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四)

上回提到,因為種種原因,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對陵寢項目的熱情大為減褪(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曾三番四次向尤利烏斯二世請求撥款,以支付石材的運輸費用,對方總是再三拖延。某天,他要求面見教宗,不知好歹的門人將他拒諸門外,米開朗基羅忍無可忍,他未留下片言隻語,離開了羅馬,回到故鄉佛羅倫斯。

對於藝術家的不辭而別,尤利烏斯二世大感震驚。他多次派人前往佛羅倫斯,命令米開朗基羅馬上啟程回到羅馬,卻不得要領,令尤利烏斯二世臉上無光。歷史上哪有教宗受到如此「屈辱」?為了逼令藝術家回到身邊,某次尤利烏斯二世領兵進駐波隆納,他去信警告,若果米開朗基羅再違抗命令,便率兵踏平佛羅倫斯!佛羅倫斯的領導嚇得六神無主,他苦苦哀求米開朗基羅,無論如何一定要前往波隆納,向教宗請罪。米開朗基羅仰天長嘆,無可奈何下,唯有硬著頭皮,前往謁見尤利烏斯二世。

米開朗基羅見到尤利烏斯二世,故意默不作聲,而對方也是沉默不語,一雙銳利而冰冷的眼神射向他,旁人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室內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着緊張的氣氛,彷彿暴風雨的前夕。這兩個當世大人物,一個暴燥,另一個易怒;一個倔強,另一個固執,乃歡喜冤家。

一位主教企圖打圓場,溫言道:「陛下,你就原諒米開朗基羅的無知吧,這個人除了藝術甚麽也不懂⋯⋯」一言未畢,傳來啪的一聲,尤利烏斯二世握著拳頭捶了桌子一下,他面露青筋,喝道:「胡說八道!你才無知!他懂得事情可多呢!很多事情就連我都不懂,但他也懂。」這位教宗畢竟是愛才之人,他就這樣原諒了米開朗基羅。該名好心的主教被教宗臭罵一頓,結果雖始料不及,但總算為大師解圍。

回到羅馬後,尤利烏斯二世要米開朗基羅擱置陵寢工程,轉而負責西斯汀禮拜堂(Sistel Chapel)的天頂濕壁畫項目。雖然不大原意,但既然老板吩附到,米開朗基羅唯有接受安排。據說,是建築師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向教宗提出此建議,目的是讓米開朗基羅負責不專長的工作,從而令他出醜。我們常說中國古代文人相輕,西方藝術家之間,亦存在此等瑜亮情結。

雖然出道之今,米開朗基羅沒有接手任何濕壁畫項目,而且更是天頂畫,工程之艱辛可想而知。不過,作為藝術完美主義者,他要麽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謂: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他決心創造一幅足以留芳百世的天頂濕壁畫。

天頂濕壁畫面積達14乘38.5平方米,大概是一個現代籃球場的1.4倍。天頂畫命名《創世紀》,顧名思義,該畫取材於《聖經》開章的《創世紀》。畫家選擇了上帝開天闢地、亞當夏娃與及洪水方舟3個故事。每個故事佔3幅畫,合共9幅,從天頂的西至東依次為《神分光暗》、《創造日、月、草木》、《神分水陸》、《創造亞當》、《創造夏娃》、《原罪-逐出伊甸園》、《諾亞獻祭》、《大洪水》、《諾亞醉酒》。以上9幅畫佔據天頂中心,旁邊有多幅裝飾畫部襯托。

米開朗基羅是一個近乎病態的工作狂。他從來不注意個人飲食衛生,進食是為了充飢後馬上再工作。睏了在工作地方倒頭就睡,既不換衣服,連鞋子也不脫。某次,他由於腳腫,要用刀把鞋子割開時,竟扯下了腳上的一塊皮膚!為了完成《創世紀》,他傾注了所有熱情、精力和時間,夜以繼日、癈寢忘餐地創作,加上長期在鷹架上仰起頭,舉起手繪畫,結果把身體也弄垮。他寫了一首詩以自嘲:
「我的鬍子朝著天,
我的頭顱彎向肩,
我的胸部像隻鷹,
畫筆滴下的顏料,
在我臉上形成美麗的畫面。
我的腰縮向肚,臀部變成秤陀,
維持著全身重量的平衡。
我再也看不清楚,
走路只能向前摸索踟躕。
我的皮肉,
在前身拉長,
在後背縮短,
仿佛一把敘利亞的弓。」(1510年7月,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史上不少偉大的藝術家,都受殘疾纏身,例如梵谷受情緒病困擾,莫奈有白內障,貝多芬幾乎全聾。他們所承受之苦楚,卻成為他們靈感泉源及創作的催化劑,藝術成就得以更上層樓。有藝術專家認為,《創世紀》及後來的《末日的審判》那些人物身體扭曲的身體造型源自他傷病的切身體驗。

除了肉體的痛苦,米開朗基羅也承受巨大的壓力。由於缺乏創作濕壁畫經驗,工作進度緩慢,教廷也沒有定期撥款。他向父親訴苦:「我的精神處在極度的苦惱中。一年以來,我從教皇那裡沒有拿到一文錢,我什麼到不要求他,因為我的工作進行的程度似乎還不配向他要求報酬。工作遲緩的原因,是因為技術上發生一些困難,這真的不是我在行在工作。因此,我的時間是浪費的。神啊!請保佑我!」(1509年1月27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雖然身在羅馬,佛羅倫斯老家大小事情,都要米開朗基羅處理。父親常發牢騷,埋怨這個,抱怨那個,令他不勝其煩,遂回信父親:「15年來,我不曾過一天好日子,我竭盡全力去支撐你,而你卻從來不知道,也從未相信過我。」(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家中那些不中用的兄弟們將米開朗基羅當成搖錢樹,只懂伸手問他要錢。他寫給揮霍無度的三弟博納羅托(Buonarroto):「我要知道你在新聖瑪利亞(Santa Maria Nouva)銀行裡支用我的228金幣,和揮霍我寄回家裡的另外好幾百金幣時,是否明白你用的是我的錢?是否清楚明白那是我歷盡千辛萬苦賺來支撐你們生活的錢?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曾經想過這一切!」(1513年7月30日,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還有一次,四弟喬凡·西莫內(Giovan Simoni)虐打父親,努火中燒的米開朗基羅去信斥責:「你真像是一頭畜生,我將以對待畜生的方式對待你⋯⋯如果我再聽到關於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將立刻沒收你的財產,我會把不是你賺來的房屋、田產放火燒掉⋯⋯假如你願意改過,願意尊敬你的父親,我會幫助你⋯⋯替你買下一間商店。但是,你如果不按照我的期望去做,我就會開始清理你⋯⋯讓你確確實實地知道你在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了!」(1509年,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傷病纏身、工作壓力、金錢問題、家庭紛爭,令他飽受身心煎熬,有苦難言,他更一度萌生自殺念頭。

蘇子曰: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以驚人意志,幾乎全憑一己之力,完成曠古礫今的《創世紀》天頂壁畫,創作歷時4年多。

正是: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其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其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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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

(續上篇)1505年,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應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再次來到羅馬,為教廷效力。

來自德拉·羅維雷(Della Rovere)家族尤利烏斯二世堪稱教廷最有作為的教宗之一。他勵精圖治、捭闔縱橫,在位10年期間,教廷版圖擴張、威振四方,羅馬成為亞平寧半島的政治中心。比起其外交成就,這位雄主的藝術政績更令他名垂千古。他不遺餘力啟動多項大型藝術文化工程,例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的聖彼得大教堂、拉斐爾(Raphael)《雅典學院》(Scuola di Atene)壁畫,當然更少不了米開朗基羅的天頂壁畫《創世紀》(Genesis)。在其領導下,羅馬更取替佛羅倫斯成為歐洲藝術殿堂。

尤利烏斯二世最初授意米開朗基羅為自己建造陵墓,後者欣然接受了這項工作。大師原先的構想,是一楝樓高三層的巨大陵墓,上面更竪起40個巧奪天工的雕像,整座建築如雕蘭玉砌、桂殿蘭宮。豈料,工程開展不久,有人向教宗進言,生前建造陵墓乃不詳之舉,其熱情大為減退。而且教廷四處東征西討,資金足襟見肘。工程一拖就是數十年,最後的完成品,那一座兩層高的石碑,應該是當初陵墓的立面。米開朗基羅的《摩西像》(Mosè),位於下層中央,石碑其餘部分為他助手所制。現在這個紀念石碑位於羅馬的聖彼得鎖鐐教堂(san pietro in vincoli)。

摩西左手放於腹部,右手捧著刻有《十誡》的石碑,那撮如同海浪的鬍子,輕柔而充滿動感,毫不遜「美髯公」關羽的長鬍鬚,饒富男性魅力。摩西望向左前方,雙目瞪大,如要噴出火焰,威武不能屈的尊嚴溢於言表。他兩腿屈曲,似乎要一躍而起。有專家估計,雕像表現的是摩西目睹族人在膜拜偶像而勃然大怒的造型,雙臂的肌肉,雙手的靜脈,栩栩如生。繼《大衞像》(David)後,作者再次展現他對身體構造的了解。

連同《摩西像》,此座紀念碑固然也是一件傳世傑作,不過,比較起最初的構想,可謂天淵之別,虎頭蛇尾。此作品也成為米開朗基羅的畢生憾事。

回顧這位偉大天才的創作生涯,類似有始無終的情況不僅一次,當中有其個人問題,亦包括外在因素。米開朗基羅不善社交、桀傲不馴、脾氣暴躁,而且疑心重重,經常與其委託人、助手、同事之間產生摩擦。以上述的工程為例,這位大師多次開罪采石工人及船伕,他們故意拖延大理石的挖鑿及運送工作。作為不世出的奇世,他有無數宏偉壯麗、天馬行空的構想,但卻忽視實踐計劃所需的時間、金錢及人力,理想與現實之間有巨大落差。

