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六)

主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完成了《創世紀》(Genesis,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天頂濕壁畫。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大師的家鄉佛羅倫斯也發生巨變。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一文中,曾講述「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開創了佛羅倫斯的盛世。1494年,這位統治者逝世兩年後,長子皮耶羅·迪·羅倫佐·德·麥地奇(Piero di Lorenzo de’ Medici)被佛羅倫斯人民推翻,結束了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的統治。不過,世事變幻莫測,1512年9月,在羅倫佐次子喬凡尼迪·羅倫佐·德·麥地奇(Giovanni di Lorenzo de’ Medici)帶領下,麥地奇家族重掌佛羅倫斯政權。翌年2月,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病故,若望當選新任教宗,稱利奧十世(Leo X),米開朗基羅的人生軌跡又再改變。

完成《創世紀》後,米開朗基羅原打算專心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畢竟這項工程已經拖延多時(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他責任心很重,多愁善感,一日未完成工程,他每天如同都背負著千斤重擔,喘不過氣,甚至覺得無地自容。

不過,新任教宗利奧十世另有打算,他委派米開朗基羅負責佛羅倫斯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這座教堂歷史悠久,早至393年的文獻已有記載,乃佛羅倫斯最古老的教堂之一,15世紀中葉成為麥地奇家族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穹頂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也曾參與這座教堂的重建葺工程。

工作展開時,米開朗基羅雄心勃勃、躊躇滿志,完成了繪圖及模型後,便動身前往尋找適合的大理石塊。可惜,他很快遇到挫折。米開朗基羅原本屬意卡拉拉(Carrara)採石場的大埋石。不過,有人污蔑米開朗基羅收取了採石場的賂賄,而且利奧十世也堅持採用彼得拉桑(Pietrasanta)採石場的大埋石。當米開朗基羅決定轉用彼得拉桑的大埋石材時,卻發現運輸異常困難,而且卡拉拉採石場也收買了船伕,千方百計阻撓有關運送安排。另外,米開朗基羅天性多疑,難以相信其他人,凡事事必躬親,工作不容許他人插手,而且不苟言笑,因此經常與其他人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工程幾乎豪無進展,最後利奧十世也不耐煩了,將資金改變用途,工程就胎死腹中了。時至今日,聖羅倫佐教堂立面乃是一堵粗糙原始、樸實厚重的石牆,與教堂建築格格不入。米開朗基羅在這工程上,白白虛耗了精力與光陰。畢竟,自完成創世紀工程後,他的身體已大不如前。

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流產後,米開朗基羅又有新工作,這次他要負責麥地奇家族陵寢工程。陵寢位於聖羅倫佐教堂內的小方室,名《新聖器室》(Sagrestia Nuova),《新聖器室》內安葬了4人,包括上面提到的羅倫佐、朱裡安諾兩兄弟,與及兩位名不經轉的家族成員尼莫斯公爵朱裡安諾(Lorenzo di Piero, Duke of Urbino)和烏比諾公爵羅倫佐(Giuliano di Lorenzo, Duke of Nemours)。

這項工程的委託人為利奧十世的堂弟儒略·德·麥地奇(Giulio de’ Medici)。儒略的父親朱利亞諾·德·麥地奇是羅倫佐·德·麥地奇的二弟。1478年復活節,朱利亞諾遭遇刺客行刺命喪黃泉(詳情請點擊《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遺腹子儒略由伯父羅倫佐奇撫養。他於1513年間為樞機,1523年當選教宗,成為克勉七世(Clemens VII)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21年至1534年,米開朗基羅大部分時間都在專注這項工作。由於戰爭關係工程一度中斷,1534年,他離開佛羅倫斯,自此一去不凡,《新聖器室》的陵寢工程,他只完成了尼莫斯公爵和烏比諾公爵的墓碑與及一尊《聖母像》雕像。兩位公爵的墓碑前,各有一對男女雕像,背對背臥著。這就昰米開朗基羅名作《晝》(Giorno,左上)與《夜》(Notte,右上)及《晨》(Aurora,左下)與《昏》(Crepuscolo,右下)。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有別於《大衞像》威風凜凜、雄姿英發,這兩對男女內儉而深塚,沉靜而憂傷。米開朗基羅完成《大衞像》時未到而立之年,這時,他已年過半百,這些年來,經歷了人生的悲歡離合、起伏跌宕,又目睹周遭世界禮樂崩壞、人心不古,無論是心境、信仰價值及藝術觀已有很大改變。假如說,《大衞像》代表入世的精神,《晝》、《夜》、《晨》、《昏》則代表出世的精神。

