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鄉的早秋

相傳中國堯帝年間,天下昇平,老百姓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堯帝不禁志得意滿。某天,他出外巡視,來到某個村落,不遠處看見一老農夫正悠閑地高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堯帝聽罷,心頭不禁一震,尤其那句「帝力於我何有哉」更如當頭棒喝。他心想,老百姓過著富足的日子,只是依循大自然的步伐而生活,跟自己毫不相干,作為君主,他不應為此沾沾自喜。自此,堯帝加倍努力勤政愛民,終成一代名君。

以上故事,不知孰真孰假。不過,該老翁所吟唱的歌謠,名《擊壤歌》,收錄於東漢王充的《論衡·感虛篇》,乃中國最早的詩歌之一。該詩寄戴著先秦時代的老百姓順應四時變化,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活簡樸而豐裕、悠閒而幸福。

位於日本中部飛驒地區的白川鄉合掌村,歷史長達800年,直到上世紀明治時代,村民就是過著「帝力於我何有哉」的生活。傳說白川鄉合掌村的祖先源自平氏家族。13世紀初,平氏與源氏兩大家族爭奪天下,爆發了源平合戰,前者戰敗,平氏家族中人紛紛躲進飛驒的深山地區避禍。該地區山巒起伏、層巒疊嶂,不容易被外界發現,而且該地區水源充足,令到村民世代種田、捕魚、養蠶,過著隱居避世的簡單生活。不過凡事有利也有弊,村民雖然可在山林深處自給自足,但飛驒地區四季分明,夏天暴雨成災,颱風肆虐,到了冬天卻漫天飛雪,借天敞日。面對嚴峻生活環境,居民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造出極富特色的合掌造民居建築,他們的村落也稱為合掌村。1995年,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村落以「白川鄉與五箇山的合掌造聚落」之名被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

到訪白川鄉合掌村是乃農曆八月的初秋時分,陽光明媚,晴空萬里,秋風送爽。自古文人傷春悲秋,不過,當天我只感受到說不出的愜意。大自然也卸下春夏的艷麗濃妝,換上了墨綠素顏。颯颯的風聲送走了盛暑,淡黃色的莊稼揮手道別炎夏。這裡遠離俗世的泥沼、紅塵的旋渦,一楝楝的茅葺頂木造合掌屋排列得錯落有致,儘管世局動盪紛擾不斷,此處數百年如一天,仿若時間凝固,村落遺世而獨立,沒有塵囂浮華,令人產生「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

合掌屋旁邊的水車,喀拉喀拉作響,旋律優美,是一首傳頌百年的歌謠。屋子門前的小溪,涓涓細流,吟唱著當地不老的傳說。隨風搖曳的稻穗,演繹千姿百態的傳統舞蹈。

秋天時分是秋明菊盛開季節,她們避開了奼紫嫣紅的春夏時節,無意與羣芳爭艷鬥麗,到秋天才悄悄地、低調地竄出頭來,如同燈火闌珊處的伊人,流露了與世無爭、超然物外的個性,正如《淮南子·主術訓》曰:「是故非澹漠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看似嬌小柔弱的秋明菊似乎無處不在。在綠菌草地上、在田野間、石徑旁、小溪畔、甚至是石牆的縫隙間,都有她們的芳蹤,既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又讓人體會「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道理。

合掌屋的屋頂建造得特別陡峭,貌似雙手合什,因而稱為合掌屋。陡峭的屋頂,可防止冬天積雪過厚而令整幢房屋塌陷。屋頂是以茅草蓋成,容易鋪砌。更重要的是合掌屋頂所用的茅草乃當地特殊品種,茅草上有一層油脂,雨季可防水,冬天也可禦寒。

合掌屋的窗戶乃和紙所制,紙窗的好處是容易採光,但雨季卻會造成保養問題。因此,合掌屋屋的窗戶並非垂直鑲嵌的,其上部是稍為向戶外傾斜,相反,其底部則向戶內傾斜。當下雨時,窗戶上部沾上雨水,雨水會直接滴落地面,而不會沿著和紙從上往下流。如此一來,和紙的壽命便延長了。

不少合掌屋屋都有小溪圍繞著,令合掌村倍添動人風情。殊不知,小溪並非僅為了美化環境而是大有用途。首先,小溪可以收集雨水與及從屋頂掉下的積雪,村民出入便不會受阻。另外,溪水也可以用來灌溉農田。此外,水力也可作為能源,可以驅動水車,提高生活質量。

合掌屋沒有柱子,也沒有任何釘子,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搖搖曳曳,但正是其搖曳擺動,能夠有效減弱強風的衝擊力,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

