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懷石料理(下)

上篇提到,懷石料理是從茶懷石衍生出的一套料理體系,而兩者皆與佛教禪宗有密切關係。受到禪宗影響,懷石料理其中一項最重要的原則是反映大自然四季之美。客人即使在室內用膳也可以感受到季節更替。首先,在食材的選擇上,料理人要用時令的蔬果及海產。常見的時令食材,春天有春筍、木芽、櫻鯛;夏天是茄子、鱧魚、蓮藕;秋天乃松茸、銀杏、粟子,冬天會出現螃蟹、鰤魚、白蘿蔔。懷石饗宴也會提供反映時令節分的點心,櫻花盛開之時有櫻餅,端午節有柏餅及粽子,中秋可能供應月見團子。

懷石料理的裝飾藝術,亦是匠心獨具、巧奪天工。當大地回春,料理人會以櫻花、油菜點綴食物,以描繪山間櫻吹如雪、姹紫嫣紅。當夏天驕陽似火時,可以添上綠楓、冰塊,令人感受流水潺潺、綠意盎然。秋意漸濃時,可以用銀杏葉、紅楓葉呈現橙黃橘綠、秋風颯爽。到了北風呼嘯的冬日,則以枯枝、乾葉作為裝飾物,讓人聯想到山寒水瘦、枯枝縱橫的蕭瑟之景。

懷石料理中,盛載食物的器皿的選擇亦有嚴𧫴標準。器血要配合食材,以達至和諧之美。器皿主要為陶器、瓷器及漆器,全都經過精挑細選,不會重覆,不少高級料亭所用之物,更是出自名家之手。如果說懷石料理乃小型器皿展的話也不為過。器皿也因應季節而改變。夏日炎炎,器皿也較為輕巧、薄身,料理人可會採用藍色或其他淡色的食器,也可能出現玻璃食具,從而帶出陣陣涼意。到了漫長的烈烈冬日,器皿較有質感,顔色可能會是紅色或黑色,讓人感到絲絲溫暖。器皿可以畫上不同圖案以反映季節,例如春天是杜鵑、夏天有竹林。秋風蕭瑟,瓷碗上可能繪上一輪明月,獨映山崗,倍覺孤清。山寒水冷的日子,茶壺上畫有一位獨釣寒江雪的蓑笠老翁。天然材料例如竹筒、荷葉、果皮、貝殼等也可以成為食具,頗有禪意。

客人會在獨立的傳統和室用膳。和室沿襲了侘寂的美學觀念。侘寂乃日本獨有的藝術觀,難以用三言兩語概括,籠統地說,它主張殘缺、自然、不完美方為之美,其特點包括簡樸、貧困、粗糙、簡陋、孤寂、悠然、幽靜。

侘寂亦可解釋為「本來無一物」之美。「本來無一物」乃六祖惠能之禪語。話說惠能家境貧窮,不識一字。他欲皈依五祖弘忍門下,弘忍看出這個年輕人非池中之物,便讓他日間在廚房從事雜役,夜間參禪。惠能悟性極高,數個月後,其修為突飛猛進。某天,弘忍召集眾弟子,要大家將自己參禪的心德,以偈文呈上。神秀是眾弟子中最具聲望及資歷者,他寫:「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眾人讚好。此時,惠能也托人寫下偈文,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令所有人大吃一驚。弘忍心中有數。他深夜召見惠能,傳後者衣缽,要他靜待時機,有朝一日弘揚佛法,普渡眾生。多年以後,惠能開創了南禪宗。到了宋朝,南禪宗傳到日本,影響無遠弗屆。

料亭的設計,處處流露著侘寂之美。木材所建的和室,淡雅、簡樸、和諧、靜謐,空間寛敞,光線柔和。壁龕上的花卉及掛軸都是經過專心挑選,既要符合和室的空間,亦要配合季節或用餐場合。花卉要反映季節,例如一月會擺放椿花,二月換成梅花,五月是紫藤花,六月花昌蒲,七月桔梗。至於掛軸方面,亦是有當季景色的植物畫或風景畫。不過,亦有可能會掛上禪畫或丹青。除了餐桌、餐具、座墊、燈、壁龕的掛軸及花卉外,室內幾乎沒有多餘陳設,此乃「本來無一物」之美。

料亭秉承著「一期一會」的待客之道,細心、周到而體貼。「一期一會」的精神源自佛家的「無常」,人有旦夕禍福,今日一別,不知能否重聚。即使他日有緣再相會,此情此景也不復存在。正因為「無常」,客人每次蒞臨,都要當作是最後一次,料亭上下要全心全意去款待,絲毫不能馬虎鬆懈。

客人在踏進室內前,職員會用竹勺在玄關前灑水,以絶塵土飛揚,從而表達對客人尊重。在款待客人時,既要做到細緻入微而又盡量不會滋擾客人為原則。女中將客人領入用餐的房間後,會先讓客人獨處片刻,好讓他們可以調整身心。片刻後,女中才再次入內,為客人倒茶、遞熱毛巾。在用膳過程中,女中會在側面替客人換毛巾、添茶、收盤子,以免影響他們談話。上菜的節奏恰到好處,有經驗的女中能夠拿捏客人的用餐快慢。如此一來,客人既不用等候過久又可以品嚐到每道菜的「最佳狀態」。客人品嚐完一道菜後,女中會先將沒有用的碗碟撒走,然後再遞上下一道菜。桌上若有任何油跡或水跡,要即時抹掉。這也是基於「本來無一物」的原則。對於每位客人的喜好、習慣及其他資料,料亭也會有記錄,留待日後以作參考。假如客人是左撇子,筷子的擺放位置會作出改動。客人愛吃甚麼,有甚麼不吃,料理人在菜單上也會作出調整。假如同一位客人,在短期內光顧多次,料亭會選用不同的器皿、花卉及掛軸,不可重複使用。客人用過膳離開料亭,女中甚至是主廚都會恭敬佇立在門口,目送人客離開,直到瞧不見對方身影。假如冬日用完膳後,最好是加快腳步,或者在第一個分岔口拐彎,好讓人家可以盡快入屋取暖。

一席懷石饗宴,宛若一齣繪聲繪色而又高潮迭起的動人歌劇。曲終人散後,餘韻無窮,繞樑三日。

淺談懷石料理(上)

2013年,和食(日本料理)被登錄聯合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它以敬重自然及傳統習俗而備受推祟。和食種類繁多,讓人眩目,懷石料理乃集大成者,其歷史悠久,影響力歷久不衰。一席懷石饗宴,宛如一部鴻篇巨著,更是一趟日本文化之旅。

