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大城堡—馬爾堡城堡

作為歷史愛好者,我對古堡情有獨鍾。多年前負笈英倫,學校附近有一座破舊的古堡,課餘的日子,我很喜歡在古堡踏青、看書,細看斷垣殘壁,撫摸那歲月磨不平也瘉不合的傷痕,在斜陽下聆聽歷史的低吟淺唱。

位於波蘭北部波美拉尼亞省(Pomerelia)的馬爾堡城堡(Malbork Castle),同樣令我樂而忘返。這座宏偉壯麗的古堡於13至14世紀初所建,乃條頓騎士團(Teutonic Order)的總部。曾經有人說過,建築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那麼這座古堡就是用磚頭寫成的波蘭史書,高潮迭起、波瀾壯闊。同時,它也是一幅畫,蒼勁雄渾,鬼斧神工。它又是一闕詩,雄奇飄逸、抑揚頓挫。它更是一首交響曲,高山流水、盪氣迴腸。

波蘭人乃西斯拉夫人的一支,大約10世紀左右成為統一的國家。不過,由於國土遼闊,地勢大致平坦,除了南面的塔特拉山脈(Tatry)外,波蘭東西兩側缺乏天然屏障,幾乎是一馬平川,長久以來受外敵覬覦,統一分裂的循環不斷重複,引證了《三國演義》劈頭一句話:「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11世紀上半葉,波列斯瓦夫三世 (Bolesław III Wrymouth)成功抵禦外族,再次統一了波蘭。據說,國王曾為了爭奪王位與其兄弟手足相殘,到了年老之時,多年前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蕭牆之禍令他猶有餘悸。為免下一代重蹈覆轍,國王頒下詔書,宣布身後將國土分封四位兒子,以長兄為名義上的領袖。他希望兒子各得其所後便會安守本份,和睦相處。可惜,國王未免將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歸天不久,諸王子誰也不服其他人,兄弟鬩牆之事重演,波蘭王國再度四分五裂。1226年,馬佐維亞(Masovia,波蘭其中一個公國)的康拉德一世(Konrad I Mazowiecki )為了擴張領土,不惜邀請條頓騎士團前來助一臂之力,豈料卻引狼入室,引起無窮後患。

條頓騎士團,全名為「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Orden der Brüder vom Deutschen Haus der Heiligen Maria in Jerusalem),成立於第三次十字軍東征(Crusade)期間,成員來自德意志貴族。騎士團成立之目的,原意是為了救助基督教徒弟兄及保護耶路撒冷聖地,不過日子久了,騎士團也發展成一支武裝集團,以宗教之名,行擴張勢力之實。

條頓騎士團原本活躍於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十字軍東征連番受挫後,基督教勢力淡出,騎士團轉戰東歐地區。1230年左右,康拉德一世以聖戰為名出征普魯士地區(Prussia,今波蘭東北、俄羅斯加里寧格勒州及立陶宛西南部地區)失利,為了扭轉敗局,他向驍勇善戰的條頓騎士團求助,並答應賞賜一小塊土地,作為報酬。豈料,騎士團並不滿足於那丁點賞賜。他們得寸進尺、變本加厲,透過巧取豪奪,得到土地越來越多。康拉德一世因為一己之私造成了這個尾大不掉的窘境。請客容易送客難,1231年,騎士團征服普魯士地區後就不再離開,在教宗同意下,取得土地擁有權。在未来數十年,騎士團在普魯士地區不斷砍伐森林、開墾農地、修建道路橋樑、建立城鎮、鼓勵德意志移民,政權根基漸穏。

條頓騎士團並不滿足於現狀,他們透過軍事手段擴大版圖,控制了波蘭西北部的格但斯克(Gdansk)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格但斯克擁有天然港口,更為琥泊之路的起點,乃波羅的海(Baltic Sea)貿易重鎮,自古以來便是富饒之地(有關格但斯克及琥泊之路,請參閱《琥珀之都格但斯克》)。騎士團透過徴收稅款及參與出口貿易賺取了大量財富。他們亦立法壟斷琥珀行業,凡未經許可擅自經營琥珀業務可以遭處決。除了經濟價值外,格但斯克也是戰略重地,它位於波蘭最長河流維斯杜拉河入海口,沿著河流南下,便可深入波蘭腹地,令其如芒在背。這個時候,波蘭人原本應該團結一致,共同抵禦外侮,可惜各公國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大家為了爭奪地盤而明爭暗鬥,心思並未有放在北方的失土上。如此一來,條頓騎士團更是恣意妄為,肆無忌憚。

條頓騎士團在波羅的海站穩陣腳後,便開始興建軍事保壘以鞏固其統治,當中最具規模者非馬爾堡城堡莫屬。這座固若金湯的城堡動工於1270年,然後不斷擴建,大約在14世紀上半葉奠定今日所見規模,佔地面積超過14萬平方米,為世上最大磚造城堡。1309年起開始成為條頓騎士團總部。13至14世紀時期乃歐洲政治經濟中心之一。

馬爾堡城堡一帶主要為平原,堡壘以泥土制成的紅磚為主要建築材料。它乃哥德式建築,尖塔、尖拱、肋拱隨處可見。城堡為巨型綜合建築,它不僅是軍事要塞,亦是騎士團的行政中心及修道院。

作為天主教僧侶,騎士們每天要禱告、靈修,出席彌撒及各樣宗教活動,因此城堡內共有7間教堂。理論上他們要遵守清規戒律,所以城堡不會到處皆金碧輝煌、畫楝雕樑。當然也有例外,譬如歌頌上帝的教堂。另一例子就是豪華的哥德式宴會廳,用作招待各國君主、公爵及貴族,宴會上更有音樂及其他娛樂。騎士們平日頗為講究個人衛生,城堡浴室有熱水供應,更提供浴衣及香料。此外,馬爾堡城堡更有辦公室、會議室、金庫、宿舍、客房、飯堂、廚房、酒窖、醫院、警衛室、馬槽、牛棚、碼頭、作坊、兵器庫、審問室、牢房,更有花園和墓園。為應付戰爭需要,榖倉可以儲存兩年的糧食,即使遭敵人長期圍攻也無斷糧之憂。冬天時,城堡部分房間更有暖氣供應。城堡外牆有一座稱Dangler的塔樓,透過天橋接駁到城堡內的宿舍。此座高塔既有防禦功用,同時亦是衞生間。人們在如廁時,排泄物會直接從高處掉下河裡。

有道是盛極必衰,盈滿必虧,雄崌波羅的海近二百年,條頓騎士團終究要面臨嚴峻考驗。14世紀初,經過數代人的努力,大半個波蘭已經重歸一統。到了英明睿智的卡齊米日三世(Kazimierz III Wielki,又稱卡齊米日大帝)在位期間,波蘭領土不斷擴張,工商業繁盛興旺,國力蒸蒸日上。波蘭人收復北方故土已非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了。

由於卡齊米日三世沒有子嗣,他身故後由外甥匈牙利國王路易士一世兼任波蘭國王。後者逝世後由其女兒雅德維加(Jadwiga)接捧。1386年,雅德維加與立陶宛大公雅蓋隆(Jagiełło)結婚,二人共同統治波蘭。多年來波蘭及立陶宛皆與條頓騎士團積怨甚深,兩國成為秦晉之好後,順利締結成聯盟,歷史從此改寫。

1410年,波蘭立陶宛聯軍與條頓騎士團爆發格倫瓦德之戰(Battle of Grunwald)。該場戰役被譽為中世紀最大規模的戰事。戰場上,鐵蹄錚錚、盔甲閃爍、號角爭鳴、旌旗招展、塵土飛揚、殺聲震天。雙方將士橫槍躍馬,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當雙方廝殺到難分難解之際,騎士團團長戰死,騎士團頓時群龍無首,陣腳大亂,防線迅速崩潰。騎士團兵敗如山倒,數千名條頓士兵陣亡,波蘭立陶宛聯軍取得大捷。為了斬草除根,聯軍數天後圍攻騎士團總部馬爾堡城堡。不過,該城堡無愧其盛名,即使被強攻兩個月仍然穩如磐石。聯軍久攻不下,士氣也漸漸低落。最後,雙方締結和約,騎士團須要割地賠款。

格倫瓦德一役後,騎士團喪失大部分主將,元氣大傷,實力已大不如前。為了力挽狂瀾,騎士團僱用了大量傭兵,同時修建損毀城堡要塞,開支大增。除了應付國防開支外,騎士團還要償還波蘭立陶宛聯盟大額賠款,令其財政捉襟見肘。無計可施下,騎士團大幅增加領地稅項,大量苛捐雜稅令經濟衰退,各城鎮怨聲載道。

1440年,包括但格斯克在內的數十個城鎮組成普魯士聯盟。1454年,聯盟與條頓騎士團決裂,同時求助於波蘭,得到後者應充出兵對抗騎士團,從而引發了十三年戰爭(Thirteen Years’ War)。1457年,歐洲首屈一指的馬爾堡城堡終於落入波蘭人手中。到了1466年,騎士團大勢已去,被迫和談。經談判後,格但斯克及波美拉尼亞等地區歸還波蘭,稱西普魯士或皇家普魯士(Royal Prussia)。騎士團保留原有普魯士地區,稱東普魯士,不過從此臣屬波蘭王國。波蘭奪回富庶的沿海地區後,成為中歐強權。1569年年,波蘭與立陶宛合併,成立波蘭立陶宛聯邦(Polish-Lithuania Commonwealth),開始步入其黃金年代。另一邊廂,騎士團自此一蹶不振,更於16世紀末被逐出波羅的海地區,逐漸去政治化及軍事化。1929年,條頓騎士團成為了純宗教性質團體。

