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巴黎羅浮宮(Louvre, 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擁有無數奇珍異寶、和璧隋珠,不少更是藝術史上的曠世之作。不過在眾多珍藏瑰寶中,單憑知名度而言,首推文藝復興(Renaissance)作品蒙娜麗莎(Monna Lisa)。每天皆有無數觀光客擁簇在蒙娜麗莎身旁,人人前仆後繼,爭相與伊人合影留念,咔擦咔擦聲響個不停,場面堪稱博物館奇景。巴黎市大街小巷,與蒙娜麗莎有關的商品、紀念品俯拾皆是,其風頭無「畫」能及、歷久猶新。

蒙娜麗莎乃李安納度·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巨作,據說花了他4個寒暑方能完成。蒙娜麗莎是畫在白楊木板上,長77公分,寬53公分。畫中伊人長髪披肩、冰肌玉骨、體態豐滿、酥胸微露。她的雙瞳如剪水,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又仿若欲言又止、欲語還休。達文西技巧高超,如鬼斧神工,他能夠捕捉瞬間即逝的回䀵一笑,用畫筆將其凝固於永恆。在那個未有照相機、攝錄機的年代,畫家的觀察入微令後人折服。另外,仔細瞧瞧,你會發現蒙娜麗莎的雙手和臉上輪廓不見任何線條。其實達文西用了暈塗法(sfumato),他利用糢糊漸變的色彩代替線條,加強美感。伊人身後背景也是焦點所在,她身後的左右兩邊背景,似乎並非源於同處,如此構圖鮮見於同時代其他作品。這純粹是美學所需還是背後另有深意,專家未有共識。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無數有關蒙娜麗莎的謎團仍尚侍解開。畫中女子究竟是何人?來自何方?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達文西的自畫像,也有說是畫家的同性伴侶。不過,大部分人都相信畫中的模特兒為麗莎·康喬多(Lisa del Giocondo),是一名富商的妻子。達文西便是受該富商委托,為其妻子畫一幅肖像畫。不過有人反駁,既然是受人所托而畫,為何達文西完成後並未交給委托人反而一直留在身邊?歷史的層層迷霧仍未撥開。

縱使蒙娜麗莎是偉大傑作,即使其背後也有不少謎團,不過,假若沒有百餘年前的失竊事件,該畫也不會聲名竄升,舉世聞名,萬千寵愛於一身。

事件發生於1911年8月20號。盜畫者為意大利人皮魯吉亞(Vincenzo Peruggia),他是羅浮宮所聘用的臨時工,負責安裝及更換畫框。話說他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後,趁沒有人注意時,藏匿在羅浮宮某隱蔽角落,直到夜闌人靜,所有人已離開時方溜出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掛畫處,以熟練的手法將蒙娜麗莎取走。皮魯吉亞要離開羅浮宮之際,方發現原來門口已經反鎖了。無計可施下,他唯有等到白天,待有人開門始離開。説實話,作為盜畫者,竟沒有為自己安排退路,皮魯吉亞不僅毫不專業,似乎有點愣頭磕腦!

不過,有關蒙娜麗莎被盜過程,也有另一說法。話說8月21日為羅浮宮閉館日,但由於有工作人員出入而沒有上鎖。當天早上,皮魯吉亞穿著白色的工作人員制服進入博物館,未有引起任何人懷疑。他悄然走到蒙娜麗莎跟前,打量四周,確定附近無人,將畫連同畫框搬到樓梯間,然後再將畫取走,溜之大吉。

無論如何,大家可以看出,那個年代的博物館保安措施真的是錯漏百出、因陋就簡,簡直形同虛設。

可笑的是,直到翌日羅浮宮開門時,職員仍懵然不知。有參觀者發現蒙娜麗莎不在原本位置,於是向職員查詢。起初,職員還以為它被攝影師取走以作拍攝之用,要數小時後始證實該名作不翼而飛。這一驚真的非同小可。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巴黎市警察空羣而出,如臨大敵。羅浮宮還特意閉館一星期,以配合警方調查。警方查了又查,但一直苦無頭緒,蒙娜麗莎如同人間蒸發。警局上下均感到黯然無光。畫家畢加索(Pablo Picasso)曾被帶回警局問話,因證據不足而被釋放。

其實警方並非沒有機會破案,他們也懷疑失竊事件乃羅浮宮「家賊」所為。蒙娜麗莎畫框留有皮魯吉亞的指紋,警方套取了羅浮宮職員的指紋,逐一檢視對照,以圖找到盜匪。但不知是館方還是警方犯的低級錯誤,他們竟忘了套取皮魯吉亞這位臨時工的指紋!警方也曾前往他寓所搜查及問話。前面曾提及蒙娜麗莎是畫在木板上,不易藏匿,當時皮魯吉亞把她藏在寓所床底下皮箱的夾層內。不過警察在他寓所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他們就這樣和伊人察身而過。

蒙娜麗莎的失竊案,轟動了巴黎以至整個西方社會。在那個仍未有電視、電影、互聯網的年代,報紙幾乎是唯一大眾傳播媒體。各大報章都以頭條報導此宗新聞,蒙娜麗莎成了世人關注的焦點。即使對藝術一無所知、對繪畫一䆻不通者,也知道達文西的名畫蒙娜麗莎被盜。一夜之間,蒙娜麗莎知名度驟然飆升,其風頭蓋過了世間上所有藝術瑰寶珍藏。

羅浮宮內,原本掛蒙娜麗莎的位置已經縣空,但每天有不少人特地前去「懷念」、「憑弔」,更有人獻上鮮花致意,仿若伊人已香消玉殞矣!

