良口述歷史》)

1931年,少帥丟失了東北三省,繼而又失去錦州與熱河,後來蔣介石派他圍剿紅軍,屢屢受挫,損兵折將。少帥求蔣停止剿共,共同抗日,但遭拒絕,雙方多次發生口角。1936年12月,少帥與楊虎城趁蔣來到西安巡視,發動兵變,將其囚禁,以圖迫使其放棄剿共,一致對外抗日。

蔣夫人得知丈夫被脅持,嘎然晴天霹靂,幾乎當場昏倒。她早知丈夫與少帥有不少矛盾,郤萬萬料不到後者竟然大膽到扣留國家領袖,此事簡直是曠古未聞,少帥把天捅了一個大窟窿。

當時南京政府高層一片混亂,人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有人力主和平解決事件,有人主張討伐張楊二人,更有人心懹鬼胎,提出要轟炸西安,其實欲借平叛為由而將老蔣除之。

蔣夫人幾經辛苦、力排眾議,才得到政府同意暫緩攻打西安,由她親赴西安談判,營救丈夫。與她同行的,還有宋子文與澳洲人威廉·端納(William Donald)。前者為蔣夫人兄長,後者乃蔣氏伉儷外籍顧問,也曾擔任少帥私顧問。二人與少帥交情皆不淺,有熟人在,萬事也好商量。

當專機快要抵達西安時,蔣夫人將一支手槍遞給端納,並吩咐他,飛機著陸後,如有士兵不受控制,欲對自己不利,便開槍打死自己。段納一笑,說:「上帝和夫人同在,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少帥親往機場迎接蔣夫人。當年,二人在上海相知相交,如今江山依舊,人面卻已全非,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少帥見到蔣夫人時,神色既內疚又尷尬,幾乎不敢直視夫人。反而蔣夫人裝得若無其事說:「漢卿,請不要下令讓你的部下搜查我的行李了,因為我害怕他們把我的行李給翻亂了,搞得我不好整理,我帶的衣服、用品多。」少帥急忙回答:「夫人何出此言,我怎麼敢下令搜查夫人的行李呢?」

當蔣夫人離開禮拜堂前,她睢見一名禿頭老翁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便湊上前與其握手後,方始離去。眾人納悶,這位老翁究竟是何方神聖,竟勞動夫人主動跟他打招呼。頃刻,有人認出,那名老翁竟是鼎鼎大名的「東北虎」張學良張少帥!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後,蔣氏夫婦一衆人,平安回到南京。這時侯,危機過後,少帥卻成了階下囚。蔣夫人之前對少帥懊惱與埋怨,早已轉化為諒解與同情。國民黨的文獻,對少帥及事變嚴厲譴責批判,蔣夫人在1937年3月撰寫的《西安事變回憶錄》中的觀點則大相徑庭。她解釋:「西安事變的經過、狀況之復雜,決非中國過去的兵變可以比擬。」她又指出張學良「從頭至尾,絕未提金錢與權位事。歷來叛變軍人所斤斤不能去懷之主題,此次竟未有壹人置懷,由此足見彼等此舉,有異於歷來之叛變。」

事變後,少帥被蔣介石「嚴加管束」,他與趙四小姐曾被多番轉移,後來在台灣五峰鄉井上溫泉住了十多年。作為人妻,蔣夫人要以丈夫利益為依歸,遵其意志而行,她沒有辦法讓少帥回復自由身。她可以做的,便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並給予他精神的支持。

由於山上物資匱乏,蔣夫人經常叫為少帥帶來各類食品、書籍、雜誌、電器及日常家品。每逢佳節,她必為少帥凖備應節食品,例如中秋節有月餅茶葉、端午節有粽子,每年少帥生日也為收到蛋糕賀福。蔣夫人出外回台,總會為少帥帶來海外的的禮物,就連他與海外親友間的書信也是托蔣夫人代為轉交,連家事也是托夫人幫忙。為了向蔣夫人表達感謝之情,少帥偶爾也將個收藏的字畫贈送予她,其中更包括蘇東坡的真跡。

少帥幽居數十年,一直與蔣夫人保持書信往來。少帥遣留下來的五百多封信件,單是蔣夫人就佔了一百多封。透過這些信件,我們更加了解二人間的互動:

1950年4月,蔣夫人寫信給少帥,二人已十數年未曾見面,信中説:「自我返國,我就一直安排和你見過面⋯⋯但每次要去看你時,總臨時有事⋯⋯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忘記你⋯⋯所以,下週末我將可以來看你。」少帥回信說,前往五峰鄉路途遙遠顛簸,叫夫人不要前來,後來,二人在大溪見面。(摘錄自《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

1951年3月,蔣夫人身體不適,少帥去信慰問,對方回信:「因不慎從樓梯跌下,在床上躺了三週⋯⋯這樣行走不便還會保持幾個月⋯⋯如果有其他需要的物品,請隨時告訢我好嗎?」(摘錄自《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

1952年5月,蔣夫人臨慕石濤的畫,托人轉交少帥,她道:「我希望你會喜歡,請你包涵我的生澀筆法,到底我學習國畫僅11個月,我的原則是不將我的畫送人⋯⋯但我將此畫送你留作紀念。一幅美齡初學的畫,也許會引起你的興趣。」(摘錄自《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