十三年戰爭結束後,馬爾堡城堡成為波蘭王室財產。18世紀,波蘭國力衰退,領土遭鄰國瓜分,城堡輾轉落入德意志手上。二次大戰期間,它一度成為戰場而慘遭嚴重損毀,戰後重歸波蘭。1959年又遭遇祝融之災。經過數十年的努力修復,此座飽受歲月及戰火摧殘的巨大紅磚建築終於浴火重生。1997年,城堡登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所有的刀光劍影乘風歸去,一切的恩怨情仇也隨水而去。

維京風雲

羅斯基勒(Roskilde)乃丹麥的千年古都,距離首都哥本哈根約50分鐘車程。市內的哥德式紅磚教堂Roskilde Domkirke,為歷代丹麥王室成員的長眠之地,1995年被列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不過,以下要介紹的是位於海邊的羅斯基勒維京船博物館。上世紀50年代末,有潛水人員在離岸不遠的水域發現數艘破爛的木船殘骸,經專家考證,確認為維京時代的維京長船,大約在1060-1080年之間所造。原來當年羅斯基勒乃維京時代(Viking Age)貿易重鎮,為了防衛需求,維京士兵在水淺處鑿沉了五艘長船,作為水中屏障,以阻擋敵船登陸。1962年,這五艘沉睡多年的長船終於出土,經文物專家重新拼砌嵌合並塗上防腐漆後於1969年在博物館公開展出。

維京人(Vikings)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Scandinavia)的部落,大概在8世紀末崛起,他們乃今日丹麥人、瑞典人及挪威人的祖先。維京人活躍於歐洲沿海地區近三百年,他們是冒險家、航海員、戰士、強盜、商人、漁民、雇兵、殖民者、開墾者、拓荒者。他們縱橫四海、驍勇善戰、所向披靡,有關這群海上鬥士的傳說及故事,至今仍然令人津津樂道。

關於維京Viking一詞的來源及定義眾說紛紜。根據古諾斯語(Norse,古北歐語的一種),Vík是小海灣的意思,而挪威東南方有一處叫Víkin的地區,Víking可能指來自某小海灣或來自Víkin的人。有人認為viking源自古英語wicing,意思是「從海上而來的入侵者」。也有人指出wic是帳篷,那麼wicing則形容維京人的生活習慣。

中世紀時期,斯堪地維尼亞地區出現大大小小的部落國家,當時國與國之間未仍有清晰的國界。該地位處歐洲西北一隅,終年溫度較低,冬天嚴寒且晝短夜長,土地貧瘠,不大適合種植小麥或飼養牲畜,生活條件非常嚴苛。幸好,由於接近北極圈,該帶有不少馴鹿、狐狸、貂熊,加上北海(North Sea)及波羅的海(Baltic Sea)一帶魚產豐盛,維京人不僅可以靠打獵捕魚取得生活所需,也可以將所得魚獲、獸皮、鹿角出口到歐洲其他地區,以換取其他物資。因此,不少維京成為商人。

北國的漫天冰雪及澟洌北風鑄造了維京人鋼鐵一般的強悍意志,那懸崖峭壁及礁岩嶙峋雕琢出他們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個性。維京人不滿於現狀,他們嚮住探險,追求財富榮譽,推崇勇士,更崇拜唱吟詩人所歌頌的英雄人物。

由於長年與船為伴、與海為伍,維京人不但精通水性,更長於造船。維京船博物館所展出的五艘維京長船中,戰船及商船各佔兩艘,另加一艘魚船。維京長船丹麥語為langskib,即英語的longship,意思毋須贅言。其中的2號船為一艘戰船,乃現存最長的維京船長之人,長約30米,闊3.8米,吃水約1米,可容納65至70名船員。

滄海桑田,這五艘出土的長船早已殘缺不存,不過對於後人研究維京人的生活習性、活動範圍及軍事戰術乃可略窺一斑。維京長船窄而長,沒有甲板,似簡陋不堪的長木伐插上桅桿及掛上桅帆。在虎嘯龍吟的茫茫大海中在航行,船員唯一可做的,便是穿著獸皮大衣,蜷縮在簡陋的帳篷內取暖,可以想像,凍死者及被海浪吞噬者肯定不計其數。不過,凡事都有兩面性,維京長船也有不少好處。此類長船成本低,易於建造,又便於掌舵,而且船速快,輕巧靈活,非常適合維京人擅長的遊擊戰術。長船可在淺灘登陸,而且容易搬運,可以抬起並藏在樹叢裏,方便施展突襲。每次維京人在陸地掠奪一番後,船員迅速將戰利品搬上船,然後縱身一躍便輕易登上長船便逃之夭夭,被却者也只能望「海」輕嘆。

作為海上霸主,維京人當然深諳航海之道。雖然沒有指南針,他們依靠夜間星象、太陽位置、候鳥遷徙路線、飄浮在海面的植物與海水顔色,甚至海水鹹淡度,在浩瀚大海辨認方向。

公元789年,西方歷史第一次出現有關維京人的記戴。根據《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Anglo-Saxon Chronicle),該年他們登陸英國南方的波特蘭島(Isle of Portland)。國王的官員將這群不速之客誤認作商人,向他們提出徵收稅項,結果糊裡糊塗地被殺。793年,他們又將東面林迪斯法恩(Holy Island)的修道院洗却一空。

甫開始時,維京人以修道院為搶掠目標。修道院內的聖匱、器皿、祭壇都是價值連城之物,而且修道院也藏有不少民眾捐贈。後來,他們懂得搶刧城鎮,因為中世紀的城鎮乃貿易中心,附近的教堂及民居自然囤積不少財富。維京人神出鬼沒,他們利用其長船在淺灘處登陸,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殺入城鎮,如入無人之境,洗刧一番後離去。待救援部隊趕至現場,城鎮早已人去樓空。除了財富外,城鎮的居民也被一拼攎走,有身份地位者可以贖金贖回,至於其他平民百姓就在奴隸市場上販賣出售。歐洲各地的君主不勝其煩,紛紛以保護費換取邊界安寧。保護費雖不能換取長治久安,總也獲得短暫和平。由於當年維京人普遍被稱作丹麥人(Danes),其保護費又稱丹麥錢(Danegeld)。

在戰術層面而言,維京人與中國古代的北方外族有異曲同工之處,後者南下中原皇朝,也是倏忽展開突襲,仿如飛將軍從天而降,他們將目標搶掠一空後又迅速逃到荒漠草原,神出鬼沒,無跡可尋,皇帝也拿他們沒轍。

日子久了,維京人羽翼漸豐,他們蒐集了各地山川地勢、風土民情及兵力部署的情報,更累積不少作戰經驗。他們的侵略從沿海城鎮深入至內陸地區,其目的也從短暫掠奪改為割地稱王。今天的英格蘭、愛爾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西西里、突尼西亞、諾曼第都曾經成為維京人的領土。「諾曼第」(Normandy)一詞原義就是「來自北方的人」(North men),所指的就是維京人。另外,有一支源自瑞典的維京人稱為羅斯人(Rus’),他們跨越波羅的海南遷,後來在基輔(Kiev)建立自己的強國。由於維京人威名遠播,有部分人被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聘請為僱傭兵。

並非所有維京人都是單純的侵略者或強盜。有一批維京人從挪威往西探險,先後發現了冰島(Iceland)及格陵蘭(Greenland)並定居下來,後來該支維京人再往西移,到達了今天加拿大東岸,成為最早到達美洲新大陸的歐洲人,比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早了數百年。據說,維京人原本計劃將加拿大發展成殖民地,後來與當地原住民發生武裝沖突而擱置,否則人類歷史也會改寫。此外,更有不少維京人成為商人,其蹤跡遠至今日的巴格達。

大約11世紀中葉,維京文化開始沒落,其部落文化逐漸被歐洲大陸的農耕文化所取替,情況如同中國的北方外族征服了中原,但日子久了,原本在他們血脉流淌的草原文化被南方的漢族文化所融合、同化,最後更被馴化了。維京的統治者仿效歐洲各地,建立了封建制度,實施土地分封,人與土地建立長久關係,部落文化逐漸沒落。另外,基於政治原因,統治者領頭改信基督教,他們便停止侵略鄰近基督教國家。畢竟大家同為基督徒,同室操戈的話在道義上是很難站得住腳。斯堪地維尼亞地區技術躍進,生產力提升,加上貿易頻繁,物質條件改善,當地人民也不用再四處搶掠。畢竟,追求優質的生活是人類天性。既然代價大、風險高,潛在回報也不太豐厚,沒有太多人願意過著刀光劍影、風餐露宿的生活。

維京人對後世影響不容小覷。例如,法律的英語law是從諾斯語的lag衍生,大概是指已經確定及不容改變的事情。現代陪審員制度也是由維京人引進英國,然後再由英國人發揚光大。

維京的女人獨立而剛強,絲毫不讓鬚眉。婦女不僅料理家務、照料孩子、醃製食物、釀酒,由於男人長期在外,她們也是優秀的工匠,懂得建造房屋及倉庫,更懂得狩獵及保衛家園。在維京人社會,一位結婚超過二十年的婦女不僅可以提出離婚,更有權分得一半財產。假如丈夫離世,遺孀有權繼承遺產。維京人尊重女性的傳統似乎也一路承傳下去。北歐國家很早便給予女性投票權。時至今日,北歐國家的兩性平等政策受到國際推崇。北歐女性的侍遇比其他地方更好。根據《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一份調查發現,世界最適合女性生活的國家(Best Countries for Women)頭五席依次為丹麥、瑞典、挪威、荷蘭、芬蘭,五席中北歐諸國就佔了其四。