懷石料理是從茶懷石衍生出的一套料理體系,而茶懷石則與佛教禪宗有密切關係。禪宗是在鐮倉時代從中國傳入日本。當時,日本乃武士所主導的武家社會。禪宗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對於那些習慣舞刀弄槍的武士深具吸引力。同時,禪宗提倡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不少武士成為禪宗門徒,後來不少官商巨賈也紛紛皈依其門下,令禪宗成為當時佛教主流派別。

到了安土桃山時代,一代茶人千利休以禪宗思想為核心,制定了一套茶會活動的流程及步驟,他希望茶客透過茶會,領悟反樸歸真、淡雅無華的自然之美。他奠定了日本茶道的思想基礎,影響深遠。

茶客參加茶會活動,由於空腹飲用抹茶容易引致胃部不適,亭主(茶會主持人)會為他們提供「一汁三菜」的飯菜讓茶客在品茶前享用,稱茶懷石,以盡顯款待之心。那麼,茶懷石之名從何而來?最普遍的看法,是與打座有關。話說僧侶在嚴冬下打座修行,由於事前僅服用了少量的粗茶淡飯,為免飢腸轆轆,他們會將一塊經過加熱後而暖烘烘的石頭抱在懷中。僧侶打座所服用之飯菜也稱「懷石」。另一說法,則指「懷石」二字出自老子《道德經》:「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指聖人麻布粗衣,但品德高尚。

不少作為禪宗門徒的皇室貴族、武士大名、達官貴人也經常參與茶會,透過品茶修身悟道。由於他們身份尊貴,主持人所提供的茶懷石也趨向高雅、精緻、細膩,久而久之,懷石料理成為獨立於茶會外的饗宴。時至今天,日本料亭及旅館都會提供懷石料理,客人不要參與茶會仍可享受美饌。雖然如此,懷石料理的精髓依舊藴含日本美學意境、茶會精神與及襌宗內涵。

茶懷石有「一汁三菜」,汁乃湯的意思,三菜即是三道菜,包括向付、煮物、燒物,另加白飯一碗,共五道菜。「一汁三菜」後,又會加上預鉢、吸物、八寸、湯桶、香物、菓子。

懷石料理的上菜次序,首先是先付,然後是御椀、向付、八寸、燒物、揚物、焚合、醋物、蒸物、御飯、湯、香物,最後為水物。以下逐一簡介:

先付(開胃菜)
作為第一道菜,先付的份量比較少,一般是涼拌菜,款式可以千變萬化,沒有太多規範。料理人會發揮其創意巧思,利用時令的食材烹製,並用心裝飾,提醒食客季節及節日的道來。

御椀(湯品)
用水、昆布、柴魚片制作高湯,高湯內有一份丸狀(通常是剁碎的魚肉)的糕點,再加上兩三種配料。熱騰騰的椀物是用燙金漆器盛戴,蓋子上一般會灑上水點,給予人一絲涼意。蓋子上的水點,也讓客人知道,蓋子未曾被掀開,以示對其尊重。客人甫掀開蓋子時,潻器內的蒸氣一躍而起,顯出椀物的朦朧之美,效果如同輕紗掩臉、煙波鎖江。

據說,在茶會品嚐這道菜時,在還沒吃完的情況下要將椀蓋蓋上,因為作為藝術品的魚糕已殘缺不全,任由其暴露在外乃大不敬。

向付(生魚片)
日本乃島國海岸線曲折蜿蜒,有利不同魚類棲息。更重要的是,源自北極海的寒流(親潮)與及從菲律賓海域而來的暖流(黑潮)在日本海域交匯,令到該國海産異常豐富,魚貝類高達3000多種,為世界之冠。多元化的海產,令到生魚片成為日本料理最具代表性的菜式。

懷石料理中的生魚片往往採用最上等的的魚貝類,因為最上等的食材是毋須加工烹調而可以直接品嘗其天然之味道。乍聽之下,生魚片料理制法看似異常簡單,但最簡單也是最極致,最極致也是最難以拿捏。這道菜最關鍵與及最考驗料理師在於一個「切」字,用刀稍一不慎,食材的細胞組織被破壞,鮮甜味也會流失。日本魚類五花八門,肌理紋路、脂肪分佈各有不同,料理人必須掌握無誤,即使同一種魚貝類,切法亦會因其體形大小及捕獲季節而有所差異。

明治9年(1876年),政府實施廢刀令,武士不準𢹂刀上街。刀匠師失去大批主顧,廚師成為他們重要的顧客群。刀匠硏制出多款料理刀具令到日本料理所用之廚刀千變萬化,單就生魚片這道菜而言,料理人也會用不同的刀以應付不同工序、切法及海產種類。如此一來,生魚片料理更趨完美。

八寸(下酒菜)
懷石料理中,八寸是最能表現視覺之美的一道菜。它乃開胃菜,因此也可以作為第一道菜。傳統上,八吋的菜色規定了是山產及海產,並罷放在一個杉木木盒內的對角位置,時至今日已沒有那麼考究,任憑料理人自由發揮。

為何這道菜稱為八寸?這要從中國的筷子文化談起。傳統中國人用筷子不用刀,食材是切成一塊塊才呈上餐桌上,以符合嘴巴的大小,方便客人一塊一口進食,一口大小是為一寸。傳說,千利休前往供奉歷代天皇的京都洛南八幡宮,他看見某款神器,得到啟發,製作了一款長寬各八寸的杉木木盒,後來放在木盒的食品稱為八寸。

燒物(燒烤物)
自燒物出場以後,菜餚的口味從清淡轉為濃郁。古代日本禁止肉食,傳統的懷石料理,燒物的主角一般會是烤魚。魚肉接觸到高溫,蛋白質會凝固,從而鎖住營養及肉汁。燒物外層甘香酥脆,內層鮮甜多汁,由於廚師在烹調時已經添上醬料或鹽,食客品嚐燒物時,毋須再沾點任何調味料。

此道菜份量不多,僅是一至兩塊烤魚,以符合禪宗「知足之樂」的價值觀。夏季時節,燒物可能是一至兩條長三至四寸的香魚。香魚的身驅略顯彎曲,其姿勢似在碧水躍動,提醒客人,毋忘大自然恩𧶽。

揚物(油炸物)
懷石料理中最常見的揚物乃天婦羅(天麩羅)。料理人將食材塗上麵漿放入熱油內,麵漿會迅速形成酥脆的外衣。這層外衣既可加熱麵漿內的食材,同時又可以保存其水分,保持食材鮮味及營養。

奈良時代,遣唐使將中國油炸物帶返日本,稱唐菓子。由於食油乃奢侈品,唐菓子成為寺院供奉物,要不然就只有貴族才有機會享用。到了鎌倉時代,油炸油成為寺院常見食品。由於僧人不碰葷食,油炸物為他們提供熱量。