米開朗基羅以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代表《晝》,壯漢轉頭望向右側,神色迷惘,滿臉疲憊。《夜》是一名體態豐腴的女子,由於半躺著,肌肉顯得鬆弛,右手托著頭,乎陷入酣睡中。《晨》是另一位妸娜多姿的女士,正處半醒半睡狀態,她以右肘支撐身體,努力試著讓自己坐起來,但她似乎不大樂意睜開眼睛,寧願留在夢境中。象徵《昏》的,是飽歷風霜的中年漢子,懶庸庸的躺著休息,眼望前方,貌似漫不經心。

有詩人自以為是,為該位名《夜》的女子作了一首詩:

夜,在你眼前憩睡沉沉,
賦予於這石美人以天使的靈性,
生命的火焰在這嫻靜中燃燒,
叫醒她吧,傾聽她的妙語聲聲。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豈料,米開朗基羅以另一首詩回應:

睡得沉沉,比大理石更加寧靜,
再者罪惡、恥辱的世紀𥚃,
不要醒著,也不要感覺,
這正是令人羨慕的夢境。
別叫醒我吧,說話要輕。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兩首詩所表達的情懷南轅北轍,明顯詩人錯誤理解雕像的寓意。

古今中外,天才總是孤獨的。難怪李太白詩言:「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蘇東坡亦慨嘆:「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返回《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
前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

參考書目:
周時奮著。《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台北:先覺,2004。

少帥在五峰鄉的日子

約七八年前,去了新竹縣一趟,目的地是竹東的五峰鄉清泉溫泉,此行是為了了解當年少帥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幽禁生涯。

張學良,字漢卿,父親乃軍閥「東北王」張作霖,父親是「大帥」,兒子自然成為「少帥」。少帥弱冠之年已領兵在外,他風流倜儻、氣宇軒昂,為「民國四公子」之一。

趙四小姐原名一荻,洋名Edith,又名綺霞。她乃名門閏秀,父親出任北洋政府要職。她是家中老么,排名第四,因此人稱趙四小姐。

1928年,趙四16歳,她長得亭亭玉立、朱唇皓齒、杏臉桃腮,大部分男士都會一見傾心。這一年,她在天津一個舞會上認識了28歳的張學良。張趙二人一見鐘情,但前者已婚,成為二人發展的障礙。某次,趙四前往探望少帥,她父親竟登報聲言,因管教無方,要與女兒斷絕父女關係,並宣布重此退出政壇。趙四眼見沒有退路,便哭求少帥夫人于鳳至,讓自己留在張府。

于鳳至較少帥年長3歲,她知書達禮,聰慧大度。面對趙四的苦苦哀求,她再三思忖,對方已無路可退,如果不允許她留下,既陷丈夫而不義,自己也很難面對丈夫。另一方面,自己貴為張家長媳,整天忙碌家中大小事務,丈夫也須要有人照顧,加上趙四態度殷切誠懇,更誓言無需任何名份,終於答允讓她留下。趙四從此以少帥秘書身份伴隨在側。

相信大部分人對張學良的事跡都略知一二。他在父親身亡後主政東北。1928年,東北易幟,他宣布歸順蔣介石領導的民國政府。1931年,他丟失了東北三省,繼而又失去錦州與熱河,引咎下野,並出國考察。1934年,少帥回國後,蔣命其前往圍剿紅軍。

少帥圍剿紅軍,屢屢受挫,損兵折將,東北軍士氣低落,思鄉情切。少帥也意興欄柵,他欲重返東北,與日軍決戰,既為了洗脫污命,也為了國仇家恨。他屢次前往見蔣,要求停止剿共,共同抗日,但後者拒絕,雙方發生口角。

1936年12月,蔣來到西安巡視,少帥與楊虎城發動兵變,把蔣囚禁,以圖迫使其放棄剿共,一致對外抗日。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西安事變」。

經過多番談判,蔣同意少帥要求。談判結束後,少帥決定效法古人,來一回負荊請罪。他和蔣共同乘坐專機回南京。少帥覺得自己囚禁了最高領袖,現在陪伴他共同回到南京,一方面是讓自己承擔了責任,另一方面也替領袖挽回面子。你可以説少帥在作秀,但這一齣秀也演得夠大膽了,試想他不帶一兵一卒,到了南京,就任憑宰割了。