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名作《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就是取材自斯堪地維尼亞地區的神話故事。

藍牙(Bluetooth)乃近年所流行的無線電通訊技術。其名稱與一位維京國王哈拉爾(Harald Blåtand Gormsen)有關,這位國王的綽號正是藍牙(Bluetooth)。

維京時代早已成為縷縷輕煙,但維京人的事跡依然在浩瀚無際的歷史星空下熠熠生輝。

參考資料:
拉爾斯·布朗沃思著。黃芳田譯。《維京傳奇:來自海上的戰狼》,台北:馬可孛羅,2018。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愛在革命的季節:孫中山與陳粹芬

馬來西亞檳榔嶼喬治城是一座迷人的城市。這裡椰林樹影,步伐不太急促,風格迴異的建築、文化、藝術共冶一爐,毗鄰的海灘水清沙幼,讓訪客樂而忘返。

孫中山檳城基地紀念館位於喬治城打銅仔街120號(120 Lebuh Armenian)。紀念館前身是一楝民居,乃檳城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曾經是革命黨人的秘密基地。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光華日報》就是在此創刊。1910年11月,孫中山召開庇能會議(庇能乃檳城舊稱)策劃第三次廣州起義(又稱三·二九之役或黃花崗起義),他就是在閲書報社發表著名的演說。

紀念館是一所精緻瘦長的兩層民房,細緻而內儉、優雅而沉實,銅仔街一帶有不少類似的民房,因此它不至於張揚炫耀而引人注目,而且四通八達,是作為革命基地的理想地點。

鄭和下西洋以降,不少中國男性下南洋經商,他們在當地紮根,並與當地的馬來亞女性通婚,所生的下一代,男的稱為峇峇,女的稱為娘惹。他們的日常生活習慣,保留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及馬來西亞的文化風俗,日子久了,便孕育了南洋獨特的娘惹文化。娘惹文化不但體驗在當地人平日的衣食住行,更深植在他們的文化藝術、傳統習俗及道德價值觀。紀念館建築呈現了獨特的娘惹風格,其欄杆、地磚、壁畫、槅扇、門柄、窗框、庭、陶瓷乃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的細膩之作。

2007年,為了紀念革命黨人在檳城的事跡,中國、馬來西亞兩國合作拍攝電影《夜·明》。這所閱書報社的舊址也是電影的拍攝現場之一。影片洋溢著昔日南洋風情,穿插著真實及虛構人物,全片節奏明快,沒有太多的旁枝末節。編劇以孫中山在檳城籌劃革命的故事為經,以一干人的情感故事為緯,交織出他在南洋的一段故事。本片是鮮有對其紅顔知己陳粹芬有著深刻描繪的一部影視作品。

陳粹芬又名香菱,原籍廈門集美,1874年香港出生,父親為郎中。她在家中排行第四,人稱「陳四姑」。陳粹芬眉清目秀、圓臉蛋,簡單的清湯掛麵頭,乃民初非常普遍的女生髮式。她談不上是大美人,但外形樸素清爽、通情達理,是頗受男性喜歡的類型。她有陳璧君的男兒氣概、小鳳仙的江湖俠氣及秋瑾的磊落襟懷。感情方面,她如同趙四小姐一樣,愛得義無反顧。

題外話,孫中山有個不雅的外號,名「孫大炮」。意思就是他只懂紙上談兵、誇誇其談、言過其實。1912年,孫中山辭任臨時大總統後擔任全國鐵路督辦,揚言要10年內為中國建設10萬里的鐵道,袁世凱對親信評價他:「孫氏志氣高尚,見解亦超卓,但非實行家,徒居發起人之列而已。」此話頗有見地。幾年後,銀子給花掉不少,但1米的鐵道都未出現。到了2013年,中國的鐵道總長度方能達到10萬里,孫的目標,遲了近整個世紀始能完成。這個10萬里鐵路的計劃與後來毛澤東的「超英趕美」目標同樣不切實際,堪稱是異曲同工。平心而論,這個「孫大炮」的稱號雖有貶義,它倒也反映孫中山口若懸河、雄辯滔滔,有感染力。

圖片來源:百度百科

1892年左右,陳粹芬與孫中山在香港邂逅。當時孫中山在香港華人西醫書院(College of Medicine for Chinese, Hong Kong,香港大學前身)攻讀醫科。孫生得一表人才,幼年曾在夏威夷留學,能操一口流利英語,而且「孫大炮」常高談闊論,鼓吹革命,滿腔熱血,理想之高超乎常人。這樣的男子自然令陳粹芬傾心不已。二人情愫漸生,陳粹芬毅然決定追隨孫中山,為革命奔走。從1892年到1912年,她跟著孫中山出生入死、赴湯蹈火,足跡踏遍澳門、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越南等地,譜出一段感人肺腑的亂世情緣。

由於被清廷通輯,孫中山唯有流亡海外,他到處宣傳革命,籌募經費。基於多次起義皆以失敗告終,其籌款也愈見困難,加上清廷施壓,多個國家將他驅逐出境。在這段四處飄泊、顛沛流離、鬱鬱不得志的歲月中,陳粹芬這位燈火闌珊下的伊人,成為他的生活寄托與精神慰籍。伊人的明眸善睞是他灰暗穹蒼的彩霞,她的柔情蜜意宛如寒冬臘月下的暖陽。

1896年,孫中山在倫敦被滿清駐英公事館人員拘捕,準備將其秘密遣送回國,幸好得到恩師康德黎(James Cantlie)營救。臨別倫敦前,康德黎送給孫中山一金質懷錶,錶上刻上"Y. S. Sun"。後來孫中山將此彌足珍貴的懷錶轉贈陳粹芬,二人的感情可見一斑。

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四海為家,二人以夫妻的名義掩護。除了照顧孫中山的日常生活,陳粹芬更要充當前者的貼身保鏢。基於女性不太引人注目,她經常負責偷運軍火、傳遞情報、聯絡同志、印製傳單等工作,她也曾經趕赴前線,任勞任怨,展現柔中帶剛的一面。革命同志拜訪孫中山住處,她要負責接待衆人,更要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儼如長嫂。革命黨人如胡漢民、汪兆銘、居正、戴季陶、蔣介石、廖仲愷、馮自由、劉成禺等,都曾被陳粹芬照顧,對她尊敬有加。

根據橫山宏章著作《素顏的孫文》,孫中山的日本摯友宮崎滔天(寅藏)非常欣賞陳粹芬。該書引述了滔天妻子宮崎土子的回憶錄(《亡夫滔天回憶錄》):「照顧孫先生生活起居的支拿婦人同志,是難得的女中豪傑,拿著(長長的)筷子,精氣十足,不輸男性,大大的眼睛,吃起東西來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是不是女性要當革命家,就是要這個樣子才行。夫君轉向我,讚賞支拿的革命婦人,同時鼓勵我,聽聽她充滿精氣的大音量,我在這樣畏首畏尾,就要輸給她了。」(摘錄自《素顏的孫文》)同盟會員馮自由著有《革命逸史》一書,書裡也提及陳萃芬,曰:「總理居日本及越南南洋時,陳夫人恆為往來同志洗衣供食,辛勤備至,同志咸稱其賢。」另一位革命元勳劉成禺題詩曰:「望門投宿宅能之,亡命何曾見細兒;隻有香菱賢國嫗,能飄白發說微時。」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電影《夜·明》尾段,孫中山(趙文瑄飾)要離開檳城,前往廣州策動起義。離別在即,陳粹芬(吳越飾)取出一件新衣服,她紅著眼圈,勉強擠出笑容,說:「給你新做的,穿它走吧。」孫微微點頭。鏡頭一轉,她為他整理衣領,哽咽道:「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再也看不見你,我該怎麼辦?」然後轉換話題問「這個造得還挺合身的,你覺得呢?」孫握著她雙手,放在自己胸前,柔聲說:「不要胡思亂想,只要我活著,就會回來。」然後伸出手,輕撫她臉朧。「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們生個兒子,我一定給你一個家。」他摟著她說:「在別人眼裡我是孫逸仙,可在你眼𥚃我永遠是孫文,愛你的孫文。」陳終於按奈不住,靠在孫的左肩上,涙水奪眶而出,顫聲說:「我知道。可是這個孫文,在愛我之前,就愛上了革命⋯⋯」此時此刻,她已哭成淚人兒。

《納蘭詞》曰:「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愛情是有期限的。後來革命終於成功了,季節更迭了,孫陳二人的感情也到期了。

普遍相信,二人於1912年4月或5月期間分手。據說5月左右,孫中山已經在追求自己的秘書宋靄齡。有關二人分手的內情不詳,究竟是誰先提出分手?何故分手?