蔣夫人長期受皮膚疾病困擾,1954年赴美就醫,期間見了少帥元配于鳳至,她寫信告訴少帥:「我前兩天剛回台北⋯⋯在舊金山見到鳳姐姐,她到醫院来看我,次日我們一起吃晚飯⋯⋯她能說英語,而她看來比我十年前見她還要年輕十歲,我既驚訝又高興,見她如此自立⋯⋯但她非常想念你⋯⋯」(摘錄自《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

少帥夜裡挑燈看書,視力不太好。蔣夫人聞訊後,叫人從外國帶來一盞台燈,並說:「這種台燈,我在美國也有一個,非常好用⋯⋯」(摘錄自《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

1975年,蔣介石去世後,蔣夫人逐漸淡出政壇,晚年在紐約深居簡出。1991年,少帥也赴夏威夷頤養天年。自此之後,二人沒有再見面,不過,每逢佳節會互贈禮物道賀。2001年,蔣夫人在紐約家中得知少帥離世,她心情異常沉重,數日不語。少帥喪禮上,她所來的花圈寫上:送張漢卿先生遠行。蔣宋美齡敬挽。

假若將海峽兩岸近代史比喻為一首風雲幻變的交響詩,張宋二人的情誼就是一小段輕鬆愉悅的快板。二人的故事宛如烏雲縫隙中的一道綺麗彩霞,也仿若一陣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少帥一生倍添傳奇,夫人也更加溫婉動人。

* 根據《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一書所指,故事是發生在台北士林禮拜堂,據我推測,應該就是現今台北士林公園內的凱歌堂。

 

 

參考書目:
端納口述∕ 澤勒著 《我在孫中山、張學良、蔣介石身邊的日子》,台北:周知文化,1994。
張學良口述∕ 王書君著,《張學良口述自傳》,香港:香江,2004。
張閭蘅、張閭芝、陳海濱編著,《張學良、趙一荻私人相冊 溫泉幽禁歲月(一九四六 – 一九六○)》,北京:三聯書店,2006。
張學良口述∕ 唐德剛著,《張學良口述歷史》,台北:遠流,2009。

少帥在五峰鄉的日子

約七八年前,去了新竹縣一趟,目的地是竹東的五峰鄉清泉溫泉,此行是為了了解當年少帥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幽禁生涯。

張學良,字漢卿,父親乃軍閥「東北王」張作霖,父親是「大帥」,兒子自然成為「少帥」。少帥弱冠之年已領兵在外,他風流倜儻、氣宇軒昂,為「民國四公子」之一。

趙四小姐原名一荻,洋名Edith,又名綺霞。她乃名門閏秀,父親出任北洋政府要職。她是家中老么,排名第四,因此人稱趙四小姐。

1928年,趙四16歳,她長得亭亭玉立、朱唇皓齒、杏臉桃腮,大部分男士都會一見傾心。這一年,她在天津一個舞會上認識了28歳的張學良。張趙二人一見鐘情,但前者已婚,成為二人發展的障礙。某次,趙四前往探望少帥,她父親竟登報聲言,因管教無方,要與女兒斷絕父女關係,並宣布重此退出政壇。趙四眼見沒有退路,便哭求少帥夫人于鳳至,讓自己留在張府。

于鳳至較少帥年長3歲,她知書達禮,聰慧大度。面對趙四的苦苦哀求,她再三思忖,對方已無路可退,如果不允許她留下,既陷丈夫而不義,自己也很難面對丈夫。另一方面,自己貴為張家長媳,整天忙碌家中大小事務,丈夫也須要有人照顧,加上趙四態度殷切誠懇,更誓言無需任何名份,終於答允讓她留下。趙四從此以少帥秘書身份伴隨在側。

相信大部分人對張學良的事跡都略知一二。他在父親身亡後主政東北。1928年,東北易幟,他宣布歸順蔣介石領導的民國政府。1931年,他丟失了東北三省,繼而又失去錦州與熱河,引咎下野,並出國考察。1934年,少帥回國後,蔣命其前往圍剿紅軍。

少帥圍剿紅軍,屢屢受挫,損兵折將,東北軍士氣低落,思鄉情切。少帥也意興欄柵,他欲重返東北,與日軍決戰,既為了洗脫污命,也為了國仇家恨。他屢次前往見蔣,要求停止剿共,共同抗日,但後者拒絕,雙方發生口角。

1936年12月,蔣來到西安巡視,少帥與楊虎城發動兵變,把蔣囚禁,以圖迫使其放棄剿共,一致對外抗日。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西安事變」。

經過多番談判,蔣同意少帥要求。談判結束後,少帥決定效法古人,來一回負荊請罪。他和蔣共同乘坐專機回南京。少帥覺得自己囚禁了最高領袖,現在陪伴他共同回到南京,一方面是讓自己承擔了責任,另一方面也替領袖挽回面子。你可以説少帥在作秀,但這一齣秀也演得夠大膽了,試想他不帶一兵一卒,到了南京,就任憑宰割了。

果然,他這一走,就如同李白詩云「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少帥也一去不復返。

去到南京後,少帥被押上了軍事法庭,被判十年徒刑。蔣去信要求特赦,最後法庭應允,但將少帥「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以上一切都是蔣預先安排。事實上,「嚴加管束」比十年徒刑更嚴厲,因為既沒有提及如何管束,也沒有言明管束多久。從此,少帥開始了長達五十四年的軟禁生涯。