天婦羅的前身乃葡萄牙人的油炸物fritters。當時葡萄牙人遠洋出海,他們將肉類腌製,然後裹上麵漿,再放入熱油炸熟,如此一來,食物在航海途便免於腐爛。葡萄牙人在長崎登陸,fritters便引入了日本。日本人將其改良為他們的天婦羅,後來由江戶小販發揚光大。當時日本社會穩定,商品經濟快速成長,速食文化大行其道。當時江戶有很多提供小吃的小販攤子,天婦羅就是老百姓最愛之一。久而久之,這款庶民小吃也登上大雅之堂。

焚合(燉菜)
焚合乃數種食材所燉煮的菜餚,為懷石料理的主菜之一。焚合通常用精緻的瓷器盛載,美侖美奐的器皿襯托色彩鮮明的食材,令人賞心悅目。

御椀的高湯為第一高湯,將烹調御椀時所用過的昆布及柴魚加進熱水,然後再添加更多柴魚,煮好的熱湯,稱第二高湯。第二高湯和其他食材煮出的這道菜就是焚合。由於在烹調第一高湯的昆布及柴魚流失了部分鮮味,焚合就要燉煮的方式處理,而且要放入更多的食材。經過長時間的燉煮,焚合不及御椀,但其汁液更濃郁。御椀和焚合,各有千秋,借用蘇子的詩,那就是「淡妝濃抹總相宜」吧。

 

 

 

醋物(涼拌菜)
這道菜是將魚貝類及蔬菜切成絲狀,伴以醋及其他調味料,目的不僅是增添風味,更重要是突出食材鮮味。

醋物的發展原來與生魚片息息相關。生魚片源自中國,在古時候,中國人將各種肉類切成薄片生吃,叫作「膾」。成語膾炙人口原意指烤肉人人都愛吃。秦漢以降,人們基本上不再吃生肉,只吃生魚片,菜式的名字亦從「膾」改成「鱠」。到明清以後,朝廷實施海禁,老百姓不可隨意揚帆下海,餐桌上只有河產而沒有海產。由於淡水魚含菌量高,不宜生吃,生魚片差不多在中國料理中銷聲匿跡,在日本卻發揚光大。古時候,貴賓喜歡將生魚片佐以醬油。不過,由於醬油在古代昂貴食材,地位較低者吃生魚片就以醋來取替醬油。久而久之,醋物成為了獨立菜式。

蒸物(蒸菜)
顧名思義,蒸物就是利用蒸氣烹煮食材。其中一款蒸物為土瓶蒸。料理人將食材放人一個小巧的陶制茶壼(土瓶)蒸煮,蒸好後將茶壼遞上餐桌。客人揭開茶壼蓋,蒸物香氣撲鼻而來,讓人垂涎三尺。進食時,客人將湯液倒在陶制茶杯享用,品湯就如品銘,頗有文人雅趣。接著,再用茶杯享用茶壼食材。

蒸物、揚物、燒物、向付或者是上述任何菜餚,各有特色,但其精神同出一轍。這幾道菜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它們的精髓,都在於如何保存食材的原汁原味。傳統日本料理雖然變化多端,其精神也萬變不離其宗,那就是要烹調出食材的淡雅、真實及自然之味,這與禪宗美學思想一脈相承。

御飯(飯)、止椀(湯)、香物(醃菜)
飯、味噌湯與及醃菜被譽為日本料理的三神器,能夠提供均衡養份。三神器呈「品」字形擺在托盤上。香物在上方,御飯及止椀分別在左下及右下方。

白米乃日本食材之首,更為信仰一部分。根據日本神話,天地混沌之初,天照大神為日本帶來稻米,老百姓從此安居樂業,大神的後裔成為天皇,乃主持稻米祭祀活動的大祭司,令到天皇的統治天地位「合法化」。有別於中國的朝代更迭,日本皇室乃「萬世一系」,就是這個原因。從歷史的觀點而言,稻米鞏固了皇室政權及加強了民族意識。對日本人而言,稻米乃神靈所賞賜之物,應甘之如飴。對於稻米的栽培、種植、收割及炊煮,他們建立了一套嚴謹程序。

止椀是味噌湯,分白味噌及紅味噌烹調而成。冬天時,白味噌的分量較多而紅味噌較少,夏天則相反。香物又稱漬物。日本四季分明,古時候人們為了在冬天可以吃到蔬菜,將蔬菜淹在海水內,後來發現可以用鹽來腌製,蘿蔔、蕪菁、茄子、黃瓜、芹菜、甜椒、筍、白菜、柿子、西瓜等都可以制成漬物。現今日本人幾乎每天都要吃漬物。

水物(甜點)
水物是指有水份之物、水果或飲料。作為懷石料理最後一道菜,料理會供應甜點或時令水果,另加一碗抹茶。一頓豐盛的懷石料理到此告一段落。(前往下一篇)

參考書目:
大久保洋子著。孟勲、陳令嫻、林品秀譯。《江戶的食空間:從街頭攤販到將軍的餐桌,日本料理就是這麼來的》,台北:時報,2017。
胡川安著。《和食古早味: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台北:時報,2015。
高橋拓兒著。蘇暐婷譯。《十解日本料理:給美食家的和食入門書》,台北:麥浩斯,2014。
高橋英一譯。周雨枏、鄭姵萱譯。《懷石入門:京都四百年老舖瓢亭的茶事與懷石之道》,台北:麥浩斯,2017。

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1968年,諾貝爾獎頒典禮,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致辭。他的講稿題目為《我在美麗的日本》,並提及了一休禪師。他説:「一休既吃魚又喝酒,還接近女色,超越了禪宗的清規戒律,把自己從禁錮中解放出來,以反抗當時宗教的束縛,立志要在那因戰亂而崩潰了的世道人心中,恢復和確立人的本能和生命的本性。」

那個時代的僧人,大部分皆是道貎岸然之輩,他們表面上清心寡慾,背後卻縱情聲色,而且他們都是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徒 ,專為有權勢及有錢人服務。一休卻與眾不同,他狂放不羈、放浪形骸,同門視他為眼中釘。另一方面,他直率、坦蕩、敢言、不媚俗、不做作、不隨波逐流。最重要的是,一休乃不折不扣的「庶民高僧」。他既是皇室之後,又師承名門,可以享盡人間尊貴,但念念不忘民間疾苦,他風餐露宿,走訪窮民陋巷、窮郷僻壤。作為一位得道高僧,一休並非高不可攀,終日躲在深山寺院,不食人間煙火。相反,他非常親民,深受百姓愛載。據茂呂美耶引述,《大日本野史》對一休評價如下:「宗純,心機快活,談諧戲謾,物我相忘,貴賤一視,志存慈惠,隨得隨施,兒童馴愛,鳥雀就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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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有不少軼事流傳後世:

扇屋夫婦去找一休,原來他們因欠債一百兩而被迫返鄕,特意前來告別。一休說,要認他們作乾爹乾媽,幫他們解決問題。扇屋嚇了一大跳,急道不敢當。一休不置可否,説早要去他們店舖,要他們準備好筆墨。第二天,一休去到店舖,張貼一告示,告示上説大德寺的一休成為扇屋的養子,今天只要購扇一把,就免費題字。結果人人爭相購扇,當日進賑了二百多兩。一休說,咱們要離緣了,説完就走了。扇屋夫婦還清了債務,繼續留在京都生活。

有一個叫早川的人問一休,殺人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說是壞事。早川又問,如果殺的是壞人那是好事還是壞事,一休依然回答這也是壞事。早川再問,我只是奉我家主公命令而殺人,即使是壞事,做壞事的也是我主公,不是我啊。一休沒有正面回答,他指著前面一棵竹,問早川可否撥走竹上的積雪。早川說:「好!那還不容易。」然後湊前,用力搖動那棵竹。當時正值嚴冬,大雪恣意揮灑,寺舍、庭園、石燈、樹木、青苔統統塗上了粉白厚妝。竹上的積雪都掉到早川身上。一休微笑道:「早川,你瞧!積雪沒有落在委托人,反而都落在受托人身上。」早川明白了,答應以後不再殺人。

某天,一休去將軍府中作客。當時在位者是足利義持,他是義滿之子。義持興致勃勃,向一休詳細介紹他珍藏的名貴茶道。一休聽完後,向義持說:「貧僧有三件古董文物,第一件是天智天皇的觀月筵,第二件老子之杖,第三件是周光坊的茶碗,若將軍有興趣,貧僧願意割愛。」義持喜出望外,但轉念一想,如此佔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於是便叫一休開出一個價錢,將三件古董轉售。一休說:「每件一千貫錢,一共三千貫錢出讓如何?」義持馬上答應,命人取出三千貫錢交予一休,並叫手下武士陪同一休去取寶物。一休回到寺中,吩咐徒弟取三様物交給武士:一張爛草席、一支斷竹與及一個破碗。徒弟愕了一下,不明白師父何故要這些破東西,不過他知道師父做事向來深不可測,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也不多問。義持收到後,青筋暴起,他馬上召見一休,向其怒吼,罵他竟敢欺騙本將軍!一休不但毫無懼色,更訓斥義持:「現在山城四處都是飢民,將軍不但置諸事外,還沉溺這些破玩意,一休不需要甚麼巨額錢財,現還你三千貫錢,希望你用作振災!」義持聽一休如此說,點頭稱是,決定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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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南邊的田邊市,有一座酬恩庵。一休晚年時,在此蓋了一間簡陋的草庵,在此度過餘生。後人為了紀念一休,將草庵改建成寺院,將其命名為一休寺。到訪一休寺時,正值深秋,那橙黃橘綠,目不暇給,宛如一匹巧奪天工、色彩鮮豔的華麗錦繡敞開眼前,令人如痴如醉。

今日的一休寺,有方丈(住持居所)、庫裡(僧侶居所)、本堂、茶室,而方丈更有三座小庭院,寺院設施配套完善,與昔日一休在生之時大相逕庭,這不知是否有違其本意?

寺內有一座一休王廟,王廟裡供奉著一休的棺木和遺體。現屬日本宮內廳所管轄,平常人不准入內,逝者身份之尊貴不言而喻。

一休生前從未以皇子自居,他對自己家世三緘其口。據茂呂美耶透露,一休父親後小松天皇退位後,曾多次召見一休,其後也有數名天皇昄依一休的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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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年幼時,正值足利義滿掌權,室町幕府勢力如日中天。義滿逝世後,幕府實力由盛轉衰,一代不如一代,地方勢力崛起,政局漸趨不穏,老百姓也未能過上好日子。他晚年時,在位的將軍是足利義政(義持之子,義滿之孫)。這位將軍擁有頗高的藝術造詣,他開創的東山文化,影響至今。可惜,作為一國統治者,他卻庸碌無能,政事被他搞得一塌糊塗,吏治敗壞。當人民水深火熱之際,義政與其妻日野富子依舊過著歌舞升平的生活。一休就曾以詩譏諷二人為唐明皇與楊玉環: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1467年,兩派人馬為了爭奪將軍之位而展開撕殺,史稱「應仁之亂」,老百姓遭殃。這場內亂為期長達10年,全國各地皆有武裝衝突,大半個京都成為灰燼瓦礫。現今在京都的寺院,大都是在應仁之亂後而重建。一休對此既痛心亦憤慨,他以詩斥責為政者:

請看兇徒大運籌,近臣左右妄悠遊。
蕙帳畫屏歌吹底,眾人日夜醉悠悠。

一休78歲,與盲女藝人森相愛,為他的傳奇人生添上浪漫一頁。他自幼便熟讀《維摩經》,某天,維摩詰病了,文殊師利前往探病,並問其何以得病。維摩詰回答:「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人有痴有愛,菩薩也有痴有愛。既然如此,一休也是有痴有愛,而且也要愛得坦蕩轟烈,他為這段黃昏之戀寫下不少詩。他形容自己乃「瘋狂狂客起狂風,來往淫坊酒肆中」,又寫: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鴛鴦私語新。
新約慈尊三會曉,本居古佛萬般春。

一名得道高僧寫出如此露骨之詩,看來不但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了。

一休81歲時,應了天皇之名,擔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當時,應仁之亂剛結束不久,百廢待興,天皇欲借助一休知名度,以吸引更多捐款,用作修繕損毀的寺院。我忘記了在哪篇文章指出,一休「勉強」答應出任住持,或許在他心中,要修繕的並非甚麼名寺古剎,而是世道人心。

雖然貴為住持,一休大部分時間仍在酬恩庵定居,而甚少留在大德寺。一休為重建大德寺而四處奔波,已心力交瘁,1481年12月12日,(文明十三年11月21日)他因高燒不退而圓寂,享年88歲。他畢生慈悲為懷,心繫蒼生,寄望天下太平,最終也未能遂願。他離開塵世之時,日本才剛踏入了列強割據的戰國時代,距離太平日子還有一百五十多年。(完)

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秦就,《禪味京都─古寺侘寂之美》,台北:法鼓,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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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三)

大德寺乃京都最具規模的禪寺之一。由於並未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其知名度遠遜金閣寺龍安寺銀閣寺、清水寺等名勝,故此大德寺整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恬靜清幽,宛若遺世獨立。我頗喜歡在此地流連,每次舊地重訪,它給人帶來了遠離浮華世界的平靜。