果然,他這一走,就如同李白詩云「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少帥也一去不復返。

去到南京後,少帥被押上了軍事法庭,被判十年徒刑。蔣去信要求特赦,最後法庭應允,但將少帥「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以上一切都是蔣預先安排。事實上,「嚴加管束」比十年徒刑更嚴厲,因為既沒有提及如何管束,也沒有言明管束多久。從此,少帥開始了長達五十四年的軟禁生涯。

1937年,抗戰爆發,神州大地硝煙彌漫,兵荒馬亂,少帥先後被移送到浙江奉化、安徽黃山、貴州開陽、重慶等多個地方,以防有人借機把他救走。

得到蔣的批準,于鳳至與及趙四輪流前往照顧少帥。但由於趙四要照顧幼子,大都是由于鳯至陪伴少帥。

1940年,于鳳至患上乳腺癌,前往美國醫治,並從此在當地定居。趙四得知于鳳至的情況,知道陪伴少帥的責任,落在自己肩膀上。趙四毅然放棄了舒適的生活,將幼子托孤外籍友人後,便前去內地與少帥會合。前路茫茫,無人知曉少帥究竟會被囚禁多久,更不知會被遣送到何處。

 
p1070588
 

1946年,抗戰雖己結束,但時局依然不穩,少帥與趙四被移送往台灣,二人也從此沒有回到中國大陸。到了台灣不久,少帥與趙一荻被送到竹東五峰鄉井上溫泉幽禁。井上溫泉就是現在的清泉溫泉,日治時期是日本警察的招待所。世事難料,少帥最痛恨日本人,偏偏在這處待了13年。

前往五峰鄕的交通不大方便,只可驅車前往,道路的路面不太寬敞,每當有車迎面而來時,兩車司機要小心控制車輪,以防意外。山道蜿蜒起伏、道路頗為凹凸不平,車裡也甚為顛簸。我本來就甚少在山道坐車,加之前一晚睡眠不足,弄得少許眩暈頭痛,心想今天尚且如此,可以想像當年上山更可加是困難重重。

 
 
p1070652
 
也不知在山道繞了多少圏,終於抵達清泉溫泉。眼前是一片高崖,高崖下有一巨大石疊台(上圖),少帥故居建在台上,後來因為地震而被沙石沖毀。如下圖所示,石疊台上豎起十數條短短的方形石桂以標示其故居形狀與位置(據說故居現已在原址重建)。故居原址前有一條小河,數條吊橋跨河而建。從此,少帥喜歡在秦皇島海邊碧波暢泳,在幽居清泉時,就只有這條小河讓他玩玩水了。
 
p1070616
 

小河對面西南方有一座張學良紀念館,其外觀建築及室內布局乃依據當年故居仿建。當年的故居乃日治時期的一楝日式平房,屋外有院子。屋內以洋燭照明,收音機是唯一的電器用品。二人每日看書、寫字、吟詩、拍照、種花、種菜、釣魚、泡溫泉、玩貓、養家禽、打網球來打發時間。他們每天可以出外散步兩小時,這就是二人每天最美好、最奢侈的時光。他們患病時可以下山求醫,有需要也會去台北的醫院,但用假名登記。

 
p1070832
 

二人在清泉溫泉的日子,由少將劉乙光率領三十多名憲兵所組成的護衞隊「保護」。虎落平陽被犬欺,當年彈指揮鞭,統率三十多萬東北軍的少帥,在這片人煙稀少的山林幽谷中,便成了這三十多人的籠中鳥,任由擺佈。

清泉溫泉四周重巒疊巘、古樹參天、翠綠繯繞、蔥蔥鬱鬱,是渡假的好地方。不過,對於這位曾經叱咤風雲、馳騁疆場的張少帥,清泉這地方畢竟是太小了。少帥當年曾以詩寄情:「山居幽處境,舊雨引心寒。輾轉眠不得,枕上淚難乾。」在河邊隨意閑行,徐徐涼風吹來,似乎傳來了陣陣「可憐白髪生」的慨嘆聲。