兩年後,仍然未有任何關於蒙娜麗莎的消息。

1913年11月29日,佛羅倫斯畫商蓋里(Alfredo Geri)收到一封署名李安納度(Leonardo)的信。寫信人指,達文西的蒙娜麗莎就在自己手上。他又說,由於畫家是意大利人,該畫也應該屬於意大利擁有,冀望能夠物歸原地。讀者們應該猜到,寫信人正是皮魯吉亞。

蓋里怔怔地看著該封來歷不明的信件,過了半响,才回過神來。他思忖,信上所言是否可信?究竟這是惡作劇?還是騙案?還是瘋子所為?為了慎重起見,他聯絡了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館長波吉(Giovanni Poggi),後者答應一同前往求證。

12月9日,在波吉的陪同下,蓋里前往皮魯吉亞下塌的Albergo Tripoli-Italia。此是一所廉價旅館,鄰近佛羅倫斯火車站。皮魯吉亞引領二人進入其設備簡陋的房間,他從床底拉出皮箱,將其放在床上。接著他打開皮箱,取走所有衣物及用品,在皮箱的夾層內取出蒙娜麗莎。波吉小心翼翼地鑑定,當確定眼前畫是達文西真跡時,他和蓋里皆狂喜,但二人壓抑心中的激動興奮。波吉故作鎮定地對皮魯吉亞說,他初步認為該畫是真跡,不過仍要進一步鑑定,然後借故離開。對方似乎毫無懷疑,也由得他離去。波吉離開旅館後,馬上通知警方。警方趕到現場,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制服皮魯吉亞,取回了蒙娜麗莎。

此宗前無古人、驚天動地的世紀盜案,就此落幕,破案過程可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盜畫者既非妙手神偷或飛天大盜,而破案者更不用勞動福爾摩斯或包青天再世。

可堪玩味的是,皮魯吉亞下塌飯店位置與當年康喬多的居所只是近在咫尺。該名畫失蹤兩年後,竟在其誕生地重現世間,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

皮魯吉亞被捕後,承認偷竊罪名。他指自己偷畫,並非因為貪圖財物。他聲稱自己乃愛國者,希望將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所搶掠的寶物歸還意大利。他最後被判監七個月。不少意大利人視皮魯吉亞為國家英雄,他坐牢期間,收到不少慰問信及禮物。盜畫賊受到民眾如此擁載,不一定後無來者,但肯定是前無古人矣。姑不論其所作所為是否基於單純的愛國心,不過他平日一定不怎麼看書。因為蒙娜麗莎並非拿破崙所搶掠,而是數百年被法王弗朗索瓦一世(Francis I)所蒐集的!正因為他糊里糊塗弄錯了,蒙娜麗莎也得以聲名遠播。

警方尋回蒙娜麗莎的消息馬上傳遍意大利名地,舉國歡騰。據說,當消息傳到意大利議會時,兩位政見相異的議員正扭打成一團,二人聽到消息後,竟情不自禁擁吻。正是:「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蒙娜麗莎果然魅力非凡!

蒙娜麗莎先後在佛羅倫斯、羅馬、米蘭巡迴展出。這段期間,她其所到之處,必有儀仗隊及警衞相伴,接待其規格之高前所未見、而保衛之森嚴也是前無古人。蒙娜麗莎在運送途中,引來萬人空巷,宛如英雄榮歸故里。

20世紀初,民族主義(Nationalism)浪潮席捲全球,歐洲各地也瀰漫著熾熱的民族意識,高漲的民眾情緒和盲目的愛國情操影響意大利民眾如何對看蒙娜麗莎。假若同樣事情發生在今天,民眾的態度很有可能與當年大相徑庭。

1914年1月初,蒙娜麗莎終於回到了羅浮宮。由於陰差陽錯,她因禍得福,成為世界第一名畫。從此以後,六宮粉黛皆失色,無數眾生皆拜倒其石榴裙下。有人千里迢迢跑到巴黎,就是為了一睹美人芳容。假如當初皮魯吉亞多看書、或多做點資料搜集、又或許他行竊失敗,歷史會否改寫?

參考書目:
弗洛里安‧伊里斯著。唐際明林宏濤繁華落盡的黃金時代:二十世紀初西方文明盛夏的歷史回憶,台北:商周,2014。

都柏林,1916(下)  

凱勒梅堡監獄(Kilmanheim Gaol)位於都柏林市中心而西僅3公里 。這座監獄建於1796年,多年來收容了各類罪犯。愛爾蘭爆發大飢荒時,不少老百姓為求溫飽,故意犯罪以圖被囚禁於此。儘管監獄環境惡劣,但當階下囚總比餓死強吧?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獨立運動閙得沸沸揚揚,這裏曾關狎大量政治犯,包括在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中被捕的人士。

Kilmainham Gaol Museum 61
 
監獄曾經多次擴建,上圖所示乃最後擴建之部分。呈橢圓形狀,中央是廣場,橢圓牆壁後是囚室,共四層,每層有24間囚室。囚室門口面向廣場。廣場上開頂,抬頭仰望穹蒼,也許就是囚犯最奢侈的享受吧?

監獄於1924年永久關閉,1971年改闢成博物館讓公眾參觀。這裡最後一名獲釋的囚犯名瓦勒拉(Eamon de Valera),後來他成了愛爾蘭第一任總理。
 
隨了牢房可供參觀,館方還設了一座資料室。資料室有三層,一樓是監獄的歷史,二樓主要是關於獨立運動的題材,三樓是監獄改建成博物館的故事。二樓展出不少囚犯的個人物品,經過歲月的積澱,封塵了無數動人故事。泛黃的照片、褪色的信件、破舊的衣物、生了銹的勳章、停止擺動的鉈錶等,這些展品背後的往事,或迴腸盪氣、或夢縈纏繞或扣人心弦。人生如戲,每段故事都是一本小說、一齣戲,但更真實、更感人。
 
有一位慈母去信獄中的兒子,除了勉勵一番,同時提醒愛兒,要為敵人禱告,希望彼此可以化敵為友。
 
一名囚犯在日記中慨嘆,他為快將獲釋而傷感,因為他在獄中結交了不少好友。
 
有一名看守和囚犯結成好友,前者送給囚犯一盒巧克力。那名囚犯將巧克力轉贈一位8Kilmainham Gaol Museum_Exhibition 2_History of Nationalism & Republicanism 77 (2)的女孩,並告訴女孩,假若自己獲釋,他們可以一起分享,假如他出不去,就叫她獨自享用。最終囚犯遭處決,女孩從此把那盒巧克力收藏,盒子一直沒有打開。
 
一名參與復活節起義死囚在獄中致信,向其求婚,在行刑前數小時前,二人完婚。那名女子終身也沒有再婚。
 
儘管天地茫茫、風雲激盪,人間仍然有情。
 
現在回到1916年。前文提到復活節起義慘敗收場。事件中,英政府的應變手法極具爭議,引起社會不少震撼。
 
首先,在鎮壓行動中,有不少無辜人士遭牽連,甚至遇害。義軍投降後,英軍也胡亂逮捕人犯,有人無罪變有罪 ,輕罪變重罪。法院審訊是以閉門方式進行,且被告一方沒有答辯機會。有十五人被處決,上面提到的瓦勒拉也一度被死刑,後被推翻。信不信由你,有人説其乃美國公民,當時英軍在一次世界大戰戰埸打到手忙腳亂、頭崩額裂,政府急著拉攏美國參戰,這關節眼上,不欲令對方面子上難看。
 