除了本院外,大德寺還有22個塔頭。所謂塔頭,是指高僧圓寂後,弟子在其墓塔旁邊所建的小型寺廟。

歷年來,大德寺與不少武將大名、文人墨客結下不解之緣。京都爆發了本能寺之變,一代雄主織田信長在事變中身亡(延伸閱讀:《織田信長():本能寺驚變》),豐臣秀吉在大德寺舉辦了一場盛大追悼儀式。由於信長的遺骸不知所蹤,秀吉便在大德寺總見院安置了一座衣冠㙇。

大德寺與一休也頗有淵源。他的師傅華叟宗為便是大德寺的高僧,多年以後,一休也出任大德寺的住持。據說,大德寺仍保留一休的遺物,不過我仍未有緣可以一窺其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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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8年,華叟病故,一休的師兄養叟以華叟的繼承人自居,他更大灑金錢,將大德寺改建,極盡奢華之能事,佛門清修之地變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一休則完全相反,他主張「破爛衫里盛清風」,又強調出家人要「身貧道不貧」。可惜,物欲橫流,不但僧人只顧追求奢華生活,連信徒善眾也光注重外表,而忽略內涵。某次,一休前往某富商家中主持法事。他去到門口,門人見他衣著寒酸,料他是來化緣的,叫他前往他處,別站在門口。一休說,自己是他家主人請來的。門人白了他一眼,並趕他走。一休再解釋:「可是我真的是你家老爺請來的。」門人破口大罵,「那裡來的野和尚,竟敢在這裡撒野,給我滾,要不本大爺將你轟走。」一休見狀,唯有離去。半天後,他披上一襲華麗袈裟再次來到門口。那門人一見到一休,滿臉堆笑道:「大師一定是一休禪師,請進請進。」。一休入屋見到富商,合什行禮後,脫下了那件華麗袈裟,露出原來所穿粗衣麻布,並把袈裟摺好,遞給富商,富商吃了一驚,急問一休,是否有何處不週。一休道:「剛才我這身裝促,被你們拒諸門外,我披著袈裟來,才得以進入貴府,很顯然,你們邀請的是我這襲袈裟,我現在將它交給施主,貧僧告辭了。」言畢,揚長而去。

蘇軾也有類似遭遇。話說他喜愛遊山玩水,某天來到一間寺廟參觀,住持見他衣著簡樸,以為是尋常百姓,便淡淡地道:「坐。」並叫身旁的小和尚:「茶。」蘇東坡看那主持態度冷淡傲慢,知道住持是瞧不起自己,於是存心戲弄對方。主持見他談吐大方有禮、舉止溫文儒雅,顯然是飽讀詩書之士,料他非尋常人家,頓變得客氣,改口道:「請坐。」,然後吩咐小和尚:「上茶。」主持請教他尊姓大名,方知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蘇大學士,趕緊雙手合十,身子略彎,恭恭敬敬道:「請上坐。」叮囑小和尚:「上好茶。」一番寒暄後,主持請求蘇東坡題字以作念,後者爽快地應允。他寫畢後,遞給住持。住持一看之下,竟啞口無言,久久説不出話來。原來宣紙上寫:

茶 上茶 上好茶
坐 上坐 請上坐

不論任何世代、國家,世人皆有以貌取人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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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屑師兄的所作所為,一休離開了大德寺,開始雲遊四方,浪跡天崖。他煙蓑雨笠、芒鞋破缽,到處流浪,走遍了千家萬戶,親身接觸老百姓,親身體驗他們的苦難。一休慈悲為懷,古道熱腸,四處為百姓奔波。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他具體去過哪些地方,做過什麼事,不過他的名聲,卻不脛而走,他的事蹟,也傳頌千里,一路留傳後世,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大約四十歲以後,一休又酒又肉,所有佛門清規戒律,一概不守。他更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歡場女子一面調情,一面論佛。人家指責他,指佛門弟子出入風月場所,實屬傷風敗俗。一休卻認為,清規戒律都是有違人性,而禪修,最重要是在「心」而不在「身」,因此他對人家的批評不以為然,還道:「名妓談情,高僧說禪,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將名妓高僧相提並論,一休果然是語不驚人誓不休!

根據一休弟子所編的《年譜》,1437年,一休43歲,大德寺為開燈國師舉行百年忌會。這位國師是大德寺的開基人宗峰妙超。大德寺隆重其事,為國事舉行了一場隆重莊嚴的法事。當日,一休竟帶了一位女子回到寺,還與該名女子卿卿我我、打情罵俏,在同門眼中,一休不僅是驚世駭俗,更是離經叛道,欺師滅祖了。對於一休而言,眼前的同門都是佛門敗類,祖師爺是不會接受他們的礽福,與其浪費時間,倒不如及時行樂。

唐伯虎曾以詩言:「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這也可當作是一休的寫照。前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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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二)

一休十七歲時,拜了謙翁宗為為師,謙翁給他起名「宗純」。這位謙翁是有道的臨濟宗高僧,他長年在西金寺過著清貧的禪修生活,謝絕與其他矯言偽行的僧人為伍。一休非常敬愛師父,而後者也將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四年後,謙翁過世,一休悲慟不已。他獨自一人,來到琵琶湖邊。琵琶湖是日本最大淡水湖,因形狀似琵琶而得名。它自古是日本中部與京師之間的運輸要道,數十年後,織田信長也在南岸建了安土城以睥睨天下(延伸閱讀:《織田信長():夢迴安土城》)。面對碧水浩瀚,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湖面平靜如鏡。但一休的心卻如潮湧翻滾,久久未能平伏。他心中有太多糾結,看不穿、想不通、也解不開。他一來感懷身世,二來世風日下,使他有志難伸。眾人皆醉我獨醒,但又不欲餔其糟而歠其釃,想那芎蒼大地雖遼闊,卻無處容身。想到此前,他不禁悲從中來,欲投湖自盡。

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有人冒出來,阻止一休輕生。原來一休母親擔心兒子,派人送信給他。一休欲自盡之際,送信人剛到,隨即制止他。一休本身悟性高,只是恩師辭世,他一時想不通,鑽牛角尖矣。經旁人提醒,很快便重新振作,抖擻精神。所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一休廿一歲時,拜入大德寺高僧華叟宗曇門下。大德寺和建仁寺一樣,同居五山之列,在京都的地位舉足輕重。不過,寺院內盛行奢靡之風,華叟不欲同流合污,離開了大德寺,在禪興庵定居,過著粗衣淡飯的修行生活。華叟是一位嚴師。據茂呂美耶所寫,一休過著「學道先須且學貧」的日子,天寒地凍時,他要在魚船上裹著草席入睡。