1947年,台灣爆發228事件,當時下山道路被封鎖,山上幾乎斷糧,通訊困難。劉乙光收到上頭嚴令,若有暴徒上山企圖刧走少帥與趙四,便將二人連同刧匪擊斃。當時,憲兵們高度戒備、神情凝重。少帥帶兵多年,見人人神色有異、如臨大敵,便知事出有因,他詢問劉乙光,但後者三緘其口。幸好,一直到228事件結束,也沒有人上山,少帥與趙四平安渡過。

隨著局勢漸趨穩定,管束亦逐漸寬鬆,二人可以出外遊玩、野餐,身旁當然有隨從「保護」。他們可以和附近村民聊天交流,不過村民並不知道二人身份。少帥了解村民生活苦況,曾去信蔣夫人宋美齡要求改善村民生活條件。

 
p1070869
 

蔣夫人認識少帥比其認識丈夫更早。她與少帥私交甚篤,對後者甚為關照,她經常叫人將日常用品及食品帶去清泉,聖誕新年,也會送來蛋糕及禮物。少帥親友的書信,也是由蔣夫人代為轉交。對於長期幽居之人,沒有甚麼比家書更彌足珍貴了。少帥晚年時回憶,有兩位女士對他恩同再造,一位是蔣夫人,另一位當然是紅顏知己趙四小姐。(延伸閱讀:《少帥與宋美齡》)

在蔣夫人影響下,張趙二人成為了基督徒,並決定接受領洗。由於基督教只接受一夫一妻制,少帥必先要和元配于鳳至離婚方可與趙四一起領洗。少帥再三爭扎猶豫,終於去信夫人于鳳至,要求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于鳳至最後也含淚成全了二人。不過,她認這是蔣的陰謀。因為于鳳至已經在美國定居,她可以為少帥申請前為往美國。為了防止發生此事,蔣才強逼二人離婚。因此于鳳至仍然堅持自己為張家媳婦。1990年,于鳳至與世長辭,她墓碑上的名字刻上FENG TZE CHANG (凰至張英語),墓地也預留了空間,留待少帥百年後二人可以合葬,可惜始終沒有遂願。

無論真相如何,趙四相伴了少帥半生,從豆蔻年華,到紅顏白髮,終於有了名份。1964年,二人舉行基督教儀式婚禮,蔣夫人亦有出席。當日趙四忍不住涔涔淚下,場面感人。這場婚禮哄動一時,有報章標題如下:

卅載冷暖歲月 當代冰霜愛情
少帥趙四 正式結婚 紅粉知己 白首締盟
夜雨秋燈 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樓東風 往事不堪回首了

 
p1070811

1960年以降,管束逐漸解除,少帥兩夫婦搬到台北定居,而且有更大自由度。

1975年,蔣介石逝世,少帥寫了十六字的私輓,總結二人多年的的糾結,曰:「關懷之殷,情同骨肉。政見之爭,宛若仇讎。」一切恩怨情仇,終長埋黃土。

1990年,少帥終於得到完全自由了,這個遲來的春天,足足等了54年。3年後,夫婦二人移居夏威夷。

 
p1070658
 

人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風悲畫扇? 世間無數愛情故事的開始,就如同張趙二人的懈㤧,甜蜜而浪漫,但最終卻抵受不住現實的煎熬、生活的逼迫,或無疾而終、或悲劇收場。趙四陪伴少帥經歷了波雲詭譎的政治風雲,陪伴他熬過那漫長而鬱鬱不得志的軟禁生涯,最後還與他共度牽挽扶持的黃昏歲月, 二人的愛情故事,堪稱傳奇。這首先要歸功於趙四小姐。在愛情的分叉路口上,女人經常比男人更果斷更無懼。她情傾少帥,為了他拋棄一切,又無怨無悔。另一方面,現實環境也幫了二人一把。少帥也說過:「如果不是西安事變,我不知道有多少個女朋友!」此言不虛,少帥是民國時期的「高富帥」,自然不愁女伴,加上他天性好動、貪玩、愛熱鬧,誘惑一定多。政治鬥爭雖殘酷,卻令少帥遠離外界的花花世界,把他綑綁在趙四身旁,令二人共同渡過無數個寒暑春秋,終身都不分離,五峰鄉才有幸見證這段曠世情緣。

2000年6月,眾親友為少帥慶祝百歲華誕。未料,不久後趙四因肺炎入院,同月榮歸主懷。少帥握著她的手,征征地望著陪著她走過72年人生的老伴,默然良久,直到親人勸喻方始鬆手。翌年8月,少帥也撒手人寰,前往天國與愛妻團聚。

