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革命的季節:孫中山與陳粹芬

馬來西亞檳榔嶼喬治城是一座迷人的城市。這裡椰林樹影,步伐不太急促,風格迴異的建築、文化、藝術共冶一爐,毗鄰的海灘水清沙幼,讓訪客樂而忘返。

孫中山檳城基地紀念館位於喬治城打銅仔街120號(120 Lebuh Armenian)。紀念館前身是一楝民居,乃檳城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曾經是革命黨人的秘密基地。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光華日報》就是在此創刊。1910年11月,孫中山召開庇能會議(庇能乃檳城舊稱)策劃第三次廣州起義(又稱三·二九之役或黃花崗起義),他就是在閲書報社發表著名的演說。

紀念館是一所精緻瘦長的兩層民房,細緻而內儉、優雅而沉實,銅仔街一帶有不少類似的民房,因此它不至於張揚炫耀而引人注目,而且四通八達,是作為革命基地的理想地點。

鄭和下西洋以降,不少中國男性下南洋經商,他們在當地紮根,並與當地的馬來亞女性通婚,所生的下一代,男的稱為峇峇,女的稱為娘惹。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保留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及馬來西亞的文化風俗,日子久了,便孕育了南洋獨特的娘惹文化。娘惹文化不但體驗在當地人平日的衣食住行,更深植在他們的文化藝術、傳統習俗及道德價值觀。紀念館建築呈現了獨特的娘惹風格,其欄杆、地磚、壁畫、槅扇、門柄、窗框、庭、陶瓷乃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的細膩之作。

2007年,為了紀念革命黨人在檳城的事跡,中國、馬來西亞兩國合作拍攝電影《夜·明》。這所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是電影的拍攝現場之一。影片洋溢著昔日南洋風情,穿插著真實及虛構人物,全片節奏明快,沒有太多的旁枝末節。編劇以孫中山在檳城籌劃革命的故事為經,以一干人的情感故事為緯,交織出他在南洋的一段故事。本片是鮮有對其紅顔知己陳粹芬有著深刻描繪的一部影視作品。

陳粹芬又名香菱,原籍廈門集美,1874年香港出生,父親為郎中。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人稱「陳四姑」。陳粹芬眉清目秀、圓臉蛋,簡單的清湯掛麵頭,乃民初非常普遍的女生髮式。她談不上是大美人,但外形樸素清爽、通情達理,是頗受男性喜歡的類型。她有陳璧君的男兒氣概、小鳳仙的江湖俠氣及秋瑾的磊落襟懷。感情方面,她如同趙四小姐一樣,愛得義無反顧。

題外話,孫中山有個不雅的外號,名「孫大炮」。意思就是他只懂紙上談兵、誇誇其談、言過其實。1912年,孫中山辭任臨時大總統後擔任全國鐵路督辦,揚言要10年內為中國建設10萬里的鐵道,袁世凱對親信評價他:「孫氏志氣高尚,見解亦超卓,但非實行家,徒居發起人之列而已。」此話頗有見地。幾年後,銀子給花掉不少,但1米的鐵道都未出現。到了2013年,中國的鐵道總長度方能達到10萬里,孫的目標,遲了近整個世紀始能完成。這個10萬里鐵路的計劃與後來毛澤東的「超英趕美」目標同樣不切實際,堪稱是異曲同工。平心而論,這個「孫大炮」的稱號雖有貶義,它倒也反映孫中山口若懸河、雄辯滔滔,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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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左右,陳粹芬與孫中山在香港邂逅。當時孫中山在香港華人西醫書院(College of Medicine for Chinese, Hong Kong,香港大學前身)攻讀醫科。孫生得一表人才,幼年曾在夏威夷留學,能操一口流利英語,而且「孫大炮」常高談闊論,鼓吹革命,滿腔熱血,理想之高超乎常人。這樣的男子自然令陳粹芬傾心不已。二人情愫漸生,陳粹芬毅然決定追隨孫中山,為革命奔走。從1892年到1912年,她跟著孫中山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足跡踏遍澳門、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等地,譜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亂世情緣。

由於被清廷通輯,孫中山唯有流亡海外,他到處宣傳革命,籌募經費。基於多次起義皆以失敗告終,其籌款也愈見困難,加上清廷施壓,多個國家將他驅逐出境。在這段四處飄泊、顛沛流離、鬱鬱不得志的歲月中,陳粹芬這位燈火闌珊下的伊人,成為他的生活寄托與精神慰籍。伊人的明眸善睞是他灰暗穹蒼的彩霞,她的柔情蜜意宛如寒冬臘月下的暖陽。

1896年,孫中山在倫敦被滿清駐英公事館人員拘捕,準備將其秘密遣送回國,幸好得到恩師康德黎(James Cantlie)營救。臨別倫敦前,康德黎送給孫中山一金質懷錶,錶上刻上"Y. S. Sun"。後來孫中山將此彌足珍貴的懷錶轉贈陳粹芬,二人的感情可見一斑。

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四海為家,二人以夫妻的名義掩護。除了照顧孫中山的日常生活,陳粹芬更要充當前者的貼身保鏢。基於女性不太引人注目,她經常負責偷運軍火、傳遞情報、聯絡同志、印製傳單等工作,她也曾經趕赴前線,任勞任怨,展現柔中帶剛的一面。革命同志拜訪孫中山住處,她要負責接待衆人,更要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儼如長嫂。革命黨人如胡漢民、汪兆銘、居正、戴季陶、蔣介石、廖仲愷、馮自由、劉成禺等,都曾被陳粹芬照顧,對她尊敬有加。

根據橫山宏章著作《素顏的孫文》,孫中山的日本摯友宮崎滔天(寅藏)非常欣賞陳粹芬。該書引述了滔天妻子宮崎土子的回憶錄(《亡夫滔天回憶錄》):「照顧孫先生生活起居的支拿婦人同志,是難得的女中豪傑,拿著(長長的)筷子,精氣十足,不輸男性,大大的眼睛,吃起東西來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是不是女性要當革命家,就是要這個樣子才行。夫君轉向我,讚賞支拿的革命婦人,同時鼓勵我,聽聽她充滿精氣的大音量,我在這樣畏首畏尾,就要輸給她了。」(摘錄自《素顏的孫文》)同盟會員馮自由著有《革命逸史》一書,書裡也提及陳萃芬,曰:「總理居日本及越南南洋時,陳夫人恆為往來同志洗衣供食,辛勤備至,同志咸稱其賢。」另一位革命元勳劉成禺題詩曰:「望門投宿宅能之,亡命何曾見細兒;隻有香菱賢國嫗,能飄白發說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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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夜·明》尾段,孫中山(趙文瑄飾)要離開檳城,前往廣州策動起義。離別在即,陳粹芬(吳越飾)取出一件新衣服,她紅著眼圈,勉強擠出笑容,說:「給你新做的,穿它走吧。」孫微微點頭。鏡頭一轉,她為他整理衣領,哽咽道:「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再也看不見你,我該怎麼辦?」然後轉換話題問「這個造得還挺合身的,你覺得呢?」孫握著她雙手,放在自己胸前,柔聲說:「不要胡思亂想,只要我活著,就會回來。」然後伸出手,輕撫她臉朧。「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們生個兒子,我一定給你一個家。」他摟著她說:「在別人眼裡我是孫逸仙,可在你眼𥚃我永遠是孫文,愛你的孫文。」陳終於按奈不住,靠在孫的左肩上,涙水奪眶而出,顫聲說:「我知道。可是這個孫文,在愛我之前,就愛上了革命⋯⋯」此時此刻,她已哭成淚人兒。

《納蘭詞》曰:「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愛情是有期限的。後來革命終於成功了,季節更迭了,孫陳二人的感情也到期了。

普遍相信,二人於1912年4月或5月期間分手。據說5月左右,孫中山已經在追求自己的秘書宋靄齡。有關二人分手的內情不詳,究竟是誰先提出分手?何故分手?