1937年,抗戰爆發,神州大地硝煙彌漫,兵荒馬亂,少帥先後被移送到浙江奉化、安徽黃山、貴州開陽、重慶等多個地方,以防有人借機把他救走。

得到蔣的批準,于鳳至與及趙四輪流前往照顧少帥。但由於趙四要照顧幼子,大都是由于鳯至陪伴少帥。

1940年,于鳳至患上乳腺癌,前往美國醫治,並從此在當地定居。趙四得知于鳳至的情況,知道陪伴少帥的責任,落在自己肩膀上。趙四毅然放棄了舒適的生活,將幼子托孤外籍友人後,便前去內地與少帥會合。前路茫茫,無人知曉少帥究竟會被囚禁多久,更不知會被遣送到何處。

 
p1070588

故居原址前有一條小河,數條吊橋跨河而建。從前,少帥喜歡在秦皇島海邊碧波暢泳,在幽居清泉時,就只有這條小河讓他玩玩水了。

 

1946年,抗戰雖己結束,但時局依然不穩,少帥與趙四被移送往台灣,二人也從此沒有回到中國大陸。到了台灣不久,少帥與趙一荻被送到竹東五峰鄉井上溫泉幽禁。井上溫泉就是現在的清泉溫泉,日治時期是日本警察的招待所。世事難料,少帥最痛恨日本人,偏偏在這處待了13年。

前往五峰鄕的交通不大方便,只可驅車前往,道路的路面不太寬敞,每當有車迎面而來時,兩車司機要小心控制車輪,以防意外。山道蜿蜒起伏、道路頗為凹凸不平,車裡也甚為顛簸。我本來就甚少在山道坐車,加之前一晚睡眠不足,弄得少許眩暈頭痛,心想今天尚且如此,可以想像當年上山更可加是困難重重。

 
 
p1070652

也不知在山道繞了多少圏,終於抵達清泉溫泉。眼前是一片高崖,高崖下有一巨大石疊台,少帥故居建在台上,後來因為地震而被沙石沖毀。

 
也不知在山道繞了多少圏,終於抵達清泉溫泉。眼前是一片高崖,高崖下有一巨大石疊台(上圖),少帥故居建在台上,後來因為地震而被沙石沖毀。如下圖所示,石疊台上豎起十數條短短的方形石桂以標示其故居形狀與位置(據說故居現已在原址重建)。故居原址前有一條小河,數條吊橋跨河而建。從前,少帥喜歡在秦皇島海邊碧波暢泳,在幽居清泉時,就只有這條小河讓他玩玩水了。
 
p1070616

石疊台上豎起十數條短短的方形石桂以標示其故居形狀與位置。

 

小河對面西南方有一座張學良紀念館,其外觀建築及室內布局乃依據當年故居仿建。當年的故居乃日治時期的一楝日式平房,屋外有院子。屋內以洋燭照明,收音機是唯一的電器用品。二人每日看書、寫字、吟詩、拍照、種花、種菜、釣魚、泡溫泉、玩貓、養家禽、打網球來打發時間。他們每天可以出外散步兩小時,這就是二人每天最美好、最奢侈的時光。他們患病時可以下山求醫,有需要也會去台北的醫院,但用假名登記。

 
p1070832

故居乃日治時期的一楝日式平房,屋外有院子。屋內以洋燭照明,收音機是唯一的電器用品。

 

二人在清泉溫泉的日子,由少將劉乙光率領三十多名憲兵所組成的護衞隊「保護」。虎落平陽被犬欺,當年彈指揮鞭,統率三十多萬東北軍的少帥,在這片人煙稀少的山林幽谷中,便成了這三十多人的籠中鳥,任由擺佈。

清泉溫泉四周重巒疊巘、古樹參天、翠綠繯繞、蔥蔥鬱鬱,是渡假的好地方。不過,對於這位曾經叱咤風雲、馳騁疆場的張少帥,清泉這地方畢竟是太小了。少帥當年曾以詩寄情:「山居幽處境,舊雨引心寒。輾轉眠不得,枕上淚難乾。」在河邊隨意閑行,徐徐涼風吹來,似乎傳來了陣陣「可憐白髪生」的慨嘆聲。

1947年,台灣爆發228事件,當時下山道路被封鎖,山上幾乎斷糧,通訊困難。劉乙光收到上頭嚴令,若有暴徒上山企圖刧走少帥與趙四,便將二人連同刧匪擊斃。當時,憲兵們高度戒備、神情凝重。少帥帶兵多年,見人人神色有異、如臨大敵,便知事出有因,他詢問劉乙光,但後者三緘其口。幸好,一直到228事件結束,也沒有人上山,少帥與趙四平安渡過。

隨著局勢漸趨穩定,管束亦逐漸寬鬆,二人可以出外遊玩、野餐,身旁當然有隨從「保護」。他們可以和附近村民聊天交流,不過村民並不知道二人身份。少帥了解村民生活苦況,曾去信蔣夫人宋美齡要求改善村民生活條件。

 
p1070869

清泉溫泉四周重巒疊巘、古樹參天、翠綠繯繞、蔥蔥鬱鬱,是渡假的好地方。不過,對於這位曾經叱咤風雲、馳騁疆場的張少帥,清泉這地方畢竟是太小了。

 

蔣夫人認識少帥比其認識丈夫更早。她與少帥私交甚篤,對後者甚為關照,她經常叫人將日常用品及食品帶去清泉,聖誕新年,也會送來蛋糕及禮物。少帥親友的書信,也是由蔣夫人代為轉交。對於長期幽居之人,沒有甚麼比家書更彌足珍貴了。少帥晚年時回憶,有兩位女士對他恩同再造,一位是蔣夫人,另一位當然是紅顏知己趙四小姐。(延伸閱讀:《少帥與宋美齡》)