此乃冗筆。周星馳為世界知名的喜劇演員及導演。他對工作認真執著,據說,星爺常在片場脾氣暴躁,開口罵人,身邊工作人員無人敢惹他。有人解釋,星爺是電影天才,其要求極高,之所以大發脾氣,是因為旁人難以了解他的指示,乃對事不對人。天才與凡夫俗子之間,存在巨大鴻溝。

外在因素主要在委托那方。米開朗基羅的委託人皆來自豪門子弟,而權貴之士身邊不乏追隨者。臣子異議或小人䜛言,往往令到工程朝令夕改,或胎死腹中。委託人就好比一國之君,其個性及喜愛亦影響到工程進度。例如尤利烏斯二世,就是三心兩意之人。他的工作,往往被委託人一念之差影響。

米開朗基羅的工程浩大,短則兩三寒暑,長則數十個春秋。工程如火如荼之際,原先委託人早已仙遊,繼承者因不同原因,千方百計更改、拖延,甚至終止工作,令其無所適從。尤利烏斯二世在其陵墓竣工前早已逝世,其後接連三名繼任者有兩名來自麥地奇(Medici)家族。而德拉·羅維雷家族與麥地奇家族早已積怨多年,嫌隙極深,前者更有份參與暗殺羅倫佐··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的「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麥地奇家族當權,當然大力阻撓工程。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卻指責米開朗基羅不負則任、忘恩負義,令其夾在中間,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己知。縱觀其一生,他屢次因工作進度緩慢而感到自責與內疚,偉大而純潔的心靈不斷被罪疚感蠶食,好比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Prometheus),肝臟禿吃掉新生長,翌日引來禿啄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折磨他。難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如此形容米開朗基羅「終其一生,都在從一個羈絆轉換到另一個羈絆的道路上,從一個主人換到另一個新主人中消磨殆盡。」(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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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二)

(續上篇)自年輕時起,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工作,他接近90年的人生中,幾乎沒有一天是屬於自己的。大師如此不辭勞苦地作業,除了因為他是一位偏執的工作狂外,來自家庭的壓力也是另一原因。

米開朗基羅不但是家中唯一經濟支柱,更要獨個兒扛起家族的責任。他的兄弟及姪子們都不務正業,揮霍無度,無異紈絝子弟。可憐米開朗基羅不斷受到苛索。一方面,他對家人的貪得無厭感到厭惡與輕蔑。另一方面,他亦愛家人,不忍置身事外。很多時候,工作尚未完成,委托人未付款,家人卻不斷來信傕錢,他唯有不停地接受新工作,為家人四處籌錢。米開朗基羅愛家人,但家庭卻成為他的重擔,使他他苦不堪言。他在寫給父親的家書𥚃滿腹牢騷地埋怨:「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為你們而受的」,他亦不違言「為了家族如奴隸一般地賣掉了自己」。(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不但愛家庭,也愛國家,長年離鄉別井,對故土眷戀之情讓他魂牽夢縈,對故國思念之苦讓他愁腸百結:

「我不時墮入深切的悲傷之中,好似那些遠離家庭的人一樣。」(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既然生是不可能,但至少死後能回到佛羅倫斯。」(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死對於我來說,顯得那麽可愛,因為它可以使我獲得生前所不能得到的幸福,那就是到我的故鄉。」(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499年,離開三年後,米開朗基羅回到了佛羅倫斯。滄海桑田,世事如棋,佛羅倫斯出現新局面。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取代了麥第奇家族統治權後,採用了激進而嚴苛的法律,人心盡失,更開罪了教宗,最後民怨四起,其政權被推翻,這名教士更被民眾以火刑處死。

1501年,米開朗基羅受到佛羅倫斯羊毛公會的委托,設計一座《大衞像》雕塑,作為贈與市政府的禮物。他花了兩年多的時間,於1504年完成這件堪稱文藝復興時代最具代表式的作品。假如說,《聖殤》讓他聲名鵲起,那麽《大衞像》就奠定了其一代宗師的地位。

《大衞像》的材料是一塊上等卻帶有缺陷的大理石。原來多年前已經有人展開相關雕鑿工程。當年的工匠在這塊大理石下方鑿開了一個孔作為人像的兩腿及胯部,後來不知何故,計劃終止了,大理石也被束之高閣。由於留有大孔,前人沒有遺下雕像的設計造型,等閒之輩面對這塊頑石,只有束手無策、望洋興嘆。米開朗基羅卻胸有成竹,這位天才曾表示,大衛早已被禁錮在大理石中,他只是將其釋放出來而已。

《大衞像》取材聖經故事裡牧羊少年大衞擊倒巨人歌利亞的英雄事蹟。當時最流行的造型乃大戰後,大衞腳踏歌利亞頭顱的勝利英姿。這樣既容易交代故事主題又能夠突出大衞的威武形象。不過,米開朗基羅卻捨易取難,另闢蹊徑。他想強調的,並非主人翁外表威風凜凜的形象,而是其偉大的精神內涵。

米開朗基羅的大衞,身軀健碩挺壯如松柏,體現了人類軀體的永恆之美。大衞目光如炬、 雄姿英發、精神飽滿,左手手執投石帶,搭在左肩上,準備向敵人擲出致命一擊,流露過人決心、自信和勇氣。按人體比例而言,雕像的頭部與左手較大。這是因爲米開朗基羅考慮到觀眾需要仰視雕像,頭部與左手者位於線視最遠距離,將兩者放大,視覺效果而言,兩者與身體各部分大小就符合比例了。

大衞的腰桿並非挺直,其脊椎略向右彎,左腿放鬆,人體軸線展現優雅的流線形,加上如波浪般的捲髮,令他更具美感。米開朗基羅匠心獨具,雕像呈現多處鮮明對比,饒富趣味:大衞的左腿放略曲,而右腿直立,支撐着身體,此其一。他的右臂垂下,而左臂則向上彎,此其二。他似乎輕鬆地佇立著,但面部緊崩,雙眸烱烱有神,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盯著目標,外馳內張,此其三。

透過雕像的一些細節我們可以了解到米開朗基羅對於人體的骨、筋、肌、絡有透徹研究了解。大衞頭部轉向左方,頸部右側露出了筋部。他的右手垂下,手背上的靜脈清晰可見。他的肌理分明,肌肉凹凸有致,更不在話下了。

為了了解人體構造,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Leonard da Vinci)二人曾經長時間進行屍體解剖硏究。當解剖學還未出現前,兩人乃世上最資深的解剖學家,堪稱解剖學的先驅。

米開朗基羅塑造了一個完美男人的形象。他鼓勵佛羅倫斯人以大衛這位英雄為榜樣。儘管前路荊棘滿途,強敵再臨,國人要披荊斬棘,勇敢無懼地前進,如同初出茅廬的少年大衛,憑藉機智,擊倒強敵。儘管飽歷滄桑、命途多舛,却後餘生的佛羅倫斯也會重新崛起,再創輝煌。

《大衛像》完成後,執政官索德里(Piero Soderini)前來欣賞。他是藝術外行,卻煞有介事道:「雕塑非常好,不過,他的鼻子似乎有點⋯⋯」米開朗基羅知道對方在裝模作樣,於是悄悄地抓了一些大理石粉末,然後二話不說,攀上鷹架。他背向索德里,一隻手以捶子無關痛養地敲打雕像,佯裝修補。另一隻手將粉末灑在地上。須臾,修補工作「完成」,執政官說:「這樣就好美了。」米開朗基羅心中冷笑,這種附庸風雅之人他遇得多了。

這件出神入化的雕像,令到天地失色、日月無光。自從上帝創造亞當夏娃以降,世上從未出現如此完美的藝術品。《大衛像》原定是放置在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高處,不過,它實在是美得無以復加,市政府決定另覓地方展示。為此當局成立了委員會,商討適合位置,最後決定將其竪立在廣場,就在市政廳入口附近。不過,將如此巨型的裸體雕塑擺放在廣場上,卻令不少市民感到憤怒。當局以銅裂的無花果葉來遮擋大衛私處,風波才平息。直到1873年,為保護《大衛像》免受風雨侵蝕,它被轉移到佛羅倫斯美術學院(Accademia delle Belle Arti di Firenze)內。現時擺放在廣場的雕像乃複製品。

1505年,米開朗基羅受新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之邀,第二度前往羅馬,他的人生再度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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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一)

法國大文豪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在《米開朗基羅傳》(Vie de Michel-Ange
)的序言如此說:「世上只存在一種英雄主義,那便是在直視世界的真面目—並且去愛這個世界。」(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所謂英雄,並非「力拔山河氣蓋世」之勇者,也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義士。而是面對人生苦難,依然憑籍愛與勇氣,堅強生活下去,實現自我價值之人。

《射雕英雄傳》第五回,年少的郭靖擔心義兄拖雷會被豹子吃掉,雖然懼怕豹子,仍決定去救他。郭靖的師師父韓小瑩道:「你若趕去。連你也一起吃了,你難道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 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

雖然懼怕,仍然義無反顧,這是郭靖可愛可敬之處。當人面對懦弱、畏懼之時,仍然挺起胸膛,面對逆境,乘風破浪,這樣才是真正的英雄。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藝術史上偉大的天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便是羅蘭心目中的英雄。這位不世出的曠世奇才,是矛盾與悲劇的混合體。他贏了全世界,卻難以戰勝自己。他活到90歲,大半生卻傷病纏身。他收入充裕,卻過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受大眾景仰,一生卻與孤獨為伴。