從高處俯視,可以發現,合掌屋的屋頂是朝東西兩方。此乃由於當地夏季颱風及冬季暴風雪都是南北走向,屋頂面朝東西兩方是為了避免強風吹襲,從而延長茅草屋頂壽命。屋頂西側面向河流,東側朝向山腰,東側的日曬時間較短。如此一來東西兩面屋頂都能均勻地曬到太陽。

合掌屋屋頂的茅草,每三十年左右便要更換。當某戶要更新茅草時,所有村民便會前往幫忙。當甲戶更換屋頂,乙、丙、丁等戶前往幫忙。輪到乙戶時,甲、丙、丁等戶前往協助,如此類推,體現了農村社會左鄰右里同舟共濟的傳統美德。

圖片來源:白川村官方網站 (http://shirakawa-go.org)

不少傳統村落都要面對現代化所帶來的衝擊,合掌村也不能免俗。自上世紀明治維新,經濟轉型,年輕人都出外工作,村內人口老化,人口也下降,人力資源不足。近年合掌村更換茅草屋頂也是從全國號召義工前來幫忙。旅遊業發展蓬勃,卻令村民受到不少滋擾,社區生活品質也下降。如何拿捏經濟成長與社區發展兩者平衡,是一門難澀的課題。

延伸閱讀:《美山町的雪》

扶餘遺恨

位於韓國忠清南道的扶餘郡,古稱泗沘,曾經是百濟國的首都,盛極一時。郡內有數個百濟遺跡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百濟有百姓濟海樂從的意思,前18年立國,建都慰禮城(今首爾),後來遷都至熊津(今公洲)及泗沘。百濟雄崌朝鮮半島中西至西南地區接近700年,領土曾擴展至平壤一帶,與高句麗及新羅鼎足而立,逐鹿天下,後世稱朝鮮三國時代。6世紀初,百濟加強與中國的外交及貿易聯繫,並引人了佛教及中原文化,泗沘成為經濟繁盛,文化璀燦之都。可惜花無百日紅,公元660年,唐朝及新羅組成聯軍攻陷泗沘,百濟從此走下歷史舞臺。

為何唐室要派兵殲滅百濟?這與朝鮮三國之一的高句麗有關。話說高句麗建立於鴨綠江附近,當五胡亂華時,中原陷入兵荒馬亂之際,高句麗借迅速往北方擴張領土,吞嚥了遼東半島及滿州一帶。中國的皇帝一向視該處為自己的領土,天下大亂時才讓高句麗有可乘之機。當中原恢復江山一統,新皇帝便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高句麗了。

7世紀初,唐朝與新羅結為盟友,前者出兵高句麗,後者亦出手協助。不過,百濟卻與高句麗結盟,阻撓新羅北上支援唐軍。百濟和唐朝就這樣結下樑子了。660年,百濟在高句麗的協助下,出兵新羅,不料竟成了催命符。新羅向唐室求救,唐高宗命蘇定方率大軍橫渡黃海登陸朝鮮南岸,與新羅聯手進攻百濟。對於唐朝而言,出兵百濟除了有解救新羅的大義名份外,更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一路以來,唐朝遠征高句麗,都是攻其北方,滅了百濟以後,唐軍在朝鮮半島南部便有了據點,日後對高句麗用兵,便可南北兩路進擊,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新聯軍以搉枯拉朽、泰山壓頂之勢,如入無人之境,百濟多座城池接連失守,最後大軍兵臨泗沘城。此時,百濟的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早已逃到北方去了,守城的二王子扶餘泰自立為王,堅拒投降。抹餘隆的兒子扶餘文思勸阻無效,便率領手下向唐軍請降。扶餘泰眼見大勢已去,便開城投降。後來,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也降唐。一年後,義慈王在洛陽病逝,葬在邙山孫皓、陳叔寶的陵墓之旁。孫皓與陳叔寶分別為東吳及南陳的未代君主。三位偏安一隅的亡國之君竟毗鄰而葬,冥冥似乎中自有天意。

此乃冗筆。陳朝陳叔寶雖是亡國之君,也是一位詩詞高手。他的《玉樹後庭花》留傳後世,詩曰:「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據說,江南有一種花異常驕艷,非常適合裁種於庭院,人稱「後庭花」,開滿後庭花的樹冠美如玉,因此也有玉樹之稱。陳叔寶生活奢侈糜爛,國家將亡,大廈將傾之時他仍顧著飲宴作樂,左擁右抱,《玉樹後庭花》是在宴會上所賦,因此也被後世比喻為靡靡的亡國之音。