1419年,一休作了一首歌「欲從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暫作一休,暴雨傾盤由它下,狂風捲地任它吹。」華叟就取和歌中的「一休」作為徒弟的法號。因此,卡通片與史實不符,那位機靈的小和尚幼年時不曾叫「一休」。

華叟也很喜歡一休這名弟子。某次,大德寺舉行言外中志大師忌日法會。言外中志是華叟的師父,因此他和一休也應邀出席法會。在法會中,人人身穿華麗僧袍,惟獨一休,他和平日一樣,身穿粗衣麻布、木屐草鞋。華叟責問他何故如此,他調侃說:「余獨潤色一眾。」當日,有同門問華叟何人可以繼承其衣,他回道:「雖云瘋狂,但乃赤子。」華叟指的就是一休,他認為一休言行雖瘋瘋癲癲,但有一顆純真灼熱的赤子之心。一休也言:

華叟子孫不知禪,狂雲面前誰說禪?
三十年來肩上重,一人荷擔松源禪。

一休直言,華叟的徒子徒孫全都不曉禪,誰人敢在我狂雲子面前坐而論道誇誇其談。尾句的「松源」是指中國南宋的松源崇岳,此人乃臨濟宗高僧,其思想對日本臨濟宗影響深遠。一休並說,自己不僅是華叟的唯一繼承人,更撑起了整個臨濟宗!其實一休並非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他痛恨同門全都是表裡不一之輩,人人掛羊頭賣狗肉,沒有資格談論禪理,更遑論要成為華叟的繼承人,弘揚臨濟宗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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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夜幕低垂時,一休乏舟琵琶湖上,遠處倏然傳來烏鴉的啞啞叫聲。乍聽之下,但覺得豁然開朗、雲淡風輕。此刻,他頓悟了。

一休去到華叟處,將所見所想告之師父。豈料華叟聽完後,道:「這僅是羅漢,仍未算作家。」作家即是得道。一休回應:「那我就當羅漢,是否作家並不重要。」華叟微微點頭,笑道:「這表示你真正悟道了。」原來他是在故意試探徒弟,看看他是否懂得放下執著。當一個人放下勝敗,他就立於不敗之地。「道」是不滯於物、不拘於時,也是無色無味、無邊無崖、無窮無盡。當一休不在乎悟道與否,這就是真正的「道」。

華叟欲將印可交給一休,遭後者婉拒。僧人的印可好比現在的畢業證書,是其修為的憑證。僧人有了印可,就可以主持重要的法事,創辨寺院。因此,很多人對這紙印可趨之若鶩,視之為平步青雲的捷徑,不少寺院更出售印可,只要肯付款,就可得到一紙印可,成為「高僧」。一休對流於形式化的制度不以為然,他更看不過眼那些只有一紙印可,但毫無真材實學的同門。

多年後,竟有人將同一紙印可交予一休,當時華叟已辭世超過十年。原來華叟生前一直好好保存那張印可,直到臨終前才托人代為保管,待時機成熟時才將印可交給一休。一休收到印可後,怔怔地看著它,過了良久,才把心一橫,將印可燒掉。假如他接受了師父的印可,將來的路也許會更平坦,但他毅然決定以自身言行來糾正社會的歪風。

1435年,42歲的一休來到堺市。他穿上法衣,提著一把木劍在市內四處徘徊。眾人不解,不知道這個和尚葫蘆裡裝了甚麼藥,於是問他:「劍是用來殺人,和尚要救活人,大師你帶著這把劍幹舍?」一休解釋:「這個世代的僧人好比這把木劍,在禪堂,劍在鞘裡,非常中看,一旦離開禪堂,好比木劍出鞘,完全不中用,連殺人也不可能,遑論要救活人。」堺市是重要的商業城市,這裡住了不少富商。這些富商和寺院素有來往。一休在這裡如此高調有兩層意思。首先,一休提醒民眾,那些僧侶都是欺世盗名、招搖撞騙之徒,不可輕信。另外,他告誡那些富戶,別因為貪慕虛榮、好高騖遠,而去買印可、當住持,最終誤人誤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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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一)

《機靈小和尚》(台譯《一休和尚》,中國大陸譯《聰明的一休》)是我童年最愛的卡通片之一。這套卡通老少咸宜,藴藉雋永,那位正直善良,而又足智多謀的一休小和尚,非常討人歡喜。每當他遇到困難,便盤腿而坐,兩手食指在頭上打圈,然後閉目打座,不到片刻功夫,「噹」一聲,就想到解決辦法了。這個每集都會重複的「招牌」動作,成為我難忘的童年回憶。

歷史上確有一休和尚其人。他是日本三大奇僧之一,更是狂僧、瘋僧,他也自稱狂雲子。

進入正題前,先講一講歴史。

文保元年(1318年),後醍醐天皇登基。他即位後,重用皇室貴族出任朝廷要職,引起武士階級不滿。元永元年(1331年),室町幕府第一代將軍足利尊氏攻入京都,另立新天皇,後醍醐天皇在親信保護下逃往奈良,重新建立朝廷。於是,日本同一時間有兩位天皇、兩個朝廷,史稱南北朝時代。明德三年(1392年),南北朝時代持續了60年後,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亦是尊氏之孫)派兵包圍奈良,南朝終於妥協,日本再次統一,開始了室町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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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生於明德五年(1394年),原名千菊丸,父親是後小尾天皇,換言之,一休就是皇子。一休雖然是皇家血脈,但他母親卻是南朝人。當時,南北朝時代已終結,但義滿為了提防南朝餘黨捲土重來,也容不得皇子有南朝血統。他和皇后聯手,將一休母親趕出宮中,並強迫一休出家,令其沒有機會留在宮中。一休自幼便在安國寺為僧,法號「周建」,他身份尊貴,但甫出世便過著清貧的日子,從未享受任何錦衣玉食的生活。順便一提,那位迫他出家的義滿就是動畫中經常在金閣寺召見一休的那位將軍,金閣寺也是他下令興建。(延伸閱讀:《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一休自幼便才思敏捷,有慧根,故略有薄名。中國有武松打虎的故事,日本也流傳一休捉虎的䡍事。他8歲時,義滿在金閣寺召見一休,吩咐隨從拉出一道屏風,上面畫了一隻老虎,張牙舞爪,好不兇猛。義滿跟一休道:「這隻老虎每晚都走出來添亂,令我不能安睡,你幫我生擒它。」其實義滿是有意為難他,屏風上的老虎是畫的,一休又豈能活捉老虎?捉不到老虎,就可以指控他抗旨。一休沉思一會兒,心生一計。他捲起衣袖與褲管,側身面向屏風,雙手拳頭緊握,兩腿張開,微微屈膝,一副大敵當前的様子,跟義滿說:「將軍,我已經準備好,請你叫隨從把他引出來。」原來一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只負責捉老虎,沒有責任引它出來,既然你們未能把老虎引出來,當然與我無關!