如同羅蘭所寫:「因為有弱點,他(米開朗基羅)對愛的渴求更加迫切,因而他更值得人們去愛慕」因為有弱點,更顯出他是一顆活生生的靈魂,而並非冷冰冰,人們幻想中的虛構人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生於1475年,父親在任職法官,據說其祖先曾經營銀行業務,後來家道中落。他出生數個月後,舉家搬遷到佛羅倫斯。由於母親早逝,父親安排一個石匠家庭代為照顧年幼的米開朗基羅。

在那個年代,藝術家並非一門專業,畫家、雕塑家皆被視為工匠,建築師亦被視為石匠。文藝復興巨擘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人都曾經是工匠學徒。在這個寄養家庭的耳濡目染下,年幼的米開朗基羅對雕刻藝術產生濃厚興趣。他不顧父親及長輩的反對,決心從事藝術工作。父親拿米開朗基羅沒轍,唯有送他到基蘭達奧(Domenico Ghirlandaio)門下學藝。

米開朗基羅年輕時,佛羅倫斯被麥地奇(Medici)家族統治。當時麥地奇家族掌舵手為羅倫佐·德· 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這位領袖雄才大略,為了提升名望及實力,他廣納人才,門下供養了不少食客,與中國春秋時期的貴族不謀而合。他亦醉心於文化藝術,並開創了一所人文學院,並要求基蘭達奧推薦學生,米開朗基羅便在老師的介紹下,進入了麥地奇的學院。他在學院內接觸不少古代雕像、典籍,並認識不少文人雅士,更得到羅倫佐的賞識,對其加以栽培,令其獲益匪淺。

1492年,米開朗基羅的伯樂羅倫佐逝世,麥地奇家族勢力亦江河日下。1494年,能言善辯的教士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奪取了政權。在他眼中,文藝復興就是一場反宗教、反上帝的運動。這名修士提倡禁欲主義,反對一切享樂,更要求人民將一切非生活必需品投入火堆中焚毀,佛羅倫斯一度陷入白色恐佈。如此極端主張,令其樹敵不少,更導致朝野傾軋,再加上外敵環伺,作為文藝復興的孕育地,佛羅倫斯的榮光一去不復返。(延伸閱讀《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米開朗基羅曾經逃離佛羅倫斯,局勢緩和後返回。不過,政局動盪令他缺乏工作機會,為了謀求更好的發展,他於1496年展開第一次羅馬之行。

逗留羅馬期間, 米開朗基羅創作了數件傑作,其中包括其成名作《聖殤》(Pieta)。這件作品乃受法國紅衣主教委托而創作,作為自己未來陵墓的雕塑建築。現時豎立在梵蒂岡聖彼得教堂內。

《聖殤》描繪的是耶穌被釘死十字架後,聖母抱着愛子的情景。生與死一直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所探討的主題。

整座雕像呈金字塔形。耶穌的遺體斜臥在聖母的大腿上,頭向後垂,雙腿也是垂下,右手搭在聖母右膝上。聖母右手托著基督右腋下的肋骨處,左手向後攤開,似乎向世人昭示,這位就是為了拯救世人而被釘十字架的聖子。

耶穌遺容非常安詳,似在熟睡中。聖母表面平靜,卻陷入深深的哀傷與悲慟中,沈默無聲的哀悼比聲淚俱下的追思更能觸動人心弦,無聲更勝有聲。

除了人物表情、內心世界及肢體語言外,聖母長袍及披風的衣紋也是雕刻得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米開朗基羅顛覆傳統,他將聖母的容貌雕刻得頗為年輕,彷似一名妙齡女子。有人問他,為何有如此安排,他指出聖母是童貞女,理應年輕,而且她美麗端莊的容顏,乃聖潔的象徵。米開朗基羅所表達的,是美與善的融合。

《聖殤》在羅馬城引起一陣罕見哄動,未曾有一件雕像,能夠如此令觀眾動容,三月不知肉味。大家都議論紛紛,雕像究竟出自哪位大師之手。有人自作聰明,說一定是某人的作品。「某人」自然不會是米開朗基羅,因為沒有人相信,如此出類拔萃的傑作,竟出自一位年輕而初出茅廬的藝術家手中。觀眾的議論傳入米開朗基羅耳中,為了避免替他人作嫁衣裳,他在夜闌人靜時提著蠟燭,借着微弱的燭光,俏俏的進入聖堂,在《聖殤》聖母的肩帶鑿了:MICHAELA[N]GELUS BONAROTUS FLORENTIN[US] FACIEBA[T] (佛羅倫斯的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所作)。《聖殤》成為他唯一留下簽名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向世人宣告,他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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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馬奈:現代主義先驅

1890年,莫奈(Claude Monet)收到消息,獲知好友馬奈(Édouard Manet)生前名作《奧利比亞》(Olympia)有機會被美國畫商購得。這名畫壇大師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發起籌款,以購買該畫,轉贈國家。他認為這幅曠世之作乃法國國寶,應該在羅浮宮(Louvre) 永久展出,不可以讓它遠走外邦。最後他籌得20,000法朗,不過基於種種原因,該畫只能在巴黎的盧森堡博物館展出,要到17年後方能移送到羅浮宮,後來歸奧賽博物館所有。當年,《奧林比亞》被受評擊,引來社會口誅筆伐,現在卻成為奧賽博物館鎮館之寶,可謂世事如棋,乾坤莫測。

馬奈被視作將繪畫藝術從寫實主義(Realism)過渡到現代主義(Modernism)的關鍵人物,又稱「印象主義之父」。他出身於1832年,家世顯赫,父親是資深法官,母親的教父更是瑞典王儲。父親原本寄望馬奈能夠繼承其衣砵,從事法律工作。不過馬奈醉心繪畫,老馬奈拿他沒轍,勉為其難答應,這方面與竇加(Edgar Degas)一樣

年輕時的馬奈,追隨歷史畫家庫蒂爾(Thomas Couture)學習繪畫,並經常到羅浮宮臨摹古典名家作品。20歲出頭時,他前往歐洲各國吸收各地藝術精華。馬奈深受古典主義派薰陶的,不過其作品可謂既戀舊亦創新,一方面他作品的構圖饒富古典主義風格,另一方面,其作品摒棄了傳統宗教和神話題材。他認為表達情感和事實,遠比主題重要。

1863年,《草地上的午餐》(The Picnic)在落選者沙龍(Salon des Refusés)中展出,成為馬奈的成名作。何謂落選者沙龍?這要從巴黎沙龍(Salon de Paris)說起。巴黎乃18、19世紀歐洲藝術重鎮,而沙龍就是最具權威性的公共畫展。沙龍由巴黎法蘭西藝術院(Académie des Beaux-Arts)舉辦,並得到政府贊助。能夠在沙龍展出的作品都要經過專家學者所組成的評委認可。那個年代,它好比藝術界的科舉考試,畫家必先有作品入選沙龍,方為公衆認識,才可出人頭地。沙龍評委由於風格保守,漸漸為人詬病。1863年,大量年輕新晉畫家包括馬奈的作品皆被拒諸門外,引起不少騷動,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eon III)為了安撫他們,並彰顯其開明作風,特別舉辦了上述的落選者沙龍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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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次畫展中,《草地上的午餐》引起了極大迴響。畫中構圖模仿了拉菲爾(Rafael)的雕刻《帕里斯的裁判》(Judgement of Paris)。最前方的女子一絲不掛坐在兩名西裝革履的男士旁邊,該兩名男士只顧聊天,右邊那位邊聊天,邊用手比劃,完全無視裸女的存在。與此同時,女子也自顧地睢向觀眾。左下角有水果和麵包,呼應了主題,衣物證明女子是來到草地後寬衣的。遠方穿著輕紗的女子在溪邊淋浴,她與其餘三組成了古典的三角形構圖。作者唾棄了調和色彩的(sfumato)法,反之採用了明確利落的線條、強烈的光暗色彩對比。他也故意削弱空間感,按照距離而言,遠方那名淋浴女子也似乎也畫大了一點,有違傳統透視法理論。該畫最具爭議自然是那名裸體的女士,因為在此畫之前,只有神話或宗教人物是裸體的,凡人赤身露體乃破天荒第一次,前衛藝術家向正式傳統學院派人士發出挑戰函。馬奈意圖改變學院派所提倡的理想美。對他而言,理想美造作而失真。《草地上的午餐》那名女士便有別於傳統追求的完美形象,她並非羞花閉月之美人兒,也沒有明亮光滑的肌膚,身上還有贅肉。她右手托著腮,但手肘卻似乎沒有放到膝蓋上,坐姿顯得怪異,有人認出午餐場地是森林公園(Bois de Boulogne),此乃當時的風月場所,妓女經常出入,因此該畫也有諷刺的意味。

《草地上的午餐》仿似一陣風,為畫壇吹皺了一池春水。透過這幅作品,馬奈宣示藝術應該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畫家可以依照自己意志而創作,毋須受傳統教條所束縛、捆紮。與《奧林比亞》一樣,這幅畫也是奧賽博物館鎮館之寶。