663年,義慈王的另一位王子扶餘豐在倭國(日本)的支援下展開復國運動。中日兩軍在白江口(今韓國錦江入海口)交鋒,史稱「白江口之戰」。這是兩國在歷史上第一次交鋒,唐將劉仁軌率170艘戰船殲滅倭軍800餘艘戰船。自此,唐滅百濟的戰爭正式告一段落。日本也認識到中國的強大,積極改善與唐室的關係,又派遣使節前往中國學習,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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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依山傍水而建,是王宫背后的山城。既是王宮的後花園,也有軍事用途,敵人入侵時,可充當防御性的城廓。詩曰:亡國生春草,離宮沒古丘。一晃千年,除了軍糧倉庫遺址以外,城內幾乎没有留下往日的一麟半爪。從前的雕樑畫棟與碧瓦朱檐,已被遍地的蒼松翠柏及蔞萋芳草所取替。訪客也是寥寥可數,更顯蒼凉、孤寂、寂寥。對我個人而言,來到此地,與其說是觀光,倒不如說是弔古追憶,與歷史來一次心靈對話。偶爾陣陣風聲蕭蕭而來,傳來了亡國之痛的哀嚎。那顫顫巍巍的大樹唰唰作響,黃葉沙沙落下,這是黍離之悲的悲嗚。

有心人士在城內加建後人加建了數處名勝景點。三忠祠供奉百濟3名忠臣。其中一位是武將階伯,當年國家危在旦夕之時,他殺死妻兒以表明破釜沉舟之志,率領數千名將士死守要道黃山原,力拒新羅入侵,最後以身殉國,該仗是韓國有名的慘烈戰役,名黃山伐,更被拍攝成同名電影。老子《道德經》言:「國家昏亂,有忠臣。」,此話不假,百濟又階伯,中國南宋有文天祥、明末有史可法。

城內有一處懸崖峭壁,當年唐軍兵臨城下之日,貴族紛紛乘船逃往日本,其他人走投無路,傳說多達3千名宮女為免受屈辱而從懸崖高處跳下殉國。宮女躍下之處稱為「落花岩」,後人在岩石上建了一座百花亭,以紀念那數千朵可鄰兮兮的笑靨。

宮女們在豆蔻年華,娉娉裊裊之時,就離鄉背井,進入那重重深宮禁地,直到枯萎淍謝。她們任勞任怨,還要受到主子呼喝、斥責、辱罵、扙打。深宮高牆背後,有多少愛恨、悲慟、嘆氣、嗟怨、淚水?作為歷史的參與者及見證者,宮女們總被著史人輕視,史學家摒棄,在千秋史冊裡沒有留下片言隻字,遭後世遺忘。歷史長河沒有為她們留下一眼涙,悠悠歲月沒有為她們發出一聲嘆息。

明朝嘉靖年間,有十數位宮女名入史冊,原來竟然因為她們是死囚。話說嘉靖帝常虐打侍婢,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名宮女趁皇帝酢睡時企圖勒死他,結果事敗而被判凌遲處死。

明朝有一位宮女名郭愛,入宮二十天後因皇帝駕崩,竟被選為殉葬者,悲憤莫名下,她寫了一首絶命詩,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不足較也。慚余之不孝也,心淒淒而莫能已兮,則可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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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下白馬江岸邊開滿了嫣紅姹紫的波斯菊,花姿招展延綿數里。杜牧《泊秦淮》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岸邊的波斯菊正忙著亡路擠眉弄眼、搔首弄姿,也「不知亡國恨」。

離開扶蘇山城,去了定林寺遺址。定林寺曾經是朝鮮最大的寺院建築群,大部分的古剎禪寺早已灰飛煙滅,一座五層石塔屹立在偌大的空地上,塔上鑄刻了蘇定方平定百濟的銘文。無情的歲月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裂痕。

歲月如梭,無論是亡國者抑或是勝利者,早已成為疊疊白骨,長埋塵土。當年唐軍高奏凱歌,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何等的英姿勃發?現在只剩下這座孤零零的石塔,在娓娓訴說昔日的榮光。滄海桑田,比起時光洪流,人的生命何其短暫,王朝帝制也走下了歷史舞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依我看,還是學習東坡居士的豁達情懷及曠逸胸襟: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參考書目:
宋毅、常山、羅真著。《中國古戰史:江山北望》,台北:知兵堂,2008。

 

 

銀閣寺的「銀閣」在哪裡?

京都有一座金閣寺,也有一座銀閣寺,宛若兩兄弟,雙映成趣,兩者皆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曾在《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介紹過金閣寺,這次輪到銀閣寺。不過,如其稱金閣寺與銀閣寺乃兩兄弟,倒不如說它們為兩爺孫更為恰當。因為金閣寺是由室町幕府將軍足利義滿下令建造,而銀閣寺的創立者是將軍足利義政,後者正是義滿的孫子。

1368年(正平二十三年),義滿成為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在其領導下,幕府進入空前盛勢。不過,到義政出任第八代將軍時,幕府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其財政入不敷出、內亂也頻生。