《夜·明》其中一幕,陳粹芬與千金小姐徐丹蓉(李心潔飾)在廚房為孫中山準備生日飯。徐說:「革命成功後,先生就會成為總統,你應該成為總統夫人。」陳的嘴角泛起笑容,笑容看似甜蜜,卻夾著無奈與狡黠,回答說:「其實我不希望他成功。」「為什麼?」徐問。「如果他當了總統,他的夫人應該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漂亮高貴的女人。可我不是。」「你怕先生會嫌棄你嗎?」對方繼續追問。陳幽幽地回答:「他們都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他待我不薄,也不會負我的,可是,我出身貧寒,知識有限,如果我留在他身邊,會給他丟臉的。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革命成功後,是否有人始亂終棄?抑或是陳粹芬「功成身退」?也許,如電影對白,她覺得自己配不起孫中山。或許,她不想讓流言蜚語中傷愛人,自己無名無份,而且孫夫人盧慕貞也回到他身邊,退出是最好的選擇。那麼,是陳主動提出分手嗎?如是,孫中山有沒有極力挽留?一切的謎團,消失在歴史的迷霧中。

紅樓夢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黛玉妹妹畢生只愛一人。陳粹芬也只愛一人。可惜,老孫卻見一個愛一個(而且都是年輕貎美的)。宋靄齡拒絕了孫中山,嫁給了孔子的75代孫孔祥𤋮。1914年,二妹宋慶齡代替靄齡出任孫的秘書,兩人很快墮入愛河。翌年,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後者結婚。

胡漢民等革命黨人皆強烈反對孫宋二人的婚事。姑且不論二人年紀相差27年,孫中山本身是有家室之人,他為了迎聚宋慶齡,不惜和元配盧慕貞離婚,這件事傳開去成何體統。宋慶齡的父親宋嘉澍,曾有恩於孫中山,現在孫居然不顧其反對,硬要和他的女兒結婚,實屬忘恩背義。更何況,在革命黨人心目中,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出生入死多年,其青春年華奉獻給了孫及革命,在情在理,前者才有資格成為孫夫人,他們都為陳粹芬的遭遇而忿忿不平。孫宋在東京結婚當天,出席者大部分皆為日本友人,孫的中國同志幾乎無人出席。

多年以後,陳粹芬對人說:「我跟孫中山反清建立了中華民國,我救國救民的志願已達,我視富貴如浮雲;中山自倫敦蒙難後,全世界的華僑視他為人民救星;當了總統之後,貴為元首,崇拜者眾;自古共患難易,共富貴難。我自知出身貧苦,知識有限,自願分離,並不是中山棄我,中山待我不薄,也不負我。外界人言,是不解我。⋯⋯中山娶了宋夫人之後,有了賢內助,諸事尚順利,應為他們祝福。」一席話,突顯她的豁達大度與坦蕩胸懷,卻令人唏噓扼腕。

戀愛的回憶既甜蜜亦苦澀。伊人內心深處的淡淡悲傷與哀愁,時間帶不走、歲月也洗不掉。雖然未能與孫中山長相廝守,她一直關注遠方的愛朗,默默為其祝禱,十數年如一日。

1925年,孫中山辭世,當時陳粹芬身在南洋,噩耗傳來,令她肝腸寸斷。她為孫中山遙祭七天,道:「我雖然與中山分離,但心還是相通的,他在北京病危期間,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在空中飛翔。」

她愛他愛得迴腸盪氣、無怨無悔,想他也想得陰晴圓缺、天荒地老。

那麼,陳粹芬如何渡過她的下半生?

1912年末,她得到孫中山兄長孫眉的照顧,前往澳門定居。孫家給予她名份,全家上下視她為家人。1914年左右,陳粹芬隻身前赴檳城隱居,與朋友投資橡膠園。當年,她和孫中山浪跡天涯,曾多次前往南洋馬來亞及新加坡,那裡有不少二人的回憶。當年二人相濡以沫、刀光劍影,如今她孑然一身,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回首前塵往事,令伊人千迴百轉、百感交集。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陳粹芬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對於革命往事,她三緘其口。她也從來不以「革命功臣」或「孫中山的女人」自居,以圖撈到任何好處。陳粹芬在南洋期間,收養一女孩,取名孫仲英,二人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1931年,她𢹂同養女回國,後來孫中山長子孫科將她接回廣州安頓,並托她照顧兩名兒子(中山孫子)。

1936年,蔣介石南下廣州,聽聞這位相識於微時的陳四姑在附近定居,於是修書一封,並出資數萬兩,命人為其築房子,讓她頤養天年,以聊表心意。一位身處江湖之遙的婦人,竟然讓居廟堂之高的蔣委員長費心,可見陳粹芬在革命黨人心中的地位不輕。後來廣州淪陷,房子還未蓋好就被炸毀。

孫仲英回國後認識了孫乾(又名孫治乾),二人相戀。後者是孫盾的孫子,即孫中山的侄孫。名份上,孫仲英是孫中山的養女,是孫乾的姑姑。這段姑侄戀遭孫眉及盧慕貞反對,孫科卻極力贊成。後來長輩讓步,條件是孫仲英離開孫家,如此一來她便不是姑姑,兩人的婚事便不違長幼尊卑之觀念。為了成全愛女,陳粹芬忍痛與孫仲英脫離母女關係,後者恢復原姓,名蘇仲英,從孫家女兒轉為孫家媳婦。陳蘇二人母女名份不再,但感情依舊,孫乾也侍奉陳如丈母娘。他和妻子生了5子,陳粹芬得享天倫之樂。

陳粹芬晚年在中山定居,而盧慕貞則住在澳門,兩人時有來往,情如姐妹。1960年10月,這位傳奇的陳四姑濭然長逝,其喪事一切從簡,家人將她葬於香港九龍荃灣華人永遠墳場。1992年,孫乾把她改葬中山翠亨村孫家祖墳。

上個世紀,陳粹芬之事跡鮮為人知。原因之一是她行事低調,不欲令孫中山尷尬或名聲有損外。更重要的是政治原因。國民黨為了神化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人的功績一概抹掉,更何況是女流之輩的陳粹芬。更甚者,她與孫的往事多少也構成孫人格上的「污點」,當然要束之高閣。國共相爭時,共產黨為了突顯宋慶齡的偉大,陳粹芬對革命的功獻也略去不提。慶幸,海峽兩岸近年重新肯定了她的事跡,總算填補了這片歴史空白。