1865年,《奧林比亞》入選巴黎沙龍參展作品名單。不過,比起兩年前的《草地上的午餐》,此畫造成更大震撼,其爭議性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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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林比亞》參照了提香(Titian)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主角是一名全身裸露的女性。不過,提香所畫的乃古希臘女神,而馬奈卻畫了一名高級妓女。如同《草地上的午餐》,畫家用強烈的顏色對比取代傳統透視空間。在他筆下,一名女子在臥室裡半臥半坐著,全身毫無遮掩,她面朝觀衆,眼神傲慢,左手摭著私處,充滿挑逗性,又展現個人魅力,更代表其個人意志,一改以往妓女低賤的形象。提香畫中,象徵忠誠的小狗,被象徵娼妓的黑貓取替。女傭手中的那束鮮花,可能是女子的恩客所送,她卻不以為意,表達其個人選擇的權利。

沙龍展的出席者看到這幅畫,無不感到震驚,有人目瞪口呆,有人羞愧滿面,有人咬牙切齒。據記載,假如不是保安人員阻攔,該畫早已被個別怒髮沖冠的觀眾撕得稀巴爛了!這幅畫引起一浪一浪的口誅筆伐,無情韃担,公眾、記者、評論家、學者及衛道之士群起而攻之,抨擊唾罵之言論此起彼落。假如《草地上的午餐》被認為是傷風敗俗、意識不良之作,那麼《奧林比亞》更是離經叛道、天理不容了。有一段時間,馬奈幾乎成為社會的公敵。他不僅向抱殘守缺、因循守舊的學院派發出挑戰,更是對矯情飾行、道貌岸然的社會提出申訴。

1868年,馬奈認識了女畫家莫里索(Berthe Morisot)。在對方穿針引線下,他認識了莫奈、 塞尚(Paul Cézanne)、雷諾亞(Auguste Renoir)等年輕畫家。因年紀較長,出道較早,知名度比較高,他很快成為這個圈子的精神領袖,隨後也成為年輕改革派挑戰頑固保守派的標誌性人物,這也是他被稱為「印象主義之父」的原因。其實印象派(Impressionist)並非馬奈所開創,而且他從未參加印象派畫展,反之,他認為透過官方渠道,參加沙龍方為正道。不過,馬奈曾經自掏腰包舉辦個人展覽,令到母親擔心他會花光積蓄。

雖然出身名門,馬奈性格溫文爾雅、友善隨和,加上樂於助人,因此人緣頗佳。莫奈乃其至交,前昔貧困潦倒時,馬奈曾多次出手幫助。性格孤僻的竇加也與他成為好友。馬奈也與小說家左拉(Emile Zola)甚為稔熟,當年其作品備受抨擊,該位作家便仗義執筆為他護航辯解。

至於馬奈與莫里索的故事,像霧又像花,令人津津樂道,兩人之間的關係,藏匿在藝術史的滾滾煙雲中。莫里索出身富裕家庭,她醉心繪畫,作品曾經入選巴黎沙龍。馬奈與莫里索一見如故,並在她的影響及鼓勵下,作品採用了更亮麗的顔色,並開始在戶外創作。莫里索也成為馬奈的繆思女神(Muse),他為這位紅顏知己畫了12幅肖像畫。不妨看看下面的《陽台》。三人在陽台上觀賞風景,左下方的就是莫里索,她的雙瞳如剪水,彷彿連其靈魂也躍然紙上。相比之下,其餘兩人就遜色得多。馬來一生畫了不少女性肖像畫,其筆下最楚楚動人、風姿綽約者非莫里索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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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當戶對,又志趣相投,馬奈與莫里索原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惜,早在二人相識之前,馬奈已為人夫。他不願拋棄髪妻,又不想莫里索蹉跎歲月,於是大方撮合她和親弟尤金(Eugène)。莫里索嫁得如意郎君,尤金一直支持妻子的藝術創作,在當時男尊女卑的社會堪稱異數。

馬奈妻子蘇珊娜(Suzanne),原藉荷蘭。 1851年,她為馬奈父親所聘,負責教授馬奈和尤金兩兄弟鋼琴。1852年,蘇珊娜誕下一個非婚生子萊昂。不過,在登記簿上,二人的關係為姊弟。馬奈亦從來沒有對外承認萊昂(Leon)為其兒子。外界揣測, 萊昂有可能是馬奈父親的情婦,萊昂乃老馬奈所生,因此他是馬奈的親弟。1863年,父親過世一年後,馬奈與蘇珊娜結婚。四人的關係撲朔迷離,一直是藝術史未解之謎。

馬奈晚年為梅毒和風濕病所苦,1883年去逝,年僅51歲。由於生前交遊廣闊,其喪禮出席者衆。竇加的一句評語總結馬奈的成就:「他比我們所想像更偉大。」

竇加:不一樣的印象派大師

巴黎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前身乃火車站,連接市中心與市郊。火車站於1900年巴黎舉辦世界博覽會時興建,1939年停用。1986年,昔日的火車站被改建成美術館對外開放。當年火車站內設有頂級旅館,顯奢奢華氣派。火車站改建時,這些美輪美奐的雕樑畫棟皆保留下來。今天,不知來攏去脈的訪客,心中會納悶,何故火車站竟興建得如此富麗堂皇。

奧賽美術館共三層,最引人矚目者,非地面樓層莫屬。19世紀末到上世紀戰前,法國所有頂尖藝術家,包括印象派(Impressionism)畫家的作品,皆在該層展出。印象派畫家馬奈(Edouard Manet)莫奈(Claude Monet)、 塞尚(Paul Cézanne)、雷諾亞(Pierre-Auguste Renoir)、竇加(Edgar Degas)俱成為畫壇風流人物。

竇加出身富裕家庭,祖父經營地區性銀行。他自幼便接受良好教育,父親原本希望他成為律師,可是兒子卻醉心於藝術。1853年,竇加進入巴黎藝術學院學習繪畫。他對新古典主義畫派(Neoclassicism)推崇備至,尤其敬仰其代表人物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後者曾鼓勵竇加要多畫線條,對其影響深遠,令他日後的作品以細膩線條見稱。在藝術學院進修期間,他追隨安格爾的弟子Louis Lamothe學習繪畫。1857年,他前赴義大利臨摹文藝復興(Renaissance)大師的作品。

受到古典美學薰陶,並師承古典主義,竇加曾經立志要創作歷史畫。後來他融會貫通,另闢蹊徑,自成一家,將古典學派的畫風融入其作品,以反映其所屬時代風貌及生活百態,成為「現代的古典畫家」。

1874年乃竇加人生的分水嶺。這一年,父親逝世,而且家族欠下巨債。原本他繪畫是為興趣,父親逝世後,為了償還債務,他加倍努力作畫,迎來了其藝術生涯的豐盛期,不論質或量皆大幅提升,可謂賽翁失馬,焉知非福。許多時候,藝術家人生的不幸,往往激發其潛能,反而成了後世之福。莫扎特也是為了還債,才拼命作曲賺錢,為世人留下大量雋永之作。

在一次偶爾的機會下,竇加認識了馬奈,經對方的介紹下,認識了不少新晉畫家。他們志趣相投,對於畫壇主流學院門派的因循守舊、固步自封而感到失望、反感,因而遭到排擠、攻擊。他們經常流連咖啡館,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並互相硏討,後來成為領導西方繪畫的印象主義畫派。

儘管被公認為印象派畫家,竇加對此卻感到厭倦。也許稱他為另類印象派畫家也不無道理。印象派畫家喜歡繪制戶外風景畫,然而竇加大部分作品卻以室內作為場景。雖然他也有戶外畫,但並非以風景作為主體,這點又和他的印象派友人大相徑庭。以莫奈為首的印像派畫家提倡在室外創作,以圖補捉光影與色彩的變化。竇加對此卻嗤之以鼻,他只會在室外瞥了一眼,將景物放在腦中的一隅,任憑記憶與想像滲在一起,任其發酵及昇華,回到畫室後才提起畫筆,在畫布上流躺,將景物描繪出來。他與其他畫家成為顆伴,除了大家臭味相投,更可以合作舉辦沙龍畫展,乃友情因素和實際需要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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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家庭》(The Bellelli Family,上圖)是竇加早期的作品,是他為姑母所畫的全家福。由於畫家的祖父去世,所以姑母身穿黑色喪服。透過各人所坐的位置,畫家暗示這家人想處得不太和逵。姑母和姑丈分坐左右兩旁,中間長女扮演兩人之間的橋樑。竇加和姑丈關係亦欠佳,他自然比較支持姑母,畫中特地安排姑丈背向觀眾,幽了對方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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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印象派畫家皆出身寒門,唯獨竇加與馬奈來自中上階層家,算是公子哥兒。二人自然有共同嗜好,他們常結伴去觀賞馬匹競賽。竇加年輕時也創作了大量有關賽馬的作品。有別於傳統畫家,他沒有表現馬匹的駿朗矯健或騎師的英姿颯爽。他亦沒有效法馬奈,去繪畫令人熱血沸騰的賽事場面。觀眾也看不到駿馬凌空飛騰,或騎師策馬揚鞭的畫面。竇加所畫的,乃賽前的情景,他利用敏銳的觸角,以細膩的筆觸畫出了馬匹的神態、形體及情緒,堪稱別樹一格。

竇加非常善於觀察人生百態及社會眾生相,他畫過不少窮苦人家,包括工人、演員、乞丐、醉酒、妓女等。仔細瞧瞧下圖這張《苦艾酒》(The Absinthe Drinker)。畫中那三張咖啡桌的邊緣,組成一個「之」字,引導觀眾視線,從畫面左下方伸延至中央那兩名人物身上。那名女子愁眉深鎖、臉如死灰,顯得心事重重,不知正面臨甚麼窘境。右邊那位男士也好不到那裡,他似乎潦倒失意、面容憔悴,眼現紅絲,正瞧著咖啡館外某些人或事。兩人同為天涯淪落人,明明挨在一起,卻沒有互何互動,互不相干。竇加觀察入微,他有不少作品,描繪繁華背後低下階層的困苦,稱其為現實主義(Realism)畫家也不為過。