清朝的乾隆帝非常仰慕祖父康熙帝,事事以其為榜樣。我們這位義政也非常崇拜其祖父義滿,他企圖重振幕府聲威。不過義政沒有乾隆的才幹和魄力,而且其前任幾位將軍更不如乾隆的父親雍正帝,留下的並非甚麼清平吏治,而是積弊難除的爛攤子。

義政二十九歲時,對於政事已經意興闌珊,萌生退意。不過,當時他膝下無子,如果沒有繼承人他就難以言退。他左思右想,便去說服早已剃度出家的親弟義視,接納其為養子,指定他為繼承人。如此一來,義政便可將重任交托義視,自己就可以去風流快活、風花雪月也。

人算不如天算。不足一年後,義政的正室日野富子竟意外地產下兒子義尚。這一來,義政的立場變得異常尷尬。情感上,他希望由兒子承繼將軍之位,但自己有言在先。早前信誓旦旦要傳位給義視,總不能厚著臉皮出爾反爾吧,這樣既失信於弟弟,也失信於天下。無計可施下,義政態度變得模稜兩可、不置可否。另一方面,野心勃勃的富子當然誓不擺休,她千方百計要令兒子成為繼承人。義視的支持者與及義尚的支持者很快形成兩派人馬,雙方劍拔弩張,戰事一觸即發。

1467年(應仁元年),為了爭奪將軍之位,京都爆發了「應仁之亂」。戰事逐漸蔓延各地。這場浩劫持續了10年,這段期間,幕府號令不出、吏治敗壞、生靈塗炭、匪盜橫行,而各處武裝勢力掘起,並導致後來的日本戰國時代。

受到內亂影響,京都處處頹垣斷壁、殘磚敗瓦,河川上每天湧現無數浮屍。雖然犁民百姓陷於水深火熱,將軍義政卻不聞不問、耽於逸樂,他與富子每天過著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奢華生活。聞名全國的高僧一休大師(延伸閱讀:《亦瘋亦癲狂雲子—一休和尚傳奇》)見狀悲憤莫名,他以詩譏諷二人,將二人比諭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詩云:

暗世明君艷色深,崢嶸宮殿費黃金。
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詩人風雅吟。

金閣寺的前身是北山殿,乃足利義滿的宅邸。至於銀閣寺前身則是東山殿,或稱東山山莊,是義政的居所。1482年(文明十四年),已經退位的義政下令在東山山麓建造這座宅邸。翌年,東山殿工程還未完成,他已經迫不急待遷入。到了1490年(延德二年)整項工程完成不久,這位碌碌無能的將軍也與世長辭了。後人尊照義政遺言,將其改為寺院,名慈照寺,又稱銀閣寺。

東山殿就如深宅大院,山莊的佈局錯落有致,水池、石橋、松樹、房舍如星羅棋佈,令初訪者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如劉姥姥進大觀園。不過歲月不留情,從最初保存下來的就只剩下那座銀閣及東求堂。

進入銀閣寺要先經過一條筆直的參道,參道兩旁以石垣、竹籬笆及山茶花樹將訪客與參道外的世界阻隔開,目的是提醒訪客,他們正從紅塵走入淨土世界,進入淨土前,必先收拾心情、沉殿心神,放下繁塵俗世的雜念。

走到參道盡頭然後左轉,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就是用白砂堆砌成的沙丘及條紋沙灘,分別稱為向月台及銀沙灘。據說,前者象徵日本的富士山,後者則象徵中國的西湖。沙灘的條紋是僧侶用釘耙所耙的,乃修行一部分。

位於向月台及銀沙灘右邊的雙層柿葺建築為觀音殿,也就是那座「銀閣」,上層為禪風建築,下層傳統武家住宅風格的書院造。問題來了。既然金閣因鋪上金箔金光閃閃,那麼,顧名思義,與其齊名的銀閣理應銀光熠熠吧?不過,令人詫異的是,銀閣非但沒有鋪上任何銀箔,而且整楝木建築也因為時間久遠而顯得黑沉沉,與「銀閣」二字似乎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問題令無數人百思不解,如墜五里霧中。常見的答案有三個:其一,觀音殿原本的設計是鑲有銀箔,後來因幕府陷入財困而作罷。其二,觀音殿原本是鋪上銀箔,其後因天災人禍,銀箔早已剝落得一乾二淨。其三,觀音殿本身是沒有銀箔,稱其為「銀閣寺」以便與北山的金閣寺遙相呼應、互作映襯。

方丈與東求堂位於左邊。前者乃江戶時代所建,在此略過。東求堂則是義政的佛堂及茶屋。旁邊是池泉迥遊式的庭園。

歷史經常出現錯配現象,不少君主雖然昏庸無能,但在其他領域卻有過人天賦。宋徵宗在詩書畫造詣非凡,可惜他玩物喪志,最後被金人擄走,客死他鄉。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魯道夫二世(Rudolph II)醉心於藝術與科學,他不問國事,最後被奪權軟禁,鬱鬱而終。