《夜·明》其中一幕,陳粹芬與千金小姐徐丹蓉(李心潔飾)在廚房為孫中山準備生日飯。徐說:「革命成功後,先生就會成為總統,你應該成為總統夫人。」陳的嘴角泛起笑容,笑容看似甜蜜,卻夾著無奈與狡黠,回答說:「其實我不希望他成功。」「為什麼?」徐問。「如果他當了總統,他的夫人應該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漂亮高貴的女人。可我不是。」「你怕先生會嫌棄你嗎?」對方繼續追問。陳幽幽地回答:「他們都知道我和他的關係。他待我不薄,也不會負我的,可是,我出身貧寒,知識有限,如果我留在他身邊,會給他丟臉的。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自私了?」

革命成功後,是否有人始亂終棄?抑或是陳粹芬「功成身退」?也許,如電影對白,她覺得自己配不起孫中山。或許,她不想讓流言蜚語中傷愛人,自己無名無份,而且孫夫人盧慕貞也回到他身邊,退出是最好的選擇。那麼,是陳主動提出分手嗎?如是,孫中山有沒有極力挽留?一切的謎團,消失在歴史的迷霧中。

紅樓夢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黛玉妹妹畢生只愛一人。陳粹芬也只愛一人。可惜,老孫卻見一個愛一個(而且都是年輕貎美的)。宋靄齡拒絕了孫中山,嫁給了孔子的75代孫孔祥𤋮。1914年,二妹宋慶齡代替靄齡出任孫的秘書,兩人很快墮入愛河。翌年,她不顧家人的反對,和後者結婚。

胡漢民等革命黨人皆強烈反對孫宋二人的婚事。姑且不論二人年紀相差27年,孫中山本身是有家室之人,他為了迎聚宋慶齡,不惜和元配盧慕貞離婚,這件事傳開去成何體統。宋慶齡的父親宋嘉澍,曾有恩於孫中山,現在孫居然不顧其反對,硬要和他的女兒結婚,實屬忘恩背義。更何況,在革命黨人心目中,陳粹芬陪同孫中山出生入死多年,其青春年華奉獻給了孫及革命,在情在理,前者才有資格成為孫夫人,他們都為陳粹芬的遭遇而忿忿不平。孫宋在東京結婚當天,出席者大部分皆為日本友人,孫的中國同志幾乎無人出席。

多年以後,陳粹芬對人說:「我跟孫中山反清建立了中華民國,我救國救民的志願已達,我視富貴如浮雲;中山自倫敦蒙難後,全世界的華僑視他為人民救星;當了總統之後,貴為元首,崇拜者眾;自古共患難易,共富貴難。我自知出身貧苦,知識有限,自願分離,並不是中山棄我,中山待我不薄,也不負我。外界人言,是不解我。⋯⋯中山娶了宋夫人之後,有了賢內助,諸事尚順利,應為他們祝福。」一席話,突顯她的豁達大度與坦蕩胸懷,卻令人唏噓扼腕。

戀愛的回憶既甜蜜亦苦澀。伊人內心深處的淡淡悲傷與哀愁,時間帶不走、歲月也洗不掉。雖然未能與孫中山長相廝守,她一直關注遠方的愛朗,默默為其祝禱,十數年如一日。

1925年,孫中山辭世,當時陳粹芬身在南洋,噩耗傳來,令她肝腸寸斷。她為孫中山遙祭七天,道:「我雖然與中山分離,但心還是相通的,他在北京病危期間,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他在空中飛翔。」

她愛他愛得迴腸盪氣、無怨無悔,想他也想得陰晴圓缺、天荒地老。

那麼,陳粹芬如何渡過她的下半生?

1912年末,她得到孫中山兄長孫眉的照顧,前往澳門定居。孫家給予她名份,全家上下視她為家人。1914年左右,陳粹芬隻身前赴檳城隱居,與朋友投資橡膠園。當年,她和孫中山浪跡天涯,曾多次前往南洋馬來亞及新加坡,那裡有不少二人的回憶。當年二人相濡以沫、刀光劍影,如今她孑然一身,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回首前塵往事,令伊人千迴百轉、百感交集。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陳粹芬行事低調,深居簡出,對於革命往事,她三緘其口。她也從來不以「革命功臣」或「孫中山的女人」自居,以圖撈到任何好處。陳粹芬在南洋期間,收養一女孩,取名孫仲英,二人相依為命,感情非常深厚。1931年,她𢹂同養女回國,後來孫中山長子孫科將她接回廣州安頓,並托她照顧兩名兒子(中山孫子)。

1936年,蔣介石南下廣州,聽聞這位相識於微時的陳四姑在附近定居,於是修書一封,並出資數萬兩,命人為其築房子,讓她頤養天年,以聊表心意。一位身處江湖之遙的婦人,竟然讓居廟堂之高的蔣委員長費心,可見陳粹芬在革命黨人心中的地位不輕。後來廣州淪陷,房子還未蓋好就被炸毀。

孫仲英回國後認識了孫乾(又名孫治乾),二人相戀。後者是孫盾的孫子,即孫中山的侄孫。名份上,孫仲英是孫中山的養女,是孫乾的姑姑。這段姑侄戀遭孫眉及盧慕貞反對,孫科卻極力贊成。後來長輩讓步,條件是孫仲英離開孫家,如此一來她便不是姑姑,兩人的婚事便不違長幼尊卑之觀念。為了成全愛女,陳粹芬忍痛與孫仲英脫離母女關係,後者恢復原姓,名蘇仲英,從孫家女兒轉為孫家媳婦。陳蘇二人母女名份不再,但感情依舊,孫乾也侍奉陳如丈母娘。他和妻子生了5子,陳粹芬得享天倫之樂。

陳粹芬晚年在中山定居,而盧慕貞則住在澳門,兩人時有來往,情如姐妹。1960年10月,這位傳奇的陳四姑濭然長逝,其喪事一切從簡,家人將她葬於香港九龍荃灣華人永遠墳場。1992年,孫乾把她改葬中山翠亨村孫家祖墳。

上個世紀,陳粹芬之事跡鮮為人知。原因之一是她行事低調,不欲令孫中山尷尬或名聲有損外。更重要的是政治原因。國民黨為了神化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人的功績一概抹掉,更何況是女流之輩的陳粹芬。更甚者,她與孫的往事多少也構成孫人格上的「污點」,當然要束之高閣。國共相爭時,共產黨為了突顯宋慶齡的偉大,陳粹芬對革命的功獻也略去不提。慶幸,海峽兩岸近年重新肯定了她的事跡,總算填補了這片歴史空白。

愛一個人有很多種方式。宋慶齡非常崇拜孫中山,為了與他結婚而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一切,從上海直奔東京,投入情人懷抱。陳粹芬的愛則包含「大局為重」的考量,她既覺得自己不足,也不欲有損愛人名聲,毅然決定割愛。她的選擇,讓人欽佩,更令人心酸。

電影《六弄咖啡館》有句話說得很好:「愛人是一種能力,被愛是一種天賦」,陳孫二人,一人有能力,另一人卻有天賦。

參考書目:
橫山宏章著。李雨青譯。《素顏的孫文:遊走東亞的獨裁者與職業革命家》,台北:八旗文化,2017。
七月流火著。《孫中山和他的女人們》,香港:環宇文化,2011。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上篇討論,十五世紀荷蘭地區宗教色彩淡薄,社會自由開放,吸引不少商人、工匠、學者移民,資金、知識、科技也隨著流入,提升了其國家競爭力。此自由開放風氣此乎也承傳至今。今日的荷蘭乃歐洲最寛容的國家之一,它是全球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荷蘭人也以開放持平的態度看待性交易及大麻等毒品問題。阿姆斯特丹便以其紅燈區而著稱,本地人及遊客皆可偎紅倚翠,享受那溫柔鄕。提供大麻的店舖稱為coffeehouse(千萬別與一般的咖啡館cafe混淆),顧客除了可以在店內吞雲吐霧外,coffeehouse也出售含有少量大麻的蛋糕。癮君子更可以前去特定的注射中心注射少量毒品,這些中心都是受當局嚴格監管。姑不論以上政策的道德問題,荷蘭人的生活品質似乎沒有受到負面影響。荷蘭治安穩定,犯案率之低長期處於世界前列。青少年服用毒品比率也較鄰國低。根據2018年聯合國的世界快樂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荷蘭位列世界第六快樂的國家。《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的調查發現,全球十大適合兒童成長的國家(Top 10 Best Countries to Raise Children),荷蘭也名列第六。

不可不知,原來荷蘭人的創新能力也是名列前矛。一項名為環球創新指數(Global Innovation Index)的調查顯示,全球排名第三。數年前,荷蘭小鎮德拉赫騰(Drachten)實施了創新而大膽的政策。當局在鎮上繁忙的交通點上拆走了所有交通燈及路標。兩年後,交通事故率竟大幅下降!專家解析,駕駛者習慣過於依賴交通燈及路標,當有關指示訊號移走後,駕駛者便會密切注意實際的路面情況,交通事故率得以減低。

荷蘭人的創新能力似乎與數百年前他們祖先敢於開創的精神乃一脈相𠄘。前文提及,葡萄牙人的成功之道,乃航海技術的創新。(延伸閱讀:《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荷蘭成為強國有頼制度的創新,而其制度創新包括了政治創新及金融創新。

先談政治制度創新。從數百年前直至近代,戰爭是邁向強國的必經之路。當封建國家的國王欲發動戰爭,他要透過徵稅籌措軍糧、軍餉及軍火的開支。理論上國王手上握有徵稅權,他有權增加各地稅頂。但各地封建領主的利益與國王並非一致,所以他們或會公然拒絕、或會陽奉陰違。荷蘭共和國的情況就大相徑庭。當時世界只有兩個共和國,一個是荷蘭共和國,另一個是我曾經提及威尼斯共和國。荷蘭是世界最早實施議會制的國家之一,眼光可謂超前。共和國共七個省份,每個省份有各自的議會,各省代表又組成一個聯省議會。徵稅權乃聯省議會所享有,議會所通過的徵稅議案乃經過討論、協調、談判的結果,權衡了各地利益。另外,共和國以商立國,議會以商人作主導,其決議自然符合商人的利益。商人明白動武是為了確保商船及貨品安全,他們願意繳付更多稅金來保障自身利益。如此一來,當戰事爆發,荷蘭比它的對手更快、更有效率地動用資源。