Dame St 06當局的處理手法使愛爾蘭人義憤填膺,認為英國統治者麻目不仁,義士得到社會各階層的同情和支持,犧牲者更成為愛爾蘭人心目中的烈士和英雄。共和主義者中的溫和派人士也受到衝擊,他們認清,單憑議會是不可能爭取自主獨立,必須透過強硬手段方能解決問題。一些親英的本土人士也投向共和陣營。
 
詩人葉慈(W. B. Yeats)寫了一首悼念詩,部分如下
 
Now and in time to be,
Wherever green is worn,
Are changed, changed utterly: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獨立呼聲越來越高漲復活節起義未能成功,但義士們最後成就了愛爾蘭的獨立大業,這就是《易經》所說的「或從王事,無成有終」了。

1918年,英國全國大選,部分在愛爾蘭地區當選的議員,拒絕前往倫敦就職,他們自組愛爾蘭議會,並宣稱獨立,英軍介入,引發獨立戰爭(Irish War of Independence)
 
愛爾蘭人幾經奮戰及交涉 ,英國終於讓步。1921年,英方提出允許愛爾蘭32郡中其中26郡組成自治政府,主權仍歸英國,但擁有非常高的自主權,地位等同當年的澳洲、紐西蘭、加拿大等國。而剩下位於東北的6個郡仍歸英國領土。首相警告,這是英國政府底線,要不接受,要不告吹。由於當局態度強硬,獨立派的兵力也幾乎消耗殆盡了。另外,客觀上,北部新教徒居多,而且不少人也忠於英國皇室。最後,獨立派接受和談條款,雙方簽署《英愛和約》(Anglo-Irish Treaty),英國讓出愛爾蘭的26郡,「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加一「北」字,成了「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這個名稱沿用至今。
 
和平在望,但黎明曙光被另一場暴風雨吞噬了。愛爾蘭的強硬分子堅決要求愛爾蘭本島完全獨立,因此他們認為和談派出賣了革命。和談派與強硬派關係決裂,內戰(Irish Civil War)爆發。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內戰期間,大量士兵、官員、無辜平民喪生,傷亡總人數比獨立戰爭更高出數倍,同室操戈比共抗外侮更激烈。更諷刺的是,英國為主和派提供武器,讓後者射殺自己的愛爾蘭同胞。事實再一次證明,在殘酷的政治鬥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內戰打了接近一年,雙方都損失慘重,遇害者包括主和派頭號人物米高.哥連斯(Michael Collins1996年上映了一部有關其本人的同名傳記電影,影星Liam Neeson主演,口碑票房階不俗)。當殺到筋疲力竭、心力交瘁,有人就開始反思,為何昔日休戚與共的同志,今朝成了生死相向的敵人。終於,雙方展開談判。1924年,強硬派放下武器,雙方停火。或許,此事説明了,人類不至於無藥可救。
 
1937年,愛爾蘭26郡宣布脫離英國獨立,國名愛爾蘭(Ireland)
 
1948年,愛爾蘭廢除君主制,成為共和國(Republic),總統成為最高元首。
 
1998年,愛爾蘭與北愛爾蘭、英國三方達成協議,有關北愛爾蘭的去留(留英或加入愛爾蘭)問題,將交予愛爾蘭與北愛爾蘭人民表決。
Garden of Remembrance 02
 
從郵政總局向北步行十分鐘,就來到都柏林紀念公園(Garden of Remembrance),此處曾是當年義軍投降的地方,後人建此公園以為紀念。2011年,英女皇到此悼念死難者。借用魯迅的名句:「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後記:
世事往往並非涇渭分明。直至今天,愛爾蘭、北愛爾蘭與英國三者關係也非常微妙。
以體育運動為例,在國際足球賽事,英國分英格蘭(England)、蘇格蘭(Scotland)、威爾斯(Wales)和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四隊參賽。愛爾蘭共和國以愛爾蘭(Ireland)名義參賽。

欖球比賽,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各有一隊,北愛爾蘭和愛爾蘭共和國合組一隊,名愛爾蘭(Ireland)

奧林匹克運動會,英國以大不列顛國(Great Britain)身份出賽,而愛爾蘭共和國就沿用愛爾蘭(Ireland)。來自北愛爾蘭的運動選手,卻可以自由選擇加入Great BritainIreland隊!
 
世事就是如此「剪不斷,理還亂」。

 

都柏林,1916(上)

愛爾蘭曾被英國統治長達數百年,首都都柏林市洋溢著倫敦的釆風,舉目四望,到處都是英式酒館、雙層公車、圓柱形郵筒、喬治式(Georgian)與維多利亞式(Victorian)建築。常見的菜式當然有炸魚薯條(fish & chips)、農舍派(farmhouse pie)等。

早前去了都柏林一趟,適逢是愛爾蘭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一百週年紀念。酒肆餐廳門外縣掛愛爾蘭國旗。不少建築物外牆鑲嵌上關於當年起義運動的資料圖片。郵政局也發行紀念郵票。商店也販售有關紀念品。

本身對這段歷史幾乎一無所知,於是買了 一兩本相關書籍,在回家的十數小時航機途程中,夜裏挑燈,抱卷翻頁,勉強明白一點皮毛。Dame Lane 05

十六世紀以降,愛爾蘭國王(King of Ireland)為英格蘭國王(King of England)國王兼任。1707年,英格蘭將蘇格蘭併入其領土,連同威爾斯,建立大不列顛國(Kingdom of Great Britain)。1801年,愛爾蘭也被吞併,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誕生。

愛爾蘭原住民本身信奉天主教舊教(Roman Catholicism),不少從英格蘭移民到愛爾蘭的後裔也「入鄕隨俗」,成為舊教徒。但是另一方面,英國的國教乃新教(Protestantism)。愛爾蘭舊教徒長期遭受打壓,不少原愛爾蘭地主和特權階級為了維謢自己的利益也從舊教改為信奉新教。