如同上述二人,義政出任幕府將軍也是錯配。雖然在他政事上弄得一塌糊塗,但推動文化藝術卻不遺餘力。義政經常會見文人雅士,風花雪月之餘不忘在「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各方面互相切磋琢磨,更孕育了日本東山文化。他所開創的日本的東山文化,在文學、能劇、繪畫、書法、茶道、花道、建築、庭園設計,以至料理等領域範疇,皆受影響。東山文化追求淡雅、樸實、自然、清寂及幽玄的美學觀,強調以心去感受而並用眼去鑑賞美的極致。正因為如此,有不少專家認為,觀音殿上沒有鋪上銀箔,符合了東山文化的美學概念,它沒有銀光閃閃乃理所當然。

東山文化的普及受到襌宗觀念的影響,其美學觀反映了襌宗反璞歸真的精神。另一方面,由於世局動盪,達官貴人也陷入財政窘困,他們摒棄從前強調色彩絢爛、金碧輝煌、華麗耀目的審美觀。因此,東山文化的堀起,既配合人們精神世界的追求與及現實環境的轉變。

與金閣寺舍利殿比較,銀閣寺的觀音殿在外觀上似乎略為失色,但正因爲它的樸實無華、淡泊從容、不露鋒芒,讓其在東山一隅佇立數百年。

1950年,京都發生了令人震驚的「金閣寺放火事件」(詳見《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一名見習僧人引火燃燒舍利殿,令它付諸一炬,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重建品而已。試想,假如銀閣寺也如同金閣舍利殿那樣光耀奪目,可能也會引人覬覦、招人嫉妒或令人敵視,說不定也遭遇類似的祝融之災了。

有云:「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勇若怯,大辯若訥。」就是這個道理。

延伸閱讀:《龍安寺第十五塊石頭》 《金閣寺的美麗與哀愁》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續上篇)1600年(慶長五年),池田輝政成為了姬路城城主(此人便是上篇所述,那位出兵協助豐臣秀吉討伐明智光秀池田恆興之次子)。他出任城主後,將姬路城進行大規模地改建,奠定了今日之樣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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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天守有五重七階,即外觀有五層,室內有七層(地面上有六層,另加一層地庫)。天守並非城主生活作息之處,裡面是空盪盪的,沒有任何家具或裝飾物。它的作用,是為了炫耀彰顯城主的無上權威,除了特別節日儀式或外賓到訪,城主可能數年也不會駕臨天守一次。要不然就是戰事發生時,城主才會登上天守指揮作戰。

天守由木材和石膏所建,工匠們將木柱雕鑿切割成凹凸口,再利用凹凸口DSC04061將木材接駁而建成骨架,然後在外牆塗上石膏而建成。以今日來看,此數百年前的技術非常落伍,不太靠譜。當你身處天守遇上強風吹襲時內也會覺得搖搖曳曳。假如你小覷此技術就大錯特錯。1995年,阪神大地震,不少現代化的鋼筋混凝土建築都不堪一擊,變成斷垣殘壁,但天守依舊屹立不搖。這表現了傳統智慧結晶,更體驗以柔克剛的哲理,誠如DSC04024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水看似柔弱,但其衝擊力之強世上無可匹敵。正是木材的柔韌性,遇上強風地震時能夠將壓力分散,令天守自竣工數百年後依舊傲然。

繼池田家接掌姬路城的是本多家。1617年(元和三年),姬路城迎了新主人本多忠刻與及其妻子千姬。

說千姬的故事,必須從豐臣秀吉開始。上篇提到,秀吉趁主公織田信長遇害(請參閲拙文《織田信長(下):本能寺驚變》)後接掌了後者大部分地盤。他也負責照顧信長部分族人,當中包括信長妹妹織田市的三名女兒,淺井茶茶、阿初和阿江(有關茶茶、阿初與阿江的故事,請分別點擊《櫻花夢落大阪城》《阿初的遺憾》《將軍夫人傳奇》)。秀吉看中了老大茶茶,將她納為側室,然後安排阿初和阿江兩人嫁給下屬京極高次和豐臣秀勝。

1593年,茶茶為秀吉生下兒子豐臣秀賴。秀吉一直苦於膝下無後,老來得子,喜不自勝。不過,由於身體已日漸衰老,他最掂記是自己身後茶茶兩母子的安危。秀吉盤算,對豐臣家最有威脅的便是以德川家康為首的德川家了。為了攏絡家康,他打算要和德川家結為姻親。剛巧一年前阿江由於丈夫去世,回到秀吉身邊。秀吉便將阿江收為養女,將她嫁給家康兒子兼繼承人德川秀忠。