愛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宋慶齡非常崇拜孫中山,為了與他結婚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一切,從上海直奔東京,投入情人懷抱。陳粹芬的愛則包含「大局為重」的考量,她既覺得自己不足,也不欲有損愛人名聲,毅然決定割愛。她的選擇,讓人欽佩,更令人心酸。

電影《六弄咖啡館》有句話說得很好:「愛人是一種能力,被愛是一種天賦」,陳孫二人,一人有能力,另一人卻有天賦。

參考書目:
橫山宏章著。李雨青譯。《素顏的孫文:遊走東亞的獨裁者與職業革命家》,台北:八旗文化,2017。
七月流火著。《孫中山和他的女人們》,香港:環宇文化,2011。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奧地利中西部古城薩爾斯堡德語為Salzburg,salz 和 burg 分別是鹽及堡壘的意思。中世紀時期,薩爾斯堡主宰了附近地區的鹽業而盛極一時。蜿蜒嫵媚的薩爾茲河(Salzach)伴隨著悠悠時光緩緩流淌,掠過薩爾斯堡時向其輕輕揮手。薩爾斯堡舊城區在河的南邊。舊城內,迂迴曲折的大街小巷古意盎然,兩旁的巴洛克風格建築乃歷史遺留下來的瑰寶。巧奪天工、瑰麗堂皇的蕯爾斯堡主教堂是我最愛的教堂之一,它曾在戰爭中遭炸毀,現已重建。以白色為主調的教堂外觀象徵了聖靈的高貴、純潔、無瑕。音樂神童莫札特也是在這處領洗。

1765年1月,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在蕯爾斯堡出生,其出生地位於古城區格特萊第街(又稱糧食胡同) Getreidegasse 9號,乃一楝黃澄澄,樓高5層的建築。莫札特一家住在三樓,現已成為莫札特博物館。每天,博物館樓下黑壓壓的站滿了遊客,神童故居成為他們拍照留念或在社交媒體上「打卡」之地。

薩爾斯堡市內,以莫札特為名的商品琳瑯滿目、鋪天蓋地,還有以他命名的商店、咖啡店、餐廳、樂團、音樂學校、音樂節,連機場也稱Salzburg (W. A. Mozart) Airport,形容薩爾斯堡「遍地莫札特」也不為過。不過,莫札特似乎對薩爾斯堡沒有甚麼依戀,自從他25歲前赴維也納謀生後便幾乎沒有返鄕。事實上,當年他在薩爾斯堡渡過了一段鬱鬱不得志的時光。假若他知悉自己竟成了故鄕的標誌性人物的話一定會哭笑不得。

莫札特是老么,他父母共生了7個孩子。不過,只他和姐姐瑪利亞·安娜·莫札特(Maria Anna Mozart)最終長大成人,因此二人感情也特別要好。父親李奧波德·莫札特(Leopald Mozart)乃薩爾斯堡大主教教廷樂隊的小提琴手,後來晉升為作曲家及副團長,在歐洲也薄有名氣。得到父親遺傳,莫札特姐弟自幼便展露過人的音樂天賦,二人童年便到處巡迴演出。可惜,在父權思想所支配的傳統封建社會,姐姐只能成為社會制度鑄模下的產物,最後嫁為人婦,平凡一生,未能成為音樂家而留芳後世。是福?非福?這就無人知曉了。

眾所皆知,莫札特自幼便被公認為音樂奇才,3歲能記音律,5歲學習大鍵琴,6歲作曲。他的童年軼事令人津津樂道。某天,莫札特在維也納熊布倫宮御前獻奏,他在琴鍵被絨布所覆蓋下,仍然能夠輕鬆演奏,這「蓋布彈琴」的技藝竟毫無誤差,技驚四座。還有一次,首次會見約翰·克里斯蒂安·巴哈(Johann Christian Bach,音樂之父巴哈的兒子),對方將他抱在膝上,二人輪流彈奏,巴哈先彈一段,莫札特彈另一段,然後又到巴哈,如此這般。據說,二人的合作妙到毫巔,乍聽之下,還以為是一人在自個兒彈奏!

古語有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年幼時的過人天賦必非是將來成功的保證,此類例子如同汗牛充棟。在莫札特短短35年人生中,能夠在音樂史上綻放璀燦光芒,除了歸功其天賦才華及後天努力外,更重要是父母的栽培,尤其是父親。

古今中外,無數名人的成功離不開父母的循循善誘、諄諄教悔。發明家愛迪生(Thomas Edison)自幼充滿好奇心,凡事尋根究底。童年時,他忽發奇想:既然母雞可以孵蛋,那人是否可以依樣葫蘆?於是便找了一隻蛋,自己坐上去。老師知道後把他臭罵一頓。不過,母親非但沒有責怪愛迪生,反而毅然讓他退學,親自教導兒子,並在家中騰出空間,作為兒子的實驗室,鼓勵他去探索追求知識。這位慈母改變了他的一生。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父親是一名事務官,曾周遊列國。老歌德除了用心培養兒子讀書學習,還希望他有廣闊的視野和博大的胸懷。歌德年幼時,老歌德一有機會便帶他去郊外遊玩,並經常分享自己在外地的所見所聞,鼓勵兒子將來要到處闖蕩。歌德長大後也效法父親四處遊歷,令其受益匪淺。

蘇洵與及兒子蘇軾、蘇轍,一門三傑,人稱「三蘇」。後人所稱頌的唐宋八大家,他們蘇家竟然佔了三席。據說,童年的蘇軾蘇轍活潑好動,但不愛讀書,令蘇洵非常擔心。某天,他心生一計。當兄弟二人在院子嬉戲時,蘇洵便在院子的角落一邊看書一邊竊竊私笑。兩兄弟見狀便上前詢問父親,蘇洵假裝手忙腳亂把書本收起來,然後搖頭否認。蘇軾蘇轍兩兄弟心想書本一定有甚麼好玩的事情,他們經常趁父親不在書房時便看父親的藏書。漸漸地,二人便愛上了看書,更成為文學大家。蘇洵可謂用心良苦。

蘇洵為兒子取名也花盡心思。他在《名二子說》有詳細解釋。「轍」是車輪所壓過的痕跡,馬車的功勞與其毫不相干,若馬車遇上也不用負上責任。蘇洵瞭解二兒子低調內斂、沈實淡泊,取名「轍」寄寓他一生平安順利。至於「軾」是車廂內的橫木扶手。相比馬車其他部分,扶手不太顯眼,實而不華。但沒有扶手,馬車便不完整。蘇軾天才橫逸、豪邁奔放,蘇洵擔心兒子鋒芒畢露,招人嫉妒,替其取名「軾」就是要勸喻兒子收斂鋒芒,韜光養晦,方為安身立命之道。連起名字也如此費煞思量,可以想像,蘇洵對兒子的教育更加一絲不茍。