Edgar_Degas_-_In_a_Caf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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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是著名的浴女圖系列其中一張,名《盆浴》(The Tub)。那個年代,大部分人家中沒有浴室設施,一般人是用浴盆洗澡。觀眾似乎從上而下偷窺那名正在洗澡的女子,右邊是假髮、水罐、梳子及捲髮器。畫家用輕快的筆觸勾勒出女子的肢體,有別於古典主義派強調女性體態豐腴飽滿、皮膚白皙柔潤之美。畫中的女子,蹲在浴盆裡,背向觀眾,她左手按著浴盆,支撐身體平衡,右手握著一個泡了水的海綿,替自己擦脖子,其姿勢談不上優雅。竇加雖然崇拜安格爾,他卻沒有追隨後者的風格,將女性畫得婀娜多姿、曲線玲瓏。他筆下所畫,大多是樸素的自然美和真實的生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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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加創作大量芭蕾舞者的繪畫,有人稱他為芭蕾舞畫家。不過,他筆下比較少台上的情景,反而更多集中在台下、後台或舞蹈室彩排練習的情況。身穿輕紗舞裙少女搖曳動人,輕盈優美,她們的翩翩舞姿躍然於紙上。竇加有敏銳的觀察力,他善於補捉少女們歇息、聊天、壓腿、拉襪子、整理頭髮、調整舞鞋等各種動作,生動活潑、盎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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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蹈課》(The Dance Class,上圖)中,觀眾佇足在舞蹈室,凝視著房間的鈄對角,在當時來說,畫家的構圖非常新穎。中央偏右位置的老翁為教練,他右手握著拐杖,左手在比劃,更正舞蹈者的動作。站在他面前,交叉踮腳的少女,一面用心聆聽他的指示,一面移動自己步伐。左邊一位少女坐在鋼琴上,慢不經心地搔癢,顯得有點不雅。這兩名少女的動作相映成趣。

透過芭蕾舞者系列的作品,作者還反映了社會陰暗面。當時,這些芭蕾舞者大都來自窮苦家庭,她們被稱為「小老鼠」。這個稱謂,既生動形容少女們奔跑跳躍宛如老鼠,同時帶有貶義,諷刺她們身份地位卑微。此系列有不少作品,都畫有一名身穿燕尾服男子,坐在練習室或後臺的一隅。這個人不是達官貴人,也肯定是某某老闆,他利用人脈關係,坐在練習室內,觀察這些少女,在她們當中,選擇一位成為情婦。哪一位少女被包養,生活品質提高,家庭環境大為改善,而且更會被力捧,在芭蕾舞劇擔任主角,有機會成為當紅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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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加終身未婚,他晚年離群索居,性格變得孤僻怪異,身體抱恙時,親友欲主動照料,他卻拒人於千里之外。不過,更令人爭議處,乃其反猶太主義(Antisemitism)的政治主張。19世紀末,法國發生了轟動一時的德雷福斯事件(Dreyfus Affair),一名法籍猶太裔軍官,被判叛國罪,事件擾攘了超過10年,方始平息,軍官最後獲得平凡昭雪。事件發生後,竇加斷絕與所有猶太朋友的來往,包括另一位印象派大師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他曾將一位模特兒轟出門口,努吼對方為猶太人,並不在聘用任何有猶太血統的模特兒。

當年國學大師陳寅恪曾為汪精衛寫下輓詩,劈頭兩句曰:「阜昌天子頗能詩,集選中州未肯遺。」阜昌天子指金人扶植的漢人傀儡皇帝劉豫,此君雖失節,但寫得一手好詩,所以元好問的《中州集》亦有收錄其作品。陳寅恪指出,不能因為一個人的政治取向,而否定其才華。同樣道理,姑勿論竇加的行為是出於私怨或政治信仰,在藝術史上,他作為承先啟後的偉大畫家,此乃不爭的事實。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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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篇)坐在耶穌左邊的是約翰的兄弟雅各(James the greater),他愛恨分明、秉性剛烈,乃性情中人。當知道耶穌被出賣,他怒火中燒,張開雙臂,聳眉瞪眼,好像在怒吼:「豈有此理!竟有這等事!」後來雅各成為門徒當中最早的殉道者。他與彼得(Peter)和約翰(John),是耶穌最愛的三位門徒,也是聖經最常提及的三位使徒。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別具巧思,將此三人,連同耶穌及背叛者猶大放在中央顯眼位置。

竪起食指那位門徒就是多馬(Thomas)。他天性多疑,凡事尋根問底,十二門徒中最具科學探究的精神。當其他門徒告訴多馬耶穌復活的消息時,他表示要伸指探入其釘痕才會相信。8日後,他見到耶穌,仍是半信半疑,耶穌說:「伸過你的指頭來,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來,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總要信!」多馬說:「我的主!我的神!」基於這個故事,伸手指的姿勢成為多馬的宗教藝術形象。在《最後的晚餐》中,他竪著手指,說不定在問耶穌:「主啊!是真的嗎?你調查清楚了嗎?」

與雅各及多馬同組的還有腓力(Philip),此人敦原老實但有點懦弱怕事,達文西筆下,他雙手按在胸前,強調自己清白,也許在問耶穌:「主啊!我對你可是忠心不二,出賣你的人不會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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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太(Matthew)坐在第四組的左邊。他在追隨耶穌前,乃一名稅史,屬社會菁英階級。他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在衆門徒中文化水平也較高。畫中馬太雙臂伸向其背後的耶穌,明顯正在討論耶穌剛才的那番話,表示他心繫人子安危。

馬太身旁的達太(Thaddaeus,右二),屬沉默寡言、心思慎密的智者,有人認為他是耶穌的親弟。達文西筆下的十二門徒中,他是比較冷靜的一位。

壁畫最右邊的是奮銳黨的西門(Simon the Zealot)。奮銳黨乃反政府的武裝集團,西門也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者。他的政治立場和當過政府官員的馬太迥然不同。不過,二人成為門徒後,共同摒棄成見,為宣揚福音而四處奔走。畫家將二人放在同一組別,頗有意思。另外,教會往往將西門與及達太相提並論,因為兩人的紀念日在同一天,或許是這個原因,兩人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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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文西畢生鐘情於大自然,他的作品經常出現湖光山色,《最後的晚餐》也沒有例外。中央位置的耶穌背後有三扇窗,窗外可以瞧見藍天青山。在戶外光線的襯托,突顯人子的神聖偉大。大難臨頭之際,他顯得從容自若、處之泰然,加上那靜態的大自然,與眾門徒的悲慟、憤怒、恐懼、驚慌、徬徨成鮮明對比。可堪玩味的是,故事明明是發生在入黑時分,但窗外竟是大白天。畫家如此安排,純粹是基於上述原因,還是另有深意?這可是西方藝術史的千古之謎了。

如同不少藝術大師,達文西追求完美。在繪製《最後的晚餐》過程中,他經常停下來,在壁畫前,佇足良久。他反覆思索,陷入深思,某時候想得出神,而凝立一整天,動也不動,如同磐石。又有些時候,他折騰了大半天才畫好一小片,由於不滿意,便會將其塗抹,然後從頭來過。當時畫家的酬勞以工作時間計算,眼看壁畫的進度停滯不前。吝嗇的院長非常懊惱,於是便不斷催促達文西。後者不勝其煩,便向院長開玩笑,道:「我一直想不到猶大的模樣該怎麼畫,不如將院長的肖像畫上去吧?」院長嚇了一大跳,面如土色,急步離開,以後不敢再打擾大師。

《最後的晚餐》於1498年完成。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公爵非常滿意。翌年更賞賜達文西一片葡萄園作為報酬。達文西很喜歡這片葡萄園,更親手種植葡萄。他逝世後,依照其遺屬,葡萄園贈予兩位忠僕。近年,專家發現葡萄園的遺址,並在泥土裡掘出殘留的葡萄樹根部,經科學測試,證實為達文西所栽種的品種,現已重新培植。葡萄園位於一楝古宅的後花園,現已對外開放。古宅與恩寵聖母教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僅一街之隔,看了大師的傑作後可順道參觀其葡萄園。

《最後的晚餐》甫面世便命途多舛,多災多難,當中原因包括戰爭、技術錯誤與及人為疏忽。首先,它先天不良。一般的壁畫乃濕壁畫(fresco),方法是將顏料塗在濕灰泥上,其優點是耐久力高,但濕灰泥很快乾凅,畫家必須短時間內完成作品。不過,追求完美的達文西,工作一貫慢條斯理。為了克服濕壁畫的缺點,他自行調配了一種由油彩與蛋彩混合而成的有機顏料,讓他可以在乾凅的牆壁上緩緩地創作。豈料,由於選用了這種顏料,《最後的晚餐》竣工20年已經開始褪色,再過數十年後嚴重剝落,人物輪廓變得模糊,最後幾乎面目全非。

但禍不單行,這幅名畫不僅先天不足,更屢次遭逢人禍。

1652年,修道院僧侶在《最後的晚餐》的下方位置開鑿了一個入口(後來又將其永久封閉)。從此以後,壁畫被截去了一部份,耶穌雙腳便永遠消失了。據專家考證,畫中耶穌應該是叉著腳的,如同他被釘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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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6年,拿破崙入侵並佔領米蘭,修道院被法軍徵用,食堂竟成為馬房,後來又成為牢房,名畫與馬匹及囚犯朝夕相伴。也有人說,法軍為了打發時間,竟以畫中人物頭部為目標,進行技擲遊戲。