1597年,阿江為秀忠誕下了女兒,也是家康的孫女千姬。這時,秀吉已病入膏肓,他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不過,他始終不放心德川家。為了和德川家建立更穩固的關係,秀吉又重施故技,再次向家康提親,要求將千姬嫁給自己兒子。家康不敢拂逆秀吉,唯有答允這門「娃娃親」。

時間很快來到1603年,家康已被朝廷封為將軍。同年,他將千姬送到大阪坂豐臣家。雖然秀吉早已仙遊,家康仍然決定履行約定。一來他不想因毀約而遭天下英雄睢不起。二來他未想和豐臣家翻臉,這場婚事正好可以向對方示好,令其放下對德川家的戒心。權力至上,甚麼三綱五常、四維八德全都要靠邊站。

千姬貴為將軍的孫女,雖是金枝玉葉,卻成為家族鬥爭的犧牲品。她年僅7歲,便離開了父母,前往大阪,迎向未知的命運。

如果不是秀吉,阿江不會下嫁秀忠,千姬不會來到世上。如果不是秀吉,千姬也不會嫁去豐臣家。二人既沒有血緣之親,又不曾見面,但秀吉對千姬的人生影響竟然如斯之深。有時,際遇之奇、命運之安排、造化之弄人令人唏噓不已、啼笑皆非。

茶茶和阿江是親姐妹,故此秀賴和千姬是表兄妹成親。由於文獻匱乏,後人不太了解千姬在豐臣家的情況。不過,後人估計,茶茶對千姬這位兒媳兼外甥女也是疼愛有加,並教曉她知書識禮。

莎士比亞說過:「愛情裡面要是摻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算計,那就不是真的愛情。」(Love the doping and unrelated to its own calculations, it is not true love.) 秀賴和千姬兩表兄妹,因家族政治利益成親。他們兩小無猜時時便一起生活,二人的感情是夫妻之愛、兄妹之義,還是青梅竹馬之情?這只有當事人方知曉。

一山不能藏二虎。秀吉生前最憂心忡忡的事情始終要發生,德川和豐臣兩家終究要開戰。1614年(慶長十九年)冬天和翌年夏天,家康兩度下令進攻進攻大坂城。這兩場戰事,雙方共投入數十萬兵力,殺死震天,大地也為之撕裂。豐臣家雖然殊死抵抗,可惜時不利兮。到了戰事尾段,眼見豐臣軍已將近全軍覆亡,千姬奔回德川軍的大本營。她聲淚俱下,苦苦哀求袓父家康與父親秀忠,放過丈夫一家人,但事與願違。家康堅持要將豐臣家斬草除根。

人類社會最無情之事莫過於政治鬥爭了,到最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阪城被攻陷後,秀頼與茶茶雙雙自盡。秀賴和側室所生的唯一兒子國松被俘後處死。他另有一名女兒千代姬,也是側室所生。也許,冷酷無情的家康對孫女千姬抱有一絲慚愧,他答應放過千代姬,但條件是她必須出家。於是,千姬把千代姬收為養女,安排她前往鎌倉東廉寺,削髮為尼,法號天秀法泰尼。千代姬於1645年去世,豐臣一族自此絕後。

夫家被滅族後,千姬重回娘家定居,當年她才十九歲。少女十九歲是芳華正茂、娉娉亭亭的一朵笑靨。但對於千姬,她早已嚐盡人生的悲歡離合,甜酸苦辣,憂鬱的雙眸裡卻只有令人垂憐的滄桑與坎坷。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假如你七歲時,長輩將你送走嫁人,到了十九歳時卻誅了丈夫全族,你回到娘家後會如何面對?我們實在難以想像千姬是懷著何等心情回到她陌生的德川家。是悲慟、怨恨、抑鬱、孤單抑或仇恨?

一年後,家康逝世,秀忠成了天下統治者。他決定為女兒千姬安排另一次婚姻,這次對象是家臣本多忠刻。

忠刻比千姬年長一歲,母親為熊姬,而熊姬的父親信康乃秀忠的同父異母兄長。換言之,熊姬是秀忠的侄女,她與千姬是堂姐妹關係。千姬下嫁堂姐的兒子,是長輩嫁給後輩。熊姬與千姬由堂姐妹就成了家婆與媳婦。

秀忠將女兒許配於家臣,不可排除政治考量,但由於天下已經太平,千姬貴為天下最有權勢者的女兒,這回甭充當甚麼人質或政治籌碼,鳳冠霞帔的背後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德川家給了千姬十萬石作為嫁妝。同年,忠刻成了姬路城城主。千姬便用這筆嫁妝在天守西側興建了她的「西之丸」。