除了政治制度的創新,荷蘭人更有金融制度的創新。1602,阿姆斯特丹交易所(Amsterdam Exchange) 最早的證券交易所在阿姆斯特丹成立。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為世界上第一所上市公司,其股票在交易所讓公眾人士自由買賣。

以往由葡萄牙(西班牙)王室所主導的海上貿易,每次出航都由王室率頭,召集投資者,進行融資、借貸,購買或租船隻,召募船員水手,將名方人員湊在一起才啓航。船隊甫歸航後,投資者取回所得成本及利潤,船隊便隨著解散。下一次出航時,又要重覆以上步驟。相反東印度公司乃上市公司,集合了公眾財產,資金來源穏定。東印度公司擁有穩定的資本,其董事及投資者重視長遠的回報,並有長遠的經營策略及宏觀視野,它擁有自己的船塢、船隊,涉足的領域包括貿易、造船業及運輸業。不少學者更認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是史上首間跨國企業。上市企業東印度公司的船隊比葡萄牙的官辦船隊自然更勝一籌。

阿姆斯特丹海事博物館(Amsterdam Maritime Museum)前身是海軍倉庫,館內展出大量航海時代的文物,史料豐富,讓人緬懷荷蘭昔日的崢嶸歲月。博物館的多媒體巧奪心思,讓孩子樂而忘返。戶外有一艘複製的船艦,名「阿姆斯特丹號」。17、18世紀時,有無數艘這般大小的船隻從阿姆斯特丹等海港揚帆出海,浩浩蕩蕩,開啓了一段段波瀾壯闊、激動人心的風雲史詩。我在一個嚴冬的早上登上甲板參觀,太陽藏在烏雲背後,北風呼呼作響,船上的纖繩、桅桿、橫桿被吹得搖搖幌幌,甲板也左搖右擺。以現代人的角度,實在難以想像歐洲人如何能在設備簡陋的桅帆船馳騁海上,縱橫萬里。他們是抱著「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抑或是「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覺悟,創造一次又一次扣人心弦的壯舉?

荷蘭人效法葡萄牙人,南下非洲,遶過好望角(Cape Town)然後往東。他們在亞洲各地札根,興建要塞、武器庫、船塢、貨倉、碼頭、商館、交易市集,築成一個龐大的貿易網絡。葡萄牙人東渡亞洲主要是為了壟斷胡椒,而東印度公司商船所運載的貨物則非常多元化,除了胡椒外,還有丁香、豆蔻、煙草、咖啡豆、茶葉、瓷器、漆器、白銀、絲織品、棉織品、棉花、瑪瑙、象牙、獸皮、毛氈等商品。荷蘭人不僅從事往來歐亞的貿易,他們也參與亞洲區內的貿易,開拓商機。

1619年,東印度公司佔領今日印尼的首都耶加達(Jakarta),改變名巴達維亞(Batavia,Batavi乃羅馬時代居住在荷蘭萊茵河一帶的某個部落)成為荷屬東印度的首都,公司的亞洲總部也設在此。

東印度公司曾接觸大明帝國,請求允許其在中國大陸設立貿易據點,但遭閉門羹。1624年,荷蘭人在澎湖與明朝軍隊交戰,但戰敗。他們轉往福爾摩沙的安平市(今台南)建立殖民地,改名熱蘭遮(Zeelandia),名字源於荷蘭的行省澤蘭省(Zeeland),以此作為轉口港,與明朝的走私商人交易,換取中國的貨物。題外話,1642年,荷蘭人在太平洋西南方發現一個島嶼,後來他們也借用澤蘭省的名稱來命名這個島嶼,名Nova Zeelandia,這個島嶼就是今天的新西蘭(New Zealand)

東印度公司在東方的貿易站還遠至日本。1638年,他們答應了德川幕府的條件,不進行任何傳教活動,因此獲準在長崎(Nagasaki)設立商館。在日本閉關鎖國期間,西方人中也只有荷蘭人獲准在日本經商。長崎的荷蘭人乃日本人學習西洋事物的唯一途徑,一切有關西洋的知識稱為「蘭學」。

1641年,荷蘭從葡萄牙手中奪走馬六甲,他們所建立的紅屋廣場(The Stadhuys,下圖)自今成為馬六甲著名景點。荷蘭的殖民地還包括好望角、模里西斯(Mauritius)、錫蘭(Ceylon)、科倫坡(Colombo)、安汶島(Ambon)、萬丹(Bantam)等地,在此難以一一細錄。

東印度公司的海外貿易為阿姆斯特丹帶回大量財富,1609年,阿姆斯特丹銀行(Bank of Amsterdam)成立,它是第一所具備現代金融功能的銀行。阿姆斯特丹更成為歐洲的金融中心。金融機構資金充裕,可以批出更多貸款,創造更多利潤,其雄厚財力更可以作為東印度公司的後盾。因此,荷蘭的海外貿易與金融業乃相輔相成。

盛極必衰乃歷史恆常不變的定律,荷蘭的海上霸權最後也走上衰落。東印度公司的貿易版圖不斷擴張,樹大有枯枝,日子久了,難免作風官僚,監管不力,而且虧空、舞弊、貪風成風,公司利潤每況愈下,最終關門歇業,荷蘭也退出海上爭霸行列。它畢竟是史上第一所跨國企業,沒有前車可鑑,人人都在摸索階段,無人䁱得該如何管理及監管這龐大機構,關門大吉也是必然結果。

由於阿姆斯特丹金融市場興旺,越來越多資金投入市場上的淘金遊戲,相反,投資實業資金則逐漸減少。銀行有見貸款生意回本快,賺錢容易,今天批出貸款,明年就連本帶利賺回來,何樂而不為?銀行批出貸款愈來愈多,貸款準則也愈見愈寬鬆,最後泡沫惡化,不少銀行因債務人無力償還債務而倒閉。

荷蘭和葡萄牙都存在同一致命傷,兩國皆人口不足、資源匱乏。15世紀中葉,英、法兩大強權相繼崛起,在陸路上,荷蘭人要面對強大的法軍,在海上,其補給線又被英軍堵截。1794年,拿破崙的軍隊征服了荷蘭,有二百年歷史的共和國宣布滅亡。

大江東去,大海的翻天巨浪淘盡了無數的英雄豪傑。葡萄牙人和荷蘭人的海上冒險雖已落幕,但他們的開創精神及不撓意志將會被後來者傳承下去。人類才會承先啓後、繼往開來,你說是嗎?(回到上篇)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參考資料:
羽田正著。林詠純譯。《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跨國公司如何創造二百年歐亞整體史》,台北:八旗文化,2018。
邵永靈著。《戰爭與大國崛起:烽火下的霸權興衰史》,台北:大旗,2016。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本篇是海上傳奇系列的第六篇。本文要談的是17世紀的海上強國荷蘭。

歷史曾出現不少強國,憑著不同條件而睥睨天下。有的依靠龐大的軍事力量、有的具備雄厚的經濟實力、有的則擁有無遠弗屆的軟實力。除此之外,創新能力也是大國崛起的本錢,葡萄牙與荷蘭這兩個蕞爾小國,就是因為各自的創新能力而曾經在世界舞台上吒咤風雲。

葡萄牙的創新,體現在其航海事業上。憑藉其引領時代的航海技術及鍥而不捨的冒險精神,葡萄牙人發現了新航海路線,打破了威尼斯共和國壟斷多年的胡貿易,建立了龐大的海上帝國。(延伸閱讀:《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

在風雲際會的國際舞台上,大國博弈形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除非能夠不斷推陳出新,方能保持競爭優勢。葡萄牙人呼風喚雨了百餘年,他們的航海技術逐漸被其他國家撑握,各國的船隻,也依循他們的路線,南下非洲,再繞過好望角(Cape Town)後,往東前往印度。葡萄牙人自此優勢不再,國力也江河日下,取而代之的是荷蘭人。

葡萄牙人的成功之道,乃航海技術的創新,荷蘭則是制度的創新。

荷蘭最大城市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水道與橋樑縱橫交錯,宛若迷宮。運河兩旁,一座座精緻優雅的房子緊緊挨在一起。它們亦高亦低、顏色各異,卻排列得錯落有致,組成一首張弛有度 、豐富旋律的行板。

阿姆斯特丹的面貌,乃荷蘭整國的縮影。這個低地國家,僅有約50%土地高於海拔2米,多年來洪水不斷,荷蘭人世代與為海為鄰、與海爭地。那波瀾萬丈、洶湧澎湃的大海既是他們的對手,也是他們的老師。他們開鑿運河,規劃出完善的水陸交通網絡。荷蘭人亦興建海堤水堤、水霸、水車,用以疏導洪水、控制水流、開墾農地、灌溉農田。難怪西方有一句諺語:「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God created the world but the Dutch created the Netherlands)