為了培育莫札特成材,老莫札特不但將自己所知傾囊相授,後來為了全心全意陪伴兒子,更放棄了自己的音樂事業。從6歲到25歲期間,莫札特在家人陪同下,頻密地出外演奏,短則數星期,最長達三年半,可以說他在外地時間比侍在薩爾斯堡還多,足跡所至,包括維也納、慕尼黑、法蘭克福、緬因茲、曼海姆、米蘭、羅馬、巴黎、倫敦。每次外遊,老莫札特都會安排兒子在皇公大臣及名門望族前獻奏,提升知名度,以便尋找理想工作。他也動用自己人脈,讓兒子認識不少音樂界的名人,拓寬其視野,並吸收各家之所長。前面提過的巴哈便是其一,他非常喜歡莫札特,後者從他身上也獲益匪淺。

莫札特與家人長期出遊並非毫無代價。首先,他們僱用車伕,租用馬匹馬車,再加上食宿,這是一筆大開銷。雖然莫札特一家算得上是中產,但多年的左支右絀,財政上難免捉襟見肘。另外,莫札特的年代,飲食、衛生及各項物質條件遠不如今天完善,長年累月的舟車勞頓,顛簸奔波,對健康也是一大考驗。莫札特曾一度病重,後來死裡逃生。他的母親就沒有那般幸運。1778年,22歲的莫札特與母親一同前往巴黎,她就是在當地病逝。十數年後,莫札特去逝時,也才35歲。這位作曲家的一生,既似驚濤拍岸,巍峨壯麗而曇花一現,又似那晨曦朝露來去匆匆卻璀璨奪目。近年有硏究指出,他是因爲吃了不潔的豬肉而患上旋毛蟲病而亡,個人認為,姑不論其直接病因,莫札特的英年早逝與其一生奔波勞碌不無關係。

莫札特的音樂,旋律優美,讓人舒適暢快、愉悅愜意,令人如沐春風、如浴冬陽。他的作品變化多端,時而綠野平川,時而奇峰突出;這一刻水光瀲灩,下一刻白浪滔天。莫札特個性熱情好客、樂觀豁達、開朗活潑,他的作品老少咸宜、雅俗共賞、歷久彌新。更重要他從小到大懷著純潔的童真,這份童真能夠為創作提供源源不絕的養份。因此,他靈感不斷,短短30多年人生,竟譜寫出愈600份作品,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童話家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及《小王子》(Le Petit Prince) 的作者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都有一顆純潔的童真。他們的作品是如此雋永動人。至於中國,自古文人的靈魂被禁錮在儒教的牢獄,個性難以抒展,創作力與創新力自然受到壓抑。那個童心不老初心不忘的蘇軾是個罕見的異類。

莫札特成年後仍是大孩子一名,這是因為他心中有愛,也因為長期有家人陪伴在側。借用一句西方諺語 Every coin has two sides,有正必有反。莫札特依賴性強,不太懂得照顧自己,更不善理財,晚年時債台高築。他的依賴性與其赤子之心乃一脈相承。不過,如果他成熟穩重而且又獨立自主的話,就不是我們認識的莫札特了。

多年前有一齣莫札特的傳記電影《阿瑪迪斯》(Amadeus),深入民心,更揚威奧斯卡,贏得最佳電影等8個獎項。此片是一部難得上乘佳作,但人物塑造卻與真實不符。電影裡的莫札特放浪形骸、玩世不恭,整日嘻皮笑臉。這位音樂神童固然淘氣愛玩,但他更是一位溫柔體貼、感情豐富、正直善良的音樂家。有一件事情可以反映他心思細膩。當年他母親在巴黎去逝,莫札特去信父親,信中含糊其辭,僅提及母親病危,讓父親先有了心理準備,然後再請好友布洛林(Joseph Bullinger)協助,將死訊轉告父親。透過這件事,其心細如髮表露無遺,與電影中那嘻嘻哈哈,沒半點正經的形象大相徑庭。

莫札特有寫信的習慣,他身後遺留了大量書信,從字裡行間流露其豐富情感及內心世界:

「我祈禱您會相信我良善的一面,而非聽信那些留言我是莫札特,是年輕且正直的莫札特。我曾犯的許多錯誤讓我學會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懂我的朋友便懂我⋯⋯若他們不懂我,說再多又有何用呢?當需要言辭、信件來澄清時就表示糟透了。」(1778年2月22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我認為沒甚麼行徑比欺騙一位真誠的女孩更令人可恥。」(1778年7月18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只有這些人我會稱他或她為朋友:無論何種處境下皆忠誠以對的人、日夜所思全是幫助友人幸福的人、以及激勵朋友、並盡己所能為他人帶來幸福的人。」(1778年12月18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容我懇請您繼續維持您珍貴的友情,並懇請您也接受我此生不變的情誼,我並以最赤誠的心向您許下永恆諾約⋯⋯一個不因失敗而喪失勇氣、總是信仰虔誠且信奉上帝的人,便是虔誠的基督徒和誠實之人,他也值得被真正的朋友珍惜並尊重⋯⋯」 (1778年8月7日,寫給布洛林,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我祝自己能見到您健康、長壽,這是我最大的喜悅與幸福。」(1781年11月16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1773年,莫札特一家遷往市集廣場(Marktplatz)的新居。新寓所位於薩爾茲河北岸,與舊居僅數分鐘步程。這座故居也成為另一座莫札特博物館。比起舊居,新居室內光線更明亮,空間也更寛敞,共8個房間,似乎他們一家經濟有好轉。同年,莫札特同時也開始教廷樂隊的工作。

不過,莫札特和僱主薩爾斯堡大主教相處並不和睦,而且經常出現爭執。主要原因是莫札特希望有更好的薪酬侍遇,而且有更加多發揮所長機會。可惜,那個年代,樂師的待遇不太高,身份地位如同僕人,唯僱主之命而從,他的要求不得要領。另一方面,莫札特經常前往外地演出,也令大主教大為惱火,畢竟,世界上沒有哪個僱主會喜歡僱員經常請假外出。更重要的是,莫札特年少就自然氣盛,他也是心直口快的性情中人,不懂察言觀色、投其所好,更不會拍大主教馬屁。二人矛盾逐漸加深。1777年,他辭去職務。在父親勸說下,兩年後莫札特重返樂團,不過他和大主教的緊張關係並未緩和,雙方裂痕難以修補,最後更勢成水火。

「在薩爾斯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或算哪號人物。我看似有頭有臉其實默默無聞。我的需求不多也不少,只希望得到一點尊嚴⋯⋯」(1778年10月15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該書將薩爾斯堡譯作「薩爾茲堡」)

「薩爾斯堡如今對我來說一文不值⋯⋯大主教完全無法合我意,因為他沒有給我期待且合意的待遇。」(1781年6月13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同上,薩爾斯堡譯作「薩爾茲堡」)

「第二次了,大主教以最粗俗的傲慢無禮對待我,我不吭一聲;然後我像是甚麼事都沒發生過,拿出一貫的熱忱為他演奏。我以為當他明白我服侍的誠意以及樂於取悅他的想法之後,事情就能有轉變,誰知他卻選出世上最刻薄的姿態,開始他那第三場滔滔不絕的辱罵。」(1781年6月13日,寫給父親,摘錄自《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

薩爾斯堡畢竟太小了,容不下這位音樂奇才的鴻鵠之志。1781年,風華正茂的莫札特決定掛冠而去,前往哈布斯堡皇朝(Habsburg Empire)首府維也納謀生,展開人生新一頁。