十九世紀,民族主義(Nationalism)烽煙燃遍歐洲。愛爾蘭人對英格蘭統治者的長期不滿、新教徒對舊教徒的岐視,還有以舊教徒為主的佃農被地主剝削。此外,十九世紀末,愛爾蘭鬧大饑荒,人民對執政者怨聲載道,令到矛頭指向英國國會,共和主義者伺機崛起,尋求愛爾蘭自主甚至獨立的呼聲漸響。

經過長達數十年的請願、交涉、抗爭,英國終於讓步。1914年,英國國會通過《愛爾蘭自治法案》(Government of Ireland Act),允許愛爾蘭成立自治政府和議會。

世事難測,偏偏這時侯,不遲不早,英國被捲入第一次世界大戰,英政府打算全力應戰,為免節外生枝,他們將自治法案置之一旁,暫援實施。

此舉雖有其道理,但卻惹怒了愛爾蘭共和主義者。人往往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從「無」到「有」,令他們歡喜若狂,但從「有」又回到「無」,此起落跌伏,令到他們憤恨交加,認為英國出爾反爾。部分激進份子更對政府已不抱任何幻想,他們決定以武力解決問題。

1916年,一次大戰陷入僵局,英軍在歐洲戰場進退維谷。激進份子們認為時機成熟,當局應該騰不出手來處理愛爾蘭事務。這一年的4月24日,他們揭竿起義,這就是文章開首所提到的復活節起義。

GPO 02

義軍佔據火車站、橋樑、軍營、醫院、政府辦公廳等戰略地,並以中央郵政總局(General Post Office)為總部(那個年代,郵局的作用好比現在的新聞通訊社)。他們宣布成立臨時政府。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英國仍是歐洲強權,實力仍在,武裝份子欲畢其功於一役未免操之過爭。

Dame Lane 08都柏林市不少市民對於叛亂所造成的財物損失而對義軍不滿。另一方面,當年有不少愛爾蘭人為了養家糊口而加入英軍,正在歐洲大陸作戰,軍人家眷對義軍極其反感,認為他們此刻在後院起火是落井下石之舉。

補充一下,作為後人去重新審視歷史,我們不要陷入非左即右,黑白分明的二元對立(Dualism)的思維模式,千萬不要簡單歸納:

英格蘭人 = 保皇黨 = 地主 = 新教徒 = 剝奪者
愛爾蘭人 = 獨立派 = 佃農 = 舊教徒 = 被剝奪者

共和主義者中較溫和者就反對使用武力,他們提倡應該從憲法尋求獨立之可行性。有人主張愛爾蘭在不脫離英國前提下成立自治政府。在愛爾蘭北部,有不少本土人忠於英國皇室,他們為了維護英國主權,成立不同組織,對抗獨立派。另外,有左派工會團體,他們也為了自己的目標與共和主義者合作,共同抵抗英國。英國國會內,也有議員同情愛爾蘭支持他們自治。

就以中國清末民初為例,清廷就有立憲派、軍閥和滿族權貴。革命黨更有光復會、興中會、華興會、同盟會,孫中山也曾跟國民黨鬧別扭,弄了個中華革命黨,然後再重組成中國國民黨。

這些組織團體之間,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有分有合。今天結盟,明日決裂;今年合併,明年拆伙;既合縱,又連橫⋯⋯

復活節起義爆發後,英軍迅速增援,他們組織有條不紊,而且利用重型武器,向義軍陣地無情炮轟,令對方據點逐一失守。

29日,起義軍向英軍無條件投降,起義僅6日而終。

歷史往往異常吊詭。無人料到,起義的失敗竟為獨立運動帶來契機。

(請看下篇)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芬蘭奧蘭科國家公園(Aulanki Park)有一座班駁殘全、遺世獨立的瞭望塔。登上瞭望塔頂,映入眼簾,是那遼闊無涯瓦那葉湖 (Lake Vanajavesi)。湖面一碧如洗禮,宛若天上的碧玉,意外丟落凡間。的四周,古木參天,蔥蔥鬱鬱,氣勢雄渾。湖水和樹木的交集,藍與綠的交纏,靜謚卻孤寂,浩翰而深邃。不禁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DSC09877海門林納(Hämeenlinna)位於
瓦那葉湖的南邊,芬蘭最偉大音樂家尚·西貝流士(Sean Sibelius)便是出生於此。他出生於1865年,父親乃鎭上一名醫生。西貝流士3歲時,父親感染病故,家庭頓失經濟支柱,母親帶著一家人搬去他外祖母家定居。他的出生居所現已改闢成博物館。館展示西貝流士的遺物及手DSC09872稿。居所內有客廳、主人房、客房,還有父親的診症室,大部分展示家具擺設原為家族成員所擁有,看出他出生於小康之家。
 
自幼在美不勝收的湖邊徉徜,在葱葱蘢蘢密林蹓躂,對西貝流士日後的創作影響深遠。1885年,他前往赫爾辛基深造,但他從來沒有忘記家鄕的湖光山色。多年後,他在創作那首家傳戶曉的《芬蘭頌》(Finlandia)時,腦子裏盡是童年陪伴他的壯麗景色。
 
童年時的一草一木,一點一滴,往往成為藝術家的啟蒙老師。已故繪畫大師吳冠中先生回憶童年生活時,特別提到父親送給他的萬花筒:「(父親)用幾片玻璃和彩色紙屑等糊了一個萬花筒,這便是我童年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玩具了。萬花筒里那千變萬化的圖案花樣,是我最早的抽象美的啓迪者吧。」他作品中那些絢麗奪目的彩點,或許是源於這兒時小玩具。
 DSC09933
18世紀以降,歐洲經歷連翻巨變。受到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法國大革命、神聖羅馬帝國解體、奧匈帝國衰落、《資本論》發表等事件影響,知識分子、學者、政治家尋求身份認同,並鼓吹民族自主、自立、自決。民族主義(Nationalism)運動燃燒歐洲大陸。
 
在音樂方面,國民樂派(Musical Nationalism)作曲家逐漸堀起。國民樂派是浪漫主義派(Romanticism)的延伸,同時又和民族主義有密不可分割的關係。民族主義思潮讓作曲家們重新思索、探討、審視音樂的本質、意義和價值。他們受到遙遠流長的民間傳奇、神話故事啟發。同時,又四處搜集世代以囗相傳的傳統歌謠、民間詩歌、鄉村音樂,將其優美旋律注入譜寫了富有民族特色的新樂章。代表性國民樂派作曲家包括波蘭的蕭邦(Frédéric Chopin)、匈牙利的李斯特(Franz Liszt)、挪威的葛利格(Edvard  Grieg)、捷克則有德弗乍克(Antonín Dvořák)和史塔麥亞(Bedřich Smetana),當然有芬蘭的西貝流士。
 