義滿一征,見難不倒一休,便叫下人端出點心作為賞賜。點心是兩塊麻糬黏在一起。待一休吃完後,義滿考他:「這兩塊麻糬,哪塊味道較好?」兩塊一樣的麻糬,味道當然也無異,回答任何一塊皆毫無說服力。豈料,一休沒有回答,他拍了兩次手掌「啪啪」,然後問義滿:「請問將軍,剛才兩下掌聲,是左掌或右掌聲音較響亮?」義滿拿一休沒辦法,同時也欣賞他的機智,於是讓他回寺。

蘇軾的《琴詩》與一休拍掌有異曲同工之妙,曰: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 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意思説,如果說琴有琴聲,那為何放在盒子內一聲不響,如果說琴聲在指上,為何不干脆把耳朵靠近手指聽?這首詩饒富禪意。

京都的祇園,素以藝妓而聞名於世。此地有一座建仁寺,與那燈紅酒綠、目眩神馳的祇園花街僅一牆之隔。寺內靜謐清寂、莊嚴肅穆,與外面的花花世界大相徑庭,判若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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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時,一休便來到建仁寺學習漢詩,那個時代,舉凡有學問的僧人都䁱漢詩(即漢語古詩)。一休悟性頗高,其詩才很快便傳開。他青年時代最著名的詩有兩首,其一是《長門春草》,此詩是他十三歲時所作,詩日:

秋荒長信美人吟,徑路無媒上苑陰。
榮辱悲歡目前事,君恩淺處草方深。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話說皇后陳阿嬌失寵於漢武帝,碧海青天夜夜心,她每晚獨守長門宮空閨,寂寞難耐,她重金請托當世文豪司馬相如為她作賦一篇,希望能夠感動皇帝,再度得寵。這篇名賦稱《長門賦》,這也是千金買賦典故的由來。

另一首是十五歲所寫的《春衣宿花》:

吟行客袖幾時情,開落百花天地清。
枕上香風寐耶寤,一場春夢不分明。

從以上可見,日本僧人不但精通漢語,而且也熟讀中國典故。

日後,一休不但成為禪宗高僧,更是著名詩人,他著有詩集《狂風集》,留傳後世。

日本佛教有多個宗派,比較其他宗派,禪宗傳入日本時間較晚。不過,晚了也有好處。12世紀末,武家勢力崛起,取得了政權。大權在握的武家,須要尋求宗教組織的支持,以鞏固勢力。禪宗派別僧人也希望有更大影響力。禪宗主張摒除雜念、心無旁騖、專心至志而悟道,與武士道精神相輔相承,其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非常適合武士們的胃口。武士習慣武刀弄槍、殺人打架,你總不能叫他們乖乖地整天抄經唸佛吧?現在,不用研習艱深晦澀的經文,可以透過日常生活修道悟佛,武士們當然拍手稱好,紛紛皈依禪宗門下。

基於以上原因,禪宗得到武家的人力財力支持下,寺廟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成為日本最有影響力的佛教宗派。不過,金錢和權力能夠腐蝕世人靈魂,也動搖了佛門根基。武士依仗禪宗寺院鞏固政權。為了結識有權勢武士,富商巨賈與及豪門世家也要巴結攏絡僧人。佛門子弟成為沽名釣譽、驕奢淫佚、趨炎附勢之輩,他們假借宗教之名, 行斂財之實,佛門重地亦變得污煙瘴氣。

剛才提到一休來到建仁寺學習,這座建仁寺是一座禪寺,大有來頭,是京都臨濟宗五山之一。臨濟宗是禪宗的主流支派,有衆多寺院,其中五間被列為最高規格之寺院,稱為五山。建仁寺名列五山,不少善衆自然是非富則貴。1409年某天,寺內舉行法事,衆僧人詢問出席者門第,對身份尊貴者阿諛諂媚,對其他人則視而不見。當年一休仍血氣方剛,他眼見佛門弟子竟墜落如斯,怒不可遏。道不同就不相為謀,他留下兩詩後,憤然離去,其中一句曰:「姓名議論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另一句曰:「説法說禪舉姓名,辱人一句聽吞聲」。

多年後,他在《狂風集》寫道:「今世,叢林山寺之論人,必議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叢林是襌寺的意思,山寺是指京都五山。可見,一休對於禪宗僧人的劣行,是感到如何不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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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茂呂美耶 ,《茂呂美耶的歷史手帳:十八個你一定要認識的日本人物》,台北:麥田,2013。

 

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龍安寺位於京都市右京區,以其枯山水方丈庭院聞名於世。

早期日本寺廟的庭院是師承中國園林的池泉迴遊式庭院,佈滿花草樹木、小橋流水、亭臺樓閣,構成水木清華,婉兮清揚之美麗園景。後來禪宗漸趨普及,庭園成為天皇、貴族、大名及武將參禪之場所,具消閒娛樂功能的迴遊式庭院漸被枯山水庭院所取代。望文生義,所謂枯山水,即沒有山與水,以幼沙及石頭代之。一般枯山水庭院都空間細小但意境無限,鋪陳簡單卻哲理深邃,庭院簡約、靜謚,讓觀賞者沈澱深思,修身悟道。

進入龍安寺山門後迎面而來是一條彎曲小徑,小徑兩旁鬰鬱葱葱、蒼翠茂盛的林木夾道相迎,似乎要引領大家到某幽僻之處,看來是建築師用心良苦,要讓人調整思緒,平服心情,以平靜謙虛之心進入方丈庭院。龍安寺_方丈庭園(石庭)04

方丈庭院石庭面積約330平方米,庭上鋪滿白愷愷的幼沙,十五塊石頭,形狀大小不一,雖然沒有中國園林太湖石強調皺廋漏透的花巧精緻,仍可看出石頭是經過細緻入微的挑選。石頭分五組放置在沙上,每組石頭數目不一,從左至右分別為五、三、二、二、三塊,每組石頭再以青苔鑲邊。據說石庭的縱長橫長採用了西方強調的黃金比例。方丈院對面牆壁左邊較高,從左到右高度漸漸下降,因此觀賞者站在左邊往右看會產生視覺錯誤,石庭另一邊顯得更遠更深。值得一提的是,無論觀賞者站在方丈院任何一處,總不能一窺全部十五塊石頭,最多僅能看見十四顆。不論站在哪個角度,總會有小石頭會被前方較大石頭擋住,令觀賞者視缐受阻。