1943年,時值二次大戰,修道院被炸得肢離破碎,幸好人們一早以大量沙包堆積食堂的北牆,《最後的晚餐》才倖免於難。戰後,在重建食堂的過程中,到處沙塵滾滾,壁畫也受到波及,變得黑糊糊,如同煙熏。

數百年來,《最後的晚餐》儼如傷痕纍纍、病入膏肓之患者,令群醫束手無策。當然,曾經有無數有心人士,不斷搶救、修補,有時其情況稍有好轉,但有時卻愈幫愈忙。

據記載,數百年前,有人為了保護壁畫,於是以簾幕把它遮蓋。殊不知,此舉令到簾幕與牆壁之間的空氣難以流通,導致濕氣加重,而且布簾和牆壁經常磨擦,畫上的顔料進一步脫落。

近代也有人試圖以棉花棒擦拭畫上污漬,結果是弄巧反拙。工作人員萬萬沒有料到,那些肉眼無法看見的棉花纖維絲會黏附在壁畫上,纖維絲不斷吸入空氣中的濕氣,濕氣粒子如癌細胞不斷侵蝕。

幸好,在比寧·布拉姆比拉(Pinin Brambilla Barcilon)帶領下,嚴謹、導業的修復工程於1982年展開。憑著尖端的技術,修復團隊工作花了超過50,000小時,《最後的晚餐》終於刧後逢生。1999年,這幅名畫面世已經超愈了500年,它再次再次重現世人眼前。

《最後的晚餐》標誌著米蘭在文藝復興的卓越成就,也象徵其國力的頂峰。可是,物極必反,盛極必衰。1499年,即達文西完成這幅驚世之作僅兩年後,法國和威尼斯共和國聯軍攻陷米蘭,史科沙家族的統治告一段落。慮多維科成為階下囚,1508年在牢房裡鬱鬱而終。至於達文西,也在米蘭淪陷的那一年離開,後來他到了威尼斯,展開人生另一頁。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上)

1482年,30歲的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前赴米蘭,為公爵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効力。

慮多維科公爵乃米蘭攝政,其家族乃亞平寧半島(Apennines)數一數二的豪門世家,統治米蘭多年。有別於佛羅倫斯的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有關其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慮多維科並非藝術行家。不過,達文西在米蘭期間,似乎頗受公爵重用及禮遇,他被指派不少工作,也為後世留下數幅曠世之作。早前曾討論過《抱銀鼠的女子》,這次輪到更為人知的《最後的晚餐》。

1495年,達文西得到公爵指示,要為其家族聖堂的陵幕大廳牆壁上創作壁畫。該畫就是現在舉世聞名的《最後的晚餐》,歷時3年方完成。多年以後,聖堂被改建成恩寵聖母教堂暨修道院(Santa Maria delle Grazie),壁畫所在的大廳成為修道院的食堂。1980年,教堂連同壁畫登入世界遺產名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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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觀《最後的晚餐》可以在網上購票,當局採用預約制,每節15分鐘,逾時不候。每逢旅遊旺季,肯定一票難求,我也是提前兩個月預計門票。參觀當天,為免有任何閃失,特意提前了45分鐘到達恩寵聖母教堂。由於時間尚早,我便在教堂內到處蹓。

素來喜歡教堂建築,更何況這座恩寵聖母教堂貴為世界遺產,換作一般情況,我會很有興趣去觀察建築的風格,仔細欣賞其穹頂、拱頂、拱門、拱廊、浮雕、天窗等配件。可惜,當日我的心早已飛進了《最後的晚餐》,不斷地瞧著手錶,唯恐錯過時間而成千古憾事!

在歲月的洪流中,這幅不朽之作曾飽歷滄桑,幾乎化成歷史的塵垢。經過多年搶救及修復,方可重現公眾眼前。雖然如此,該畫也是脆弱不堪。為了保護這張名作,參觀者要穿過三道自動玻璃門方可進入食堂,而且每次要等後面的玻璃門關閉後,再隔半晌,前面的門才會打開。等待期間,不禁心潮澎湃而且有點兒坐立不安,用個誇張點的比喻,我的心情宛如一位七品縣令蒙皇帝召見,帶著興奮而忐忑的心情準備面聖。

在創作《最後的晚餐》的過程中,達文西利用高超的透視法(prospettiva),再配合食堂的建築、尺寸與光源,令到整個構圖有如食堂的空間延伸。所謂透視法,即是將三維立體呈現在二維平面上。消失點位於耶穌頭部,所以觀眾的視線,最後會聚焦在耶穌身上。大師同時運用了純熟的暈塗法(sfumato),令到糢糊漸變的色彩取代了深色的輪廓線,不僅倍添柔和,而且更具寫實感。

耶穌與十二門徒被安排在同一水平線上。耶穌居中,兩側各坐六位門徒,每邊又分三人一組,因此左右各有兩組門徒。壁畫上有三個半月形浮雕裝飾,中間較大,左右兩個較小。耶穌及其左右兩組門徒共七人,恰好在中間的半月形浮雕下,而另外兩組人位於較小的左右浮雕下。這樣的構圖設計,既能引導觀賞者視線,同時亦符合文藝復興(Renaissance)所講究的對稱、平衡、工整等美學元素。

由於壁畫位於觀賞者視野水平線的較高位置,達文西將人物畫得比一般人稍大。如此一來,觀賞者便會產生錯覺,認為畫中人物大小無異於現實人物。為了加強動感,畫家又替眾人物設計不同的動作,讓各人顯得高低不一。假如將所人的頭部串聯成一長線,就會呈現一道波浪紋,與餐桌的水平線成對比。這樣,整個構圖既和諧優雅而又饒富活力。

《最後的晚餐》壁畫位於食堂的北牆。室外光線是從西牆穿窗而入。為了加強寫實感,畫中右壁(東壁)比較黯黑灰暗,而左壁(西壁)則顯得明亮白皙,反咉光線是由西面射向東面,完全符合食堂的設計

透過以上可以發現,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不僅長於藝術創作,更要精通數學、光學、建築學等不同範疇的知識。

據聖經記載,耶穌在晚飯時,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與我同吃的人要賣我了。」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石破天驚,門徒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竟聽到此預言,其震憾可想而知,好比一道閃電劃破了寂靜的夜空。他們表情與反應各異,有人驚惶失色、有人血脈沸騰、有人不知所措,一個個追問:「主,是我嗎?」達文西好比超卓的攝影師,將這戲劇性而又轉瞬即逝的一幕定格於永恆。在他以前,已經有無數畫家以此故事作為創作主題。不過在前人的作品,門徒的表情幾乎並無二致而且動作又木訥生硬。達文西打破了過行的常規,在其妙筆生花下,每位門徒皆栩栩如生,他們成為了有血有肉、個性鮮明的真實人物。他透過門徒的面部表情及肢體語言,將各人的性格與心理活動描繪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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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最後的晚餐》壁畫最左方的是巴多羅買(Bartholomew),他敢愛敢恨、豪爽任俠,耶穌初次會見巴多羅買,也稱讚他是個真誠之人。在畫中,他一聽說有人出賣耶穌,頓時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小雅各(James the Lesser)坐在巴多羅買旁邊,他頭腦冷靜,沉實穩重。達文西筆下,他正伸出左手,欲制止彼得(Peter)做出任何魯莽行動。

坐在小雅各左邊的是安得烈(Andrew)。他是耶穌第一位門徒,乃衆人大師兄,年紀也較長,因此也比較老成持重、穏重踏實。衆門徒亂成一團之際,安得烈發揮了兄長的角色,雙掌向前伸出,似乎在勸阻師弟門:「大家稍安勿躁,聽一聽主有甚麼吩咐!」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第二組最左邊的是安得烈的兄長彼得。他處事衝動、心直口快,是不折不扣的行動派。《最後的晚餐》中他一臉怒容,身子向前傾,左手按著約翰(John)的肩膀,彷彿在說:「你認為叛徒是誰?我揪出這個畜生,一定將他千刀萬剮。」同時他的右手緊握刀柄,準備好隨時挺身護主。聖經裡,彼得曾經用刀割下一位大祭司的耳朵。最後,他釘在十字架上殉道,乃典型的慷慨悲歌之士。

坐在彼得旁邊,棕色皮膚的門徒就是出賣耶穌的猶大(Judas,左五)。他是負責管理財政的門徒,因此右手握著裝滿錢幣的袋子。也有人認為那是他出賣耶穌的賂金。在耶穌洞悉自己陰謀後,其身子不由自主向後仰,同時右臂不慎弄掉桌上的鹽瓶,顯出其作賊心虛。《三國演義》其中一幕,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後者嚇得筷子脫手而出,掉到地上,劉皇叔與猶大的驚徨失措乃異曲同工。

約翰乃衆門徒中最鎮定的一位,他本性浮燥,追隨耶穌後,變得沉穩內斂,處事謹慎,凡事謀定而後動。畫中他神態自若,雙手十指交扣,突顯其從容冷靜。約翰與行動派彼得恰好一靜一動,工作上二人乃最佳搭檔,他正側耳聽著彼得的說話,正如證明二人默契。約翰與耶穌非常親近,也許是這個緣故,他們被安排坐在一起。二人關係好比孔子和子路。耶穌殉難之際,約翰一直陪伴在側,並且受前者託付,代為照顧母親瑪莉亞。(請前往下篇)

 