猶記得高中時,曾讀過白先勇先生的《驀然回首》,作者回憶年青時負芨美國,「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產生了所謂認同危機。對本身的價值觀與信仰都得重新估計。雖然在課堂裡念的是西洋文學,可是從圖書館借的,卻是一大疊一大疊有關中國歷史、政治、哲學、藝術的書,還有許多五四時代的小說。」他形容自己「患了文化飢餓症,捧起這些中國歷史文學,便狼吞虎嚥起來」。當年西貝流士也患上了這「文化飢餓症」。由於被瑞典統治長達數百年,芬蘭本土文化被壓抑,芬蘭語地位被貶低。他母語為瑞典語,但由於受到民族主義思潮影響,民族國家意識覺醒,他閱讀了不少芬蘭史詩和神話,成為他創造的靈感泉源,奠定日後為國民樂派大師的基礎。
 
從地圖上看,芬蘭國土狹長,南邊是波羅的海,東西兩方則分別有俄羅斯和瑞典兩國為鄰。瑞俄兩國敵對長達數百年,處於中間位置的芬蘭自然成為了兩國兵戎相見之地。自十三世紀中葉,芬蘭便受瑞典所統治。1809年,主權易手,芬蘭成為俄羅斯領土,同年,附屬於俄羅斯帝國的芬蘭大公國(Grand Duchy of Finland)成立。起初,芬蘭人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1899年,俄羅斯推動俄羅斯化,芬蘭自治權被削弱,政治審查日趨嚴重,引起芬蘭人強列反感。
 
西貝流士的作品,洋溢著愛國情懷,歌頌祖國的偉大,令人熱血沸騰,喚醒芬蘭人的民族意識。在那個抗爭年代,他的音樂傳偏芬蘭每吋土地,鼓勵國人勇敢抵抗強權。
 
西貝流士最燴炙人口的作品,非交響詩《芬蘭頌》莫屬。1900年,他發表此曲時,為了躲避俄國政府耳目,將曲名更改。此交響詩一發表旋即得到廣泛迴響,並奠定他成為民族英雄。時至今天,芬蘭不少重要場合都會演奏此曲此曲,儼如第二國歌。
 
每次聽《芬蘭頌》,總不由得想起大學時期參加合唱團所誦唱的《寒風》:
 
寒風沙喇喇,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寒風沙喇喇,细雨淅零零,
没有人影,也没有蟲聲, 胆戰心驚,
長夜漫漫何時明
 
細聽,東南海,傳來陣陣怒潮聲。
細看,那天邊,隱現一顆啓明星。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雨漸收,風漸停,雨漸收,風漸停。
 
忍耐少頃,忍耐少頃,
東方將白,艷陽快升。
 
《芬蘭頌》表達的,正是《寒風》的精神。當下陰霾密佈,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大家要奮起反抗,破斧沈舟。儘管黑幕籠罩,寒風凜冽,黎明總會到來,如同《寒風》的歌詞,東方將白,艷陽快升。
 
欣賞西貝流士的音樂,可以聽到山崩地裂的吶喊聲、怒髮衝冠的咆哮聲、地動山搖的怒吼聲、震耳欲聾的呼喚聲、感天動地的歡呼聲與及響徹雲霄的喝采聲。
 
如同《芬蘭頌》,西貝流士其他作品,同樣流露了「國破山河在」的悲壯,也表現「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更顯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氣魄。
 
由於西貝流士聲名日響,忙於應酬,開始出現酗酒問題。為了遠離浮華塵囂,他帶
同妻女來到赫爾辛基以北三十多公里
杜蘇拉湖畔(Lake  Tuusula)定居。在親友的協助下,他在當地購買了一塊地,並蓋了一幢房子。新居取名阿依諾拉(Ainola),以妻子名字Aino而命名。
寓所內有客廳、飯廳、睡房、圖書室、工作室,四處掛滿風景畫,從屋內可以遠眺室外湖景,可以看出主人生前對大自然的熱愛。寓所有酒窖馬廄、花園,蒸氣浴的小木屋,還有一片茂密的小樹林。閒時,西貝流士和妻子喜歡打理花園,他也會獨個兒在湖畔樹林中踱步,微風輕拂,樹影婆娑,好不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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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貝流士的樂章,既是他的愛國宣言,也是他寫給大自然的情書。祖國那碧澄澄的湖水,自幼年起已在心中泛起無數縷縷漣漪。𥻘𥻘的波光,一直在他的心頭摇曳。他利用鏗鏘頓挫的節奏,雄渾有力的調子與及變幻莫測、富戲劇性的旋律,引領聽眾進入芬蘭波瀾壯闊、浩翰無際的湖光山色。聆聽他的作品時,閉上眼睛,可以看到煙波浩淼的湖面、碧水茫茫的湖泊、蜿蜒曲折的河流、巍然拔起的山峰。

據阿依諾拉導賞人員講解,原來西貝流士天生有「聯覺」(Synesthesia)。所謂聯覺,指人的某種感官接受訊息時,會刺激到另一感官也接受訊息。每當西貝流看到某顏色,他會聽見某音調,看到不同顏包,就耳遙就會響起不同音調,反之,當他聽到某音調,某種顏色就會映入眼廉!或許就是這天賦本錢,令他把看見的壯麗景色,統統化為優美旋律。原來,他是為了歌頌大自然而生的!

