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有鏡,鏡中有畫」的維拉斯奎茲

馬德里的普拉多美術館(Museo Nacional del Prado)藏有大量14世紀到19世紀來自歐洲各地的繪畫、雕塑等藝術瑰寶,是歐洲最大美術館之一。畫家維拉斯奎茲(Diego Rodríguez de Silva y Velázquez)的雕塑豎立在這座藝術殿堂正門入口處。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手執畫筆,左手端著畫盤,銳利的目光望住前方,似乎正仔細觀察他的繪畫對象。雕塑的所在位置,透露了畫家的顯赫地位。維拉斯奎茲是西班牙黃金時代最偉大的畫家,在哥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畢加索(Pablo Ruiz Picasso)、米羅(Joan Miró i Ferrà)等天才畫家相繼湧現之前,他獨力支撐著西班牙畫壇。假如沒有維拉斯奎茲,西班牙的黃金年代就如同褪色的玫瑰薔薇,單調乏味。

假如沒有維拉斯奎茲,西班牙的黃金年代就如同褪色的玫瑰薔薇,單調乏味。

1599年,維拉斯奎茲出身於西班牙南部城市塞維爾,父母皆有貴族血統,令他自幼便接受良好教育,謙和有禮。他年幼便展露畢華,學滿師成為正式畫家後很快便薄有名氣。1622年,他前往首都馬德里發展,兩年後獲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Philip IV)賞識,成為宮廷畫師。

維拉斯奎茲人生沒有經歷太大風浪。他深得國王腓力四世信任,直至終老。他不但是畫師,更是宮廷主管,既要打點王室的起居飲食,也要安排宴會。他與國王既是君臣,亦是朋友。腓力四世前往離宮暫住,他也隨行伴駕。為了觀摩及學習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維拉斯奎茲曾前往義大利遊歷,皇室照發他工資。他離開王宮日子久了,腓力四世去信傕促他早日回宮。畫家的受寵程度,可見一斑。繁瑣的宮廷工作,減少了他的創作時間,但同時卻令他對王室傳統習俗和宮廷生活風貌有更深入了解,令其作品更加細膩寫實。

腓力四世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第四任國王。在哈布斯堡家族(House of Habsburg)統治下,西班牙盛極一時,成為世界最強帝國,領土包括葡萄牙、荷蘭、比利時、義大利拿不勒斯及西西利島,殖民地遠至南美洲及亞洲菲律賓。不過,在腓力四世登位前,西班牙國力已日漸衰退,他在任期間,更丟失了荷蘭(延伸閱讀:《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及葡萄牙,前者更取代了西班牙的霸主地位。由於外交上無所作為,腓力四世便醉心於藝術發展,成為著名藝術贊助人,無意間發崛及栽培維拉斯奎茲成為西班牙史上最享負盛名的畫家。

維拉斯奎茲的客戶主要為國王及王室人員,王室擁有大量他的作品。1819年,普拉多美術館成立,獲王室捐贈這批珍藏。該美術館收藏的維拉斯奎茲作品,乃全球之最。

逗留義大利期間,維拉斯奎茲曾在麥地奇家的別墅暫住,他創作的《美第奇家在羅馬的花園別墅》頗有印象派的影子。

逗留義大利期間,維拉斯奎茲曾在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的別墅暫住,他創作的《美第奇家在羅馬的花園別墅》頗有印象派的影子。多年後,莫奈(Claude Monet)等印象派畫家看見此畫時大吃一驚,原來他們鑽研的繪畫技巧,早於200年前,已被人捷足先登!馬奈(Édouard Manet)甚至認為,維拉斯奎茲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畫家。

其中一名男子望向前方,以熱情的目光邀請觀眾加入。畫家如此安排,打破了觀眾與畫之間的隔閡。

酒神巴庫斯》(Los borrachos)創作於1628–1629年。載上葡萄葉頭冠的巴庫斯正與民眾觥籌交錯,畫家將神話人物與現實世界的販夫走卒融合在藝術作品中。其中一名男子望向前方,以熱情的目光邀請觀眾加入。畫家如此安排,打破了觀眾與畫之間的隔閡。

畫家構思新穎,他一反以往戰爭畫的傳統,既沒有描繪戰爭的刀光劍影、血肉模糊,也沒有替勝利一方歌功頌德。

《布雷達降》(La rendición de Breda)描繪80年戰爭(80 Years Wars)期間,西班牙所取得的一場勝仗。畫家構思新穎,他一反以往戰爭畫的傳統,既沒有描繪戰爭的刀光劍影、血肉模糊,也沒有替勝利一方歌功頌德。畫面中央是雙方的將領,荷蘭的防衞司令向西班牙指揮官交出城中鎖匙。後者伸出右手輕拍他,溫言安慰。

《侍女》(Las Meninas)是普拉多美術館的鎮館之寶。此畫創作於1656年,是畫家晚年登峰造極之作,與《蒙娜麗莎的微笑》《夜巡》並列為西方三大名畫。

《侍女》與《蒙娜麗莎的微笑》及《夜巡》並列為西方三大名畫。

此畫運用了高超的透視法,構圖、冷暖色彩的運用亦妙到毫巔。畫中的房間是維拉斯奎茲的宮廷畫室,背景數幅鑲嵌在牆上的巨型油畫反映了畫室挑高的天花板。右邊牆壁有數扇窗戶,觀眾可以瞧見兩處光源,一近一遠,從窗戶照向室內。

腓力四世與第二任王后瑪麗亞(Maria Anna)之女瑪格麗特.德蕾莎公主(Infanta Margaret Teresa)位於畫面中央下方。她那濃密而柔軟的曲髮,聰明伶俐的臉蛋令人印象深刻,她身穿襲繡花套裙,上衣金閃閃的線條及鮮紅的鍛帶,饒富質感與立體感。

兩名女官擁簇在公主身旁。右邊那位叫Isabel de Velasco,她稍稍拉起裙擺,準備向公主行禮。左邊那位是María Agustina Sarmiento de Sotomayor,她屈膝蹲下,將手上端著的金盤遞向公主,金盤上有一紅罐,罐內盛著公主的飲料。這些女官一般來自顯赫家庭,稱之為ladies-in-waiting,她們擔任著類似同伴和秘書助手的角色,與一般婢女僕人有別。

瑪格麗特.德蕾莎公主位於畫面中央下方。她那濃密而柔軟的曲髮,聰明伶俐的臉蛋令人印象深刻。她身穿襲繡花套裙,上衣金閃閃的線條及鮮紅的鍛帶,饒富質感與立體感。

畫面右下方可以見到兩位侏儒。面向前方那位是Mari Barbola,另一位是Nicolas Pertusato,他伸出右腳,逗弄狗兒,展現了宮廷輕鬆活潑的一面。中世紀的歐洲宮廷,侏儒受到王室的喜愛他們既是寵物,也是神韻的象徵。一男一女站在他們身後,男子是一名侍衛,姓名不詳。女的叫Marcela de Ulloa,乃公主的隨從。

王后的管家José Nieto Velázquez站在畫面後面的梯階。據說他是維拉斯奎茲的親戚。他朝畫室瞥了一眼,不知是方要步入畫室還是剛離開?畫家利用門外的梯階,巧妙地延長畫面的深度。

《侍女》的左邊,是維拉斯奎茲的自畫像,他手持畫筆色盤,正在創作。他故意將畫版背向觀眾,讓觀眾無從得知,他在描繪何人何物。維拉斯奎茲胸前的紅十字勳章是後加的,因為他在完成此畫3年才受勳。有專家估計,可能是畫家辭世後,國王懷念他,便叫人(或者親手)加上勳章。

此畫的佈局非常巧妙,畫家利用鏡子,將最前方的人物,「放置」在最後方。

背景的牆壁還鑲嶔了一面鏡子,透過鏡子可以看見國王腓力四世與第二任王后瑪麗亞(Maria Anna)的上半身。如此一來,為何畫家沒有描繪他們的「真身」?原來,他們佇立在公主的前方,畫面以外的位置。有人認為,維拉斯奎茲正在為他們創作肖像畫。此畫的佈局非常巧妙,畫家利用鏡子,將最前方的人物,「放置」在最後方。如此一來,觀眾在扮演國王夫婦的角色,又或者說他們站在國王夫婦身邊,望向公主。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

一絲不掛的維納斯背向觀眾,透過邱比特手上鏡子的影像,觀眾可以看見她的芳容。

在創作《侍女》之前,此「畫中有鏡,鏡中有畫」的構圖,也出現在維拉斯奎茲其他作品中。1647年創作的《鏡前的維納斯》(La Venus del espejo)一畫中,一絲不掛的維納斯背向觀眾,觀眾透過丘比特手上鏡子的影像,能夠一睹其芳容。1618年,維拉斯奎茲的《耶穌與馬大和馬利亞在一起》 (Cristo en casa de Marta y María)也有類似安排。畫中一名老婆婆正在督促另一位帶著頭巾的女子工作,對方似乎心不在焉。畫面右上角可以看見耶穌與馬大和馬利亞。有人推測,耶穌等人是鏡子的影像,三人位於畫面的前方,吸引了帶著頭巾女子的注意力。 此兩幅畫現藏倫敦國家藝廊(National Gallery) 。

有人推測,耶穌等人是鏡子的影像,三人位於畫面的前方,吸引了帶著頭巾女子的注意力。

1660年,維拉斯奎茲為西班牙公主瑪麗亞·德蕾莎(María Teresa,腓力四世與第一任妻子所生女兒)與法王路易十四籌備婚禮。由於舟車勞頓,身體不勝負荷,回國後又要為國王安排宴會一切,不久之後就離開人世。

維拉斯奎茲曾為公主畫下多幅肖像畫。原來國王為他安排好一門政治婚姻,對象是奧地利的利奧波特一世(Leopald I),也是公主的表哥,那些肖像畫就是讓未來姻親了解女兒的成長過程。這位公主依約下嫁利奧波特一世,不過她自幼體弱多病,21歲便離開人世。

為了保障王朝正統,鞏固權力,歐洲各國王室之間有近親通婚的習慣。腓力四世便是瑪麗亞王后的舅父。她一共誕下五位孩子,只有兩名孩子能夠活下來。除了長女德雷莎公主,幼子成為國王卡洛斯二世,但天生智障,而且不育,38歲便英年早逝,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正式斷嗣。此乃封建王朝的哀歌。

 

史上第一次金融泡沫──都是鬱金香惹的禍?!