(有關莫札特在維也納的故事,請點擊《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參考書目:
莫札特著, 謝孟璇譯。《所見皆靈思的純真天才:莫札特書信選》,台北:八旗文化,2017。

《門外漢談音樂家》系列文章
《貝多芬的遺書》
《蕭邦與華沙》
《拉赫曼尼諾夫的遺憾》
《民族音樂家西貝流士》
《當莫札特在薩爾斯堡》
《莫札特費加洛之家》

扶餘遺恨

位於韓國忠清南道的扶餘郡,古稱泗沘,曾經是百濟國的首都,盛極一時。郡內有數個百濟遺跡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百濟有百姓濟海樂從的意思,前18年立國,建都慰禮城(今首爾),後來遷都至熊津(今公洲)及泗沘。百濟雄崌朝鮮半島中西至西南地區接近700年,領土曾擴展至平壤一帶,與高句麗及新羅鼎足而立,逐鹿天下,後世稱朝鮮三國時代。6世紀初,百濟加強與中國的外交及貿易聯繫,並引人了佛教及中原文化,泗沘成為經濟繁盛,文化璀燦之都。可惜花無百日紅,公元660年,唐朝及新羅組成聯軍攻陷泗沘,百濟從此走下歷史舞臺。

為何唐室要派兵殲滅百濟?這與朝鮮三國之一的高句麗有關。話說高句麗建立於鴨綠江附近,當五胡亂華時,中原陷入兵荒馬亂之際,高句麗借迅速往北方擴張領土,吞嚥了遼東半島及滿州一帶。中國的皇帝一向視該處為自己的領土,天下大亂時才讓高句麗有可乘之機。當中原恢復江山一統,新皇帝便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高句麗了。

7世紀初,唐朝與新羅結為盟友,前者出兵高句麗,後者亦出手協助。不過,百濟卻與高句麗結盟,阻撓新羅北上支援唐軍。百濟和唐朝就這樣結下樑子了。660年,百濟在高句麗的協助下,出兵新羅,不料竟成了催命符。新羅向唐室求救,唐高宗命蘇定方率大軍橫渡黃海登陸朝鮮南岸,與新羅聯手進攻百濟。對於唐朝而言,出兵百濟除了有解救新羅的大義名份外,更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一路以來,唐朝遠征高句麗,都是攻其北方,滅了百濟以後,唐軍在朝鮮半島南部便有了據點,日後對高句麗用兵,便可南北兩路進擊,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新聯軍以搉枯拉朽、泰山壓頂之勢,如入無人之境,百濟多座城池接連失守,最後大軍兵臨泗沘城。此時,百濟的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早已逃到北方去了,守城的二王子扶餘泰自立為王,堅拒投降。抹餘隆的兒子扶餘文思勸阻無效,便率領手下向唐軍請降。扶餘泰眼見大勢已去,便開城投降。後來,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也降唐。一年後,義慈王在洛陽病逝,葬在邙山孫皓、陳叔寶的陵墓之旁。孫皓與陳叔寶分別為東吳及南陳的未代君主。三位偏安一隅的亡國之君竟毗鄰而葬,冥冥似乎中自有天意。

此乃冗筆。陳朝陳叔寶雖是亡國之君,也是一位詩詞高手。他的《玉樹後庭花》留傳後世,詩曰:「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據說,江南有一種花異常驕艷,非常適合裁種於庭院,人稱「後庭花」,開滿後庭花的樹冠美如玉,因此也有玉樹之稱。陳叔寶生活奢侈糜爛,國家將亡,大廈將傾之時他仍顧著飲宴作樂,左擁右抱,《玉樹後庭花》是在宴會上所賦,因此也被後世比喻為靡靡的亡國之音。

663年,義慈王的另一位王子扶餘豐在倭國(日本)的支援下展開復國運動。中日兩軍在白江口(今韓國錦江入海口)交鋒,史稱「白江口之戰」。這是兩國在歷史上第一次交鋒,唐將劉仁軌率170艘戰船殲滅倭軍800餘艘戰船。自此,唐滅百濟的戰爭正式告一段落。日本也認識到中國的強大,積極改善與唐室的關係,又派遣使節前往中國學習,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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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依山傍水而建,是王宫背后的山城。既是王宮的後花園,也有軍事用途,敵人入侵時,可充當防御性的城廓。詩曰:亡國生春草,離宮沒古丘。一晃千年,除了軍糧倉庫遺址以外,城內幾乎没有留下往日的一麟半爪。從前的雕樑畫棟與碧瓦朱檐,已被遍地的蒼松翠柏及蔞萋芳草所取替。訪客也是寥寥可數,更顯蒼凉、孤寂、寂寥。對我個人而言,來到此地,與其說是觀光,倒不如說是弔古追憶,與歷史來一次心靈對話。偶爾陣陣風聲蕭蕭而來,傳來了亡國之痛的哀嚎。那顫顫巍巍的大樹唰唰作響,黃葉沙沙落下,這是黍離之悲的悲嗚。

有心人士在城內加建後人加建了數處名勝景點。三忠祠供奉百濟3名忠臣。其中一位是武將階伯,當年國家危在旦夕之時,他殺死妻兒以表明破釜沉舟之志,率領數千名將士死守要道黃山原,力拒新羅入侵,最後以身殉國,該仗是韓國有名的慘烈戰役,名黃山伐,更被拍攝成同名電影。老子《道德經》言:「國家昏亂,有忠臣。」,此話不假,百濟又階伯,中國南宋有文天祥、明末有史可法。

城內有一處懸崖峭壁,當年唐軍兵臨城下之日,貴族紛紛乘船逃往日本,其他人走投無路,傳說多達3千名宮女為免受屈辱而從懸崖高處跳下殉國。宮女躍下之處稱為「落花岩」,後人在岩石上建了一座百花亭,以紀念那數千朵可鄰兮兮的笑靨。

宮女們在豆蔻年華,娉娉裊裊之時,就離鄉背井,進入那重重深宮禁地,直到枯萎淍謝。她們任勞任怨,還要受到主子呼喝、斥責、辱罵、扙打。深宮高牆背後,有多少愛恨、悲慟、嘆氣、嗟怨、淚水?作為歷史的參與者及見證者,宮女們總被著史人輕視,史學家摒棄,在千秋史冊裡沒有留下片言隻字,遭後世遺忘。歷史長河沒有為她們留下一眼涙,悠悠歲月沒有為她們發出一聲嘆息。

明朝嘉靖年間,有十數位宮女名入史冊,原來竟然因為她們是死囚。話說嘉靖帝常虐打侍婢,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名宮女趁皇帝酢睡時企圖勒死他,結果事敗而被判凌遲處死。

明朝有一位宮女名郭愛,入宮二十天後因皇帝駕崩,竟被選為殉葬者,悲憤莫名下,她寫了一首絶命詩,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不足較也。慚余之不孝也,心淒淒而莫能已兮,則可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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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下白馬江岸邊開滿了嫣紅姹紫的波斯菊,花姿招展延綿數里。杜牧《泊秦淮》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岸邊的波斯菊正忙著亡路擠眉弄眼、搔首弄姿,也「不知亡國恨」。