天守下城郭被劃分成不同區域稱為丸。最接近天守為本丸,其次為二之丸,再其次為三之丸。丸上原是宮殿房舍,可惜現已不復存在。由於千姬所建的丸位於姬路城天守西側,故稱為西之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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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西之丸上的宮殿房舍早已化為麈土,圍繞著丸的魯仍在。所謂櫓,是圍繞著的建築物。上圖左側那座較高樓,建築,稱為隅櫓。隅櫓一般是兩階或三階,位於丸的角落。隅櫓之間有長廊接駁,稱為多門櫓或多聞櫓。櫓是為了防衛城郭而建造。平日用作儲存軍用物質。在太平時,城主可以在櫓遠眺風景或舉辦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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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丸現存一楝化妝櫓,遽説曾是千姬的居所。化妝櫓內的空間挑高而闊
敞,裡面有千姬和其侍女的塑像。二人跪坐在和式坐席(榻榻米)上玩傳統紙牌遊戲。千姬身穿一襲華麗精緻的和服,肌膚如雪,瓜子臉蛋、雙頰紅暈,她束起了披肩的長髮,垂下的一小撮髮鬢,份外撩人。

DSC01136千姬在姬路城侍了十年,這段日子,可能是她人生最快樂的時光。據記載,她和丈夫忠刻非常恩愛,二人過著琴瑟和鳴、如膠似漆的生活,並先後有了女兒勝姬和兒子幸千代。

對於千姬而言,美滿的家庭如同鏡花水月,幸福的生活仿若浮光掠影。1621年,她兩歲的兒子幸千代夭折。更難過的是還在後頭。1626年,對於千姬來說,可能自從前夫秀賴自殺後最難熬的一年。當年五月,丈夫忠刻與世長辭,年僅三十歲。一個月後,家婆態姬也隨著兒子離世。同年十一月,母親阿江也撒手人寰。

此情可待成追憶。現在這楝化妝櫓早已人去樓空,伊人芳踪無覓處。

千姬帶著女兒一次回到江戶德川家,並削髮為尼。當時,幕府的將軍已是她同父同母弟弟德川家光。這位將軍對其大姐非常尊重,把她的起居生活安排得非常妥當周到,對她也言聽計從。這可能是基於手足之情,但也多多少少是為了補償這位苦命的姐姐。

千姬移居江戶不久後,女兒出嫁了。若干年後,她收納家光的一名兒子為養子。千姬卒於1666年,享年六十有九,在那個年代算是非常長壽,就連將軍弟弟家光也先她而去。她是戰國時代的最後見證人,那些曾經指點江山、呼風喚雨的風流人物與飽經風霜、掙扎求存的苦命女子統統早已化為塵土。

參考書目:
詹慕如譯,三浦正幸。《日本古城建築圖典》,台北:商周,2008。
林明德。《京都歷史事件簿》,台北: 遠流,2010。
茂呂美耶 ,《戰國日本》,台北:遠流,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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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的故事(上):秀吉的十日奇蹟》
《姬路城的故事(下):悲情公主千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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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瑞士琉森湖上堪藍天空,懶洋洋的白雲在飄飄盪盪,清澈碧綠的湖水在山中流躺,波光粼粼,水光瀲灧。白皚皚的雪山將天空和湖水分隔開。遙看那巍峨的山峰,奇峰兀立、峰巒叠嶂,其個性與藍天碧湖截然不同,卻又如此配合,果真是山水如畫。一雙如同白絮的天鵝在湖上任意滑翔,似天上的白雲跌落湖上隨水飄浮,令眼前的美景添上畫龍點睛之效,對上帝的巧手匠心發出由衷讚嘆。

莊子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如江湖」,遭遇水旱,魚兒互相吐沫以濕潤對方,莊子指出,如其如此,不如各自投入江湖之中,來得更痛快寫意。莊子所指的「江湖」並非自然山水,而是精神境界。但面對如斯美景,縱使不能渾然忘我,大徹大悟,也會略有所悟,把煩惱拋下湖中,把焦慮藏進白雲縫隙。

不少文人墨客如大仲馬(Alexandre Dumas)、雨果(Victor Hugo)、馬克吐溫(Mark Twain)等人都對這一帶的山輝川媚所傾倒。不過他們僅在此地作短暫停留。能夠和琉森湖結下長久不解之緣者,首推俄羅斯作曲家、指揮家、鋼琴家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DSC04420

赫曼尼諾夫出身於1873年。當時的俄國仍受沙皇統治。父親為地主階級,雙親同為業餘音樂家,他自幼便接受音樂教育。後來家道中落,母親仍堅持他要完成學業。

拉赫曼尼諾夫畢業於莫斯科音樂學院(Moscow Conservatory)。他出道時,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已是樂壇首屈一指的大師。據說,柴可夫斯基非常欣賞這位年輕後輩,並打算在自己的巡迴演奏會上演奏後者的作品。得到前輩的青睞,對拉赫曼尼諾夫的事業理應是大有裨益。未料,天有不測風雲,柴可夫斯基突然去世,此事未能成真。