許多音樂家,到了晚年,因為心境澄徹,技巧爐火純青,攀上創作生涯的頂峯。西貝流士和其他作曲家大不同,從1926年至1957年逝世,這三十年期間,他幾乎沒有發表任何作品,而且生活低調,甚少公開講話。他和妻子一直在阿依諾拉,過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直到終老。據說,他曾努力創作第八交響曲,但寫來寫去都未能滿意,把心一橫,一把火把草稿燒掉。最後,他的創作生涯也和草稿一樣,成為灰燼。

2004年,芬蘭廣播公司舉辦一項投票活動,選出史上最偉大的100名芬蘭人,西貝流士名列第七。

芬蘭把每年12月8日,即西貝流士的生日,定為芬蘭音樂日(Day of Finnish Music),以紀念這位偉大的音樂家。

延伸閱讀:《芬蘭第一偉人》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參考書目:吳祥輝,《芬蘭驚艷:全球成長競爭力第一名的故事》,台北:遠流,2006。

 

最後的華爾滋

提起歐洲強國,人們會想起德國、俄羅斯,然後或許是英國和法國。其實在一百多年前,歐洲有傳統的五大強國,除了上述四國,還有中歐的奧地利。奧地利曾在國際舞台上呼風喚雨長達六百年,國土彊域遼闊,屬歐洲第二大,僅次於俄羅斯,其領土包括了現在的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斯洛伐克、巴爾幹半島北部,還有今天的意大利、波蘭、烏克蘭等國的部分地區。不同的是,當其餘四國仍在國際舞台上充當其大國的角色時,奧地利早已退出大國爭雄之列。

1848年,年僅18歳的弗朗茨·約瑟夫(Franz Josef I)登基,成為奧地利帝國皇帝。他在位長達68年,是歐洲歷史上其中一名在位最長的君主。約瑟夫自幼接受傳統的皇室教育,是一位保守主義者,以繼承帝國的光榮傳統、延續帝國的威望和維護帝國的聲譽為己任,若果是一二百年前,約瑟夫可能是一名守成之君而名垂青史。奈何,時不利兮,世界正在蘊壤驚天巨變,歷史巨輪正在向前所未知的領域急速前進,約瑟夫那套老掉牙的祖宗家法,早已不合時宜。Ringstrasse 14

約瑟夫剛登位時,奧地利已是外強中乾,長期與法國、普魯斯、俄羅斯、奧斯曼等國的明爭暗鬥耗損不少國力。自19世紀中葉起,奧地利與他國在軍事對抗和外交博奕中節節敗退,丟掉不少領土。與此同時,奧地利土地遼闊,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帝國,民族、宗教及語言繁多,各民族因土地、宗教、文化因起的磨察、糾紛及衝突在所難免。加上19世紀末,民族主義(Nationalism)之火種傳遍歐洲大陸各地,民族意識抬頭,帝國政府與各地各民族之間的矛盾更趨嚴重,無政府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分離分子、革命分子紛紛蠢蠢欲動,為日後帝國分裂種下禍根。

1867年,在匈牙利貴族不斷施壓下,皇帝約瑟夫妥協讓步,同意將帝國架構重新整合,奧地利帝國成為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此為二元君主國(Duale Monarchy),奧地利和匈牙利兩國平起平坐,由奧地利皇帝同時兼任匈牙利國王,除了外交、國防由兩國共同處理外,匈牙利擁有獨立的政府與國會。

1848年,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任命奧斯曼(Georges-Eugene Haussmann)負責巴黎的重建,將首都重新規劃整修,成為歐洲的繁華大都會,奠定了今日巴黎市的輪廓。約瑟夫有見及此,也依樣葫蘆,大刀闊斧地推行首都維也納的重建計劃,意圖把維也納改造成金碧輝煌、華燈璀璨的大城市,以彰顯帝國的威名與榮耀。1870年,他下令擴建宮殿霍夫堡(Hofburg),同時建設一條環繞舊城區的大道,稱為環城大道,並沿著大道興建大量新建築,以配合新都市的發展。

Hotel Bristol 08

儘管時光荏苒、歲月無情,維也納今天依然是風姿綽約、風韻猶存。沿著環城大道緩緩
而行,仍可發思古之幽情,遙想帝國的昔日風華與光榮歲月。在湛藍的天空陪襯與艷陽的照射下,大道兩旁的帝國建築更顯雍容華貴。沃蒂夫教堂(Votive Church)立面的新哥德式風格(Neo-Gothic)尖塔直插雲宵,歌頌上帝對帝國的眷顧和庇佑。城堡劇院(Burgtheater)和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er Staatsoper)都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劇院,華美如瑤台瓊室,精緻如鬼斧神功。維也納音樂協會大樓的金色大廳,顧名思義,內裡金碧輝煌,閃閃生輝,是世界最華麗的音樂廳。

為了向公眾展出帝國的龐大珍藏品,皇帝下令興建藝術史博物館(Art History Museum)和自然史博物(Natural History Museum)。兩者外形如出一徹,在瑪麗亞特蕾沙廣場(Maria-Theresien-Platz)相對而視。這兩座博物館仍在運作,藏品之豐富令人咋舌。新古典主義風格(Neo-classical)的國會大廈(Hohes Haus)氣勢磅礴,正中央仿希臘神殿的三角楣飾(Pediment)和哥林式(Corinthian order)柱,還有向左右兩側無限伸展的柱廊,象徵帝國的無上權威。環城大道上的著名地標還包括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新校舍、帝國酒店(Hotel Imperial)、市政廳(Rathaus)、郵政儲蓄銀行(P.S.K.)等。Musikverein 09

山雨欲來風滿樓。1889年,皇子魯道夫(Rudolf)與情婦在維也納市郊殉情自殺,9年後,皇后伊利莎白(就是那位著名的西西公主)遭遇意大利分離份子行刺而香消玉殞,皇帝大受打擊,帝國的未來蒙上陰影。

雖然如此,老百姓仍在夜夜笙歌、觥籌交錯。對普羅大眾而言,危機是遙不可及之事,他們依舊陶醉在一片歌舞昇平中。不僅維也納,當時整個西歐社會也是如此。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是西方的美好年代(Belle Epoque)。科技發展一日千里、新學術思想百花齊放、文化藝術界人才輩出,群星璀璨。維也納是世界的音樂之都,馬勒(Gustav Mahler)、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等長期活躍於此,其中小史勞斯的藍色多惱河更是家傳戶曉。每當華燈初上,夜幕低垂,圓舞曲悠悠奏起,舞廳內賓客翩翩起舞,餐館裡觥籌交錯。奧圖·華格納(Otto Wagner)的作品成為新時代的建築典範。克里姆特(Gustav Klimt)的《吻》(The Kiss)、《朱蒂斯》(Judith I)等鑲金繪畫令世人驚艷。以席勒(Egon Schiele)為代表的表現主義藝術蔚為風潮。