阿斯美爾(Aalsmeer)位於阿姆斯特丹西南方13公里,荷蘭文中,aal是「鰻魚」,meer是「湖」,那麼Aalsmeer就是鰻魚湖的意思。不過,本文章的主題是花而非鰻魚。阿斯米爾人口僅略高於3萬,但這個其貌不揚的小鎮,乃世界花卉之都,世界最大規模的花卉拍賣市場就在該鎮舉行。

這個稱為Bloemenveiling Aaksmeer的花卉市場佔地518,000平方米,乃全球最巨大的建築物。它距離阿姆斯特丹機場僅10數分鐘車程,每天有大量從世界各地而來的鮮花,在此地進行批發、拍賣後,再輕運到世界各地的花商。這裡每天售出約2000萬朵鮮花,而每年情人節期間,單是玫瑰花就售出1億朵,龐大的交易額令人咋舌。

每天早上宛如大都市最繁華的商業大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技術純熟的工作人員駕駛電動盤車,左穿右插,來去自如。

Bloemenveiling Aaksmeer是我離開機場後的第一個目的地。抵達的時候大概是早上七點多,冬日漆黑的天際出現了一抹紅霞。搭了十數個鐘頭的長途機,睡眠質素差,很想窩在車內飽睡一頓。幾經掙扎下車,凜冽寒風侵肌,讓我旋即把脖子縮到羽絨外套內。

不過,拍賣市場的作業讓我大開眼界,倦意也一掃而空。每天從歐洲、非洲,甚至南美洲的鮮花經空運抵達機場。從機上缷貨後,經貨盤車,輸送帶及貨車送到24小時運作的花卉中心。到了花卉中心後,工作人員會將貨物分門別類,將花朵從箱子取出,切掉尾端後包裝成花束插在塑料桶內,然後排列在貨架上。拍賣會前,花束會被送往冷藏庫存保存。

每早6時,當這個小鎮還未睡醒時,代表各地花商的投標者已經集合在拍賣廳,展開熱烈競投。裝滿一桶桶花束的貨架,會沿著路軌,好像迴轉壽司,輪流出現在拍賣台上,讓投標者競投。投標者可以投過電腦屏幕,了解到花卉的來源地、價錢及其他資料。

拍賣會效率非常高,每數秒鐘就可完成一宗交易,投標者須在電光火石間作出決定。

傳統的拍賣會,拍賣品的價錢是從低至高叫價,價高者得,荷蘭式的花卉卻由高至低,反其道而行。熟曉行情的拍賣官先擬定一個比市價略高的價錢,然後逐步下調,最快出手者中標。例如,拍賣官估計某批玫瑰市值大概一元一支,他會從一元七角起叫價,價位很快下跌至一元六角、一元五角、一元四角⋯⋯如此類推,最早示意的投標者成功投得該批玫瑰。拍賣會效率非常高,每數秒鐘就可完成一宗交易,投標者須在電光火石間作出決定。不過,以我觀察,投標者都臉色不變,態度從容,神意自若,似乎人人都身經百戰,眼光獨到,對拍賣會的運作與及花卉行情瞭如指掌。

拍賣會進行期,送貨區的工作人員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每宗成交完成後,駕駛電動盤車的工作人員,便會將貨品配送到客戶的上貨區,經貨車運送到機場,再轉送世界各地的花商。送貨區佔地非常廣闊,肉眼瞧不到盡頭。每天早上宛如大都市最繁華的商業大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技術純熟的工作人員駕駛電動盤車,左穿右插,來去自如,沒有交通燈也不會釀成意外。

拍賣會進行期,送貨區的工作人員已經忙得不可開交。

花卉拍賣市場最受歡迎的貨品是玫瑰,其次是鬱金香。荷蘭是全球最大的鬱金香生產地,鬱金香亦是荷蘭的國花。荷蘭人鐘情鬱金香由來已久,17世紀更引發了鬱金香狂熱(Tulpenmanie),成為史上最早的金融泡沫事件。

話說鬱金香源於天山山脈,16世紀經奧斯曼人傳入歐洲。1581年,尼德蘭七省脫離西班牙,成立共和國。17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VOC)壟斷了海上貿易,荷蘭成為經濟強國,商貿活動頻繁,吸納大量財富,資產階級崛起。由於土地不足,阿姆斯特丹的住宅窄長,不適合在屋外開闢花園,種植花草樹木。上層或中產階層家庭喜歡以花卉粉飾室內,鬱金香花瓣亮麗濃艷的色澤非其他花類可比,需求漸增。荷蘭氣侯土壤適合栽種鬱金香,由於技術所限,產量不足,而且其價錢高昂,漸漸成為富裕的象徴,不少人為了炫富而購買鬱金香。

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的名作《尼古拉斯·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主角尼古拉斯·杜爾(Nicolaes Tulp)乃德高望重的外科醫生,後來更成為阿姆斯特丹的市長 。他原本姓彼得遜(Pieterszoon),因迷戀鬱金香而改姓Tulp,Tulp就是鬱金香的荷蘭語,堪稱花癡。

尼古拉斯·杜爾博士因迷戀鬱金香而改姓Tulp,堪稱花癡。

如前所述,鬱金香難以大量繁殖,市場需求下,開始有人研究培育方法。有人發現,鬱金香除了可以種子培育,可以由母球莖複製出子球莖,時間更快。也有人究培育新品種的鬱金香以賺取更高回報鬱金香的球莖成為搶手商品,而經過改良的新品種球莖更是奇貨可居,成為炒賣的工具,逐漸形成泡沫。

如果單憑炒賣鬱金香球莖,泡沫未至於那麼嚴重。不過,在期貨合約就令情況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期貨合約是一紙的買賣協定,根據合約,買賣雙方在指定的時間,以指定的價格,交換指定數量的商品。期貨合約原意是保證買賣雙方,例如農夫與小麥商在春天簽了一份期貨合約,到了秋天,前者為後者提供指定份量的小麥,而後者也要付出指定金額,稱行使價,以換取小麥。這樣一來,農夫的收入有了保證,而小麥商亦有穩定的貨源,互惠互利。

期貨合約的原意,是為了降低不確定性因素而帶來的風險,不過,在投機者的推波助瀾下,期貨合約成為投機工具,為市場帶來更大風險。

鬱金香有季節性,並非一年四季都會開花,因而限制了有關交易。聰明的投資者想到利用期貨,以促進交易。首先,投資者甲與花農擬定合約,前者付了很低金額,然後雙方約定買方在一年後以行使價100元換取花莖。3個月後,花莖市價已升到300元,投資者甲手上的那紙合約便值200元(市價300元-行使價100元),於是他便以200元將該合約賣給投資者乙,未到花農交貨期已經賺錢。又3個月後,花莖市價升到500元,同一份合約便升價到400元(市價500元-行使價100元),投資者乙以400元賣出合約,他憑籍買賣手上合約,而毌須參與任何鬱金香的交易,便輕易賺取200元(合約賣出價400元-合約買入價200元)。

有了鬱金香球莖的期貨,投資者可以一年12個月毫無間竭地參與投機活動。鬱金香期貨炙手可熱,炒風漸趨熾熱。有人借貸參與買賣,亦有人以手上的期貨合約作抵押借貸,再投入市場炒賣活動,然後炒完又借、借完又炒。剛開始,鬱金香期貨合約炒賣只限於稀有名貴品種,後來名貴品種變得奇貨可居,連普通品種的合約也也有投資者搶購。鬱金香球莖與期貨價格相輔相承,期貨令到球莖價格水漲船高,而球莖漲幅同時亦推高期貨價格。

《三劍客》、《基度山恩仇記》的作者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為這一場瘋狂的投機炒賣留下文字紀錄。歷史傳奇小說小說《黑色鬱金香》(La Tulipe noire)的男主角凡比爾,因為研發出黑色鬱金香,被誣陷而鋃鐺入獄,幾乎遇害,後來被女主角羅莎拯救。

越來越多人投入這場非理性的淘金活動,連一般普羅大眾也參與買賣。市場陷入瘋狂、亢奮,貪婪蓋過理性,慾望戰勝冷靜。有人癡心妄想可以一夜致富,不切實際的妄想蓋過了理智。有人心存僥倖,只要在泡沫爆破前將燙手山芋賣出,便可以大賺一筆。

當時,荷蘭平均年收入為200-400荷蘭盾,單色品種的鬱金香球莖可以賣到1000荷蘭盾以上,而經過改良的品種動輒數千荷蘭盾,甚至有人一楝住宅換取一個珍貴品種的球莖。根據錢思樂(Edward Chancellor)《金融投機史》引迹,「用來買一株球莖的2500荷蘭盾,可以購買27噸的小麥、五十噸黑麥、4頭健壯的公牛、8隻肥豬、12隻肥羊、兩大桶葡萄酒、四大桶啤酒、兩噸牛油、3頓起司、床和床飾品,在加上一個櫃的衣服和一個銀製杯子。」當時,一種名為永遠的奧古斯特(Semper Augustus)乃最值錢的改良混色品種,值6000荷蘭盾。不過,多年後專家發現,其混色乃源自病變!