更倒楣的事還在後頭。1897年,他發表《第一號交響曲》首演失敗,劣評如潮。失敗的原因眾說紛紜,一說是綵排不足,以至演出混亂。另一說法是指揮乃名酗酒者,當晚在醉酒情況下在臺上指揮。不論何故,他自信心嚴重受創,停止創作,更抑鬱成症,接受了數年心理輔導。

經過悉心治療,拉赫曼尼諾夫逐漸走出失敗陰翳。1900年,他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大受歡迎,令其聲名鵲起。數年後,他先後發表《第二號交響曲》和《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從以奠定在樂壇的地位。

好景不常,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沙皇被推翻,列寧(Lenin)領導的布爾什維克奪得政權。由於拉赫曼尼諾夫家族乃地主階級,而且與皇室曾有往來,自然成為革命黨人眼中的階級敵人,他在伊雲諾夫卡 (Ivanovka) 的家園被沒收。為免遭受迫害,他帶著妻女遠走他鄉,從此巡迴歐美各國演出,以養家糊口。

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拉赫曼尼諾夫本身就是個天性悲觀、多愁善感之人。如前所述,他因首演而患上抑鬱症就可見一班。因此,被迫出走,有國不能回,有家不能歸的困境,對他打擊甚大。

流亡海外,國破家亡的憂患意識,離鄉背井的無奈悲慟,加上長期為生活奔波的勞累困頓,令拉赫曼尼諾夫心力交瘁,構成思想桎梏,嚴重影響他的音樂創作。從1917年到1926年,長達10年,他沒有發表任何作品。

由於演出大受樂迷歡迎,經濟狀況逐漸寬裕,拉赫曼尼諾夫夫婦在琉森湖畔購買了一塊地並蓋了一棟房子,名命為Villa Senar,屋內家居陳設仿照伊雲諾夫卡舊居。

不知是否瑞士的湖光山色和故鄉有幾分神似,也許琉森和伊雲諾夫卡擁有同一片藍天白雲,也許在琉森可以享受家鄉送來的拂拂淸風,也許這處有他所熟悉泥土芳香。從1932至1939年,每逢夏天,夫婦二人必定在此度過,抒緩他對故土的無限依戀。

DSC04416綿綿細雨洗滌了音樂家傷痕纍纍的心靈,徐徐涼風送走了憂愁,清徹的湖水灌溉他乾涸的創作靈魂,如慈母溫柔的陽光重燃他對音樂的熱情。尼赫曼尼諾夫登上作曲生涯的最後高峯,他在此寫下了《第三號交響曲》和《伯格尼尼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兩首傳世經典。後者旋律如晨曦露珠、黃鶯出谷,節奏如高山流水、千迴百轉,扣人心弦,迥腸盪氣,更成為電影《時光倒留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的主題音樂而廣為人知。

不過,那只是落日的最後餘輝。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纏繞心頭,令他魂牽夢縈的始終是俄國家鄉。更蘭人靜,舉頭望湖上的明月,低頭所思的始終是千里之外的故國。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離鄉背井對拉赫曼尼諾夫的影響,透過數字可以略窺一二。粗略計算,從1880到1916年,他創作了約四十套作品。從1917年流亡海外到1943年辭世的二十多年,他僅發表了六首作品。假如沒有革命,又假如他不是地主階級,又假如他不用遠走他鄉,不知會否為後世留下更多優美旋律和動人樂章。

1939年,二次大戰烽火燃燒歐洲大陸,拉赫曼尼諾夫舉家定居美國。1943年,他因病辭世,家人將他安葬美國。原本他的遺願是落葬於琉森湖湖畔,由於歐洲受戰火影響而未能遂意。狐死首穴、鳥戀舊林,如果可以選擇,他最想的應該是可以長眠故土吧!

縱觀歷史,知識分子和文藝界人士往往因各種原因例如出身、家庭背景、言論、政見、意識型態而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運氣好還可以逃離或流亡,運氣稍遜者可能被軟禁、囚禁、虐待、勞役、流放或處決。

魏晉年間,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因反對司馬氏政權,最後身首異處。(伸廷閱讀《嵇康與山嶹》

北宋大文豪蘇東坡晚年被流放到海南島,後來被朝廷重召,未料途中因病離世。

《神曲》的作者但丁(Dante Alighieri),因反對佛羅倫斯的統治者,終身不得重回故里,客死異鄉。

白俄羅斯女記者亞歷塞維奇 (Svetlana Alexandrovna Alexievich)以敢言著稱,多次發表老百姓遭到當權者蹂躪的報導,被迫流亡海外長達10年。2015年,她贏得諾貝爾文學獎。

舊日雖如夢,歷史沒有塵封。這樣的故事,說不清、數不盡、也寫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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