不過,眼前僅是浮光掠影、暫借繁華。輝煌與黑暗、 繁榮和淪亡、強盛及衰落,僅是一紙之隔。

P1090082借用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小說《雙城記》(A Tale of Two Cities)的開場白: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這是智慧的世代,這是愚蠢的世代。這是信仰的時代,這是懷疑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絕望的冬天。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正前往天堂,我們正前往相反的地方。(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it was the epoch of belief, it was the epoch of incredulity, 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 it was the spring of hope, it was the winter of despair, we had everything before us, we had nothing before us,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北宋末年汴梁的繁華景象。畫中的汴京城內商舗酒肆林立,八街九陌,縱橫交錯。市集人喧馬嘶、接踵摩肩、熙來攘行,一片民康物阜、太平盛世之象。不過,盛世暗藏憂患,危機躲在安逸背後。無人料到,金人於數年後揮軍南下,鐵蹄錚錚,汴京城淪陷,宋徽宗欽宗二帝被攄,宋室丟了半壁江山,繁華夢落。

1913年,霍夫堡新冀(Neue Burg)落成。建築物呈弧形形狀,氣勢磅礴但不失古典幽雅。皇宮前豎起了歐根親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的雕塑像。此位親王並非等閒之輩,他曾出任帝國元帥,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曾評選他為古今七大軍事天才之一。當年在他的帶領下,奧軍屢戰屢勝,帝國走向鼎盛。工匠把他雕琢得雄姿英發,勒馬揚威,似在歌頌奧地利國力強盛,睥睨天下。

Hofburg_Neue Burg_Statue of Prince Eugene of Savoy 03可惜,一切都是夕陽餘輝、西風殘照。最後的華爾滋已經奏起。

秦始皇的萬里長城、隨煬帝的大運河、沙賈汗(Shah Jahan)的泰姬陵(Taj Mahal)、路德維希二世(Ludwig II)的天鵝堡(Neuschwanstein Castle),這些歷史上的偉大建築工程,無不展現君主的野心和氣魄。諷刺的是,當這些工程竣工不久,惡運就隨之而來,要不君主被廢黜,更嚴重的就是國家覆亡。

倒不是說那些宏偉巍峨的建築工程掏空了國庫而拖跨國家,而是當統治者因瓊樓玉宇、雕欄玉砌而自我陶醉時,為金城湯池、銅牆鐵壁而得意忘形時,災難已迫在眉睫了。國家根基腐朽,民心思變,大廈將顛,更華美的建築,更堅固的城牆也於事無補。

清朝康熙在位時,曾有邊關將領建議修補長城,他卻不以為然,說:「秦築長城以來,漢、唐、宋亦常修理,其時豈無邊患?明末我太祖統大兵長驅直入,諸路瓦解,皆莫敢當。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在康熙心目中,真正長城不在邊境,而是在民心。

1914年,皇儲弗朗茨·費迪南(Franz Ferdinand)與皇妃在撒拉熱窩被狂熱民族主義份子行刺雙雙身故。帝國向屬國塞爾維亞施壓,要求撒底調查事件不果。皇帝約瑟夫為了帝國的面子和尊嚴,向塞爾維亞興師問罪,獲德國支持。英、法、俄等國因各自利益而支援塞爾維亞。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正式燃起。

皇帝和大臣們的眼睛,已經被華麗的宮殿、宏偉的都市建設矇蔽了。他們未能認知,奧匈帝國已是一隻紙老虎。國防經費不足、裝備落伍、武器匱乏、將帥不和、士兵缺少訓練、隊伍組織鬆散、紀律渙散,更要命的是奧匈帝國軍隊語言、民族繁多,溝通困難,導致指令難以下達。奧軍在戰場屢敗屢戰,儘管有德軍苦苦支撐,最後仍難逃戰敗厄運。

1918年,大戰結束,參戰國簽署聖日爾曼條約,匈牙利、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等國從奧匈帝國分拆,帝國正式解體,從此退下歷史舞臺。約瑟夫尚算幸運,生前可以看到環形大道完成,而又在戰事結束前兩年與世長辭,看不見帝國的滅亡,也不用當亡國之君。

詩人桑塔那亞(George Santayana)曾説:「無法記得過去的人是注定要重蹈覆轍的。」(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doomed to repeat it.)1938年,奧地利和納粹德國合併。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結果,歷史重演,奧地利又成為戰敗一方,再一次換來慘痛回憶。

1955年,奧地利向世人宣佈成為永久中立國。

Ringstrasse 12今天的奧地利,已告別了逐鹿爭雄的日子。

今天的奧地利,已遠離了波瀾狀闊的歷史。

今天的奧地利,國土面績僅有奧匈帝國時期的八份之一,比葡萄牙、希臘、匈牙利還小,是名符其實的蕞爾小國。

今天的奧地利,是全球最富裕國家之一。2015聯合國發表的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全球最快樂國家排名,奧地利排第13位。不少有關全球最宜居城市的調查,維也納長踞三甲。

1995年,維也納政府奪得世界博覽會主辦權,後來因眾多市民反對而告吹。2013年,維也納政府就應否申辦2028年奧運而舉行全民投票,被高達七成多的投票者否決,主要原因是市民擔心舉辦奧運會對政府財政帶來厭力。或許,經過多次歷史教訓,維也納市民覺得珍惜現在擁有,享受平靜平淡的生活比爭強好勝更重要。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蕭邦與華沙

Royal Route_Łazienki Park_Chopin Monument 06寫波蘭,不能不提蕭邦(Frederick Chopin)。不論波蘭國內外,蕭邦都是家傳戶曉的名字。這名鋼琴詩人雖已逝去多年,波蘭人依然沒有忘記他。為了紀念他,華沙機場命名為華沙蕭邦機場(Warsaw Chopin Airport)。華沙每年會舉辦國際蕭邦鋼琴比賽(International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還有以他命名的音樂大學。市中心的瓦律基公園(Łazienki Park)內的蕭邦雕塑更成為華沙市的地標。

蕭邦生於1830年,出生地位於華沙以西50公里的一座小鎮熱拉佐瓦-沃拉(Żelazowa Wola)。當地人為了紀念他,不僅重新修葺並開放其故居,更開闢了一座佔地面積19公頃的公園。每逢夏天,園內芳草萋萋、蒼翠欲滴,草香沁人心脾。潺潺流水,洗滌心靈。樹影婆娑,涼風習習,輕輕觸動心弦。DSC01219

和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一樣,蕭邦自幼年便被公認為一名音樂天才,他四歳便會彈奏鋼琴,七歲便曉得作曲,八歲公開演奏。蕭邦出世半年後,父親帶領全家人搬去華沙定居。他在華沙定居,接受音樂教育,開展其音樂事業,直到二十歲才搬到巴黎定居。當時華沙充滿文化藝術氣息,上流社會人士熱愛音樂,經常舉辦音樂沙龍和演奏會,令到年少的蕭邦經常有演出機會,為公眾認識。可以說,蕭邦在華沙的經歷,對其往後音樂事業打下了扎實穩固的基礎。