在蔣夫人影響下,張趙二人成為了基督徒,並決定接受領洗。由於基督教只接受一夫一妻制,少帥必先要和元配于鳳至離婚方可與趙四一起領洗。少帥再三爭扎猶豫,終於去信夫人于鳳至,要求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于鳳至最後也含淚成全了二人。不過,她認這是蔣的陰謀。因為于鳳至已經在美國定居,她可以為少帥申請前為往美國。為了防止發生此事,蔣才強逼二人離婚。因此于鳳至仍然堅持自己為張家媳婦。1990年,于鳳至與世長辭,她墓碑上的名字刻上FENG TZE CHANG (凰至張英語),墓地也預留了空間,留待少帥百年後二人可以合葬,可惜始終沒有遂願。

無論真相如何,趙四相伴了少帥半生,從豆蔻年華,到紅顏白髮,終於有了名份。1964年,二人舉行基督教儀式婚禮,蔣夫人亦有出席。當日趙四忍不住涔涔淚下,場面感人。這場婚禮哄動一時,有報章標題如下:

卅載冷暖歲月 當代冰霜愛情
少帥趙四 正式結婚 紅粉知己 白首締盟
夜雨秋燈 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樓東風 往事不堪回首了

 
p1070811

夜雨秋燈 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樓東風 往事不堪回首了

1960年以降,管束逐漸解除,少帥兩夫婦搬到台北定居,而且有更大自由度。

1975年,蔣介石逝世,少帥寫了十六字的私輓,總結二人多年的的糾結,曰:「關懷之殷,情同骨肉。政見之爭,宛若仇讎。」一切恩怨情仇,終長埋黃土。

1990年,少帥終於得到完全自由了,這個遲來的春天,足足等了54年。3年後,夫婦二人移居夏威夷。

 
p1070658

政治鬥爭雖殘酷,卻令少帥遠離外界的花花世界,把他綑綁在趙四身旁,令二人共同渡過無數個寒暑春秋,終身都不分離,五峰鄉才有幸見證這段曠世情緣。

 

人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風悲畫扇? 世間無數愛情故事的開始,就如同張趙二人的懈㤧,甜蜜而浪漫,但最終卻抵受不住現實的煎熬、生活的逼迫,或無疾而終、或悲劇收場。趙四陪伴少帥經歷了波雲詭譎的政治風雲,陪伴他熬過那漫長而鬱鬱不得志的軟禁生涯,最後還與他共度牽挽扶持的黃昏歲月, 二人的愛情故事,堪稱傳奇。這首先要歸功於趙四小姐。在愛情的分叉路口上,女人經常比男人更果斷更無懼。她情傾少帥,為了他拋棄一切,又無怨無悔。另一方面,現實環境也幫了二人一把。少帥也說過:「如果不是西安事變,我不知道有多少個女朋友!」此言不虛,少帥是民國時期的「高富帥」,自然不愁女伴,加上他天性好動、貪玩、愛熱鬧,誘惑一定多。政治鬥爭雖殘酷,卻令少帥遠離外界的花花世界,把他綑綁在趙四身旁,令二人共同渡過無數個寒暑春秋,終身都不分離,五峰鄉才有幸見證這段曠世情緣。

2000年6月,眾親友為少帥慶祝百歲華誕。未料,不久後趙四因肺炎入院,同月榮歸主懷。少帥握著她的手,征征地望著陪著她走過72年人生的老伴,默然良久,直到親人勸喻方始鬆手。翌年8月,少帥也撒手人寰,前往天國與愛妻團聚。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1968年,諾貝爾獎頒典禮,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致辭。他的講稿題目為《我在美麗的日本》,並提及了一休禪師。他説:「一休既吃魚又喝酒,還接近女色,超越了禪宗的清規戒律,把自己從禁錮中解放出來,以反抗當時宗教的束縛,立志要在那因戰亂而崩潰了的世道人心中,恢復和確立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

那個時代的僧人,大部分皆是道貎岸然之輩,他們表面上清心寡慾,背後卻縱情聲色,而且他們都是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徒 ,專為有權勢及有錢人服務。一休卻與眾不同,他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同門視他為眼中釘。另一方面,他直率、坦蕩、敢言、不媚俗、不做作、不隨波逐流。最重要的是,一休乃不折不扣的「庶民高僧」。他既是皇室之後,又師承名門,可以享盡人間尊貴,但念念不忘民間疾苦,他風餐露宿,走訪窮民陋巷、窮郷僻壤。作為一位得道高僧,一休並非高不可攀,終日躲在深山寺院,不食人間煙火。相反,他非常親民,深受百姓愛載。據茂呂美耶引述,《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image

《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一休有不少軼事流傳後世:

扇屋夫婦去找一休,原來他們因欠債一百兩而被迫返鄕,特意前來告別。一休說,要認他們作乾爹乾媽,幫他們解決問題。扇屋嚇了一大跳,急道不敢當。一休不置可否,説早要去他們店舖,要他們準備好筆墨。第二天,一休去到店舖,張貼一告示,告示上説大德寺的一休成為扇屋的養子,今天只要購扇一把,就免費題字。消息一傳開,人人爭相購扇,當日進賑了二百多兩。一休說,咱們要離緣了,説完就走了。扇屋夫婦還清了債務,繼續留在京都生活。