離開扶蘇山城,去了定林寺遺址。定林寺曾經是朝鮮最大的寺院建築群,大部分的古剎禪寺早已灰飛煙滅,一座五層石塔屹立在偌大的空地上,塔上鑄刻了蘇定方平定百濟的銘文。無情的歲月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裂痕。

歲月如梭,無論是亡國者抑或是勝利者,早已成為疊疊白骨,長埋塵土。當年唐軍高奏凱歌,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何等的英姿勃發?現在只剩下這座孤零零的石塔,在娓娓訴說昔日的榮光。滄海桑田,比起時光洪流,人的生命何其短暫,王朝帝制也走下了歷史舞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依我看,還是學習東坡居士的豁達情懷及曠逸胸襟: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參考書目:
宋毅、常山、羅真著。《中國古戰史:江山北望》,台北:知兵堂,2008。

 

 

十二月的蘇黎世

十二月某天,蘇黎世寒風侵肌,陰霾密佈,太陽好不容易從烏雲的縫隙中擠出一點光,但侵肌的寒氣仍然絲毫不減。

舊城區是蘇黎世市的重要旅遊景點, 城區的其一特色是保留了數百年前的公會會堂(Guildhall)建築,現已改闢為餐廳、旅館及博物館。會堂是當年行業公會(Guild)辦公和開會之處。至於何謂行業公會?中世紀中期,商品貿易蓬勃發展,城市崛起,催生了不同行業,行業公會是獲官方授權的機構,公會會員能夠在城市內獨家從事指定買賣或商業活動的機構。例如你懂縫刅,必須加入裁縫公會,成為認可會員,方可在城市開裁縫店,賺取收入。假如你曉得製造或維修鐘錶,也要加入鐘錶匠公會,成為合資格的鐘錶匠,方可從事有關業務。除了裁縫和鐘錶匠擁有各自的公會,也有鐵匠、木匠、鎖匠、鞋匠,甚至烘焙師也有所屬公會。

公會的成立,是透過制度有效控制服務品質,同時公員也可以發揮互助精神。不過,公會也形成了攏斷,公會成員因循守舊、固執保守,價格高企不下,而品質也沒有提昇,數十年如一日。市場的需求愈來愈大,有聰明的商人想到從農村購買商品。他們先將綿分配給農村村民,後者趁農閒時候,將綿織成布料,然後將制成品交付商人,換取酬勞。公會利益受損,企圖阻撓,可惜不敵時代的洪流,從此日漸式微。近來,有智能手機程式大行其道,隨時召喚出租車,任何擁有車輛人士都可提供接載服務。各大城市都有計程車司機團體組織抗議活動,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計程車司機的困境和當年公會的情況何其相似,他們最強大的對手不是手機程式,也不是其他車主,而是科技的創新、社會的變革、歷史的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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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縱然遊人如鯽,大部分遊客不曾知道該處曾住了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是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Vladimir Ilyich Ulyanov),化名列寧(Lenin)。DSC06061

當年列寧因組織革命活動而逃離俄羅斯,流亡海外,他曾在蘇黎世逗留了一年,期間完成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直到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他才離開瑞士,怱怱潛返回國。

1916年,列寧和妻子在舊城區租下了某公寓單位。去了一䠀他的故居憑弔一翻。寓所樓高五層,灰藍色護窗門,班駁的外牆鑲嵌上一紀念牌,指示列寧曾住在公寓內。歲月悠悠,滄海一粟,列寧早已仙遊,蘇維埃政權跨台了,一切都成為歷史的塵埃,寓所人面全非,俱往矣!我也懶得研究列寧當年是住在那座單位,反正每扇窗戶都是一模一樣。

從列寧故居不要10分鐘步程便來到著名的Odeon Cafe。門庭若市,幾乎座無虛席,典型的維也納咖啡館的裝潢,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大理石圓形茶几,牆壁鑲上鏡子。咖啡館設有一字排開的室外座位,但由於寒風凜冽,沒有顧客敢坐在室外呈強,紛紛躲進室內。

此店來頭不小,愛因斯坦、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喬伊斯(James Joyce)都曾經是座上客。列寧逗留蘇黎世期間也經常光顧。説不定有人在咖啡館的一角竊竊私語,企圖效法列寜和他的革命同志,將天捅個大窟窿,如同老毛所「敢教日月換新天」!Cafe Odeon 11

牆壁上的鏡子上寫有"No wifi! Talk to each other",也許顧客經常查詢同樣問題,店員不勝其煩,於是寫下此告示,調侃一下。

過了良久,方才離開,沿著班霍夫大道(Bahnhofstrasse)往中央車站方向去。班霍夫大道一帶是當地最著名的購物區。聖誕佳節將至,處處張燈結彩,夜幕拉下,聖誕華燈亮起,鬧市披上閃爍衣裳,如同火樹銀花、星雨下凡塵。千多年前京城元宵佳節的熱鬥情景仿若從現眼前:「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辛棄疾《青玉案·元夕》)Bahnhofstrasse 15

有街頭藝人高聲彈唱佳節樂韻,觀眾的打賞也比平日慷慨。有來自教會的團體,頌唱福音歌,向公眾傳播吸引途人圍觀。有人身穿聖誕老人服飾,腳踏摩托車,在馬路飛馳,途人無不莞爾。

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01轉眼之間來到中央火車站內的聖誕市集。乍看之下,攤位繁多,貨品琳瑯滿目,有玩具、玻璃器皿、瓷器、工藝品、燭台、天然肥皂、香薰、廚具、皮革用品、服裝飾物、聖誕擺設品等,食品包糖果、巧克力、餅乾、糕點、乳酪、酒精等,熱烘烘的香腸、意式薄餅、芝士薄餅,還有個別的攤位提供日式拉麵、小籠包子、越式河粉!攤位逛得多了,貨品難免重覆,而且價格不比平日便宜。一位本地人告訴我,以往蘇黎世只有中央火車站這個傳統市集,近年為吸引觀光客,這類市集近年越開越多,單是市中心已有四至五個市集了,而且不少貨品是從海外進口的便宜貨,缺乏不土特色,沒啥意思。Zurich HB Christmas Market 37

每年聖誕,總會想起查理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短篇小說《聖誕頌歌》(Christmas Carol)。故事主人翁史古基愛財如命、刻薄寡恩,對人莫不關心。平安夜,史古基獨自在家,已故生意伙伴的靈魂找上門來,勸導他要改過自身,否則身後遭受報應。接著連續三天,三名聖誕精靈先後到訪,分別是「過去的聖誕」、「現在的聖誕」和「將來的聖誕」。透過精靈,史古基看到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人和事,深受啟發,觸動心弦,重拾他昔日的善良本性。從此,一毛不拔的財主成為樂善好施的長者。

狄更斯活躍文壇時,英國已進入工業化,國家富裕了,但社會貧富不均、下層階級生活困苦。工人長期工作,缺乏休息,收入低微,加上工作環境惡劣,更惶論有其他福利或保險。寡婦孤兒、老年長者、殘疾病患者遭歧視。狄更斯對社會狀況觀察入微,他用趣味盎然的故事,細膩感人的筆觸,表達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希望在聖誕佳節喚醒讀者對社會的關注,提倡博愛平等精神。