華沙能夠成為文化藝術之都,這要歸功於斯坦尼斯瓦夫·奥古斯特(Stanisław August)。他是波蘭的國王,於1764年加冕後不遺餘力推都華沙的文化教育,他開辦大學、興建劇院、資助不少藝術家,被譽為波蘭啟蒙運動的推動者,為後世所稱譽。諷刺的是,奥古斯特是一位亡國之君,更是波蘭的最後一位國王。1771至1795年間,波蘭領土三度被強鄰瓜分,西方史學家稱為Partition of Poland,而且第三次瓜分後,波蘭更慘遭滅國,奥古斯特被迫退位,從此被軟禁在俄羅斯,鬰鬰而終。

亡國之君而擁有藝術造詣大不乏人。宋徽宗趙佶的瘦金書獨步古今,他也是史上最出色的繪畫家之一。李後主李煜的《玉樹後庭花》、《虞美人》等詞傳誦千古。連隋煬帝楊廣也寫得一手好詩。究竟是玩物喪志,於是怠於政事,荒淫亡國?還是國事早已不可為,大廈將顛,返魂乏術,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一樽還酹江月?

17世紀下半葉,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的浪潮席捲歐洲各國,知識分子鼓吹理性、科學、自由和平等的觀念,他們向傳統宗教和君權主想提出嚴厲批判。啟蒙運動又𧗠生了浪漫主義(Romanticism)和民族主義(Nationalism)。前者強調對自然和歷史的重視,後者提倡民族認知和民族自決。政治思想、哲學、文化、文學、藝術受到前所未見的衝擊。蕭邦的作品也沒有例外,他的音樂除了重視個人情感的表現,歡笑、憤怒、哀傷、快樂、懼怕、絕望、徬徨、愉悅等情緒都溢於言表。同時,他的音樂也帶有濃濃的鄉愁,抒懷對故鄉無限眷戀之情。

國與國之間的博弈長期造成科學研究、人文哲學與及藝術思想的發展。四分五裂、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憂患意識為創作提供源源不絕的養分,哲學、文學、藝術等不斷突破。相反中國長期處於大一統王朝下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獨尊儒術,唐宋元明專制統治不斷強化。中國讀書人思想被牢牢囚禁,中國人一直原地踏步,直到清末民國才迎來思想的大躍進,孰幸孰不幸?

蕭邦的音樂感情豐富、變化多端、如夢似幻,每一份作品,不僅是一篇樂章,更是一首詩、一闕歌、一封情書。若果生於中世紀,我相信蕭邦是一位到處飄泊,四海為家,浪跡天崖的吟遊詩人,四處吟唱英雄事跡、民間故事及神話傳說。又或許他會化身為那位情深款款,高唱《公主今夜不眠》的杜蘭朶。他也可能是羅密歐一樣的情聖,在陽台下深情表白:"小聲點!甚麼光從窗口透出?那裡是東方,朱麗葉便是太陽!" (But, soft! What light t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 It is the east, and Juliet is the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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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市內有一座蕭邦博物館(Chopin Museum),是我去過其中一間最出色的博物館。館內詳細介紹蕭邦的生平、音樂、人際關係,展品淋郎滿目,信扎、名信片、墨水筆、樂譜、鋼琴、鍊錶等。如萬花筒般變化多端的多媒體,令原本老態龍鍾的博物館,倍添時代感和娛樂性,對古曲音樂一無所知者,也會覺得趣命盎然。

不過,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藏品,是蕭邦的金屬左手守模。雕塑家獨其匠心,將蕭邦那充滿激情和生命力的左手成為了凝固的永恆。後世記戴,蕭邦自幼身體贏弱,但看其手模,手指骨節分明,十指尖尖,似在彈奏,靈巧卻有勁,如彈指驚雷、如疾風勁草、從容不迫、揮灑自如,哪裡像體弱多病之人?西方音樂史上,英年早逝的音樂天才大不乏人。蕭邦辭世時,年僅38歲。莫札特,35歲。舒伯特 (Franz Schubert)更早,31歳。或許他們日以繼夜、努力不懈地創作,直到油盡燈枯。他們將激情化為音符,理想寫成樂章,不斷燃燒自己,直到成為灰燼,利用短暫的青春換來永恆的旋律。

透過神奇的雙手,蕭邦創造了無數餘音裊裊,繞梁三日的樂章。每次聽他的音樂,總會想起杜甫《贈花卿》的名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他的音樂如新鶑出谷、乳燕歸巢,同時,又抑揚頓挫、千迴百折。受到傳統音樂啟發而寫的《波蘭舞曲》(Polannaise)洋溢著波蘭民族風格,讓人鬥志昂揚、情緒高漲。《小狗圓舞曲》 (Waltz of the Little Dog)使人身心舒暢、如沐春風。為十一月起義(November Uprising)失敗而寫的《革命》(Revolutionary)練習曲弄到人百感交集、五味雜陳。同樣是練習曲的《離別》(Tristisse)則悽楚動人、迴腸盪氣。

蕭邦的音樂,又似高山流水,陽春白雲,一般人難以心領神會。當年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因得罪權貴被判斬首(延伸閱讀:《嵇康與山濤》)。行刑前,嵇康最後一次撫琴彈奏《廣陵散》,彈奏完畢後,他慨歎:「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當時的琴譜沒有記載旋律和節奏的,必須靠師徒口耳相授。幸好有人發明了樂譜,否則蕭邦的作品就如同那曲《廣陵散》,化為縷縷輕煙,消失於穹蒼,最後永久失傳,成為千古憾事。

Royal Route_Holy Cross Church 11Royal Route_Holy Cross Church 011849年,蕭邦在巴黎因病辭世。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他的遺願便是心臟能夠安放在故土,其大姊也不付所託,將蕭邦心臓偷運回國,最後被供奉在華沙聖十字教堂(St. Holy Cross Church)的柱子下,讓後世憑弔。教堂柱子上鑲著一塊大理石紀念碑,碑文引用了聖經馬太福音6:21的一句話:"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裡,你的心也在哪裡。"(For where your treasure is, there your heart will be also.)

最終,遊子歸家了,他把心和財寶也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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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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