1637年2月,鬱金香市場突然崩塌,價格一瀉而下,如同天上而來的黃河水,奔流到海不復回,市場哀鴻遍野,慘不忍睹。雖然這場泡沫危機並未動搖到荷蘭共和國的根本,不過,有人投資者傾家蕩,有人畢生積蓄,化為烏有。最後,鬱金香價格只剩下最高峯期的百分之一,一切原來是南柯一夢。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可惜,人類如此善忘,又或者完全沒有吸取教訓,金融危機不斷重演,例如19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千禧年科網股泡沫及近期的比特幣炒賣。

參考書目:
愛德華‧錢思樂著, 李祐寧譯。《金融投機史:揭開貪婪時代九大金融泡沫》,台北:大牌,2017。

高第──來自天堂的建築師(下)

完成巴特由之家(Casa Batlló)項目後(請詳閱上篇),高第(Antoni Gaudí)受到米拉夫婦委託,負責他們的寓所。這個項目於1906年至1912年間興建,稱為作米拉之家(Casa Milà),與巴特由之家同樣位於格拉西亞大道。乍看之下,其外觀仿若一處斷崖,崖壁上有無數洞穴,時人戲謔為La Pedrera(採石場的意思)。建築物外牆是用白石堆砌而成,呈波浪線條,陽台有金屬雕花欄杆,正門鐵閘花紋似顯微鏡下的細胞群。公寓內有采光中庭,每一單位光線都由中庭和外面街道而來,采光充足。

巴特由之家外觀仿若一處斷崖,崖壁上有無數洞穴,時人戲謔為La Pedrera(採石場的意思)。

據說,米拉之家的建築結構是受到蛇骨所啟發。建築物只用柱子而不用牆壁去承托大樓重量,因此它只有幕牆,沒有主牆。這個嶄新設計,令到公寓的住戶,能夠自由改動其單位內的牆壁,而不會建築結構安全。

米拉之家另一特點,就是其起伏不平的天台,躺徉其中,其樂無窮。天台上有多個造型奇特的通風塔及煙囪。其中一組煙囪鑲嵌上玻璃瓶碎片,既能防水,而且美觀又環保。

米拉之家另一特點,就是其起伏不平的天台,躺徉其中,其樂無窮。

1884年,高第被任命為聖家宗座聖殿暨贖罪殿(Basílica i Temple Expiatori de la Sagrada Família,簡稱聖家堂)總建築師。這座聖堂是他畢生的巔峰之作,其後更成為巴塞羅納地標。這座教堂與高第其他6項建築共同登錄為世界遺產。

儘管創作漸趨成熟,事業攀上高峰,高第卻面對多次生離死別。他年輕時,母親與兄姐已經相繼離世。1906年,父親離他而去後,高第一直與姪女相依。可惜天意弄人,姪女不但有情緒病,更有酗酒毛病,最後於1912年病故。連串打擊,令他變得沉默寡言、鬰鬰寡歡。

同時,高第的家鄕亦處於內憂外患。20世紀初,巴塞隆拿為首的加泰隆尼亞地區正處於動盪不安的時代。城市工業化,加劇階級矛盾,左派和右派之間衝突日益嚴重,加上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中央政府和地區之間長期鬧不和,保皇黨和獨立派之間更是勢成水火,一連串的問題,終於發酵成1909年的「悲劇周」(Setmana Tràgica)事件。

1909年夏天,西班牙政府打算對屬地摩洛哥採取軍事行動,首相下令召進預備役軍人前往支援,當中包加泰隆尼亞現役及預備役軍人組成的軍隊。那個時代,兵役乃強制性,只可以透過付款免除兵役,不過,一般勞動階級是付擔不起的。7月份,在左派陣營包共和主義者、社會主義者及無政府主義者號召下,各地發生擺工、遊行、示威,其後暴力升級。西班牙政府從各地調動部隊增援,最終動亂造成78人死亡,數萬人受傷。事件雖告一段落,但派系之間的仇恨始終沒有緩和,到了30年代西班牙內戰期間,攘成更嚴重死傷,此乃後話。

絢麗耀目的光影錯落其中,身心淋浴在上帝的恩典與聖潔的光環中,令人心存敬畏,感動之情油然而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暴亂造成全市共80座宗教建築受損。馬克斯(Karl Marx)有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左派人士認為羅馬天主教會和資產階級互相勾結,乃一丘之貉。受到煽動,工人四處破壞焚燒教堂、修道院等建築。暴亂最激烈期間,高第憂心仲仲,他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趕往聖家堂施工地盤,幸好教堂奇蹟地絲毫無損。

高第甚少參與政治活動,卻熱心捍衞加泰隆尼亞文化。20年代,獨裁政府頒布法令,禁止公共場所用加泰隆尼亞語交談,更終止所有加泰隆尼亞文化慶祝活動。1924年,他前往教堂參與一項紀念加泰隆尼亞烈士紀念彌撒,在教堂門口被警方阻止。建築師用加泰隆尼亞語言回應,指對方無權阻止,随即被逮捕,後來助手往警局交罰金了事。

高第年輕乃紈絝子弟,他舉止輕浮、生活奢靡、揮金如土。大約30歲後,他痛改前非,成為一名虐誠的教徒。自1883年直到去世,他一直負責聖家堂的工作。大約1910年代左右,他推掉所有,全心全意投入聖家堂的工作,而且分文不收。他每天清晨起床,從桂爾公園的寓所步行到教堂參與彌撒,然後前往聖家堂的地盤工作,下班後,再到教堂祈禱告解才回家。1925年,他更搬到聖家堂居住,方便工作。

聖家堂至今還未完工,高第生前常說:「 我的委託人不急。」委託人是指上帝。根據設計圖,聖家堂會有18座高聳入雲的尖塔,每座尖塔代表一位人物,包括耶穌、聖母、十二使徒與及聖經四大福音的作者(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代表耶穌的尖塔最高,約170米,略低巴塞隆納的聖山蒙特惠奇山(Montjuïc),高第認為如果自己設計的尖塔高於上帝的作品便是僭越。每座尖塔頂部會鑲嵌色彩繽紛的裝飾物,更顯生動活潑。代表耶穌的尘塔會有一個巨型十字架。代表四位福音作者的尖塔也各有象徴物:路加是長有翅膀的公牛,馬太是長有翅膀的人,約翰是飛鷹,而馬可是長有翅膀的獅子。

誕生立面以耶穌誕生及成長為題,上面有多個人物、天使及動物的浮雕,目不暇給,饒富生命力。高第在設計此立面前,齋戒了20多天。

聖家堂儼如石雕版的聖經,教堂有三個巍峨壯觀的立面:東部的誕生立面,西部的受難立面,和南部的榮耀立面。誕生立面和受難立面已經完成。誕生立面以耶穌誕生及成長為題,上面有多個人物、天使及動物的浮雕,目不暇給,饒富生命力。高第在設計此立面前,齋戒了20多天。聖經記載,耶穌宣讀福音前齋戒了40天,高第於是也透過齋戒,潔淨身體,為自己過行的行為懺悔後,才開始工作。他身體異常虛弱,幾乎連床也下不了。

為了突顯耶穌承受的痛苦,牆上的浮雕稜角分明、線條簡潔利落,除此之外,沒有多餘裝飾物,瀰漫一股不安的情緒。

與誕生立面比較,受難立面顯得樸素得多。為了突顯耶穌承受的痛苦,牆上的浮雕稜角分明、線條簡潔利落,除此之外,沒有多餘裝飾物,瀰漫一股不安的情緒。

聖家堂大殿內,多支樹狀圓柱支撐著天花頂。佇足其中,如置身於天堂的樹林內,令人平靜祥和絢麗耀目的光影錯落其中,身心淋浴在上帝的恩典與聖潔的光環中,令人心存敬畏,感動之情油然而生。

聖家堂大殿內,多支樹狀圓柱支撐著天花頂。佇足其中,如置身於天堂的樹林內。

1926年6月7日下午,高第橫過馬路時被電車撞倒,頓失知覺。現場人士見到這個老人家身穿破舊邋遢的西裝,加上身上沒有身份證明文件,還以爲他是露宿者。有好心人替他招了計程車,但計程車司機擔心無人收不回車資而拒載。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醫院,仍然沒有人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建築師。翌日,心急如焚的聖家堂職員到處尋找高第,他們去到醫院時才認出這位建築師。可惜,高第傷勢嚴重,藥石罔效。到了第三天,高第終於回到了天家。

高第的逝世,充滿戲劇性。也許這是虔誠信徒必經的過程。基督教是貧苦大眾的宗教,上帝關心窮人,耶穌及其門徒也過著粗衣糲食的生活。耶穌也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基督徒要好像耶穌一樣收著苦難而去,以此表明耶穌與窮人何等貼近。

阿倫·狄保頓(Alain de Botton)《幸福的建築》(The Happiness of Architecture)指出:「美感標誌著我們邂逅了我們心目中的美好生活的具體表現。 」(A feeling of beauty is a sign that we have come upon a material articulation of certain of our ideas of a good life.)如果你有幸懈㤧高弟的建築,你就會明白,他如何用曲線之美、自然之美、生命之美為人類譜寫幸福美好生活。

(回到上篇)

高第──來自天堂的建築師(上)

假如上帝是一位陶匠,他的工作室裏有無數個模具,文藝復興巨匠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與西班牙鬼才建築師高第(Antoni Gaudí)可能是同一個模具所出。兩人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同為虔誠的教徒,他們手執上帝的搥子,全心全意投入藝術創作,終身未婚,為了信仰使命,離群索居,過著粗茶淡飯,日以繼夜工作,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與米開朗基羅一樣,高第也是天才橫溢,其獨樹一幟的構圖、神工鬼斧的設計、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令他成為上世紀最偉大的建築師之一。

進入正題之前,或許先交代一下時代背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班牙處於一個躁動的年代。1898年,美國與西班牙為了奪取美洲殖民地而掀起美西戰爭(Spanish-American War)。以今日之觀點,後者無異螳臂擋車,當時的意見卻剛剛相反,西班牙曾經是世界最强國家,儘管國力漸走下坡,但乃是西方強權,而美國只是羽翼未豐的新興國家。未料到,西班牙鬥牛勇士不敵初出茅廬的西部牛仔,美國海軍大獲全勝,西班牙喪失了所有海外殖民地,強國夢徹底粉碎。3年前,在遙遠的東方,號稱東亞最強的水帥的大清北洋艦隊被日本帝國海軍重創。兩個古老帝國敗於後起之秀。美西戰爭令西班人如夢初醒,文人、學者、藝術家開始思索西班牙今後的出路,以富國強兵。有人提倡復興傳統的騎士尚武精神,有人鼓吹全盤歐洲化這班人被稱作98世代(Generación del 98)。