 
 

我看花美,花看我美

根據中國二十四節氣之說,農曆四、五月交接之際,正是小滿、芒種之時,同時又是外遊的好時節,既沒有暮春的綠暗紅稀,也沒有仲夏的暑氣蒸人。

四、五月交接之際,是繡球花綻放之時。繡球花,顧名思義,貎似繡球,同時又被稱作紫陽花,據說是因為詩人白居易的一首詩,詩曰:

DSC08215何年植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原題注:招賢有山花一樹,無人知名,色紫氣香,芳麗可愛,頗類仙物,因以紫陽花名之。)

京都以南的三室戶寺是著名的紫陽花景點,每年都會舉辦紫陽花祭,開放紫陽花苑讓公衆賞花,據說苑內種植的紫陽花數目竟高達上萬株。

紫陽花開時適逢梅雨季節,在梅雨綿綿下,花苑內紫陽花變得朦朦朧朧,彷若白居易《琵琶行》裡那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笑靨,令人心動。但片刻後,烏雲盡去,陽光灑落,那一望無際的紫陽花叢披上了亮澤,奼紫嫣紅與青翠欲滴,交織成色彩絢麗的錦繡綢緞,目不暇給,令人心曠神怡,澄滌胸襟。紫陽花灌木約高米餘至兩米,花叢裡曲徑通幽,岔路橫生,沿著花叢裡蜿蜒小徑賞花,當小徑愈來愈狹窄,滿以為是山窮水盡而前無去路,正欲掉頭之際,忽然豁然開朗,原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出現一條平坦闊道。在紫陽花苑內,既要看花,也要找路,乃一樂也。DSC08229DSC08046

看那花叢中有人,人羣中有花,人在賞花,那花是否也在看人?驟然想起了濠梁之辯的典故: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DSC08132莊子與惠施同遊,來到濠水的橋樑上,莊子説:「鯈魚在水中自由自在,非常快樂。」惠施問:「你不是魚,怎會知道魚快樂呢?」莊子回答:「你不是我,怎會知道我知不知道魚快樂呢?」惠施反駁:「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但你也不是魚,所以也不知道魚的想法。」莊子回應:「請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你問我「怎會知道魚快樂」這句話,就表示你認同我知道魚快樂,現在我告訴你,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的。」

故事到此便沒了下文,似乎欲説還休。但無論如何,這場辯論,不存在是非對錯或優勝劣敗,惠施沒錯,莊子也是對的。二人的分歧,是基於他們截然不同的出發點。惠施重視合乎理性的邏輯思考,人是人,魚是魚,各有想法。人不是魚,因此不會知道魚的想法。莊子主張的,是萬物為一的人生價值和宇宙觀。他的《齊物論》主張:「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天地萬物有其自然法則,既沒有對錯之分、沒有物我之異、沒有天人之別。順應自然法則,放下固執、忘掉成見,消弭紛爭,化解仇恨,這樣才能活得逍遙自在。天地萬物同為一體,他快樂,魚自然也快樂。

某夜,李白在明月下獨自飲酒,看見月亮和自己的影子,寫下《月下獨酌》,詩的開頭曰:「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把影子和明月當成同伴,明明是自斟自酌,變成了三人把酒言歡,和莊子濠梁上觀魚,也是異曲同工。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在這紫陽花叢,領略了莊子觀魚之樂,我看紫陽花,紫陽花也在看我,花不迷人人自迷,我覺得紫陽花美,紫陽花自然也覺得我美。

DSC08165

梵谷與莫內

1870年某天,法國畫商魯埃爾(Paul Durand-Ruel)在倫敦約見了兩名同樣來自法國但籍籍無名的畫家。三人不曾料到,一次普通的聚會,將為畫壇帶來天翻地覆的巨變,改寫了往後西方藝術的發展。

DSC03173該兩名畫家,較年長那位40歲,名畢沙羅(Camille Pissaro),他日後會成為一名印象派畫家。畢沙羅的同伴比他年輕10歲,這位同伴比畢沙羅更廣為人知,名聲更響亮,成為家傳戶曉的畫壇大師。他的名字叫克洛德.莫內(Claude Monet)。