延伸閱讀:
蒙娜麗莎失竊事件簿
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貝聿銘的桃花源

前言:本文早在腦海醞釀多時,因種種原因,將腹稿束之高閣。近日,貝老先生仙遊,於是重新執筆,以茲悼念、以表敬意。俱往矣,正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貝聿銘被譽為「現代主義建築的最後大師」(the last master of high modernist architecture),原籍蘇州,1917年生於廣州,舉家先後移居香港及上海,1935年遷往美國。少年時代,貝聿銘每年暑假皆返鄉探親,他常在叔祖的獅子林庭園內溜達,園林內巧奪天工的景緻不但讓他流連忘返,更使他受到傳統中國山水精神的薰陶。貝聿銘的建築強調「人與自然共存」的原則,多少與這份少年回憶有關。數十年的建築生涯中,他設計了無數不朽之作,在其芸芸作品中,最能體現這份精神者,相信非日本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莫屬。

美秀美術館位於滋賀縣甲賀市信樂町的自然護區內。該處離繁喧鬧市不遠但密林連綿、鬱鬱蔥蔥,四周山不太高卻層岩疊峰、巍峨聳立。美術館的構思源於中國古典文學作品《桃花源記》,貝聿銘將建築物置身在深山密林間,藉此打造一片文化淨土,宛若現代桃花源,正如官方網站所言,讓訪客「享受由瑰麗大自然、建築、美術品及美食交織而成的和諧樂章」。

在傳統七大藝術中,建築敬陪末座。這主要因為建築強調實用功能,加上規劃興建過程中,建築師往往受到地理環境、材料、財政等限制,被迫與現實妥協,摒棄大量美學元素,大大削減了建築的藝術性及觀賞性。

幸好,貝聿銘一生遇上不少獨具慧眼的伯樂,令他可以實踐心中的偉大構想,誠如他曾說過:「傑出的藝術家須有傑出的客戶」(Great artists need great clients.) 當年,貝聿銘的羅浮宮(Louvre)玻璃金字塔設計曾經被法國國民嗤之以鼻,幸得時任法國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力挺。(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同樣,在美秀博物館的設計及建築過程中,也得到小山美秀子女士全力支持。

美秀子乃宗教團體神慈秀明會的創立人,曾是日本女首富。她熱愛藝術,多年來從世界各地收集了大量藝術作品及文物瑰寶。晚年的美秀子,為了與各地藝術愛好者一起分享其珍藏,便萌生出資蓋建一座私人美術館的念頭。

當年美秀子與貝聿銘商討美術館的計劃時,後者提出了桃花源的構思。作為文化愛好者及文物收藏者的美秀子,對中國古典文化也頗有研究,她很快了解並同意了貝聿銘的構想,並表示會全力支持,更承諾對方不用擔心資金問題。

圖片來源:美秀美術館

有了初步構思,貝聿銘前往信樂町考察,不過美秀子所提供的選址卻未能符合他的要求,於是便在自然保護區內另覓地方。由於已年過八旬,加上山路崎嶇,貝聿銘要坐在轎子上,讓轎夫扛著,到處考察。好不容易,才走遍了每個角落,最後才敲定地點,打造他的現代桃花源。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鹹來問訊。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從京都市駕車約一個半小時,便抵達美秀美術館入口的圓形廣場。全頼貝聿銘的匠心獨具,從廣場前往展館的十多分鐘步程,乃是一次獨特難忘的體驗。《桃花源記》裡,漁夫步入桃花林「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訪客從圓形廣場移步,便會踏入蜿蜒的坡道。春天到訪時,夾道嬌豔欲滴的櫻花綻放著,迎接遠道而來的賓客。貝聿銘入鄕隨俗,以櫻花取代桃花,同樣讓人如入仙境。沿著坡道緩緩而行,須臾,回頭已看不見入口,前面亦瞧不到另一端。訪客受到好奇心驅使,「欲窮其林」,於是加快腳步,想知道前面是甚麼樣的風光。

坡道的盡頭乃一隧道入口,如同漁夫步出桃花林「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乍看之下,隧道似用鋁質所建,其實此乃一種特別建築材料,能夠吸收洞內的回音,營造出靜謚神秘的氣氛。另外,它亦有反光作用,在不同季節,例如春櫻或夏綠,能反射出洞外大自然的顏色,令到陰暗的隧道增添美感。與坡道一樣,隧道乃彎曲形狀,甫踏入隧道,瞥不到盡頭,走到半路時,便會見到出口的光線,令訪客亦步亦趨,欲一探究竟。

踏出了隧道,迎來的是一道筆直的吊索橋,橋身長120米,橫跨山谷,將隧道口與對面的美術館連繫起來。吊索橋亦採用了特別的材料,具有環保滲水功能。下雨時,橋面上的雨水會慢慢滲到橋底,籍此灌溉山谷的農作物。農作物是由美術館人員栽種,為館內的餐廳供應食材,讓訪客享用。

當訪客邁出隧道,美術館入口已近在眼前。此時,建築師又故意將建築放置人們視野的中央偏右位置,就像端著琵琶遮掩半邊臉蛋的美女,煞是撩人,使人按奈不住,急欲湊近,以窺全貌。

大師級的傑作,不僅是一件精堪藝術品,更是作者美學觀與生命哲學。當訪客到懷著虔敬的心由入口移步前往美術館,那不僅對建築師的驚世之作發出由衷讚嘆,更宛如體驗人生的勝敗榮辱、起伏跌宕。在短短的十分鐘步程,有蜿蜒小徑、亦有康莊大路;要穿過深山洞穴、跨越丘陵山谷;鳥語花香後昏暗不明,倏忽又豁然開朗。

貝聿銘學貫中西、通曉古今,其作品揉合東方與西方,結合傳統與現代,並融合自然與科學。建在台階上美術館入口,貌似日本傳統木造建築,但卻以現代建材如玻璃、混凝土所建,並以幾何圖形所組合。因此,可以說美術館跨越了時間及地域的限制,令人宛若置身於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有別於羅浮宮金字塔的雄偉壯觀,美秀美術館顯得低調沉穩,兩者一剛一柔,如同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建築物的外觀與大自然和諧融洽,如渾然天成,無論是陽光明媚、斜風細雨、雲霧繚繞,皆各有美感,迴盪著詩情畫意。基於當地法律有嚴格規定,建築物是不可以破壞自然保護區的景觀,整楝美術館的80%是埋在地底下。在建築過程中,施工者要開山挖土,待美術館竣工後,又要將山石泥土連同樹木搬回原位置,將建築物覆蓋,其工程之艱巨可想而知。

美術館的入口,是一扇圓形的玻璃門,使人想起蘇州園林常見的「月亮門」。訪客進入大廳後,可以透過玻璃牆飽覽山林風光。貝聿銘在玻璃牆外移植了一棵老松樹,其靈感源自安徽黃山的迎客松。此舉乃神來之筆,松樹加上山巒,一近一遠,配合得妙到毫巔,儼如一卷筆墨橫姿的山水畫。大廳的一側,擺放了一張長凳,由350年樹齡的櫸木所制成。除了讓客人坐著歇息,長凳本身就是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展現一份原始樸素的美,吸引了不少目光。

「讓光線來作設計」乃貝聿銘的名言,其作品強調光與空間的結合。美術館採用了大量玻璃建材,並以銀色框架而支撑其重量。在陽光照射下,室內呈現了變化多端的線條陰影,顯得盎然有趣。美術館室內牆壁,是用法國沈積岩及彩色混凝土打造,色澤溫潤淡雅,雖然表層沒有經過打磨而顯得粗糙,卻流露出一份真實美、缺陷美,與陽光及大自然非常協調。

美術館分南北兩展館,並以長廊連接。當觀賞者穿梭兩座展館,必先經過此長廊,透過長廊的玻璃幕牆遠眺,戶外蒼松翠柏的景色盡收眼底。觀賞者雖置身室內,仍然能夠與大自然保持互動。貝聿銘用心良苦,他希望訪客可以在山林的懷抱中,稍作歇息、沉殿,體驗了他所堅持「人與大自然共存」的原則。

歐洲不少大型美術館,前身皆為皇宮豪宅。由於先天不足,日子久了,美術館人員便要面對不少問題,例如展品擺設、燈光調較、人流管制等。相比之下,美秀美術館就顯得天資獨厚。在規劃過程中,貝聿銘早已對美秀子的珍藏有一定了解,因此展廳的形狀、顏色、高度、明暗、光源、裝潢等細節皆為了配合展品而悉心安排、度身訂造。

埃及展廳的展品包括一座荷魯斯(Horus)的雕像。此君乃法老的守護神,在古埃及時代地位崇高,一般供奉在神廟的內殿。為了忠於歷史,展廳內特意打造了一個小展廳展出這座雕像,而此凝造莊嚴肅穆的氛圍。再舉一個例子。南亞展廳有一樽來自巴基斯坦的甘達拉佛立像,該地的寺院普遍設有天井,因此貝聿銘也依樣胡蘆,特意為南亞展廳增添天井,利用天然光為佛像照明,將其歷史面貎呈現觀賞者眼前。

在如今物欲橫流、資訊泛濫、世事紛擾的年代,美秀美術館無疑是俗世的淨土。「我想通過設計給予社區最好的、永久的價值。」(I want to bring out the best in a community and contribute something of permanent value) 這片現化桃花源將會如同陶淵明的文字,成為永恆。

延伸閱讀《貝聿銘的金字塔》

參考資料:
http://www.miho.or.jp/

有關美秀美術館的資訊,請點擊 https://stealingdaylight.com/miho-museum/

畫狂人葛飾北齋

位於東京墨田區的北齋紀念館,是為紀念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而興建。不論是日本國內外,他的作品皆廣為流傳,對世界美術史有深遠影響。美國生活雜誌(LIFE magazine) 曾經刊登一份名單,名單評選出1000年至1999年對人類最有影響力的100位人物(100 people who made the Millennium),北齋名列86位,是唯一入選的日本人。

