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哥維亞的巨人

已愈兩千年歷史的塞哥維亞(Segovia)是一座古樸典雅的山城,地處西班牙中部,位於首都馬德里西北約90公里。

兩年前,我去西班牙觀光,特意前往這座歷史沈澱的古城,不為其他,只為我仰慕已久的古羅馬水道橋(Roman Aqueduct)。

當年羅馬人南征北討,所向披靡,但他們不滿足於攻城掠地,而是在名地設立行省,把征服的土地殖民化、羅馬化(Romanisation),將當地菁英納入官僚體系,實行以夷制夷(當年港英殖民政府以華制華的管治政策可能就是師承羅馬人),並輸出羅馬文明,將羅馬人的思想價值、生活風俗、都市建設、社區規劃等移值各地。Adueduct 02

當城鎮建設發展到若干規模,人口膨脹,居民食水衛生問題,便成當務之急。羅馬的天才建築師及工程師,於全國各地築起了無數的水道橋,將溪澗泉水從高山密林,輸往鄰近城鎮。

眼前的水道橋便是當年羅馬人管治塞哥維亞所建。我屏息靜氣抬頭仰望,初時天空烏雲密佈,不久太陽撥開了密雲,射出亮麗金光,像舞台的燈光聚焦在隆重登場的主角身上。水道橋在冬日溫暖陽光的照耀下,猶如守護着塞歌維亞的巨人向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我緩緩走近,看到石磚上的痕跡,在憶述他的歷史滄桑;陣陣微風掠過,向我細訴他的如歌歲月。凝望着他,心中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翻查資料,水道橋從山上到塞歌維亞市,全長達17多公里,最高達28米,上下兩層各一排卷拱所組成。建築有兩點令人由衷讚歎,其一,建築物是由無數石磚在沒有起重機協助堆疊上去的,而堆疊時更沒有用上任何泥漿或混凝土作為黏合之用。其二,在古代沒有摩托的情況下,泉水全賴稍微傾斜的水道,從深山流入城鎮。如何確保泉水可以數十里川流不息,工程師計算之精密可想而知。

這位巨人和其他同胞一樣,他們平實無華,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壁輝煌;他們低調內斂,不去揚威耀武,不去逞強稱能。多年來,巨人們默默耕耘,克難克儉,營營役役,在帝國各處堅守崗位,用他們肩膀上的泉水,去養育附近的老百姓。

奈何,家國興亡自有時,羅馬人最終退出了歷史舞台,盛極一時的羅馬文明付諸一炬。不少羅馬時期的建築物,諸如充滿血腥殺戮的鬥獸埸、極盡奢華的公共浴場、替個人歌功頌德而樹立的凱旋門、為滿足個人窮奢極慾而營造的宮殿,均慘遭外敵鐵蹄的蹂躪踐踏、征服者的火焚洗劫或大自然的風雨侵蝕,早已成為斷垣殘壁,頹門敗瓦,甚至灰飛煙滅,消聲匿跡。

慶幸的是,不少水道橋非但沒有隨主人而去,他們在帝國滅亡後持續運作多個世紀,今時今日歐洲諸國有不少水道橋仍在傲然俯視大地。或許是他們低調樸素,不披金載銀,沒有引起強盜覬覦。或許是他們堅毅不拔,盡忠職守,被後來的征服者收歸己用。或許是他們多年積下的善德,觸動了上蒼惻隱之心,沒有遭受大自然無情摧毀。

據說,塞哥維亞的水道橋仍持運作多個世紀,至近代才結束了其歷史使命。不過有了終結才有開始,舍下了舊任務的巨人又開始了新工作,他己成為了塞歌維亞市的地標,吸引無數慕名而來的遊客。現在,守護者巳成了當地的觀光大使,屹立在市廣埸,張開雙臂,將絡繹不絕的遊客擁抱入懷。站在巨人腳下,我對莊子「才與不才之間」、「有用無用」的處世哲學,又多了一層體會。

 

《往事千年:羅馬帝國傳奇》系列文章
《塞哥維亞的巨人》
《廢墟》
《馬背上的皇帝》
《萬神廟的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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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不盡的京都

我喜愛周遊列國,在曾經踏足的土地中,最令我魂牽夢縈、令我朝思暮想、令我牽腸掛肚是日本的千年古都京都。

與其他地方相比,我心中的京都不及巴黎的風華絕代,沒有倫敦的高貴端莊,比起東京的八面玲瓏,她更望塵莫及。

何故我對京都情有獨鐘?