話說春秋時代,孫陽非常懂得相馬,楚王託他去尋一匹舉世無雙的千里馬。孫陽踏遍大江南北都未有所獲,偶然在路上一匹馬正拉着一輛鹽車。該馬瘦骨嶙峋、舉步維艱,但孫陽一眼看出,這就是他要尋找的千里馬。孫陽向駕車人買下了馬匹,回去向楚王覆命。楚王起初不相信這瘦骨伶仃的馬竟會是千里駿馬,但在悉心照料下,馬變得神采飛揚,並如孫陽所言,成為千里神駒,難怪後人道:「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魯埃爾便是藝術界的伯樂,是印象派畫家能夠發出耀眼光茫的幕後功臣。當時莫內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新普畫家,他們努力探討顔色在光線和空氣影響下的轉變,將此反映在作品中。此前所未有創作方式為西方繪畫藝術帶來革命式的突破,可惜被其他固步自封、執著於學院式陳規教條的主流畫家輕視、嘲諷甚至排擠。魯埃爾獨具慧眼,他看出了這批年輕畫家的潛力,後來在畢沙羅及莫內的引薦下,認識了竇加(Edgar Degas)馬奈(Édouard Manet)、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等人。魯埃爾豪不猶豫地買下這批年輕畫家作品,並不遺餘力在歐美地區宣傳、推廣他們的作品,並替他們舉辦畫展。魯埃爾曾一度陷於破產便緣,但他仍一如既往資助莫內等人。最後,用一句陳言老套的英語:The rest, as they say, is history.

DSC03122數年前的夏天,我在巴黎渡假,某日,朋友特地安排了一天的藝術之旅,上午驅車前往奧維(Auvers-sur-Oise)拜訪梵谷(Vincent Van Gogh)故居(請參閱《梵谷的最後歲月》)下午再前往位於吉維尼(Giverny)參觀聞名遐邇的莫內花園(Monet’s Garden)。奧維和吉維尼,兩者同樣位於巴黎市郊,兩地皆是愜意舒適的小鎮,更分別是梵谷和莫內這兩名大師綻放出繪畫生涯最後璀璨光芒之地。

梵谷和莫內,兩人同為十九世紀末的畫壇大師,堪稱一時瑜亮,就藝術史的地位和影響力而言,在伯仲之間。奈何,天意弄人,兩人不論在性格、人際關係、愛情生活、家庭背景迴異,事業發展更天差地遠。梵谷生於1853,較莫內晚13年出生,算是後者晚輩。他早年打算成為神職人員,後來才醉心於繪畫,算是中途出家。莫內自青年時代已經立志要成為畫家,他創作路程上遇到德加、馬奈、雷諾瓦等意氣相投的朋友,後來他們都各有所成,各人都成為印象派的代表性人物。梵谷則恰恰相反,他人緣欠佳,終其一生,鮮遇知音,他曾一度和畫家高更(Paul Gauguin)私交甚篤,其後因意見不合而鬧翻,梵谷更在狂怒之下,不能自己,切下自己大半隻左耳!

工業革命後,資本家抬頭,資產階級掘起。以往替皇室、教會及封建領主效力的畫匠也走向職業化,面向消費羣,而手握資本、洞悉市場資訊、擁有豐富人脈的買賣中間人對莫內等人的創作生涯擧足輕重。魯埃爾的出現,是莫內等人以至整個印象派藝術的轉捩點。莫内曾感嘆道:「要不是魯埃爾,我們都餓死了。」在魯埃爾這位伯樂的提攜及幫助下,莫內這匹千里馬聲名崛起,成為世人景仰的藝術大師。梵谷卻未曾遇到一位像魯埃爾的伯樂,儘管親弟西奧(Theo Van Gogh) 也是一名畫商,卻未能成功推廣梵谷的作品。DSC03181

下午抵達吉維尼時,陽光和煦,雅緻的鄉村住宅門前草木蓬勃,生機盎然。莫內故居門庭若市,訪客須魚貫而入,與梵谷故居門堪羅雀,成強烈對比。梵谷與莫內,生平遭遇有天淵之別,未料,連故居參觀者數也是大相徑庭,煞是諷刺。

莫內故居為一座鄉村式住宅,呈粉紅色,配以綠色窗框、大門、陽臺,牆壁掛滿常青藤,為整幢房子加添田園氣息。屋內寛敞雅致,除了寢室、飯廳、客廳、廚房,更有畫家的工作室,他亦常在寓所在招待賓客。莫內深受日本浮世繪影響(請點擊《畫狂人葛飾北齋》),他生前購買了大量版畫,故居內有不少珍藏。1883年,莫內租下此處作為自己和家人的居所。隨後數年,莫內事業漸上軌道,收入財富與日俱增,1890年,他買下了該座住宅,在後院種滿各類花草。除此之外,莫內更在院子內增建了兩間工作室,以方便自己在不同光源、不同角度下繪畫。