巴特由之家外牆上鑲嵌了的馬賽克反光磁磚,在陽光照射下,如同水底的寶石閃閃生輝、色彩斑斕。

巴塞隆納(Barcelona)位於伊比利半島的東北,乃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地區首府,自古以來該地區便有其獨特的語言及文化。15世紀末,伊比利亞半島儲國合拼,西班牙王國成立,加泰隆尼亞享有自治權。18世紀,自治權被取消,以自己的語言及獨特文化而自豪的加泰隆尼亞人,感到長期遭受政府打壓,衍生了種種恩怨情仇。到了19世紀下半葉,巴塞隆納成為國內最早工業化的城市,經濟空前繁榮,富裕的資產階級崛起,他們樂於花錢購買藝術品,更大力資助當地的文化事業。與此同時,歐洲掀起了新藝術運動。工業革命以降,出現新建材及技術,加上受到日本浮世繪影響,藝術家提倡自然風格,波浪紋的線條及富生命力的曲線成為自流裝飾風格。新藝術運動的衝擊,有產階級對於生命品味的追求,再加上加泰隆尼亞人的文化優越感,孕育了加泰隆尼亞現代主義(Modernismo Catalan)。

以上種種政治、歷史、文化及經濟因素,令到巴塞羅納成為各類新主義、新思維、新文化的大熔爐。同一時間,巴塞羅納都市擴充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湧現了大量住宅、工廠及各類公共建築,建築師及工程師需求殷切。天才建築師高第就是在這個激變的時代橫空出世。

桂爾公園蠑螈雕塑

高第生於1852年,父親是一名製作鍋爐的工匠。由於幼年患上風濕病,高第不能與其他小孩子一齊玩耍。不過,他並沒有感到氣餒或寂寞,他亦沒有少年維特的多愁善感。他寄情於大自然。藍天白雲、潺潺的小溪、嫩綠的草地成為他的遊樂場,蝸牛、棕櫚樹、蜂巢、蜻蜓、甲蟲、蜘蛛、蝴蝶、螃蟹、貝殼、鴿子、蘑菇、蒲公英、向日葵等都是他的玩伴。他曾坦言,窗外的大樹,就是自己的老師。日後高第的作品,處處留露出對大自然的嚮往及眷戀。他既令到建築成為大自然的延伸,他也讓大自然成為建築的語言。

桂爾公園波浪形長凳

1878年,高第唸完建築學院畢業。畢業當天,院長揚聲道:「今天在我們眼前的,不是個天才,便是個瘋子!」試問哪位天才,未曾被人認為是瘋子!同年,高第認識了他的伯樂——商人桂爾(Eusebi Güell),後者非常賞識高第,讓他能夠一展所長,在建築界嶄露頭角。

桂爾公園如同洞穴的石柱長廊

1900年,桂爾委任高第負責桂爾公園(Parc Güell)計劃。此為地產項目,地點位於巴塞羅那西北郊區一座山丘上。受英國花園都市概念啟發,建築師希望能將大自然融入住宅中,因此項目名稱用了「公園」(Parc)一字。根據最初的構思,桂爾公園有遊樂場、劇院、市集、涼亭、觀景台,約有60塊地可供出售,讓買家蓋房子。可惜銷情慘淡,最終公園只建成了兩棟房子,其中一棟原定作為樣板房,1904年完成後出售,由於無人問津,高第自掏腰包買下,1906年與家人共同入住。地產方案以慘敗告終,可能因地點距離市中心較遠有關。另一方面,賣家也作出了嚴格的規定。例如,業主不可從事地產買賣活動。每棟房子的高度也有限制,以免影響景觀。1926年,這個項目被改為公眾公園,對外開放。

高第儼如一個頑童,憑藉豐富的童真利用黏土揑造出充滿童真的桂爾公園,然後他再用馬賽克瓷磚隨心黏貼,砌出栩栩如生的圖案與及增添絢麗班斕的色彩。

高第儼如一個頑童,憑藉豐富的童真利用黏土揑造出充滿童真的桂爾公園,公園內有無數稀奇古怪的動物、植物、石頭、屋子,然後他再用馬賽克瓷磚隨心黏貼,為公園拼砌出栩栩如生的圖案與及增添絢麗班斕的色彩。公園內有蠑螈雕塑、蛇頭浮雕、波浪形長凳、樹形牆壁、鳥巢形露台、童話屋亭子、太陽圖案天花如同洞穴的石柱長廊、置身其中,彷如透過魔衣櫥意外進入了納尼亞王國(Narnia),或誤闖桃樂絲曾去過的奧茲國(Land of Oz)。

不僅公寓的外牆找不到直線,就連室內的裝橫陳設例如門扉、窗框、走廊、電梯、樓梯、火爐、天花燈飾、木椅、化妝桌等也幾乎全是曲線。

1904年,高第受商人巴特由委托,負責其公寓的重建工程。這楝公寓被稱為巴特由之家(Casa Batlló),位於車水馬龍的格拉西亞大道,是巴塞隆拿最繁華的商業大道。巴特由之家於1906年竣工,外牆上鑲嵌了的馬賽克反光磁磚,在陽光照射下,如同水底的寶石閃閃生輝、色彩斑斕。這棟公寓設計取材自巴塞羅納守護聖人聖喬治,相傳他是屠龍英雄,為民除害。屋頂鋪上了瓦片,貌似龍脊上的鱗片。屋頂尖塔狀的裝飾物,是高第有名的「四臂十字架」,亦象徵聖喬治屠龍的長矛。室內蜿蜒的樓梯就是龍的脊椎骨,陽台的外形令人想起人類的頭骨和骨架,代表被龍殺害的無辜者。高第的座右銘「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在這個項目中得到充分反映。不僅公寓的外牆找不到直線,就連室內的裝橫陳設例如門扉、窗框、走廊、電梯、樓梯、火爐、天花燈飾、木椅、化妝桌等也幾乎全是曲線。(請前往下篇)

高第的座右銘「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在巴特由之家得到充分反映。

主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繾綣華沙咖啡館

1683年7月,維也納城牆外旌旗招展,塵土飛揚,鎧甲閃爍,馬匹嘶鳴,號角四起,鑼鼓喧天,原來是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大軍兵臨城下。雙方隨即展開一場殊死相搏的攻防戰,戰場上槍林刀樹,火球橫飛,炮火轟隆,硝煙瀰漫,殺聲震天。與外隔絕的維也納人死守城池,數星期後他們面臨彈盡糧絕,防衛司令官斯塔海姆貝格(Ernst Rüdiger von Starhemberg)暗暗叫苦,無計可施下,派遣探子哥辛斯基(Jerzy Franciszek Kulczycki)打聽城外援軍動向。

哥辛斯基是波蘭人,他曾經以經商為作為掩飾,在奧斯曼帝國潛伏多時,不但操一口流利的土耳其語,言行舉止也無異當地人。某天,哥辛斯基穿著一身穆斯林服飾,偷偷潛出城外,路上他一面觀察奧斯曼的兵力部署,一面引吭高唱土耳其民謠,敵方士兵不防有詐。他在郊外遇到洛林公爵帶領的奧地利援兵,並將城內外情況如實告之。這位波蘭占士邦回到城內通風報信,維也納人知道救兵將至,士氣大振。

哈布斯堡皇朝首都維也納位處歐洲要衝,而且更是基督教國家抵禦穆斯林教徒的橋頭堡。一旦失守,整個歐洲也難以倖存,唇亡齒寒下,諸國派軍救援。9月,洛林公爵的援兵及波蘭國王揚三世·索別斯基(Jan III Sobieski)領導的歐洲聯軍共同出擊,將奧斯曼人擊退,取得大捷。

哥辛斯基因立下奇功而成為維也納人的英雄,更得到不少賞賜。揚三世讓他在敵軍遺留下的物質中,隨意選擇,作為勝利品。哥辛斯基選擇的物品包括一大堆咖啡豆。當時土耳其人已經有飲咖啡的習慣,但歐洲人卻一無所知,維也納士兵還以爲這堆褐色豆狀物乃駱駝飼料,因此乏人問津。然而,哥辛斯基久居土耳其,深知這批咖啡豆奇貨可居,於是他開了當地第一間咖啡館。咖啡館甫開張時,由於要開水沖泡的咖啡味道苦澀,不為消費者接受。有見及此,他在咖啡加入奶和糖,改良出不同味道的咖啡,結果大受好評。他不但將咖啡引入維也納,更無意中推廣了咖啡館文化。自此之後,咖啡便慢慢征服了歐洲,遍佈各地。維也納圍城戰結束後,一位波蘭國王拯救了歐洲,另一名波蘭特務成為英雄,更改變了歐洲人的飲食習慣。(延伸閱讀:《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1724年,哥辛斯基的祖國波蘭出現第一間咖啡館,地點是華沙,接著200年,咖啡館在全國遍地開花。社會人士無分階層、無分職業前往光顧。政府官員、貴族子弟、外國公使、商人、作家、哲學家、音樂家、畫家、演員、導演、記者、革命黨人、特務,均是常客。咖啡館成為文化沙龍、文學搖籃、新思潮孕育地、新聞中心,甚至是革命推手及間諜溫床。青年時代的蕭邦(Frédéric Chopin,延伸閱讀:《蕭邦與華沙》)也是華沙咖啡館的常客。

18世紀下半葉,波蘭慘遭普魯士、奧地利和俄羅斯三國瓜分,首都華沙被俄羅斯統治。民族主義者經常前在咖啡館互通消息,共謀大事。根據記載,革命黨人曾經在咖啡館內策劃1830年的一月起義(January Uprising)及1863年的十一月起義(November Uprising)。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知識分子發起名為「青年波蘭」(Młoda Polska) 的文化革新運動,咖啡館也充當文化交流場所及實驗場地,功不可沒。

沉醉在那美好年光(Belle Époque)的芬圍中,我期望《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的娜塔莎、《北與南》(North and South)的瑪嘉烈、《北非碟影》(Casablanca)的伊莎或印象派女畫家莫里索(Berthe Morisot,延伸閱讀:《馬奈:現代主義先驅》)捲入眼簾,姍姍地步入店內,坐在鄰桌的座位。