北齋生於江戶時代後期,本名中島時太郎,從19歲起發表作品,直到90歲終老,自稱「畫狂人」,一生孜孜不倦從事創作,幾乎沒有停產。他的繪畫用色對比鮮明、構圖新穎、筆觸細膩、線條多落、意境幽遠。北齋創作題材非常廣泛,有美人畫、歌舞妓畫、風俗畫、花鳥畫、歷史畫、風景畫,他亦曾經替小說創作插圖,包括《水滸傳》及《西遊記》這兩套中國名著。他兼容並蓄,不滯於物 ,無視傳統陳規教條,不拘泥於門戶之見、門派之別。他的作品不但集合各家之所長,而又力圖創新。他對西方繪畫的重元素例如冷暖色彩對比、幾何構圖、完美比例及透視法有深入透徹的了解,他還吸收了中國文人山水畫的精神內蘊。

江戶時代,日本國內昇平,經濟穩定,普羅大眾的生活有所提高,商品五花百門,各類娛樂場所如雨後春筍湧現,多姿多彩的都市生活為畫家提供創造機會和題材元素。反映大眾日常生活的繪畫作品便運而生。此類繪畫稱浮世繪,「浮世」指飄浮無定的紅塵人世,「繪」是圖畫的意思,分手繪和版畫兩大類。江戶時代後期,由於木版彩色印刷術普及,成品下降,版畫售價廉宜,成為庶民生活的一部分。數量及影響力自然遠超手繪,因此,不少人誤以為浮世繪=彩色木版畫,其實不然。

根據紀錄顯示,北齋一生搬遷超過90次。不過,他人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墨田區工作生活,因此其紀念館亦位於該區。紀念館為一楝現代化的鋁造建築,呈銀色,晴天時會略為反光但不刺眼,其人口面向某兒童遊樂場,頗為親民。

北齋生於寶曆10年(1760年)的江戶(今東京)東郊,原本是磨鏡師學徒,後來他發現自己醉心繪畫後,便立志成為畫師。他6歲開始繪畫,12歲時在租書店工作,14歲學習印刷木版雕刻。安永七年(1778年),北齋成為浮世繪名家勝川春章的弟子,號「春朗」,翌年開始發表作品。這位年輕人個性特立獨行,雖然加入了勝川門派,他仍暗地裡學習其他門派的技巧。寛政六年(1794年),春章逝世,他離開師門,加入江戶琳派,號「宗理」。寛政十年1798年,他又離開琳派,改號「北齋辰政」,並宣稱自此之後不隸屬任何門派。文化二年(1805年),他自號「葛飾北齋」。

北齋擁有多個畫號,除了上述的「畫狂人」、「春朗」、「宗理」外,還有「戴斗」、「為一」、「卍」、「畫狂老人」等,合共30多個。有藝術史學者認為,他因為經濟拮据而要將畫號轉售他人。不過,他改號代表其畫風的改變,也藝術愛好者的福氣。

文化十一年(1814年),54歲的北齋開始創作繪本畫集《北齋漫畫》,他前後發表了15篇,共4000幅繪圖。透過紀念館展品可以了解,繪本的題材頗為多元化,有花草樹木、鳥魚蟲獸、風光名勝、英雄美人、神話故事、通俗小說、民間傳說,還有各行業人士和生活百態。《北齋漫畫》不僅富有藝術價值,也是畫師的教材,而且有助傳播知識,堪稱圖畫版的百科全書。有人更認為《北齋漫畫》為日本近代漫畫的始祖。

文政6年(1823年),北齋開始創作《富嶽三十六景》系列的風景畫。此系列原本一套有36張,因此稱36景。當時,日本國內旅遊業發展蓬勃,令到這類風景名勝的繪畫(日本稱之為名所繪)大受市場歡迎。有見及此,他又額外創作了10張作品,好比某齣電影,由於票房理想而開拍續集。因此整套《富嶽三十六景》共有46景。以下簡介其中4景:

《神奈川沖浪里》不僅是北齋的代表作,更成為日本的文化符號。畫中巨浪滔天,捲起了千堆雪,如張牙舞爪。海上有三艘木船,乃江戶時代常見的貨船,負責運送蔬菜和魚,在驚濤駭浪玩弄下,木船隨時會被吞噬,兇險萬分,船夫拼命抓著船沿,命縣一線。構圖充滿戲劇性張力,不過,背後那神聖不可侵犯的富士山,卻莊嚴肅穆佇立著,默默凝望著一切。此一動與一靜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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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風快晴》是北齋另一代表作。畫面的左下角是墨綠色的森林,當觀眾視覺往右上角方向移動,顔色漸變,山麓的橘紅,山腰的緋紅,山峯的酒紅,充滿層次感,展現熟練的色彩運用技巧。蔚藍的天空滿佈條狀形的白雲,排列有序,但形態各異,活潑輕盈,雋永動人。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在《尾州不二見原》中,一位赤著膊的桶匠正在製造一個巨型木桶。透過空心的木桶,可以看到遠方的富士山。圓形的桶壁和三角形的富士山,雙映成趣。北齋的另一幅作品《遠江山中》也運用了離似手法。畫面內的巨木和腳架組成了數個三角形,和遠方的富士山遙相呼應。從這兩幅畫可以看出,北齋掌握了用幾何圖形來構圖的西方繪畫技巧。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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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齋一生勤於創作,留下的作品大約有35,000幅,數目驚人。即使到了老年,他仍不言休、不言退、不言倦。孟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天保五年(1834年),73歳的北齋說:「我對於70歲之前所畫過的所有東西都感到汗顏。我想,我還得繼續努力。73歲時,我總算了解一些有關禽獸蟲魚和植物的構造。」他幾乎否定了自己所有作品,這並非故作謙𧪾,已是他看到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仍有進步空間。一個人年紀愈老,身體愈孱弱,但心境更澄明,胸襟也更廣闊。他又說:「只要不斷努力,到了80歲時,我就會更上層樓。90歲時,能夠領悟其奧義。100歲時,我才可能真正步入化境。110歳時,我畫的每一點、每一線皆有生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其精神令人動容。

展館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要數北齋父女的蠟像。這對栩栩如生的蠟像重現了畫匠創作的情景。他晚年過著清貧的生活,家徒四壁,榻榻米上沒有一几一凳,只有揉成一團的棄紙。他俯臥在被襖內,全神貫注地繪畫,女兒坐在一旁,默默地守護著父親。這對蠟像令觀眾既感動亦心酸。我佇足在臘像前,征征地凝望著,良久方回過神來⋯⋯

浮世繪於19世紀中葉開始衰微,大量的印刷品因乏人問津而成為廢紙。不過,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浮世繪的春風,轉而吹到歐洲藝壇,掀起一陣波瀾。北齋等畫師的作品令歐洲藝術家驚艷,他們大量收集浮世繪的版畫,日本的美學觀成為了時髦,時人稱為日本主義(Japonism)。以莫奈為首的印象派畫家深受其影響,透過硏究這些版畫,他們的藝術視野更開闊、創作元素也更豐富。

莫奈(Claude Monet)收藏了250張浮世繪版畫,其中北齋的作品佔了23張。他在吉維尼(Giverny)的日本花園,就是受到北齋等人的版畫的啓發而興建,其居所牆壁上亦掛了不少浮世繪作品。

竇加(Edgar Degas)有不少人像畫的肢體動作與《北齋漫畫》有異曲同工之處。以下是兩個例子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圖片來源:浮世繪太田紀念美術館

圖片來源:WikiArt

圖片來源:江戶東京博物館

順便一提,北齋不少作品採用了普魯士藍(Prussian blue)顔料,此乃一種自西方傳入的深藍色化學劑,學名亞鐵氰化鐵。 受到其影響,不少印象派大師的作品便大量使用此種顏色。

梵谷(Vincent Van Gogh)也對《神奈川沖浪里》讚不絕口。透過該版畫,這位西方藝術奇才,得以超越了時空,跨越了地域界限,與東方的巨匠,展開心靈上的交流。他寄給弟弟西奧(Theo Van Gogh)的信中提到:「那些海浪如同腳爪,你可以感受到船隻深陷其中。」有人專家認為,梵谷的名作《星夜》(Starry Night)𥚃面,從星空的波紋可以䌥䌥窺見神奈川的洶湧波濤。(有關梵谷的文章,請點擊《梵谷的最後歲月》《梵谷與莫內》)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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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家德布西(Claude Debussy)更透過《神奈川沖浪里》得到靈感,譜寫了名曲《大海》(La Mer)。為了向北齋致敬,他甚至乎以該畫作為歌曲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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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齋晚年所畫的《富士越龍圖》,被認為是其絶筆之作。畫中富士山的背後濃煙裊裊,仔細一瞧,濃煙內竟發現一蒼龍,形神俱備,呈飛躍之態,一份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氣魄,畫家的衝天之志表露無遺。他臨終時說:「我多麼希望自己還能再活多五年,這樣子我才有時間嘗試成為一個真正的畫家。」一位享譽全國的畫家,臨近生命終點時竟説出這一番話,他對藝術之熱忱及對自己要求之嚴僅可想而知。

數千年來,正因為有無數蒼龍在蒼芎間,為夢想而飛翔,英姿颯爽,永不退縮,如滚滾江水,連綿不絕,人類文明才會不斷進步,薪火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