人們對於石庭的含意歷年來眾說分云。有人主張石頭代表陸地、島嶼及山岱,細沙象徵滄海或河流,沙上劃上一條條彎曲長線,宛若水流。另一説法指白沙是浩瀚宇宙,石頭乃天上的星斗,更有人相信是北斗七星。龍安寺_方丈庭園(石庭)02

有一派認為主張石庭比諭母老虎攜子過河的故事:老虎母親要帶三兒子過河,問題是母親每次僅可背著一個兒子,而母親不在場,強壯的老大便會吃了老二和老三。母親率先背老大到對岸,然後獨個兒回原岸,接了老二渡河。到了對岸,放下老二,帶老大回原岸,再攜老三渡河,最後才回去接老大和老二老三會合。

除了以上之外,還有一個簡單的説法。這十五塊石頭比喻完美,但人生七不能十全十美的。凡事不可強求,我們最多能擁有十三或十四塊石頭。如果費煞思量欲取得全部十五塊石頭,則有如緣木求魚,最終是徒勞無功的。正如蘇大學士所言,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在《前赤壁賦》指出「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是不可求的。他又道:「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天地之間,萬物各有其主,不屬於自己的,分毫也不可取。

龍安寺_方丈庭園(石庭)01

追求知識的道路也是同一道理。莊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學習本是人生一大樂事,所謂「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但人生有限而知識有如浩瀚大海無窮無盡,企圖以一己力量,廢寢忘餐,強求無限的知識,忘却學習意義與樂趣,失去自我,是本末倒置、毫無益處的。

筆者佛理一曉不通,亦缺乏慧根。可是人們不斷推敲、探討、鑽研、分析這千古之謎,不正是以有涯追求無涯,尋求那遠在天邊、遙不可及第十五塊石頭嗎?

 

寫不盡的京都

我喜愛周遊列國,在曾經踏足的土地中,最令我魂牽夢縈、令我朝思暮想、令我牽腸掛肚是日本京都。

與其他地方相比,我心中的京都不及巴黎的風華絕代,沒有倫敦的高貴端莊,比起東京的八面玲瓏,她更望塵莫及。

何故我對京都情有獨鐘?

智積院_名勝庭院22金閣寺03

首先,京都的出麈脫俗令我傾慕。一般人包括我在內不會對她一見傾心,不會驚鴻一瞥,但相處時間愈久,就會對她愈加欣賞。假若乘搭火車前往京都,剛踏出火車站,可能會覺得她平平無奇、甚至見面不如聞名,因為在訪客面是繁華喧鬧的現代都市,但只要從火車站向北前進,越過了那車水馬龍的烏丸通,無論往東、西、北,那層層疊疊而又古樸幽雅的寺院、寶塔、神社、鳥居、庭院、拱橋、河川、町屋會徐徐映入眼簾。雖然京都沒有氣勢磅礡、雄偉壯觀的城牆,沒有金碧輝煌、雕欄玉砌的皇宮,但深入其中,便會發現那份精緻、和諧、古樸、幽雅,詩情畫意,美不可言,仿佛時間永遠凝固在那遙遠的室町墓府時代。據統計,京都大小寺院數目竟超過一千多所,果真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寺。杜牧可曾料到,他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在他仙遊數百載後,仍可貼切形容遙遠東洋大地的某座古都?

京都的秀外慧中、蕙質大德寺_龍源院_一枝坦01蘭心讓我眷戀。君不會覺得京都活潑可人,因為她的美是一種靜態的美,而這「靜」的美是來自「禪」的美學觀,而禪的美學觀更藴含禪的智慧和哲學。作為東山文化起源地,禪的影響至今在京都仍無處不在。從建築藝術、園林美學,到料理、茶道、花道、繪畫都充滿禪意。想擺脫世俗煩,不用歸隱深山幽谷,只要暫且放下麈世俗務,中隱隱於市,到龍安寺或大德寺大仙院,觀賞那充滿禪意的方丈枯山水庭園,沈默靜思,洗浄心靈、沈澱自己,尋找心中的美,無須參禪悟道亦能啟發自我。

京都的多愁善感惹我憐愛。就以春天為例,君看那白賴川和哲學大道溪畔落櫻紛飛,斜風衣袖輕揮,粉紅白花瓣如雪片飄舞,徐徐飄落水後隨水而去,真乃花自飄零水自流。櫻花情深款款地向路人告別,煞是動人,煞是淒美。告別時刻總是如此!當年哲学の道34虞姬就是以她的鶯歌燕舞告別楚霸王。如此佳人,難怪項羽要慨嘆:「虞兮虞兮奈若何!」離別在即,櫻花不忘提醒路人珍惜眼前,活在當下,否則悔之已晚。

京都的聰明睿智和處世哲學使我折服。《莊子‧山木篇》有一則故事。莊子在山上看見木匠在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下乘涼,莊子問他何故不砍伐大樹,木匠解釋此樹不適合當木材。然後莊子到朋友家中作客,朋友吩咐僕大德寺_高桐院26人殺鵝款待莊子。僕人問是殺會叫的鵝還是殺不會叫,朋友告訴僕殺那隻不會叫的。於是弟子請教莊子,大樹得享天年是因其「無用」,而不懂叫的鵝被殺是由其「有用」,我們應如何自處?莊子回答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莊子的「材」與「不材」就是「有用」與「無用」。

二次大戰期間,美軍空襲日本,在超過百多座城市被轟炸後,於是美軍將目標轉移到剩下的京都、奈良等廖廖數市。收到此消息,我國著名建築史學家梁思成四處奔走,企圖遊說美軍不要轟炸京都和奈良,他向美軍將領解釋:「建築是社會的縮影,民族的祇王寺36象徵,但絕不是某一民族的,而是全人類的共同財產……一旦炸毀,是無法補救的。」最終此兩座城市躲過一劫。梁教授在過程中有多大作用至今仍是一歷史疑案,但京都和奈良能夠大難不死肯定與自身的歷史文化地位有不可切割的關係。這正好體驗了莊子「有用」與「無用」的。起初,京都沒有遭受空襲是因為她既非軍事重地,又非經濟重鎮或政治中心,此為其「無用」。後來,當美軍將目標轉移至京都身上時,她能倖免於難昰因為她乃文化遺產重地,她的「有用」令其免於香消玉殞。

戰後,日本經濟騰飛,京都由於地域局限及其他各種原因,沒有受到現代文明的踐踏及萬丈高樓的淹沒,此乃「無用」。但同時,作為日本的文化根源地及日本人的精神故鄉而「有用」,京都多處地方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產」,後來更有17處地方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令她成為天之驕女,受到萬方仰慕、擁戴、苛護。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京都,令我「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京都,亦是我寫不盡的京都。

祇王寺37平安神宮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