自學生時代,接觸西歐文學藝術較多,所以當我流連華沙咖啡館時,比起身處巴黎、威尼斯或維也納的咖啡館,往往少一分虔敬,卻多一分恣意。我不用掂量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或沙特(Jean-Paul Sartre)最愛的是哪個座位,也不用惆悵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或馬勒(Gustav Mahler)最常點的是哪款咖啡,更也不用猜度是否和歌德(Goethe)在欣賞同一道風景。坐在咖啡館內,我的勺子輕輕地攪拌咖啡,然後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馥郁的芬芳伴隨著蒸氣撲鼻而來,呡一口香醇的咖啡,無意之中闖入了歲月的星河。歲月如梭,花開花落,雲卷雲舒,在那個繁華璀璨,風雲激蕩的年代,多少的前塵往事,多少的花樣年華,多少的浅斟低唱,多少的輕狂歲月,皆融入那杯濃情化不開的咖啡中。我瞥見咖啡館的當眼位置,一名才華洋溢的作家在抑揚頓挫地朗誦新詩。在窗下的座位,有位手頭拮据的年青人從早到晚在埋頭寫作,他夢想得到出版社編輯垂青,將其散文集結成書。靠著牆的位置,數個滿腔熱血的青年正在面紅耳赤、激昂慷慨地討論時局。穿著白圍裙的年輕侍應正與吧檯座位的女顧客搭訕,對方是懷才不遇的劇場演員。由於劇場總監經常前來光顧,女演員便在此地等待對方出現,打算毛遂自薦。咖啡館較寧靜的角落,革命黨人在竊竊私語,策劃著某驚天動地之義舉。其實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被當局監視,不遠處有位紳士裝束的男士,佯裝翻看報紙,原來他乃特務,緊盯著革命黨人⋯⋯

華沙曾遭受戰火蹂躪,不少百年咖啡老店已成孤帆遠影,消失在歷史的碧空盡頭,得以倖免的只有少數。

布里斯托咖啡館內散發古樸典雅的氣息,空間寬敞明亮,挑高的天花板、斜紋磚鋪地板、鍍金燈具、 淡黃的燈光、褐色木椅及沙發,令人感覺溫暖。

布里斯托咖啡館(Cafe Bristol)  於一間同名的飯店內上世紀初大量猶太民湧入華沙成為猶太文化重鎮,猶太裔的作家、知識份子、師及記常在咖啡館內互相交流切磋布里斯托咖啡館與華沙大學近在咫尺,自然成為這些文人學士經常聚首的場地二戰期間飯店被德軍徴用到了大戰末期,沙市幾乎被夷為平地,飯店倖於難,日後連同咖啡館新開張

布里斯托咖啡館內散發古樸典雅的氣息,空間寬敞明亮,挑高的天花板、斜紋磚鋪地板、鍍金燈具、 淡黃的燈光、褐色木椅及沙發令人感覺溫暖沉醉在美好年光(Belle Époque)的芬圍中,我期望《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的娜塔莎、《北與南》(North and South)的瑪嘉烈、《北非碟影》(Casablanca)的伊莎或印象派女畫家莫里索(Berthe Morisot延伸閱讀:《馬奈:現代主義先驅》)捲入眼簾姍姍地步入店內坐在鄰桌的座位。

布力基咖啡館(Cafe Blikle)位於車水馬龍的新世界大路(Nowy Świat)上。這家老牌咖啡館已經經營了5代,該店的冬甩乃本地人最愛,不少政經領袖曾是其座上客,當中包括芬蘭開國元勳曼納海姆(Carl Gustaf Emil Mannerheim) 。上世紀10年代,曼納海姆曾在華沙履行軍務,期間常來光顧,他最愛的食物是龍蝦奄列。咖啡館另一位名人顧客是前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André Joseph Marie de Gaulle)將軍。1920年,他協助波蘭人抵確蘇軍入侵,在華沙逗留期間,亦是咖啡館常客。1967年,戴高樂舊地重臨,該店特地以一款朱古力杏仁蛋糕招待,並命名為tort generalski czekoladowy (將軍巧克力蛋糕的意思),以茲紀念。

布力基咖啡館座椅是經典的索涅特(Thonet)曲木椅與及靠牆墨綠色沙發,牆壁上半部分是墨綠色,下半部鑲嵌上褐色護牆板,加上幽幽的燈光,氣氛有點兒沉鬱,令人想起該店一段滄桑的往事。

布力基咖啡館座椅是經典的索涅特(Thonet)曲木椅與及靠牆墨綠色沙發,牆壁上半部分是墨綠色,下半部鑲嵌上褐色護牆板,加上幽幽的燈光,氣氛有點兒沉鬱,令人想起該店一段滄桑的往事。

1939年第三代店東傑西·布力基(Jerzy Blikle)從軍,往前線抵抗蘇軍入侵。戰事結束後,他從前線徒步回到華沙,繼續經營祖傳的咖啡館。1944年,他收到消息,華沙軍民即將發動起義(延伸閱讀:《華沙的小孩雕塑》),解放首都。傑西攜同妻兒前往市外暫避,自己則每天騎自行車回到華沙打理咖啡館。起義期間,咖啡館沒法營業,他任職烘焙師養家糊口。大戰結束後,華沙處處斷垣殘壁,咖啡館也成為廢墟。傑西在瓦礫堆中找到地牢入口,他匍匐鉆入狹窄的通道,找到僅存的兩桶麵粉及兩桶果醬。當時他幾乎身無分文,這批食材成為其東山再起的資本。數年後,布力基咖啡館在原址重建開張。50年代,波蘭大量企業、商店被共產政府國營化。布力基咖啡館卻逃過一劫,因為該店有不少客戶乃政府官員及外國使館人員。雖然如此,傑西也是步步為營。官員會偶爾前來突擊檢查賬簿,只要數字稍有錯誤,店舖便會遭政府沒收。另外,在共產政權年代,商品由政府配給,咖啡館難以購入足夠食材。傑西想盡辦法張羅物資,他向顧客訂購果醬,又在特許商店*購買巧克力。某次,傑西因為買了15顆雞蛋而被拘捕扣查。總而言之,他一直是如履薄冰。皇天不負有心人,到了80年代,自由之風吹遍東歐,波蘭逐步走向開放,咖啡館也守得雲開見月明,業務蒸蒸日上。

華沙曾遭受戰火蹂躪,不少百年咖啡老店已成孤帆遠影,消失在歷史的碧空盡頭,得以倖免的只有少數。

華沙咖啡館故事多,有待你我共同發掘。

*此為政府授權經營的特許貿易商店,簡稱Pewex。共產時代,政府負債纍纍,物資貴乏,不少國民手上有美金。政府容許國民可以用美金在Pewex購入外國貨品。政府賺取外匯,國民又可以購買舶來品,一舉兩得。

《咖啡館時光》系列文章
《左岸咖啡館》
《聖馬可廣場咖啡館》
《那些年,他們都在維也納咖啡館》
《趣談明治時代的咖啡店和西洋料理》
《繾綣華沙咖啡館》 

特別鳴謝:
WOW! TOURS

參考資料:
Cienski, Jan. Start-Up Poland: The People Who Transformed an Economy. 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2018.
https://culture.pl/en/article/the-spy-who-started-cafe-culture-a-secret-polish-history
https://culture.pl/en/article/cafe-culture-in-18th-century-poland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十)

斯福爾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是米蘭市的地標城堡原建於14世紀,昔年乃統治者斯福爾扎家族的居所。為了抵禦法國人及威尼斯人的入侵城堡曾數度加固擴建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也曾參與改建工程,巍峨壯觀的城牆見證了風雲幻變的歲月。

斯福爾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是米蘭市的地標,原建於14世紀,巍峨壯觀的城牆見證了風雲幻變的歲月。

城堡內其中一個展覧廳,擺放了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的《隆旦尼尼聖殤》(Rondanini Pietà)雕塑,此乃大師晚年作品,更有人認為是他89年人生的最後創作。

16世紀初,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拉斐爾(Raphael)等人先後辭世,米開朗基羅支撑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後半期。他的光環照耀亞平寧半島藝壇。他的名聲響徹歐洲。他的作品千金難求。王公大臣待他如上賓。不過,米開朗基羅對眼前一切置若罔聞,他一生淡薄名利,借用杜子美的詩:「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晚年米開朗基羅的健康已經每況愈下,屢次病重而在鬼門關前徘徊,他生活孤苦,親人、朋友,甚至競爭對手,相繼離他而去。1556年,追隨他20餘年的助手弗朗切斯科·德·阿馬多雷(Francesco d’Amadore)病故,令他倍受打擊。

阿馬多雷又名烏爾比諾(Urbino),他深得米開朗基羅信任,視其如手足。烏爾比諾臨終前,將兒子託付給米開朗基羅,其中一個兒子名「米開朗基羅」,被大師收為義子。在創作《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時,米開朗基羅也把烏爾比諾加入畫中。(請參考《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

烏爾比諾逝世後,他寫給朋友的一封信中道:
「你知道烏爾比諾死了。這對我來說是殘酷而痛苦的事情,但也是神賜給我的極大恩寵;他活著的時候,鼓勵我好好活著;他死了,教會我懂得什麼是死亡,也並非是不愉快的經驗,而是誠心地願意去死。他在我身邊26年,我永遠都覺得他是他是最可靠、最忠實的伙伴。我為他留了一些財產,想要當作老年時的依靠,但他卻死了。除了在天國與他再次相見之外,我別無他法。」

接著,他表達自己對死亡的看法:
「和他相比,比起死亡更苦惱的是留下我活在這個騙人的世界上,和這個有著無窮煩惱的世界。我最純粹的一部分精神和他一起死去了,留下來的只有無盡災難。」

他晚年在一首十四行詩,也提過死亡:
驚濤駭浪,痛苦迷惘,
從生到死,我到塵世走了一遭。
生命已經疲憊,我該走了,
趕去陳述人世的淒惶。

這位多愁善感的耄耋老人,平靜坦然地等待上帝寵召。雖然如此,米開朗基羅沒有讓自己閒著,儘管已經踏入風燭殘年,他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他透過藝術,與上帝溝通。他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睡得也少。他半夜也在創作,為了方便工作,他設計了一頂紙帽子,然後將爉燭插在帽子上,原理像礦工的頭燈。

《隆旦尼尼聖殤》這件雕塑可以透過多角度觀賞,沒有正面、側面之分,引人無限深思。

二人瘦削的身軀及曲線的造型,讓人感覺輕盈,如裊裊炊煙,正緩緩升上蒼宇。

米開朗基羅是從 1552 年開始創作《隆旦尼尼聖殤》,據說他病逝前數個星期還在雕刻此作品。米開朗基羅一共創作了四件有關聖殤的作品。眾所周知,聖彼得大教堂的《聖殤》(Pietà,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乃米開朗基羅年輕時的成名作。米蘭這件雕塑曾經在羅馬隆旦尼尼宮(Palazzo Rondanini)的庭院擺放,後人稱之為《隆旦尼尼聖殤》,以茲識別。兩件相同主題的作品,相隔了50年,無論在外形、風格、內涵,皆大相逕庭。