有一個叫早川的人問一休,殺人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說是壞事。早川又問,如果殺的是壞人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依然回答這也是壞事。早川再問,我只是奉我家主公命令而殺人,即使是壞事,做壞事的也是我主公,不是我啊。一休沒有正面回答,他指著前面一棵竹,問早川可否撥走竹上的積雪。早川說:「好!那還不容易。」然後湊前,用力搖動那棵竹。當時正值嚴冬,大雪恣意揮灑,寺舍、庭園、石燈、樹木、青苔統統塗上了粉白厚妝。他這麼一搖,竹上的積雪都掉到早川身上。一休微笑道:「早川,你瞧!積雪沒有落在委托人,反而都落在受托人身上。」早川明白了,答應以後不再殺人。

某天,一休去將軍府中作客。當時在位者是足利義持,他是義滿之子。義持興致勃勃,向一休詳細介紹他珍藏的名貴茶道。一休聽完後,向義持說:「貧僧有三件古董文物,第一件是天智天皇的觀月筵,第二件老子之杖,第三件是周光坊的茶碗,若將軍有興趣,貧僧願意割愛。」義持喜出望外,但轉念一想,如此佔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於是便叫一休開出一個價錢,將三件古董轉售。一休說:「每件一千貫錢,一共三千貫錢出讓如何?」義持馬上答應,命人取出三千貫錢交予一休,並叫手下武士陪同一休去取寶物。一休回到寺中,吩咐徒弟取三様物交給武士:一張爛草席、一支斷竹與及一個破碗。徒弟愕了一下,不明白師父何故要這些破東西,不過他知道師父做事向來深不可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也不多問。義持收到後,青筋暴起,他馬上召見一休,向其怒吼,罵他竟敢欺騙本將軍!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

image

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京都南邊的田邊市,有一座酬恩庵。一休晚年時,在此蓋了一間簡陋的草庵,在此度過餘生。後人為了紀念一休,將草庵改建成寺院,將其命名為一休寺。到訪一休寺時,正值深秋,那橙黃橘綠,目不暇給,宛如一匹巧奪天工、色彩鮮豔的華麗錦繡敞開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今日的一休寺,有方丈(住持居所)、庫裡(僧侶居所)、本堂、茶室,而方丈更有三座小庭院,寺院設施配套完善,與昔日一休在生之時大相逕庭,這不知是否有違其本意?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生前從未以皇子自居,他對自己家世三緘其口。據茂呂美耶透露,一休父親後小松天皇退位後,曾多次召見一休,其後也有數名天皇昄依一休的門下。

image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年幼時,正值足利義滿掌權,室町幕府勢力如日中天。義滿逝世後,幕府實力由盛轉衰,一代不如一代,地方勢力崛起,政局漸趨不穏,老百姓也未能過上好日子。他晚年時,在位的將軍是足利義政(義持之子,義滿之孫)。這位將軍擁有頗高的藝術造詣,他開創的東山文化,影響至今。可惜,作為一國統治者,他卻庸碌無能,政事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吏治敗壞。當人民水深火熱之際,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依舊過著歌舞升平的生活。一休就曾以詩譏諷二人為唐明皇與楊玉環: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1467年,兩派人馬為了爭奪將軍之位而展開撕殺,史稱「應仁之亂」,老百姓遭殃。這場內亂為期長達10年,全國各地皆有武裝衝突,大半個京都成為灰燼瓦礫。現今在京都的寺院,大都是在應仁之亂後而重建。一休對此既痛心亦憤慨,他以詩斥責為政者:

請看兇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悠遊。
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

一休78歲,與盲女藝人森相愛,為他的傳奇人生添上浪漫一頁。他自幼便熟讀《維摩經》,某天,維摩詰病了,文殊師利前往探病,並問其何以得病。維摩詰回答:「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人有痴有愛,菩薩也有痴有愛。既然如此,一休也是有痴有愛,而且也要愛得坦蕩轟烈,他為這段黃昏之戀寫下不少詩。他形容自己乃「瘋狂狂客起狂風,來往淫坊酒肆中」,又寫: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鴛鴦私語新。
新約慈尊三會曉,本居古佛萬般春。

一名得道高僧寫出如此露骨之詩,看來不但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了。

一休81歲時,應了天皇之名,擔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當時,應仁之亂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天皇欲借助一休知名度,以吸引更多捐款,用作修繕損毀的寺院。我忘記了在哪篇文章指出,一休「勉強」答應出任住持,或許在他心中,要修繕的並非甚麼名寺古剎,而是世道人心。

雖然貴為住持,一休大部分時間仍在酬恩庵定居,而甚少留在大德寺。一休為重建大德寺而四處奔波,已心力交瘁,1481年12月12日,(文明十三年11月21日)他因高燒不退而圓寂,享年88歲。他畢生慈悲為懷,心繫蒼生,寄望天下太平,最終也未能遂願。他離開塵世之時,日本才剛踏入了列強割據的戰國時代,距離太平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秦就,《禪味京都─古寺侘寂之美》,台北:法鼓,2007。

返回《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大德寺乃京都最具規模的禪寺之一。由於並未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知名度遠遜金閣寺龍安寺銀閣寺、清水寺等名勝,故此大德寺整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恬靜清幽,宛若遺世獨立。我頗喜歡在此地流連,每次舊地重訪,它給人帶來了遠離浮華世界的平靜。