 

首先,京都的出麈脫俗令我傾慕。一般人包括我在內不會對她一見傾心,不會驚鴻一瞥,但相處時間愈久,就會對她愈加欣賞。假若乘搭火車前往京都,剛踏出火車站,可能會覺得她平平無奇、甚至見面不如聞名,因為在訪客面是繁華喧鬧的現代都市,但只要從火車站向北前進,越過了那車水馬龍的烏丸通,無論往東、西、北,那層層疊疊而又古樸幽雅的寺院、寶塔、神社、鳥居、庭院、拱橋、河川、町屋會徐徐映入眼簾。雖然京都沒有氣勢磅礡、雄偉壯觀的城牆,沒有金碧輝煌、雕欄玉砌的皇宮,但深入其中,便會發現那份精緻、和諧、古樸、幽雅,詩情畫意,美不可言,仿佛時間永遠凝固在那遙遠的室町墓府時代。據統計,京都大小寺院數目竟超過一千多所,果真三步一小寺,五步一大寺。難怪舒國治在《門外漢的京都》指出,杜牧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恰恰可以作為這座千年古都的寫照。

京都的秀外慧中、蕙質蘭心讓我眷戀。君不會覺得京都活潑可人,因為她的美是一種靜態的美,而這「靜」的美是來自「禪」的美學觀,而禪的美學觀更藴含禪的智慧和哲學。作為東山文化起源地,禪的影響至今在京都仍無處不在。從建築藝術、園林美學,到料理、茶道、花道、繪畫都充滿禪意。想擺脫世俗煩,不用歸隱深山幽谷,只要暫且放下麈世俗務,中隱隱於市,到龍安寺或大德寺大仙院,觀賞那充滿禪意的方丈枯山水庭園,沈默靜思,洗浄心靈、沈澱自己,尋找心中的美,無須參禪悟道亦能啟發自我。

京都的多愁善感惹我憐愛。就以春天為例,君看那白賴川和哲學大道溪畔落櫻紛飛,斜風衣袖輕揮,粉紅白花瓣如雪片飄舞,徐徐飄落水後隨水而去,真乃花自飄零水自流。櫻花情深款款地向路人告別,煞是動人,煞是淒美。告別時刻總是如此!當年虞姬就是以她的鶯歌燕舞告別楚霸王。如此佳人,難怪項羽要慨嘆:「虞兮虞兮奈若何!」離別在即,櫻花不忘提醒路人珍惜眼前,活在當下,否則悔之已晚。

京都的聰明睿智和處世哲學使我折服。《莊子‧山木篇》有一則故事。莊子在山上看見木匠在一棵枝葉茂盛的大樹下乘涼,莊子問他何故不砍伐大樹,木匠解釋此樹不適合當木材。然後莊子到朋友家中作客,朋友吩咐僕人殺鵝款待莊子。僕人問是殺會叫的鵝還是殺不會叫,朋友告訴僕殺那隻不會叫的。於是弟子請教莊子,大樹得享天年是因其「無用」,而不懂叫的鵝被殺是由其「有用」,我們應如何自處?莊子回答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莊子的「材」與「不材」就是「有用」與「無用」。

祇王寺36

二次大戰期間,美軍空襲日本,在超過百多座城市被轟炸後,於是美軍將目標轉移到剩下的京都、奈良等廖廖數市。收到此消息,我國著名建築史學家梁思成四處奔走,企圖遊說美軍不要轟炸京都和奈良,他向美軍將領解釋:「建築是社會的縮影,民族的象徵,但絕不是某一民族的,而是全人類的共同財產……一旦炸毀,是無法補救的。」最終此兩座城市躲過一劫。梁教授在過程中有多大作用至今仍是一歷史疑案,但京都和奈良能夠大難不死肯定與自身的歷史文化地位有不可切割的關係。這正好體驗了莊子「有用」與「無用」的。起初,京都沒有遭受空襲是因為她既非軍事重地,又非經濟重鎮或政治中心,此為其「無用」。後來,當美軍將目標轉移至京都身上時,她能倖免於難昰因為她乃文化遺產重地,她的「有用」令其免於香消玉殞。

戰後,日本經濟騰飛,京都由於地域局限及其他各種原因,沒有受到現代文明的踐踏及萬丈高樓的淹沒,此乃「無用」。但同時,作為日本的文化根源地及日本人的精神故鄉而「有用」,京都多處地方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產」,後來更有17處地方被聯合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令她成為天之驕女,受到萬方仰慕、擁戴、苛護。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京都,令我「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京都,亦是我寫不盡的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