聖母原本是望向耶穌的左側,二人線視成一直角,後來她的頭部轉向,改動前的其中一隻眼睛,仍若隱若現。

米開朗基羅晚年創作《隆旦尼尼聖殤》時,思路澄澈,心境清明,已經看透人生,參透生死。他所追求的,乃抽象及意象之美。因此,有別於《聖殤》的外觀造型之美,《隆旦尼尼聖殤》雕塑沒有柔和亮澤的肌膚,沒有清晰可見的脉络,沒有細膩逼真的衣紋。

有人認為《隆旦尼尼聖殤》是未竟之作,亦有人認為作品已經完成,衆說紛紜,未有定論。這件雕塑可以透過多角度觀賞,沒有正面、側面之分,引人無限深思。聖母與聖子緊挨著,如同一對連體姐弟。根據聖經故事,耶穌被釘十字架而死,聖母抱住耶穌遺體。不過,《隆旦尼尼聖殤》所呈現的,究竟是悲慟的聖母從後抱住耶穌,還是耶穌背著疲憊的母親,令人難以區別。也許,對作者而言,一切的是非對錯,也如同人生的勝敗榮辱,均無足掛齒。

耶穌修長的兩腿,與其身體不合比例,展現矯飾主義(Mannerism)風格。二人瘦削的身軀及曲線的造型,讓人感覺輕盈,如裊裊炊煙,正緩緩升上蒼宇。值得一提的是,雕像仍然留有改動過的痕跡。聖母原本是望向耶穌的左側,二人線視成一直角,後來她的頭部轉向,改動前的其中一隻眼睛,仍若隱若現。

米開朗基羅一刻都不願意停下來。在生命的倒數日字,他即使不埋頭工作,也要拖着疲累病重的身軀,去郊外散步騎馬。1564年2月18日,米開朗基羅在卡瓦列里(Tommaso dei Cavalieri,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及數位親信的陪伴下,與世長辭。這位為悲劇英雄,終於可以卸下他的重擔,好好休息了。依照其遺囑,人們將他安葬於佛羅倫斯土地上。這位偉大的藝術大師的辭世,宣告了一個偉大時代的終結。不過,他的名字和作品永垂不朽。(完)

主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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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周時奮著。《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台北:先覺,2004。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九)

這個系列寫到第九篇,是時候討論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的感情世界。這位不世出的奇才平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於色,但其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溫柔灼熱的心。他既渴望愛,也渴望被愛。

1532年,米開朗基羅57歲的時候,遇上比他年輕34年的卡瓦列里(Tommaso dei Cavalieri),後者出身名門望族,自小接受良好教育,溫文爾雅,外表討好,富氣質。米開朗基羅曾為他寫下不少唯美動人的情書與十二行詩,憑藉這些文字,後人才了解到他對同性之愛:

「⋯⋯就算我能夠忘記毫無樂趣地支撐我肉體的食糧,也無法忘懷支持我靈魂與肉體的你的名字⋯⋯它讓我感到甜蜜而美好,當我想你的時候,我感受不到痛苦,也無畏死亡。」(1533年,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因你的慧眼,我看見了我的眼中所無法見到的光明。你的足,幫助我疲憊的足所無法支撐的力量。因你的精神,我正在往天上飛升;我的意識全都包覆在你的意識當中;我的思想在你的心中成形,我的言語在你的喘息中吐露;孤獨的時候,我宛如月亮那般,只有在太陽照射時才能被看見。」(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二人的感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在大師彌留之際,卡瓦列里一直陪伴在側。

1535年,米開朗基羅懈㤧了女詩人維多利亞·科隆娜(Vittoria Colonna)。科隆娜出身名門望族,家族安排她下嫁一位候爵,她竭力做好一位好妻子,卻不得要領,並經常遭丈夫欺負。1525年,丈夫辭世,成為寡婦的候爵夫人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她以詩抒懷,以文字慨嘆時光的飛逝及寄托生命的空虛。10年後,科隆娜認識了米開朗基羅,二人同為虔誠的教徒,更有說不盡的話題。候爵夫人知書識禮、蘭心蕙質、人淡如菊,兩人漸漸向對方敞開心扉,他們長期保持書信來往,只要科隆娜身在羅馬,也會定期與米開朗基羅見面。

「感謝妳。若說我贈予妳的拙劣畫作,足以回報妳賜予我的美麗與深刻的感動,那將是我的僭越與羞愧。」(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他為夫人,留下不少溫婉動人的字句:

「幸福的精靈,讓我的生命在垂垂老矣的心中,保留著炙熱的愛情。而妳在財富與歡樂中,在許多高貴的靈魂裡,獨享我一人——從前,妳以那般優雅之姿出現在我眼前,此時,你又以如此這般的姿態顯現在我心底,只為慰藉我⋯⋯因而,蒙妳溫柔的思念,念著在憂愁中掙扎著的我,為妳寫下幾行詩句,感謝妳。若說我贈予妳的拙劣畫作,足以回報妳賜予我的美麗與深刻的感動,那將是我的僭越與羞愧。」(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1545年,米開朗基羅終於完成了前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的陵墓。由於陰差陽錯,這項工程一拖再拖,合約也一改再改(有關詳情,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大師受到尤利烏斯二世的後人所責駡,指他忘恩負義、欺世盜名,長期的思想負擔讓其痛苦萬分。米開朗基羅在完成《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請點擊《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七)》《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祭壇畫後,終於可以集中精神投入這個項目。工程竣工後,他終於擺脫這把纏繞心頭多年的無形枷鎖,如釋重負。

1546年,米開朗基羅受教宗保祿三世(Paul III)委任,成為聖彼得大教堂(Basilica Papale di San Pietro in Vaticano)的總建築師。從前,基於教宗的一道命令,他從一位雕塑師成為畫家,現在,因為叧一名教宗的勒令,他又要從一位畫家成為建築師。

聖彼得大教堂於公元四世紀所建,相傳是聖彼得的安葬地。1503年,時任教宗尤利烏斯二世勒令重建重建聖彼得大教堂,布拉曼特(Donato Bramante)、拉斐爾(Raphael)、小安東尼奧·達·桑加羅(Antonio da Sangallo the Younger)先後出任總建築師,工程未完成,三人已先後撒手而去。

米開朗基羅接手該項工程時,已經72歲。以當時的建築技術而言,這項工程異常艱巨,事情搞砸了,一世英名也付諸東流。不過,對米開朗基羅來說,是神將他安放在此職位上,儘管前路艱辛,自己的精力也大不如前,他亦不願意放棄,他在沒有收取報酬的情況下,接受這份挑戰。他所造一切,是為了事奉上帝而接下這個燙手山芋,而個人榮辱得失則輕如鴻毛。

翌年,米開朗基羅受到沉重打擊。該年2月,候爵夫人科隆娜因病與世長辭。伊人氣若游絲時,米開朗基羅一直在身旁。他默默地瞧著科隆娜,後者呼吸逐漸微弱,直到永遠沉睡不起。大師肝腸寸斷,道:「我看着她死去,而我卻沒有親吻她的額頭與臉頰,像我親吻她的手那樣,思念自此,讓我悲痛欲絕!」(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當那個曾使我屢屢哀嘆的她遺棄了世界,遺棄了她自己,在我眼中消失的時候,就連『天地』都覺得羞恥,所有見過她的人卻在哭泣!──然而死亡啊,今日你且莫得意,自以為已把太陽熄滅了!因為愛情戰勝了一切,愛情讓她在地下、在天上、在聖者身旁重生。可惡的死亡,自以為遮蔽了她品德的回聲,自以為抑滅了她靈魂的美善。然而她的詩句,卻恰恰相反,詩句將她照耀得更加耀眼,死後她征服了天國。」(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候爵夫人不僅是米開朗基羅的紅顏知己,更是他的繆思女神。他如此形容夫人:

「⋯⋯神的錘子⋯⋯以它獨一無二的力量,在天國中創造他自己的美,和所有其他一切的美。⋯⋯如果神的錘子能夠幫助我,定能引導我的作品達到完美的境界。然而迄今為止,在這世間唯有她一人能做到。」(十四行詩,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布拉曼特的設計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當時,聖彼得大教堂重建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米開朗基羅肩負重任,他心知不能沉溺在哀愁中,他決定抖擻精神,重新振作,讓工作埋葬悲傷。

米開朗基羅開始翻閱布拉曼特遺留的設計圖(上圖),他愈仔細硏究,便他愈為對方的傲氣和才氣所佩服。布拉曼特在生時,與米開朗基羅相處不太和睦,並曾千方百計去刁難後者。(有關詳情,請參閱《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四)》)不過,一切的是非黑白、恩怨情仇,早已化為縷縷輕煙。米開朗基羅不計前嫌,他決定以布拉曼特的希臘十字型平面圖為基礎,作出部份修改(下圖),建造全世界最美的教堂,以歌頌上帝。兩位頂尖大師,超越了時空,攜手合作。

米開朗基羅的設計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並非半圓形,而是向上拔高,呈橢圓形,外部加上側肋。穹頂外部有一個採光塔,採光塔頂端再加一個十字架,高達137.8米,更顯宏偉壯觀。

米開朗基羅教堂平面圖乃一個十字,十字的交叉點為中心點 ,中心點上有一個大穹頂,直徑41.9米。他參照了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為佛羅倫斯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興建的穹頂(延伸閱讀:《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也分內外兩層,其形狀並非半圓形,而是向上拔高,呈橢圓形,外部加上側肋。這些設計,有助減低側向壓力,鞏固穹頂。穹頂外部有一個採光塔,採光塔頂端再加一個十字架,高達137.8米,更顯宏偉壯觀。

米開朗基羅在教堂的中央,利用了四個巨型柱子及柱墩鞏固穹頂,大大增加空間感,這個設計簡潔利落而不失莊嚴宏偉。當信徒佇立在穹頂的底部,無數束的光芒,透過穹頂底部鼓座的窗戶曬下,如同上帝的恩典與降幅,讓人感受天堂就近在咫尺之近的穹頂之上。有別於哥德式(Gothic)教堂那種神秘肅穆的宗教氣氛,聖彼得大教堂室內寬敞明亮、視野開闊、採光充足的設計符合了文藝復興(Renaissance)以人為本的精神。