除了本院外,大德寺還有22個塔頭。所謂塔頭,是指高僧圓寂後,弟子在其墓塔旁邊所建的小型寺廟。

歷年來,大德寺與不少武將大名、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京都爆發了本能寺之變,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在事變中身亡(延伸閱讀:《織田信長():本能寺驚變》),豐臣秀吉在大德寺舉辦了一場盛大追悼儀式。由於信長的遺骸不知所蹤,秀吉便在大德寺總見院安置了一座衣冠㙇。

大德寺與一休也頗有淵源。他的師傅華叟宗為便是大德寺的高僧,多年以後,一休也出任大德寺的住持。據說,大德寺仍保留一休的遺物,不過我仍未有緣可以一窺其貎。

%e5%a4%a7%e5%be%b7%e5%af%ba_%e9%ab%98%e6%a1%90%e9%99%a206

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一休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

1428年,華叟病故,一休的師兄養叟以華叟的繼承人自居,他更大灑金錢,將大德寺改建,極盡奢華之能事,佛門清修之地變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一休則完全相反,他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可惜,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某次,一休前往某富商家中主持法事。他去到門口,門人見他衣著寒酸,料他是來化緣的,叫他前往他處,別站在門口。一休說,自己是他家主人請來的。門人白了他一眼,並趕他走。一休再解釋:「可是我真的是你家老爺請來的。」門人破口大罵,「那裡來的野和尚,竟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要不本大爺將你轟走。」一休見狀,唯有離去。半天後,他披上一襲華麗袈裟再次來到門口。那門人一見到一休,滿臉堆笑道:「大師一定是一休禪師,請進請進。」。一休入屋見到富商,合什行禮後,脫下了那件華麗袈裟,露出原來所穿粗衣麻布,並把袈裟摺好,遞給富商,富商吃了一驚,急問一休,是否有何處不週。一休道:「剛才我這身裝促,被你們拒諸門外,我披著袈裟來,才得以進入貴府,很顯然,你們邀請的是我這襲袈裟,我現在將它交給施主,貧僧告辭了。」言畢,揚長而去。

蘇軾也有類似遭遇。話說他喜愛遊山玩水,某天來到一間寺廟參觀,住持見他衣著簡樸,以為是尋常百姓,便淡淡地道:「坐。」並叫身旁的小和尚:「茶。」蘇東坡看那主持態度冷淡傲慢,知道住持是瞧不起自己,於是存心戲弄對方。主持見他談吐大方有禮、舉止溫文儒雅,顯然是飽讀詩書之士,料他非尋常人家,頓變得客氣,改口道:「請坐。」,然後吩咐小和尚:「上茶。」主持請教他尊姓大名,方知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蘇大學士,趕緊雙手合十,身子略彎,恭恭敬敬道:「請上坐。」叮囑小和尚:「上好茶。」一番寒暄後,主持請求蘇東坡題字以作念,後者爽快地應允。他寫畢後,遞給住持。住持一看之下,竟啞口無言,久久説不出話來。原來宣紙上寫:

茶 上茶 上好茶
坐 上坐 請上坐

不論任何世代、國家,世人皆有以貌取人的劣根性。

%e5%a4%a7%e5%be%b7%e5%af%ba_%e9%ab%98%e6%a1%90%e9%99%a245

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由於不屑師兄的所作所為,一休離開了大德寺,開始雲遊四方,浪跡天崖。他煙蓑雨笠、芒鞋破缽,到處流浪,走遍了千家萬戶,親身接觸老百姓,親身體驗他們的苦難。一休慈悲為懷,古道熱腸,四處為百姓奔波。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大約四十歲以後,一休又酒又肉,所有佛門清規戒律,一概不守。他更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歡場女子一面調情,一面論佛。人家指責他,指佛門弟子出入風月場所,實屬傷風敗俗。一休卻認為,清規戒律都是有違人性,而禪修,最重要是在「心」而不在「身」,因此他對人家的批評不以為然,還道:「名妓談情,高僧說禪,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將名妓高僧相提並論,一休果然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根據一休弟子所編的《年譜》,1437年,一休43歲,大德寺為開燈國師舉行百年忌會。這位國師是大德寺的開基人宗峰妙超。大德寺隆重其事,為國事舉行了一場隆重莊嚴的法事。當日,一休竟帶了一位女子回到寺,還與該名女子卿卿我我、打情罵俏,在同門眼中,一休不僅是驚世駭俗,更是離經叛道,欺師滅祖了。對於一休而言,眼前的同門都是佛門敗類,祖師爺是不會接受他們的礽福,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及時行樂。

唐伯虎曾以詩言:「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也可當作是一休的寫照。前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返回《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一休十七歲時,拜了謙翁宗為為師,謙翁給他起名「宗純」。這位謙翁是有道的臨濟宗高僧,他長年在西金寺過著清貧的禪修生活,謝絕與其他矯言偽行的僧人為伍。一休非常敬愛師父,而後者也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年後,謙翁過世,一休悲慟不已。他獨自一人,來到琵琶湖邊。琵琶湖是日本最大淡水湖,因形狀似琵琶而得名。它自古是日本中部與京師之間的運輸要道,數十年後,織田信長也在南岸建了安土城以睥睨天下(延伸閱讀:《織田信長():夢迴安土城》)。面對碧水浩瀚,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面平靜如鏡。但一休的心卻如潮湧翻滾,久久未能平伏。他心中有太多糾結,看不穿、想不通、也解不開。他一來感懷身世,二來世風日下,使他有志難伸。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冒出來,阻止一休輕生。原來一休母親擔心兒子,派人送信給他。一休欲自盡之際,送信人剛到,隨即制止他。一休本身悟性高,只是恩師辭世,他一時想不通,鑽牛角尖矣。經旁人提醒,很快便重新振作,抖擻精神。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休廿一歲時,拜入大德寺高僧華叟宗曇門下。大德寺和建仁寺一樣,同居五山之列,在京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過,寺院內盛行奢靡之風,華叟不欲同流合污,離開了大德寺,在禪興庵定居,過著粗衣淡飯的修行生活。華叟是一位嚴師。據茂呂美耶所寫,一休過著「學道先須且學貧」的日子,天寒地凍時,他要在魚船上裹著草席入睡。