不過,單靠發展農業也不足以養活所有人口,更遑論要稱雄爭霸。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每年夏天,毗鄰荷蘭的北海海域便宜會出現大量鯡魚。鯡魚是當時歐洲人餐桌上常見的料理。不少荷蘭人便以捕魚為生,他們懂得腌製技術,如此一來,漁船便可以航行到更遠的地方捕漁,捕獲的鯡魚可以存放多天而不會腐爛。漁業發展逢勃,荷蘭人不僅賺得第一桶金,他們也累積了豐富的航海知識和精密的造船技術,為它日的航海事業紮好根基。

有別於歐洲大陸其他地方,由於土地資源不足,荷蘭未曾出現封建莊園領主割據的局面。既然沒有封建領主,地主與佃農、農奴的從屬關係就不存在。由於沒有特權階級,荷蘭人很早建立一個相對開明開放的社會,該地區宗教色彩淡薄,不受傳統價值觀羈絆,能夠兼容並包。公平法律制度保障了各階層及各行業人士。老百姓權利與財産得到保障的社會,更有利追求財富與及商業發展。除此之外,荷蘭地理位置優越,它位於北海入口南岸,駛入北海及波羅的海的船隻都會停泊其沿海地區。這兩個因素,令到荷蘭成為西歐貿易重鎮。

16世紀初葉,荷蘭等低地國被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統治。1568年,由於資產階級與封建貴族之間的價值觀衝突和利益糾紛,以荷蘭及比利時為首的低地國與西班牙爆發戰爭,雙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糾纏了足足80年,後世稱為80年戰爭(80 Years Wars)。1581年,尼德蘭七省(今荷蘭與及比利時北部地區)脫離西班牙,成立共和國,俗稱荷蘭共和國。1648年,雙方簽訂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西班牙承認尼德蘭七省完全獨立。戰爭期間,不少商人、資本家、手工匠、僧侶、學者為了脫離西班牙統治,從貿易重鎮安特衛普遷移到荷蘭定居,帶來了財富、人才、知識、技術,令到這個朝氣勃勃的國家不僅資金充裕、商貿繁榮,更一躍成為歐洲的科學之都、藝術之都。

阿姆斯特丹的國家博物館(Rijkmuseum,左圖)展出了大量荷蘭17世紀的繪畫。有別於傳統天主教國家,當時荷蘭的油畫買家或收藏家一般為新興的資產階級而非王親國戚或諸侯貴族,他們也不喜歡宗教色彩濃厚,或歌頌王室貴族的作品。他們家中的寢室起居室也沒有皇宮別苑的廣闊空間,自然容不下那些巨形掛畫或天花版畫。為了滿足這個新興市場,荷蘭的畫家唯有另闢蹊徑。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弗蘭斯·哈爾斯(Frans Hals)等荷蘭繪畫大師鑽硏的風俗畫、風景畫、靜物畫,題材圍繞著家居生活、社會風俗、都市風貌、田園風光等,非常生活化及平民化。

普遍認為,近代啓蒙運動(Enlightenment)起源於法國。嚴格來說,是荷蘭孕育了這場思潮,後來法國才接捧,令其發揚光大。當時荷蘭對言論的管制比其他國家寛鬆,不少論述及著作被認為過份煽動而在法國等地被禁,在荷蘭則受到包容,後者也順理成章成了歐洲印刷、出版中心及學術重鎮。「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在荷蘭定居了二十年,出版了數本書。「現代科學之父」伽利略(Galileo Galilei)的天文研究著作遭梵帝崗教廷所禁,在荷蘭卻得到首次發行。

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簡稱VOC)成立。該公司獲政府授權,擁有海外貿易壟斷權,它更可以發行貨幣、與他國締結條約、設立殖民地、發動戰爭。葡萄牙人的海外貿易利潤不斷被東印度公司蠶食,其海上霸權地位也拱手相讓,可謂:江山輪流坐,今年到我家。(請看下篇)

《海上傳奇系列》文章
《鄭和與馬六甲》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
《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
《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上)》
《上帝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爭雄歲月(下)》
《維京風雲》

參考資料:
羽田正著。林詠純譯。《東印度公司與亞洲的海洋:跨國公司如何創造二百年歐亞整體史》,台北:八旗文化,2018。
邵永靈著。《戰爭與大國崛起:烽火下的霸權興衰史》,台北:大旗,2016。

繁華與滄桑:凡爾賽宮的前世今生

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該國皇室宮殿,如汗牛充棟,多不勝數。不過,當中最著名顯赫非羅浮宮(Lourve)與及凡爾賽宮(Château de Versailles)莫屬。兩者建於不同年代,同為是皇室住所,皆呈現法國宮殿建築之美,可謂一時瑜亮,難分軒轅。前者宏偉莊嚴、古典雅緻,後者氣勢磅礡、金碧輝煌;一個是端莊優雅的淑女,另一個是雍容華貴的名媛。本篇要說的是凡爾賽宮的故事。

寫凡爾賽宮就不能不提法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因為凡爾賽宮就是這位太陽王(le Roi Soleil)於1661年下令所建,工程之龐大屬史無前例,大約50年後始竣工。路易十四是歷史上其中一位最有權勢及最有作為的君主,其文治武功,對歐洲以至世界的影響深遠,時至今天。大文豪伏爾泰(Voltaire)也曾經批評這位太陽王,但也不得不否認這位國王統治期間是一個得懷念的時代。

路易十四的成功,除了有賴其文韜武略及氣逾霄漢外,更重要是他得到命運的垂青,給予其時間和健康讓他一展抱負。歷史上不少雄才大略的帝王皆非常長壽。有「查理大帝」之稱的查理曼(Charlemagne)在位42年。中國的漢武帝在位54年,康熙、乾隆兩爺孫分別當了61及60年的皇帝。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Ramesses II)更當了68年法老王。那麼路易十四呢?他5歲登基,直到1715年與世長辭,在位長達72年,是世界史上其中一位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

凡爾賽宮的前身是路易十四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的狩獵行宮,周遭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路易十四年幼時,巴黎爆發瘟疫,當時法國王室仍在巴黎市定居,為安全計,他被安排到行宮暫住,以避免受感染。

在1648年 – 1653年期間,法國發生內戰,史稱「投石黨之亂」(Fronde)。數年的內戰,國家經濟嚴重受創,死傷者眾,高達百萬。巴黎市也爆發嚴重的武裝衝突,導致路易十四要兩度逃離首都避難。當時他尚未親政,但兩次的出走,令到這位年輕的君王留下深刻的烙印。他決心要建立一個專制政權,強化君主權力,唯我獨尊,以維持國家穩定。此外,他也對巴黎心生厭惡,導致他決定將居所及辦公地方搬遷到凡爾賽,以後也不再回去。

1660年某天,路易十四前往財政總監富凱(Nicolas Fouquet)的沃子爵府邸(Château de Vaux-le-Vicomte)作客。當他看到臣子的府邸金碧輝煌、美侖美奐,連自己的王宮也黯然失色,這位心高氣傲的君主不禁妒火中燒。當天,路易十四忍而不發,但過了一些日子後,他倏然下令以貪污罪命將富凱逮捕,財產充公。另外,有份參與沃子爵府邸建設的三名專家,包括建築師路易·勒沃(Louis Le Vau)、園林設計師勒諾特爾(André Le Nôtre)和畫家勒布倫(Charles Le Brun)則被委派參與凡爾賽宮的工程。

明朝洪武年間,朱元璋命富商沈萬三出資興建,後者不但還提早完工,並且還主動想出資犒軍,一人一兩銀,花費數百萬兩,其財力雄厚可想而知。不過,沈氏的好意,觸動了朱元璋的神經,忖思他富可敵國,是對朝廷的威脅,又認為他犒勞軍隊,是要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便打算將沈氏處死。幸好,馬皇后為其求情後改叛充軍,財產半數充公。富凱和沈萬三的遭遇體驗了一句俗語:伴君如伴虎!

通往凡爾賽宮正門,是一條筆直平坦的大路。有別於北京紫禁城,到訪者不用經過重重深鎖的宮門及高高的朱紅宮牆。踏入天安門後,還有午門、端門、太和門,難怪俗語云「一入宮門深似海」。參觀西方的王宮,腦海是不會有此念頭。

凡爾賽宮正門朝東,呈古典主義風格,氣勢磅薄、格局恢宏 ,展現君臨天下的氣派,宛若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坐在大殿上,俯視著千里迢迢前來覲見的臣民。宮內的廳堂燈燭輝煌、堂宇深邃,呈現一位雄主的目光和胸懷。一般鼠目寸光的平庸國君是不會建造如此格局的宮殿。室內的水晶吊燈、地氈、傢具、油畫、雕塑、瓷器等,無一不是鬼斧神工之作。精雕細琢、雕欄玉砌的巴洛克或洛可可風格裝潢誇耀法國深不見底的雄厚國力。色彩絢麗、巧奪天工的天花板畫歌頌路易十四的文治武功。

佇立在鏡廳(Galerie des glaces)的窗台遠眺,凡爾賽宮的庭園捲入眼廉。庭園設計師以幾何圖形剪栽堆砌出和諧、平衡、左右對稱之美。一碧如洗的穹蒼、蒼翠欲滴的綠葉與及活蹦亂跳的噴泉合奏著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的協奏曲,讓人心情愉悅。極目遠眺,庭園的前方,是那無盡伸延的密林,如同法蘭西的國土,遼闊無彊。