當信徒佇立在穹頂的底部,無數束的光芒,透過穹頂底部鼓座的窗戶曬下,如同上帝的恩典與降幅,讓人感受天堂就近在咫尺之近的穹頂之上。

這項目不僅開支龐大、曠日持久,而牽涉者眾,包括建築師、石匠、材料供應商、運輪工人。樹大招風,米開朗基羅在這項工程的任何決定,牽動了各方人馬的利益。他再次受到小人中傷及誹謗,指他侵吞公款及盜用他人作品。當他被監督人員查詢時,心高氣傲的大師回應:「我沒有義務向你們或任何人透露我的計劃,你們的工作是負責監督工程開支,其他事情與你們毫不相關。」米開朗基羅又再一次得罪他人,有關指控一直困擾他。

米開朗基羅已經作古60載,後人基本上按照他的原稿為藍本。(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626年,聖彼得大教堂重建工程正式完成,並舉行了祝聖禮。此時,米開朗基羅已經作古60載,後人基本上按照他的原稿為藍本,除了將東西軸拉長及改變了立面設計外,大教堂沒有作出大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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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陳志華著。《外國古建築二十講》,北京:三聯,2002。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八)

承接上篇,本篇繼續討論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的不朽之作—《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

耶穌位於畫面中央偏上位置。傳統的宗教畫中,他總是瘦骨嶙峋,弱不禁風。在《最後的審判》中,他是以王者之尊重臨人間,米開朗基羅筆下,他卻是虎背熊腰、體格魁梧、滿身肌肉,外形如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海克力斯(Hercules)。他舉起右臂,眼神投向自己左下方那群作惡多端之人,下一刻宣判這班人的命運。這個姿勢,令我想起電視劇的包大人舉起手,拍打驚堂木,銳利的目光直視犯人,揚聲:「堂下聽判!」兩人動作有異曲同工之處。在他右邊的聖母,用憐憫的目光投向自己右下方那群獲得永生的善人。

耶穌位於畫面中央偏上位置。在《最後的審判》中,他是以王者之尊重臨人間,米開朗基羅筆下,他虎背熊腰、體格魁梧、滿身肌肉,外形如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海克力斯(Hercules)。(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圍繞在聖母與耶穌身邊的,大部分是信徒、殉道者、先知或聖經人物。上圖最左邊,蓄著鬍子,側頭望向耶穌的中年漢便是施洗者若翰(John the Baptist)。他常在約但河一帶,勸人悔改,替人施洗。聖經記載,若翰住在荒野中,過著窮人的生活,穿駱駝毛衣。畫中若翰披著的,就是他經文所述的那件駱駝毛衣。最右邊那位便是門徒聖保羅(Paul)。耶穌對他說:「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也要捆綁;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因此畫中他手執鎖匙鑰匙。保羅身旁那位長鬚老者是耶穌十二使徒之一的聖彼得,紅色披風乃他的標記。耶穌為他取名彼得,是石頭的意思。彼得性情剛直性格,無論在這幅《最後的審判》還是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最後的晚餐》(Last Supper),他總是表情豐富,喜怒形於色。

右邊那位是殉道者聖巴斯弟盎(Sebastian)。據說他被捆綁在樹樁,以亂箭所射,他左手握著那束箭,便是其標記。(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上圖左邊那一位聖巴拉削(Blaise)據說他在山林,與野獸爲伍,專門替窮人醫治喉疾,他也是羊毛加工者的主保聖人。《最後的審判》中,他左右手各執一把大梳子,便是羊毛加工工具。中間那一位彎下腰的女士乃聖女加大利納(Catherine of Alexandria)。她學富五車、能說會道,很多人都因為她而皈依了基督教,連皇帝的親信也决志接受領洗。臉上無光的皇帝容不下加大利納,下令以車輪將她輾死,豈料車輪剛碰到她就折裂,於是皇帝改判,將她處以斬刑。加大利納俯身舉起的便是那個折裂的車輪。右邊那位是殉道者聖巴斯弟盎(Sebastian)。據說他被捆綁在樹樁,以亂箭所射,他左手握著那束箭,便是其標記。

左右分別是聖勞倫斯(Lawrence)及聖巴多羅買(Bartholomew)。前者是早期教會執事,當年他被羅馬人放在烤架上活活烤死。他左肩背著的,便是一個烤架。後者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相傳他在印度傳教時,被暴徒剝皮而殉道。他手上提著的便是殉道時被割下之人皮。(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上圖位於左右的分別是聖勞倫斯(Lawrence)及聖巴多羅買(Bartholomew)。前者是早期教會執事,當年他被羅馬人放在烤架上活活烤死。他左肩背著的,便是一個烤架。後者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我在《達文西與《最後的晚餐》()一文曾提及過他。相傳他在印度傳教時,被暴徒剝皮而殉道。他手上提著的便是殉道時被割下之人皮,這張人皮正是米開朗基羅自己的自畫像。米開朗基羅也把自己的助手繪入畫中。那名站在聖巴多羅買身後的男子是弗朗切斯科·德·阿馬多雷(Francesco d’Amadore),又名烏爾比諾(Urbino),乃少數深得大師信任的助手。

上篇曾經提到,那些蒙恩的好人及被詛咒的惡人位於耶穌的右邊下與左下邊。原來根據聖經,右邊與左邊有不同意義。根據記載,一名大祭司曾經問耶穌是否上帝的兒子基督,耶穌回應︰「你說的是。然而,我告訴你們,後來你們要看見人子,坐在那權能者的右邊,駕著天上的雲降臨。」聖經詩篇云:「耶和華對我主說:你坐在我的右邊,等我使你仇敵作你的腳凳。」根據聖經,在末日的審判中,好人與惡人會分別列在耶穌右邊及左邊。因此,右邊代表耶穌的朋友,而這幅祭壇自然也忠於聖經。

仔細瞧瞧,那本惡人名冊比好人名錄更大更厚,畫家欲表達的訊息不必贅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聖勞倫斯及聖巴多羅買下方有一組天使,正為慶祝耶穌君臨天下而吹奏凱歌。有兩名天使,各自端著一本書。此兩本乃生命冊,記錄著天下萬民的言行,一本記錄好人言行,叧一本記錄惡人言行。仔細瞧瞧,那本惡人名冊比好人名錄更大更厚,畫家欲表達的訊息不必贅言。畫面最上方左右兩邊各有一組天使(文章主題圖片),左面一組抱的是十字架,右面一組抱的是恥辱柱分別象徵好人及惡人。

畫面底部,看到一些已故者正從墓穴爬出來,匐匍前行。(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左下角就是那群平生多行善舉,可前往天堂之人。雲端上有些天使,正伸出手,把他們拉上天堂。享有永生之人更包括那些已離世之人,享有永生。畫面底部,看到一些已故者正從墓穴爬出來,匐匍前行。

最底部面目猙獰的綠色妖怪,是希臘神話中冥王的船夫卡戎 (Charon),負責將死者渡過冥河。畫中卡戎正揮動船槳,把船上的乘客趕下船。(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另一邊就是那班將會墜入地獄,接受懲罰之人。那些表情各異,有人哀嚎、有人呷吟、有入咆哮、有人呼冤。有些人企圖逃脫,雲端上的天使,揮拳揍向這些人的腦門,把他們打回地獄。最底部可以看見一位面目猙獰的綠色妖怪,他是希臘神話中冥王的船夫卡戎 (Charon),負責將死者渡過冥河。畫中卡戎正揮動船槳,把船上的乘客趕下船,他似乎厲聲道:「這裡就冥界,你們這些罪人,還不給我滾下船,準備去受折磨!」

試想,在那個沒有照片、電影、動畫、電腦繪圖的年代,當信眾步入禮拜堂,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觸目驚心的場面映入眼簾,人人難免心驚膽顫冷汗直流。他們自然乖乖的向上帝立誓,從此洗心革面,好好做神的僕人,以免將來在審判中被判入地獄。

18世紀80年代,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曾旅居義大利,他參觀了《創世紀》(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及《最後的審判》大為讚嘆:「未去過西斯廷禮拜堂(Sistine Chapel),就無法瞭解人的能耐有多大。」

米開朗基羅將米諾斯的臉畫成塞西納的樣子,還安排兩條蛇招待他,一條纏著他的上半身,另一條咬其陽具!(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畫面右下角,那位長著一雙驢長朵怪物,是冥界判官米諾斯(Minos)。關於米開朗基羅筆下的米諾斯,還有一段趣事。當他將近完成《最後的審判》時,教宗保祿三世(Paul III)和掌禮官塞西納(Biagio da Cesena)一同參觀該祭壇畫。教宗非常滿意,不過塞西納卻認為它難登大雅之堂。米開朗基羅聽到,心裡有氣,於是他將米諾斯的臉畫成塞西納的樣子,還安排兩條蛇招待他,一條纏著他的上半身,另一條咬其陽具!塞西納嚇了大跳,他哭喪著臉,苦苦哀求保祿三世出面干涉。教宗調侃道:「如果你在監獄,我還有能力將你救出來。不過,你已經跌入地獄,只有上帝可以拯救你了。」

所以俗話要改一改:寧得罪小人與女人,莫得罪藝術家,小人和女人只會怨恨你一世,但藝術家卻令你遺臭萬年!