1419年,一休作了一首歌「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華叟就取和歌中的「一休」作為徒弟的法號。因此,卡通片與史實不符,那位機靈的小和尚幼年時不曾叫「一休」。

華叟也很喜歡一休這名弟子。某次,大德寺舉行言外中志大師忌日法會。言外中志是華叟的師父,因此他和一休也應邀出席法會。在法會中,人人身穿華麗僧袍,惟獨一休,他和平日一樣,身穿粗衣麻布、木屐草鞋。華叟責問他何故如此,他調侃說:「余獨潤色一眾。」當日,有同門問華叟何人可以繼承其衣,他回道:「雖云瘋狂,但乃赤子。」華叟指的就是一休,他認為一休言行雖瘋瘋癲癲,但有一顆純真灼熱的赤子之心。一休也言:

華叟子孫不知禪,狂雲面前誰說禪?
三十年來肩上重,一人荷擔松源禪。

一休直言,華叟的徒子徒孫全都不曉禪,誰人敢在我狂雲子面前坐而論道誇誇其談。尾句的「松源」是指中國南宋的松源崇岳,此人乃臨濟宗高僧,其思想對日本臨濟宗影響深遠。一休並說,自己不僅是華叟的唯一繼承人,更撑起了整個臨濟宗!其實一休並非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他痛恨同門全都是表裡不一之輩,人人掛羊頭賣狗肉,沒有資格談論禪理,更遑論要成為華叟的繼承人,弘揚臨濟宗禪道。

dsc00028

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某天,夜幕低垂時,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一休去到華叟處,將所見所想告之師父。豈料華叟聽完後,道:「這僅是羅漢,仍未算作家。」作家即是得道。一休回應:「那我就當羅漢,是否作家並不重要。」華叟微微點頭,笑道:「這表示你真正悟道了。」原來他是在故意試探徒弟,看看他是否懂得放下執著。當一個人放下勝敗,他就立於不敗之地。「道」是不滯於物、不拘於時,也是無色無味、無邊無崖、無窮無盡。當一休不在乎悟道與否,這就是真正的「道」。

華叟欲將印可交給一休,遭後者婉拒。僧人的印可好比現在的畢業證書,是其修為的憑證。僧人有了印可,就可以主持重要的法事,創辨寺院。因此,很多人對這紙印可趨之若鶩,視之為平步青雲的捷徑,不少寺院更出售印可,只要肯付款,就可得到一紙印可,成為「高僧」。一休對流於形式化的制度不以為然,他更看不過眼那些只有一紙印可,但毫無真材實學的同門。

多年後,竟有人將同一紙印可交予一休,當時華叟已辭世超過十年。原來華叟生前一直好好保存那張印可,直到臨終前才托人代為保管,待時機成熟時才將印可交給一休。一休收到印可後,怔怔地看著它,過了良久,才把心一橫,將印可燒掉。假如他接受了師父的印可,將來的路也許會更平坦,但他毅然決定以自身言行來糾正社會的歪風。

1435年,42歲的一休來到堺市。他穿上法衣,提著一把木劍在市內四處徘徊。眾人不解,不知道這個和尚葫蘆裡裝了甚麼藥,於是問他:「劍是用來殺人,和尚要救活人,大師你帶著這把劍幹舍?」一休解釋:「這個世代的僧人好比這把木劍,在禪堂,劍在鞘裡,非常中看,一旦離開禪堂,好比木劍出鞘,完全不中用,連殺人也不可能,遑論要救活人。」堺市是重要的商業城市,這裡住了不少富商。這些富商和寺院素有來往。一休在這裡如此高調有兩層意思。首先,一休提醒民眾,那些僧侶都是欺世盗名、招搖撞騙之徒,不可輕信。另外,他告誡那些富戶,別因為貪慕虛榮、好高騖遠,而去買印可、當住持,最終誤人誤己。(待續)

前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返回《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dsc00107

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機靈小和尚》(台譯《一休和尚》,中國大陸譯《聰明的一休》)是我童年最愛的卡通片之一。這套卡通老少咸宜,藴藉雋永,那位正直善良,而又足智多謀的一休小和尚,非常討人歡喜。每當他遇到困難,便盤腿而坐,兩手食指在頭上打圈,然後閉目打座,不到片刻功夫,「噹」一聲,就想到解決辦法了。這個每集都會重複的「招牌」動作,成為我難忘的童年回憶。

歷史上確有一休和尚其人。他是日本三大奇僧之一,更是狂僧、瘋僧,他也自稱狂雲子。

進入正題前,先講一講歴史。

文保元年(1318年),後醍醐天皇登基。他即位後,重用皇室貴族出任朝廷要職,引起武士階級不滿。元永元年(1331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攻入京都,另立新天皇,後醍醐天皇在親信保護下逃往奈良,重新建立朝廷。於是,日本同一時間有兩位天皇、兩個朝廷,史稱南北朝時代。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時代持續了60年後,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亦是尊氏之孫)派兵包圍奈良,南朝終於妥協,日本再次統一,開始了室町時代。