講到聖誕電影,不可不提《美好人生》(It’s a Wonderful Life,或譯《風雲人物》/《莫負少年頭》),此片於1949年上映,由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執導,詹姆斯·史都華(James Stewart)主演。對於亞洲觀眾來說可能較陌生,但在美國是家傳戶曉的合家歡電影。2007年,美國電影學會(American Film Instiute)評選百年100套最偉大電影,此片名列第20名。學會還評選了百年來最啟發人生的電影(America’s Most Inspiring Movie),此片高踞榜首。

故事講述某處的小鎮,主角喬治因意外遺失巨款,公司面臨倒閉,他也面臨牢獄之災。喬治萬令俱灰,企圖投河自盡。關鍵時刻,奇蹟出現了。天使倏忽出現制止他,並將帶他去一個既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同樣的人物、時間、地點,但卻是一個「從没有他」的世界、一個他不曾存在的世界。

原來喬治一生古道熱腸、仗義疏財,親人、朋友、鄰居有困難,他必施以援手,不圖回報。他放棄出外闖蕩的理想,畢生留在家鄉小鎮,保護居民,令他們免受大財主的壓迫。沒有他,人人安居樂業的小鎮,變成污煙瘴氣、聲色犬馬之地。沒有他,親友個個處境堪虞,有人窮困委頓,有人家庭破碎,有人孤苦無依,甚至有人鋃鐺入獄。

這一刻,天使令喬治頓悟了。後者一生助人無數,溫暖了他們的心坎,燃點他們的希望,改變了他們的人生,同時也贏得了親情、愛情、友情等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所謂的勝負榮枯,生意失敗也好、坐牢也好,都如輕煙、如鴻毛。他興奮奔回家中,和家人團聚,共渡佳節。

此時,出現了第二個奇蹟。

原來喬治欠債的消息傳開後,無數曾受他恩惠的親友,不論遠近,一呼百應,人人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債務迎刃而解。眾人高唱《友誼萬歲》(Auld Langs Syne)下,電影落幕。

聖誕佳節,人人忙著購物、吃大餐、參加派對。但現今世界,貧富懸殊日趨嚴重,資源嚴重分配不均。同一穹蒼下,有人田連阡陌,有人無立錐地;有人錦衣玉食,有人稀粥爛飯;有人綾羅綢緞,有人衣不遮體。我們的社會,消費享樂主義盛行,年輕人動輒數月換手機,遙遠的第三世界國家,有人三餐不繼,飢餓而死。《聖誕頌歌》和《美好人生》的作者,就是提醒大家,毋忘聖誕節耶穌降生、關懷世人的意義。

宫崎駿的風,起了

早前日本動畫大師宫崎駿拍攝完最新作品《風起了》後宣布,當退休之聲仍猶言在耳,不久卻傳出他打消念頭的消息。不少網民口誅筆伐,指出他數度宣佈隱退後又反口復出,是在欺騙觀眾。也許他不甘寂寞,又也許他「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其實他的復出,對電影界、動漫界是一大喜訊,世人何須過度批判責罵。

回頭說其新作《風起了》,今次大師放棄了其過去常見的科幻或奇幻題材,沒有女巫、精靈、魔法、天神、機械人或移動城堡,而採用真實題材,改篇自真人真事,娓娓道出主人翁的𡚒鬥故事。另外,故事主角是成年人而不再是兒童少年,故此今次是以成年人眼光看世界。至於何故有此改變,筆者不敢妄自揣測。

宮崎駿的動畫,往往滲透反戰、環保、兩性平等等觀念,對盲目失控的科技發展和毫無節制的消費主義作出暗喻批評。他認為日本應在戰爭和慰安婦問題上作出道歉。近日他更表態反對國內政客企圖修改《日本國憲法》以加強亞太區內軍事影響力的目的。

1923年關東大地震,昭和年間,世界經濟大蕭條,日本軍事强硬派掌控國會,不斷窮兵黷武,最終引致災難性後果。今日,日本仍未走出自80年代末經濟衰退的陰影,安倍經濟學成效未明,311地震海嘯悲劇歷歷在目、福島核電廠事故仍餘波未了,國外方面,環球經濟未能走出2008年金融海嘯的陰霾。同時,外交博弈場上更是風起雲湧,日本與鄰國在主權領土糾紛、軍事問題上日漸升溫。過去和現在似乎有異曲同工之處,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日本是否在重蹈覆轍?

二十多年前宮崎駿所屬吉卜力工作室有一套名叫《再見螢火蟲》的動畫電影,以二次大戰末一對兄妹的悲慘遭遇作為題材。和《風起了》同樣是反戰題材,相比前者賺人熱淚的情節,後者顯得溫和含蓄。有時候,或許沈默無言的抗爭比起淚盈滿眶的申訴更發人深省。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不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慷慨悲歌,而是「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的絶望悲嗚。

圍牆

人類歷史沒有任何 一堵牆,如同德國的柏林圍牆如此富傳奇性、戲劇性。

柏林圍牆在50年前勃然而起,像飛將軍從天而降,東西兩德從此天各一方,分道揚鑣,約30年後卻又驟然倒下,平地一聲雷,退下了歷史舞臺。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二次大戰後,戰敗軸心國德國被一分為二,東德歸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歌蘇聯管轄,而西德則由美、英、法三大資本主義國家共同管理。柏林位於東德心臟地帶,根據戰後協議亦被上述兩大陣營劃分為東西柏林。剛開始的時候兩地人民尚可自由出入,後來日子久了,基於東德人民嚮往西德的自由民主社會,加上兩地生活水平有着天壤之別,大量東德民眾前仆後繼,如潮水般湧向西柏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如果任由大量勞動力流失必對東德國家經濟造成無可挽回之損失,東德政府毅然決定採取非常手段。1961年8月13日清晨時分,東德當局動用大批軍警,在東西柏林邊境架起鐵絲網及其他路障,市民不能自由通行。早上看到如此陣勢的柏林市民不禁面面相覷、呆若木雞,此刻方如夢初醒,心知大事不妙卻又無可奈何。數個月後,西柏林被繞成一圈的混凝土牆所包圍,自此以後,無數家庭朋友被迫分隔,咫尺之隔,竟成海天之遙。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當壓迫的一方手段KONICA MINOLTA DIGITAL CAMERA愈嚴厲,被壓迫的另一方反抗愈強烈。但另一方面,壓迫的一方就更變本加厲。於是乎,壓迫者和被壓迫者扭盡六壬,展開一場場鬥智鬥力的博奕遊戲。曾看過一套名為The Berlin Wall 的紀錄片,片中逃亡者憶述當年如何跨越圍牆,他們的逃生方法猶如五花百門的特技大全,包括掘地道、乘坐熱氣球、用空中吊纜,簡直千變萬化,層出不窮。除此之外,有西柏林民眾用滑翔機飛起圍牆另一方接載親人,有人偷鴐裝甲車企圖強行衝破圍牆,更有逃亡者用滑浪風帆橫跨波羅的海投奔西方…可謂上天下地、飛簷走壁,一應俱全。另一邊廂,東德政府亦不是省油燈,為了阻攔民眾,軍警如臨大敵般在圍牆附近築起重重障礙。除了混凝土牆外,欄上升杆、電鐵絲網、地雷、暸望塔、針床等設施應有盡有,軍警甚至還架起了機關槍,以掃射逃亡者!