有人歡喜有人愁。同一年,貧病交加的梵谷在不遠處的奧維小鎮,他的生活作息,全在一窄小陰暗的方間,不可和莫內同日而語,實在令人握腕興歎、情何以堪!到了奧維三個月後,梵谷吞槍自盡,帶著滿腹遺撼離開塵世,年僅37歲。痛哉!痛哉!

1893年,莫內購買住宅後院以南的一塊土地,改建成私人花園,後人稱為莫內花園(Monet’s Garden)。陽光從樹隙灑下,站在那著名的綠橋上,觀賞那花紅柳綠。池塘邊那柳絮以錦,婀娜多姿。中國古典文學裡 ,柳樹有離愁別緒之意。「柳」諳音「留」,有請君留下之意。另外,柳樹在風中搖曳,似揮手道別。李白有詩言:「年年柳色 灞陵傷別」劉禹錫也道:「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柳樹洋名Weeping Willow,weep乃哭泣的意思。柳樹在西方也有悲涼之意。不過,此地的楊柳毫無哀傷之情,涼風徐徐,柳絮在風中舒展懶腰,好不閒逸。

DSC03163池塘上睡蓮隨處可見,此花晝舒夜卷,故有「花中睡美人」之稱號。睡蓮在旁邊綠葉苛護下在水中飄蕩,有如亭亭美人舟中立,份外撩人。池中睡蓮乃從日本進口,每棵價格6法郎。3年前,梵谷在奧維旅店的房租包括膳食是每天3.5法郎。換言之,莫內每棵蓮花差不多是梵谷兩天的生活費,時也命也,想起造化弄人,不勝感慨!

想像莫內每天在蒼翠欲滴的樹木陪伴下閒庭信步、寫生作畫,仰望天空上白雲蒼狗,欣賞池水之波光瀲灩,享受暖陽愛撫,感受涼風騷癢,領略四時之變化,體驗自然之奧妙,樂也融融。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1926年,莫內與世長辭,享年八十有六,雖然夫人和長子先他而去,幸有兒媳陪伴在側,老有所養,而且更是畫壇一代宗師,成就蜚然,無憾矣。想梵谷一生,飽受貧困與病痛折磨,且鬱鬱不得志,含恨而終。再看這美麗花園遊人如織,反觀梵谷故居門庭冷清,不禁惋惜慨嘆。雖無鋤強之心,但扶弱之意卻油然而生。人在莫內花園,放不去奧維的黃金稻田,明明看到池上睡蓮,卻心繫畫中向日葵。

延伸閱讀:《梵谷的最後歲月》

江南古典園林—文人的鬰結

某次在上海遇到一位外籍朋友,朋友問筆者,如何能有效初用半天時間認識中國古代文化,筆者建議友人不妨前往城隍廟附近的豫園參觀。豫園是古典私家園林之一,所謂私家園林,便是位於蘇州及附近地區的江南私宅園林,代表作包括蘇州的拙政園、留園、滄浪亭、獅子林,無錫的寄暢園,吳江同里鎮退思園,還有剛剛提及的豫園。

古典園林乃匠心獨運、巧奪天工之作,集古代建築、繪畫、書法、雕刻、盆景、詩詞、文學、哲學於一身。有別於皇家園林如頤和園及承德避暑山莊的氣魄雄偉、宏偉瑰麗及巍峨壯麗。江南園林則是以靈巧秀麗、恬靜怡人及幽雅精緻見稱。園林內亭、台、樓、閣、軒、廳、榭、廊、牆、花草樹木、假石山、池水被巧妙搭配,在有限的空間塑造無數變化無窮、具詩情畫意之美景,內涵深邃、意境深遠。雖然位於都市的私宅內,但在園內只有清幽雅致緻的美景,完全聽不見人喧馬嘶,恍如鬧市內的隱世桃源。難怪文徵明形容拙政園「絶憐人境無車馬,信有山林在市城」(《拙政園圖咏·若墅堂》)。詩人王賡言則描述獅子林「居士高踪何處尋,居然城市有山林」(《游獅子林》)。 到園林溜達不啻能領略中國的古典美學,更能窺見中國論理、儒釋道人生哲學與人文精神。以下是少許例子:

五福捧壽山門 「蝠」與「福」諧音,所以五隻蝙蝠代表五福捧壽。拙政園_得真亭_洞門_五蝠捧壽

葫蘆型洞門 葫蘆在古代意味吉祥

DSC04097

麒麟脊飾 麒麟乃祥端之意。

拙政園_遠香堂_脊飾02

冰裂紋窗格 象徵園主冰清玉潔、不隨波逐流的人。

滄浪亭_翠玲瓏02

格盤長鋪地 盤長有吉祥的意思。

DSC03163

仙鶴鋪地 仙鶴比喻長壽或品德高尚。

DSC03164

萬字紋窗格 萬(卍)字紋源自佛教,代表多福。

滄浪亭_翠玲瓏04

園林遍佈花草樹木,各種植物亦有文化含意,例如竹代表百折不屈的品格、紫藤寓意長壽、牡丹花是富貴的象徵。 名字也各有典故。滄浪亭及拙政園內的小湌浪就以《楚辭· 漁父》滄浪漁父和屈原相遇的故事以命名。前者代表憂國憂民的入世情懷,後者則象徵超塵脫俗的隱世精神。以滄浪漁父為園林命名,意思不要多說。留園有一濠濮亭。《莊子·秋水》有「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及「莊子釣於濮水」兩篇故事,濠與濮分別代表兩條河流,而兩篇文章皆有逍遙自在,以山水為樂的主題。因此,後人以濠濮表示同樣意思。留園的清風池館則借用了蘇軾《赤壁賦》中「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以命名。又一村出自陸游《遊山西村》詩:「山重水複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傢俱也非常講究。舉例說,客廳有男廳女廳之分,男廳規格較女廳高,反映男尊女卑傳統。同樣道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座椅有不同設計及擺放位置,客人要按照身份對號入座。 以上例子,在古典園林內俯拾皆見,多不勝數。

除此以外,我們還可以透過園林窺見文人的內心世界及精神面貌。拙政園遠香堂名字借周敦頤《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暗示園主不同流合污,不與小人為伍。見山樓源於陶淵明的名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流露對大自然的嚮往及俗務的厭倦,有引退的意思。王獻臣將自己的私家園林取名拙政園,顧名思義,自嘲自己拙於政事。退思園名字源於《左傳》「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意思指退下來反省以求襧補過錯。蘇舜欽在《滄浪亭記》寫自己在滄浪亭泛舟取樂,放棄在官場追逐名利:「予時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則灑然忘其歸。觴而浩歌,踞而仰嘯,野老不至,魚鳥共樂。形骸既適則神不煩,觀聽無邪則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榮辱之場,日與錙銖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在江南造園的文人大都曾經在朝中為官,但由於種種原因(或受同僚排擠、或失寵於皇帝、或得罪權貴)而被彈劾、擺拙、貶官、投閒置散、辭官歸故。他們為此感到無奈、憂憤、傷感、鬱鬱寡歡、滿腹憂愁、食不下咽、千愁萬緒。賦閒在家,唯有寄情園林山水,得到物質與精神上的寄託。另外,文人又可借園林向世人表明心跡,抒發心中鬱結,並為自己作出無聲的申辯。

DSC03762

文人選擇在江南造園定居,是一種高調的退隱。江南畢竟是富饒之地,雲集了富商巨賈、達官要人和文人雅士,在當地生活,既可以廣結人緣,又可打探朝廷現況,為他日作準備。文人的內心是矛盾的,既嚮往閒雲野鶴,逍遙自在的生活,但對仕途失意之事仍耿耿於懷。在他們內心深處,是希望能再受朝廷重用,東山復出。儘管蘇舜欽在《滄浪亭記》一再强調他享受自由自在、與世無爭的日子,結果不出數年,他又重返官場了。 李白在《行路難》流露他渴求仕途成功,道:「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故此,不論他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還是「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都是故作瀟灑。那怕玄宗傳召,他必定喜上眉梢,急不及待去見駕!辛棄疾的《破陣子》最能表達古代知識分子的夢想,詩日:「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效法蕭何、魏徵,輔助明君,開創盛世,然後青史留明,不正是千百年來讀書人的夢想嗎?試問古往今來,有多少名蕭何,又有若干位魏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