凡爾賽宮也是路易十四攏絡地方領主及貴族的工具。大陽王邀請貴族們到凡爾賽定居,他們無不被金碧輝煌與瑰麗堂皇的宮廷建築所征服。他們盡情投入夜夜笙歌、衣香鬢影的宮廷生活,一切反叛的意志皆消弭於無形。此外,連年的內戰令到地方勢力式微,路易十四推動中央集權統治就更得心應手了。

究竟凡爾賽宮有多大?根據官方數字,整個宮殿連同園林及密林佔地總面積達830公頃、屋頂面積也有13公頃、道路總長度20公里、牆壁總長度也是20公里、水管長度更有35公里、35萬棵樹木、2143扇窗、67段楼梯⋯⋯

路易十四的夢想,雕刻在美侖美奐的宮殿,他的野心,寫在無窮無盡的疆土上。他擴大軍隊數量,聘請國外導家,扶植國防工業,改善國內水陸運輸系統。在其領導下,法國成為歐洲霸主,國力空前強盛。同一時間,其「軟實力」也無遠弗屆。法語成為歐洲貴族的通用語,據說在俄羅斯宮廷,說法語的貴族比俄語還多。法國王室也引領時尚潮流,他們的文化品味與及宮廷禮儀到各國貴族追捧仿效。路易十四也是一個非常有文化內涵的君主。他醉心舞蹈,並將古典芭蕾舞加以改良並發揚光大。他斥資創立芭蕾舞劇院,他更經常粉墨登場,在芭蕾舞劇中擔任主角,多次扮演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

順便一提,路易十四是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後裔。1600年,瑪麗亞麥地奇(Marie de’ Medici)成為法王亨利四世(Henry IV)的第二任妻子,後來生下路易十四的父親路易十三(Louis XIII)。因此,瑪麗亞是路易十四的祖母。我有朋友認為,路易十四的文化氣質,與麥地奇家族乃一脈相承,此言不虛。

短期而言,君主專制政權有利於維持地方跌序,維護國家穩定。另一方面,君主能夠貫徹其個人意志,有效集中國家資源,扶助國營事業,推動政府政策,以富國強兵。不過,專制統治也有不少弊端,首先,由於中央集權,地方受到控制,民間工商業受到打壓,地方持續貧窮。專制政權的運作,必須有賴於其龐大的官僚體系,以控制全國。官僚作風向來都是不思進取,因循守舊,當這個官僚體系不斷澎漲,內部一定開始腐敗,舞弊、貪污、虧空不斷,國家財政足不見跗,老百姓被壓搾、剝削。

路易十四的專制政權也無可避免出現以上流弊。加上他連年大興土木,窮兵黷武,財政連年赤字,中央要錢,上層官員自然向地方官員施壓,地方官員唯有向老百姓開刀,苛捐雜稅層出不窮,老百姓苦不堪言。

1710年,路易十四病逝,曾孫路易十五(Louis XV)繼位。據說,大陽王病危之際,曾勸勉年幼的繼任人,要停止對外用武,化干戈為玉帛,讓國家休養生息。路易十五年輕時也打算繼承曾祖父遺志,發奮圖強,可惜他天性優柔寡斷,懦弱膽小,其施政受到挫折後很快便心灰意冷,自此沉耽於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中,偏偏他又非常長壽,竟當了69年的國王。他在位期間揮霍無度,令到緊絀的國庫和沉重的國債百上加斤。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六(Louis XVI)即位時,病入膏盲的波旁王朝已經是奄奄一息、氣若游絲了。

路易十六和明朝的崇禎皇帝可謂同病相憐。二人都接下了上一代留下的燙手山芋,他們都企圖勵精圖治、力挽狂瀾,可惜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二人最大敵人是時間。崇禎當了17年的皇帝,李自成便攻入北京城。歷史給予路易十六的時間更少,他即位15年後,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法國大革命爆發了。(延伸閱讀《協和廣場的亡魂》)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一家被「邀請」離開凡爾賽宮,返回巴黎市定居,1793年,更被判成判國而遭處決。從路易十四到十六,凡爾賽宮傳承了三代,見證了波旁王朝由盛世走向壽終正寢,一切的雄圖霸業,恍若浮光掠影、晨曦露珠。由於革命黨人急需錢,更將宮內古董家具、奇珍異寶拍賣。後來,革命進入白色恐怖時期,凡爾賽宮遭受暴徒洗劫。東坡居士說得好,瓊樓玉宇果真是高處始終不勝寒,曾經燈火通明、夜夜笙歌的世界最華麗的宮殿如今變得十室九空、黯淡蕭瑟。要到路易-菲利普一世(Louis-Philippe I)執政期間,政府替凡爾賽宮進行大規模修葺翻新工程,將其改建為國家博物館,大陽王的宫殿才重現昔日芳華。

1870年普法戰爭,法國戰敗,國王拿破崙三世(Napoléon III)被普軍俘擄後遜位。1871年1月,為了羞辱法蘭西人,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竟在凡爾賽宮的鏡廳內加冕成為德意志帝國皇帝,曾經象徵法王無上權力的宮殿,如今見證了德國的統一。二月,德法雙方在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德國取代法國成為歐陸第一強國。不過,德國人也不能高興太久,風水輪流轉,不到50年後,德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戰敗,簽署了割地賠款的苛刻條約。簽署地又是在鏡廳,因此條約也被稱為《凡爾賽和約》。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建築師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曾說過:「建築,是為了不巧(Architecture aims at Eternity.)」路易十四締造的王朝在他閉上眼不足一百年就灰飛煙滅,不過他的凡爾賽宮卻仍然傲然而立,也可謂:風住塵香花已盡,物是人非事事休。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是世界上最著名博物館之一,每天皆川流不息、門庭若市。這楝建築由麥地奇家族出資興建,原本用作辦公大樓,uffizi和英語office意思接近,指辦公室。家族後人將整楝大樓連同大量美術品捐贈市政府,後來成為今天的美術館。館內所藏的文藝復興繪畫,無論質量或數量上,堪稱世界數一數二。

烏菲茲美術館眾多藏品中,最受屬目應數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尢其是他的《春》(La Primavera)與及《維納斯的誕生》(La nascita di Venere)。

波提切利原名亞歷桑德羅·菲利佩皮(Alessandro Filipep),Botticelli是綽號,乃小桶的意思。波提切利的父親是一名皮革匠,但他卻無意繼承父親衣缽。他曾經為一名金匠,後來追隨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學習繪畫,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為同門師兄弟,比對方年長7歲。

波提切利出道之時,佛羅倫斯正接受文藝復興的洗滌,對這位天才畫家而言,可謂適逢其會,如魚得水。麥迪奇家族就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藝術運動的旗手。當時,家族的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第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祖父是上一篇文章所提及的科西莫··麥第奇(Cosimo de’ Medici)。在科西莫的領導下,麥迪奇家族族攀上權力的高峰。到了羅倫佐掌權之時,麥第奇王朝正值頂峰時刻。他是一個兼具政治家魄力及詩人氣質的領袖,尤其醉心於文化及藝術。有了祖父輩及父輩的庇蔭,他有充裕的時間、金錢和權力去追求他的夢想,帶領佛羅倫斯邁入文藝復興的黃金時期。

羅倫佐在位期間,不惜一擲千金興建大量文化建設,包括大學及圖書館。他熱愛建築、哲學、繪畫、雕塑、詩歌,藝術鑑賞力高,也寫得一手好詩。他積極推廣及推動新拍拉圖主義,常與詩人研討詩歌,與哲學家辯論哲學命題。幾乎所有知名學者及文化界人士皆成為麥迪奇宅邸座上客,部分人更被聘請成為家族的私人教師。羅倫佐更加在自己的豪宅開辦雕塑學院,栽培人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就曾經是該學院的學徒。

羅倫佐同時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領袖。當時的義大利半島,分裂成十數個國家,有點兒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這十數個國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既合縱,又連環,今天歃血為,明天盟兵戎相見。某一年,以教宗與那不勒斯為首的聯盟進攻佛羅倫斯,對後者不利。他前往敵方陣營談判,其膽識與謀略令對方大表折服。羅倫佐成功簽署和約,為佛羅倫斯帶來和平,他也贏得國內外聲望。

波提切利可能透過老師委羅基奧的關係,認識了他將來的贊助者及主顧──麥地奇家族。他又因此認識了不少文化交人士。在耳濡目染下,視野眼光更擴闊、技巧手法更純熟、觸角審美觀得到薰陶,人生觀及宇宙觀得以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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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5年,在一名商人的委托下,波提切利創作了《三博士來朝》(Adorazione dei Magi),令他聲名大操。畫中所有人物,幾乎全是麥地奇家族的骨幹成員。委托人並非來家族一員,他求畫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和他們的關係,也可能是為了拍馬屁。畫中央左側,跪下迎接聖嬰的老翁就是羅倫佐的祖父科西莫,中央下方身穿紅斗篷是科西莫的兒子,羅倫佐的父親,「痛風者」皮耶羅·德·麥地奇(Piero de’ Medici)。他一生受頑疾所苦,成就較前二者失色。畫中右方面朝觀眾者就是畫家本人。