中國人常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比喻世事變幻常。東德自1961年起建立圍牆,當時有誰可曾料到不足三十年後,局勢急轉直下。因為國內強烈改革訴求和國際政治局勢巨變,1989年11月9日,當局晚上突然宣佈,民眾可自由出人兩德邊境。一石激起千層浪,兩德統一,東歐國家改弦更張,冷戰年代被畫上休止符。

當年的機關障礙,早已盪然無全,大部分牆壁,已被拆毀搬遷,不少碎塊成為紀念商品供遊客選購。我亦不能免俗,買了一小塊圍牆碎片以作留念。我和友人沿着當年分隔東西的邊境散步,仍可斷斷續續地看到少量斷垣殘壁,好像上一輩的德國人,明明已封塵的記憶卻又不時湧上心頭。乍看之下,那厚重而粗獷的牆身,誇耀他所經歷那段風雲激盪的歲月,牆上的斑斑痕跡和段段裂紋,細訴他所見證無數悲歡離合的故事。另有少部分圍牆,成為戶外博物館的展品,將一切轉化為塵封的歷史。博物館除了評頭品足的觀光客外,偶爾可見到一兩位長者,貌似當地人,眉宇間滲透淡淡憂傷,站在展品旁邊,或注目凝視,或低頭沈思,勾起了前塵歲月。往事如煙,一切不堪回首。

除此之外,有部分圍牆供人塗鴉繪畫後搖身變作公共藝術品供人駐足觀賞,成為鬧市一道奇異風景。我頗欣賞這種處理方法,既能保留遺跡,又省下搬遷拆卸所需人力物力,同時又為年輕藝術家提供創作之地,一舉三得。灰黑黑的混凝土牆換上班斕色彩,無異炎夏的一道涼劑,歷史要受到尊重,但過去的包袱畢竟令人有點喘不過氣,輕鬆調侃KONICA MINOLTA DIGITAL CAMERA取替嚴肅沈重不失為睿智之舉。數年前戲院曾上映Goodbye Lenin的德國電影,片中講述新舊交替的德國,用小人物反映大時代,沒有義正辭嚴的陳述或冷酷無情的控苦。無論是過去與現在的交疊,日常生活和社會轉變的交纏,何去何從?沒有令人聲淚俱下的情節或捧腹大笑的橋段,悲中帶喜,喜中有悲,歡欣帶點無奈,苦澀滿懷希望,導演處理得不瘟不火,令人讚歎。以上不僅是古蹟保護或電影表現手法,更是豁達和淡然的生活態度,從側面說明德國人如何面對過去。

2010年10月,適逢兩德終二十週年,看到電視重播當年圍牆倒塌的片段:布蘭登堡門上空煙掟放,無數男女歡呼擁抱喜極而泣,圍牆下有人用鐵搥及斧頭鑿向牆身。這畫面和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歡樂頌>四重唱結合,成為永恆經典。多年來,西方主流媒體仍樂此不彼用此作為東歐鐵幕國家倒下,西方資本主義戰勝蘇維埃社會主義的象徵。不過,我看到的不是意識形態的優勝劣敗,而是一個民族在歷盡災刧後的浴火重生。

《情迷午夜巴黎》觀後隨想

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曾寫過:「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時光荏苒,歲月蹉跎,經歷無數變遷的巴黎已非昔日海明威的巴黎,但它仍然是令無數人魂牽夢縈、牽腸掛肚之地,連鬼才導演活地亞倫也不能免俗,過了七十古稀之年也要製作一部以其為題材的電影,拍攝他心中的一席饗宴。

活地亞倫縱橫荷里活愈四十年,平均每年推出一部作品,速度之高令同濟咋舌。《情迷午夜巴黎》貫徹其幽默詼諧本色,角色對白,無論是情人打情罵俏,親人閒話家常,還是同輩談笑風生,總是字字珠璣,意在言外,詼諧裡滲透睿智,嘲諷中帶點幽默,令人或捧腹不已,或忍雋不禁,或莞爾而笑,證明大師功力絲毫不遜當年。

本片充滿醉人懷舊情調,電影配樂、美術指導、鏡頭運用都可令人勾起那已消逝的如詩情懷,連電影海報也借用了梵高(Vincent Van Gogh)名畫Starry Night作爲背景襯托,爲活地亞倫眼中的巴黎平添浪漫。

男主角Gil本為荷里活編劇,為了追逐作家夢想甘願放棄了高薪厚職,前往巴黎尋求創作靈感。擁有文人氣質的他一直認為現代社會俗不可耐,而他心中的黃金年代是被形容為The Lost Generation的上世紀20年代。某夜,心中感到納悶的Gil獨自徘徊於巴黎街頭,無意開啟了時光之門,去到他夢寐以求的20年代,更有幸認識了不少朋友,更令人雀耀的是,這些朋友非泛泛之輩,他們將來無一不成為震動世界的藝壇巨匠或文壇大師,包括海明威、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畢加索(Pablo Picasso)、達利(Salvador Dalí)、紐維爾(Luis Buñuel)等。如魚得水的Gil,每當夜幕低垂,便走進時光隧道,重返昔日巴黎的酒吧餐館,在觥籌交錯、酒酣半濃之際,與良朋知己天南地北,談古論今。除此之外,他更邂逅了美艷動人的Adriana。正當Gil在20年代樂不思蜀,在一次偶然機會下,他和Adriana回到了一次大戰前的巴黎,亦是後者最神往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當Adriana執意要留下時,Gil要作出決定……

每個人總認為處身的年代庸俗乏味,內心深處總有個不可觸及的黃金年代。主角Gil回到最嚮往的上世紀20年代,當認為一切夢想成真時,他在20年代的情人Adriana著迷的卻是19世紀末至一次大戰前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編劇幽了他一默!更諷刺的是,當Gil及Adriana在美好年代,遇上高更(Paul Gauguin)、德加(Edgar Degas)等印象派大師,卻發現這幾位大師異口同聲對五百多年前的文藝復興年代(Renaissance)推崇備至。電影在勸導大家,我們總是對現况不滿而眷戀從前,但沉溺過去,只會徙添傷感。曲水流觴嘆如何,人生如夢易蹉跎。逝者已矣,而來者可追。與其學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慨嘆「最美麗的樂園是失去的樂園」、「幸福的歲月是失去的歲月」,倒不如在緬懷昔日之餘,借鋻過去的經驗及傳統,把握現在,開創美好將來。其實用此來勉勵港人亦何其恰當!

平心而論,此類愛情喜劇在荷里活已屢見不鮮,活地亞倫執導本片更是駕輕就熟。因此,可以說本片和他近十年其他作品一樣無甚突破(亞倫迷可能大不以為然),但人家畢竟是大師,雖然內容是舊酒新瓶,倒也百看不厭;縱然題材乏善可陳,也令觀衆賞心悅目。好像一級廚師,即使用最簡單的食材也能準備一席令人難忘愉快的美食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