一休生於明德五年(1394年),原名千菊丸,父親是後小尾天皇,換言之,一休就是皇子。一休雖然是皇家血脈,但他母親卻是南朝人。當時,南北朝時代已終結,但義滿為了提防南朝餘黨捲土重來,也容不得皇子有南朝血統。他和皇后聯手,將一休母親趕出宮中,並強迫一休出家,令其沒有機會留在宮中。一休自幼便在安國寺為僧,法號「周建」,他身份尊貴,但甫出世便過著清貧的日子,從未享受任何錦衣玉食的生活。順便一提,那位迫他出家的義滿就是動畫中經常在金閣寺召見一休的那位將軍,金閣寺也是他下令興建。(延伸閱讀:《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金閣寺05

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一休自幼便才思敏捷,有慧根,故略有薄名。中國有武松打虎的故事,日本也流傳一休捉虎的䡍事。他8歲時,義滿在金閣寺召見一休,吩咐隨從拉出一道屏風,上面畫了一隻老虎,張牙舞爪,好不兇猛。義滿跟一休道:「這隻老虎每晚都走出來添亂,令我不能安睡,你幫我生擒它。」其實義滿是有意為難他,屏風上的老虎是畫的,一休又豈能活捉老虎?捉不到老虎,就可以指控他抗旨。一休沉思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捲起衣袖與褲管,側身面向屏風,雙手拳頭緊握,兩腿張開,微微屈膝,一副大敵當前的様子,跟義滿說:「將軍,我已經準備好,請你叫隨從把他引出來。」原來一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只負責捉老虎,沒有責任引它出來,既然你們未能把老虎引出來,當然與我無關!

義滿一征,見難不倒一休,便叫下人端出點心作為賞賜。點心是兩塊麻糬黏在一起。待一休吃完後,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回答任何一塊皆毫無說服力。豈料,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蘇軾的《琴詩》與一休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曰: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 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意思説,如果說琴有琴聲,那為何放在盒子內一聲不響,如果說琴聲在指上,為何不干脆把耳朵靠近手指聽?這首詩饒富禪意。

京都的祇園,素以藝妓而聞名於世。此地有一座建仁寺,與那燈紅酒綠、目眩神馳的祇園花街僅一牆之隔。寺內靜謐清寂、莊嚴肅穆,與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徑庭,判若兩極。

%e7%a5%87%e5%9c%92_%e5%8d%97_%e5%bb%ba%e4%bb%81%e5%af%ba_%e6%b3%95%e5%a0%8206

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他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

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那個時代,舉凡有學問的僧人都䁱漢詩(即漢語古詩)。一休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他青年時代最著名的詩有兩首,其一是《長門春草》,此詩是他十三歲時所作,詩日:

秋荒長信美人吟,徑路無媒上苑陰。
榮辱悲歡目前事,君恩淺處草方深。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話說皇后陳阿嬌失寵於漢武帝,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每晚獨守長門宮空閨,寂寞難耐,她重金請托當世文豪司馬相如為她作賦一篇,希望能夠感動皇帝,再度得寵。這篇名賦稱《長門賦》,這也是千金買賦典故的由來。

另一首是十五歲所寫的《春衣宿花》:

吟行客袖幾時情,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一場春夢不分明。

從以上可見,日本僧人不但精通漢語,而且也熟讀中國典故。

日後,一休不但成為禪宗高僧,更是著名詩人,他著有詩集《狂風集》,留傳後世。

日本佛教有多個宗派,比較其他宗派,禪宗傳入日本時間較晚。不過,晚了也有好處。12世紀末,武家勢力崛起,取得了政權。大權在握的武家,須要尋求宗教組織的支持,以鞏固勢力。禪宗派別僧人也希望有更大影響力。禪宗主張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其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非常適合武士們的胃口。武士習慣武刀弄槍、殺人打架,你總不能叫他們乖乖地整天抄經唸佛吧?現在,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武士們當然拍手稱好,紛紛皈依禪宗門下。

基於以上原因,禪宗得到武家的人力財力支持下,寺廟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成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佛教宗派。不過,金錢和權力能夠腐蝕世人靈魂,也動搖了佛門根基。武士依仗禪宗寺院鞏固政權。為了結識有權勢武士,富商巨賈與及豪門世家也要巴結攏絡僧人。佛門子弟成為沽名釣譽、驕奢淫佚、趨炎附勢之輩,他們假借宗教之名, 行斂財之實,佛門重地亦變得污煙瘴氣。

剛才提到一休來到建仁寺學習,這座建仁寺是一座禪寺,大有來頭,是京都臨濟宗五山之一。臨濟宗是禪宗的主流支派,有衆多寺院,其中五間被列為最高規格之寺院,稱為五山。建仁寺名列五山,不少善衆自然是非富則貴。1409年某天,寺內舉行法事,衆僧人詢問出席者門第,對身份尊貴者阿諛諂媚,對其他人則視而不見。當年一休仍血氣方剛,他眼見佛門弟子竟墜落如斯,怒不可遏。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他留下兩詩後,憤然離去,其中一句曰:「姓名議論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另一句曰:「説法說禪舉姓名,辱人一句聽吞聲」。

多年後,他在《狂風集》寫道:「今世,叢林山寺之論人,必議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叢林是襌寺的意思,山寺是指京都五山。可見,一休對於禪宗僧人的劣行,是感到如何不恥。

前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