原本畫中人物都是全裸,不過這些裸體備受衛道之士批評、痛罵,認為是傷風敗俗。米開朗基羅不肯妥協,教宗唯有找來另一位畫家,為這些裸體的重要部位上加上衣物。

米開朗基羅冷眼旁觀,他心中冷笑,卻不發一言。他依然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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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七)

由於忍受不了嚴苛的統治不公的制度,佛羅倫斯人民於1527年揭竿起義,推翻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政權。對方展開反擊,佛羅倫斯烽火四起,到處刀光劍影,喊聲震天。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也放下了《新聖器室》的陵寢工程,負責城防工事項目。1930年,城牆被攻破,麥地奇家族重掌政權。已當選成為教宗克勉七世(Clemens VII)儒略··麥地奇(Giulio de’ Medici)非常愛惜米開朗基羅的才華,因此不予計較後者曾經協助守城。

當時執掌佛羅倫斯政權的為亞歷山德羅·德·麥地奇(Alessandro de’ Medici)。按輩份來說,教宗是的他堂叔公,也有人認為,他其實是教宗的私生子。補充一點歷史資料。按道理說,天主教神職人員要終生事奉教會,不能娶妻生子。不過,那個年代很多位高權重者都是陽奉陰違。不少教宗擁有三妻四妾,一旦有了私生子,便公開宣稱是自己姪子或姪孫,以掩人耳目。亞歷山德是教宗私生子的傳聞,也並非空穴來風。

米開朗基羅一生曾經為麥地奇家族的多名成員效力。他與這個豪門家族的恩恩怨怨,瓜葛㧃纏數十載,剪不斷,理還亂。這一回,他與新東家相處不太和睦。亞歷山德安排的工作,總令大師非常抗拒。為了自身安危,米開朗基羅決定離開佛羅倫斯,再次前往羅馬,投靠克勉七世。克勉七世熱烈歡迎米開朗基羅前來投靠,並委任他負責西斯廷禮拜堂(Sistine Chapel)的巨型祭壇畫項目──《最後的審判》(Last Judgement)。不久後,克勉七世便撒手塵寰,保祿三世(Paul III)繼任,此畫就是在後者任內完成。

米開朗基羅半輩子飽經風霜。傷病纏身、家庭紛爭、生離死別、合約糾紛、國破家亡,再加上當權者逼迫、小人誣蔑,種種折磨,使他苦不堪言,一輩子未曾擁有過一天的幸福。他試圖透過藝術尋求救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20多年前,米開朗基羅在同一地方繪製史詩式天頂濕壁畫《創世紀》(Genesis,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物轉星移,滄海桑田,如今他又重回故地,負責另一幅巨畫,原來他在這裏有未竟之事、未竟之業。冥冥中,上帝已安排好一切。物是人非,這些年來,他也飽歷滄桑。從前那位精力充沛的壯年漢,已成為白髮蒼顏的老者。往事歷歷,在目令人不勝唏噓。

「太陽的光芒照射著世界,我卻在昏暗中獨自煎熬。人皆歡樂,我卻倒臥在地,沉浸在蝕骨的痛苦中,呻吟,哭嚎。」(詩集卷22,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如果可以自殺,那麼對於一個懷著信仰而過著過著奴隸般生活的人,應該給予他這種權利」。(詩集卷38,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讓我痛苦吧!痛苦!我的過往沒有一天是真正屬於我的啊!」(詩集卷49,摘錄自《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

米開朗基羅半輩子飽經風霜。傷病纏身、家庭紛爭、生離死別、合約糾紛、國破家亡,再加上當權者逼迫、小人誣蔑,種種折磨,使他苦不堪言,一輩子未曾擁有過一天的幸福。他試圖透過藝術尋求救贖。

畫中主角自然是耶穌,他在畫面中間遍上位置。其餘300多位人物,如同他的翅膀,以流線型分列其左右。(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創世紀》描述神創造人類,而《最後的審判》則預言人類的結局,兩者首尾呼應。根據《聖經》,耶穌會重臨人間。他會坐在寶座上,審判在世及已故之人。行好積德者會聚集在他的右邊,可在天堂享有永生。相反,多行不義之輩會放置在他的左邊,他們會他們會被判入地獄受苦,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米開朗基羅於1534年動筆創作《最後的審判》,1541年完成,歷時7年多。該祭壇畫氣勢磅礡、構圖巧妙、色調華麗。畫中主角自然是耶穌,他在畫面中間遍上位置。其餘300多位人物,如同他的翅膀,以流線型分列其左右。如上段落所述,可以進入天堂之人在耶穌右邊,畫家把他們放在耶穌的右下方(畫面左下方)是,至於耶穌的左下方(畫面右下方),自然是被流放到地獄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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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羅曼·羅蘭著, 許汝紘譯。《赤裸裸的米開朗基羅》,台北:華滋,2018。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六)

1512年10月,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完成了《創世紀》(Genesis,延伸閱讀:《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天頂濕壁畫。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大師的家鄉佛羅倫斯也發生巨變。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一文中,曾講述「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開創了佛羅倫斯的盛世。1494年,這位統治者逝世兩年後,長子皮耶羅·迪·羅倫佐·德·麥地奇(Piero di Lorenzo de’ Medici)被佛羅倫斯人民推翻,結束了麥地奇家族(House of Medici)的統治。不過,世事變幻莫測,1512年9月,在羅倫佐次子喬凡尼迪·羅倫佐·德·麥地奇(Giovanni di Lorenzo de’ Medici)帶領下,麥地奇家族重掌佛羅倫斯政權。翌年2月,教宗尤利烏斯二世(Julius II)病故,若望當選新任教宗,稱利奧十世(Leo X),米開朗基羅的人生軌跡又再改變。

完成《創世紀》後,米開朗基羅原打算專心完成尤利烏斯二世的陵墓,畢竟這項工程已經拖延多時(延伸閱讀:《 悲劇英雄米開朗基羅(三)》)。他責任心很重,多愁善感,一日未完成工程,他每天如同都背負著千斤重擔,喘不過氣,甚至覺得無地自容。

不過,新任教宗利奧十世另有打算,他委派米開朗基羅負責佛羅倫斯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這座教堂歷史悠久,早至393年的文獻已有記載,乃佛羅倫斯最古老的教堂之一,15世紀中葉成為麥地奇家族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穹頂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也曾參與這座教堂的重建葺工程。

工作展開時,米開朗基羅雄心勃勃、躊躇滿志,完成了繪圖及模型後,便動身前往尋找適合的大理石塊。可惜,他很快遇到挫折。米開朗基羅原本屬意卡拉拉(Carrara)採石場的大埋石。不過,有人污蔑米開朗基羅收取了採石場的賂賄,而且利奧十世也堅持採用彼得拉桑(Pietrasanta)採石場的大埋石。當米開朗基羅決定轉用彼得拉桑的大埋石材時,卻發現運輸異常困難,而且卡拉拉採石場也收買了船伕,千方百計阻撓有關運送安排。另外,米開朗基羅天性多疑,難以相信其他人,凡事事必躬親,工作不容許他人插手,而且不苟言笑,因此經常與其他人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工程幾乎豪無進展,最後利奧十世也不耐煩了,將資金改變用途,工程就胎死腹中了。時至今日,聖羅倫佐教堂立面乃是一堵粗糙原始、樸實厚重的石牆,與教堂建築格格不入。米開朗基羅在這工程上,白白虛耗了精力與光陰。畢竟,自完成創世紀工程後,他的身體已大不如前。

時至今日,聖羅倫佐教堂立面乃是一堵粗糙原始、樸實厚重的石牆,與教堂建築格格不入。

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立面工程流產後,米開朗基羅又有新工作,這次他要負責麥地奇家族陵寢工程。陵寢位於聖羅倫佐教堂內的小方室,名《新聖器室》(Sagrestia Nuova),《新聖器室》內安葬了4人,包括上面提到的羅倫佐、朱裡安諾兩兄弟,與及兩位名不經轉的家族成員尼莫斯公爵朱裡安諾(Lorenzo di Piero, Duke of Urbino)和烏比諾公爵羅倫佐(Giuliano di Lorenzo, Duke of Nemours)。

這項工程的委託人為利奧十世的堂弟儒略·德·麥地奇(Giulio de’ Medici)。儒略的父親朱利亞諾·德·麥地奇是羅倫佐·德·麥地奇的二弟。1478年復活節,朱利亞諾遭遇刺客行刺命喪黃泉(詳情請點擊《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遺腹子儒略由伯父羅倫佐奇撫養。他於1513年間為樞機,1523年當選教宗,成為克勉七世(Clemens VII)

《晝》(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夜》(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21年至1534年,米開朗基羅大部分時間都在專注這項工作。由於戰爭關係工程一度中斷,1534年,他離開佛羅倫斯,自此一去不凡,《新聖器室》的陵寢工程,他只完成了尼莫斯公爵和烏比諾公爵的墓碑與及一尊《聖母像》雕像。兩位公爵的墓碑前,各有一對男女雕像,背對背臥著。這就昰米開朗基羅名作《晝》(Giorno,左上)與《夜》(Notte,右上)及《晨》(Aurora,左下)與《昏》(Crepuscolo,右下)。

《晨》(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有別於《大衞像》威風凜凜、雄姿英發,這兩對男女內儉而深塚,沉靜而憂傷。米開朗基羅完成《大衞像》時未到而立之年,這時,他已年過半百,這些年來,經歷了人生的悲歡離合、起伏跌宕,又目睹周遭世界禮樂崩壞、人心不古,無論是心境、信仰價值及藝術觀已有很大改變。假如說,《大衞像》代表入世的精神,《晝》、《夜》、《晨》、《昏》則代表出世的精神。

米開朗基羅以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代表《晝》,壯漢轉頭望向右側,神色迷惘,滿臉疲憊。《夜》是一名體態豐腴的女子,由於半躺著,肌肉顯得鬆弛,右手托著頭,乎陷入酣睡中。《晨》是另一位妸娜多姿的女士,正處半醒半睡狀態,她以右肘支撐身體,努力試著讓自己坐起來,但她似乎不大樂意睜開眼睛,寧願留在夢境中。象徵《昏》的,是飽歷風霜的中年漢子,懶庸庸的躺著休息,眼望前方,貌似漫不經心。

有詩人自以為是,為該位名《夜》的女子作了一首詩:

夜,在你眼前憩睡沉沉,
賦予於這石美人以天使的靈性,
生命的火焰在這嫻靜中燃燒,
叫醒她吧,傾聽她的妙語聲聲。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豈料,米開朗基羅以另一首詩回應:

睡得沉沉,比大理石更加寧靜,
再者罪惡、恥辱的世紀𥚃,
不要醒著,也不要感覺,
這正是令人羨慕的夢境。
別叫醒我吧,說話要輕。
(摘錄自《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

兩首詩所表達的情懷南轅北轍,明顯詩人錯誤理解雕像的寓意。

古今中外,天才總是孤獨的。難怪李太白詩言:「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蘇東坡亦慨嘆:「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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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周時奮著。《天才的交鋒: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三傑畫傳》,台北:先覺,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