接著就要簡單介紹《春》與及《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烏菲茲的鎮館之寶。前者於1482年為麥地奇家族創作。站在畫面中央的是女神維納斯(Venus),上方的調皮男童是她兒子愛神邱比特(Cupid)。畫面左方是墨丘利(Mercury),是宇宙之神宙斯(Zeus)的信使,因此手握權杖。他旁邊的三名女神乃維納斯的隨從。畫面右手邊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Zephyrus) ,旁邊一臉驚恐瞧著他的是克洛莉絲(Chloris)。據說,兹德弗洛斯強佔了克洛莉絲,後來他愛上了她,並為自己的所為而懊悔,於是讓後者成為花神(Flora)。那位身穿一襲輕紗的女士就是花神,輕紗上的鮮花圖案暗示了其身份。此畫是橘子樹為背景,在羅馬時代橘子乃婚姻的象徵,有人認為此畫以描述婚姻為主題。值得一提的是畫下方的植物據說畫家總共畫了數百株植物,品種高達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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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誕生》創作於1485年,一般認為委托人來自是麥地奇家族,近年有專家提出異議。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影響,波提切利是最早繪畫祼體像的畫家之一,佇立在畫中央的維納絲,洋溢著古典美。她髮絲如娟,霧鬢雲鬟,婀娜多姿,頸部稍為長,身體呈流線型,畫家刻意偏離寫實。她剛來到世上,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少女情懷總是詩,份外撩人心弦。左邊的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他抱著愛人花神的纖腰,吹起一陣風,將維納斯送到岸邊。季節女神荷賴(Horae)正在岸邊迎接,準備為她披上一襲粉紅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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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pedia

據說此兩幅名畫的模特兒是來自熱那亞西蒙內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後來成為韋斯普奇家的媳婦。韋斯普奇是名門望族,也是波提切利的贊助者。傳說西蒙內塔愛上了羅倫佐的二弟,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 Medici)。朱利亞諾乃城中有名的「高富帥」,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西蒙內塔和他本是一對璧人,惜女方已婚,二人唯有發展地下情。可惜紅顔薄命,1476年,西蒙內塔因病而香消玉殞,年僅22歲。

無巧不成書,兩年後,朱利亞諾也死於非命。1478年復活節,羅倫佐兄弟二人在參加禮拜時,遭遇刺客行刺,羅倫佐負傷而逃,朱利亞諾身中19刀命喪黃泉。事件主謀為麥地奇死對頭帕齊(Pazzi)家族,稱為「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數名主謀者及行刺者被處決。當年羅倫佐邀請波提切利為事件創作壁畫,可惜已隨著時光灰飛煙滅。

羅倫佐晚年似乎有點玩物喪志,不思進取。他留下了一個金玉其外的爛攤子給予後人,家族面臨外憂內患,首先是家族銀行業務出現虧損,周轉困難,政局也暗藏洶湧,波雲詭調,國內朝野傾軋,國外強敵覬覦。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居然在佛羅倫斯得到驗證。1494年,羅倫佐逝世僅兩年,麥地奇王朝便被推翻,取而代之是一位名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的傳教士。他這個人能言善辯,說話富感染力。他提倡禁慾主義,反對一切享樂,也反對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他譴責麥地奇家族奢侈糜爛,導致貧富懸殊,後來連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也被他大肆抨擊。(題外話,在之前的文章我也曾提及這位教宗,15世紀末葉,西班牙和萄葡牙兩國為了瓜分世界而簽署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就是由亞歷山大六世牽頭的,詳情請看《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他掌權後以律法強迫老百姓嚴守清規戒律,禁止賭博、喝酒和一切娛樂。他又在市中心燃起一把大火,命名為「虛榮之火」,並下令道,除了生活必需品與及宗教用品外,其餘物品例如化妝品、古典書籍、樂器、飾物必須燒毀。薩佛納羅拉的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佛羅倫斯的市民忍無可忍,最後把他推翻並公開處決。革命者最後又被人革了命。

波提切利也迷上了薩佛納羅拉的論述,他竟然也把多幅作品,扔入那把「虛榮之火」,那些曠世之作,化作熊熊火焰。據說,他晚年貧病交迫,最後鬱鬱而終。

1512年,麥地奇家族奪回佛羅倫斯的統治權,可惜佛羅倫斯的輝煌盛世已一去不回,俱往矣,文藝復興的主要舞台,亦從佛羅倫斯移往羅馬。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參考書目:
Deimling, Barbara. Sandro Botticelli. Cologne: Taschen, 2000.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位於山坡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Piazzale Michelangelo)是俯瞰佛羅倫斯古城的最佳位置。這座古城果真名不虛傳,動人若畫、溫柔似玉、浪漫像詩歌、細膩如刺繡。褐紅色的屋頂、褐色磚牆、淡黃色或白色牆壁交纏在一起。阿諾河(Arno River)如情人倚偎在旁,嬌柔無限。波光瀲灧,點綴著這座古城的輝煌。教堂的鐘聲,在托斯卡尼的平原迴盪,吟唱著佛羅倫斯不老的傳說。

鳥瞰佛羅倫斯古城,最屬目自然就是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的穹頂。此座巨頂,宛若奇峰秀挺,巍峨聳立,睥睨天下;又宛如芳華絕代,風韻猶存的貴婦,艷壓羣芳。眼前景緻,不但沒有出現違和感,反而更顯瑰麗迷人,效果如同畫龍點睛。

聖母百花聖殿於1296年動工,佛羅倫斯人計劃在教堂的中殿上蓋上一個巨型穹頂,以歌頌上帝,並向世界展現他們都城的偉大。此劃時代之工程因戰爭、天災、財政、技術等問題,而被拖延多年。

哥德式(Gothic)教堂展現了中世紀建築的巔峰成就,其鬼斧神工的浮雕、高聳入雲的尖塔,讓現代人也嘆為觀止。不過,佛羅倫斯人卻對此建築風格不以為然。作為新興城邦國的市民,佛羅倫斯人自詡站在時代前端,為了與舊社會劃清界線,自然要摒棄沿用了數百年的建築風格。另外,哥德式建築流行於德意誌及法蘭西地區,此風格被認為源於哥德人,羅馬帝國(Roman Empire)就是被這個遊牧民族消滅。故此,「哥德」一詞亦含有野蠻及沒有文化的貶義。他們自然對哥德式教堂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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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越高,下壓的風險也越高。哥德式教堂建有飛扶壁(flying buttress,見左圖),用作支撐主牆,以減輕其所承受的壓力。由於否決了歌德式風格,佛羅倫斯人摒棄利用扶壁,以支撐那巨型的穹頂。為此而搜索枯腸、嘔心瀝血,可謂耗盡九牛二虎之力。當時羅馬的萬神廟(pantheon)被公認為舉世最巨型的穹頂建築(延伸閱讀:《萬神廟的穹頂》)。這一座哈德良皇帝所建造的神廟,屹立了超過1000年,可提供參考。可惜,自從羅馬帝國滅亡後,大量珍貴典籍及文獻早已灰飛煙滅,建築方法早已失傳。他們必須另闢蹊徑,研發嶄新技術及投放大量資金,方可青出於藍。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個時候,兩名天才橫空出世,成就了西方建築史的不朽傳奇。此二人,一位是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另一位是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是麥地奇家族的掌舵人,人稱「老科西莫」。他的父親喬凡尼·德·麥地奇(Giovanni de’ Medici)開辦了麥地奇銀行,奠定了家族的百年基業,而科西莫則領導家族攀上權力高峰。

科西莫利用其靈活的政治手腕,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僭主(意思是指沒有官方名份,卻又掌握實權的領袖)。共和國雖然有執政團(Signoria)負責決定公共事務。不過,執政團的成員與及投票結果,全都受他控制。這樣一來,科西莫既能夠控制佛羅倫斯全國事務,又可低調行事,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可謂一箭雙鵰。

科西莫的政途也並非一帆風順。1432年,他的政敵群起而攻之,他先入獄後被流放。不過,科西莫深諳「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他的支持者在國內製造有利形勢,不到一年他就反敗為勝,重回故土,他重返共和國之日,市民夾道歡迎,儼如王者凱旋而歸。

科西莫醉心藝術,他和不少藝術家來往密切,眾多文藝復興的巨匠都曾得到他的贊助。他關心文化事業,並斥資興建全歐洲最早的公共圖書館。最為人稱道,他一擲千金,支持布魯內萊斯基建造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令他的祖國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你可以說他沽名釣譽、收買人心,不過其所作所為,贏得普羅大眾的支持及愛戴,身故更被尊為佛羅倫斯「國父」。

八角形的聖若望洗禮堂(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 ,是聖母百花聖殿的洗禮教堂,位於聖殿西邊的主入口對面,是全市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麥地奇家族成員也曾在此領洗。1401年,教會舉行比賽,徵求洗禮教堂入口大門青銅浮雕設計。

本文的主角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賽。布魯內萊斯基父親是公證人,他卻醉心於藝術,成為了一名金匠。在該次比賽,他遇上了畢生的宿敵吉貝爾蒂(Lorenzo Ghiberti)。結果,後者的設計圖贏得評判的青睞。時至今天,吉貝爾蒂浮的雕複製品仍然鑲嵌在洗禮堂門上。心高氣傲的布魯內萊斯基遭受挫折,他憤而出走羅馬。

到了羅馬後,布魯內萊斯基到處尋找、考察、勘測古羅馬帝國的古蹟。先補充說明,當年的羅馬可不比今天。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又歷經多次戰亂、搶劫、瘟疫、飢荒、火災,永恆之城盡是斷垣殘壁、滿目瘡痍,城內到處是流氓、小偷、乞丐、苦力、娼妓。當年沒有旅遊業,也沒有保育意識,羅馬帝國的廢墟不但乏人照料,而且那些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更被視為異教徒之物而遭肆意踐踏、破壞。可以想像,他的羅馬之行常要風餐露宿,日曬雨淋,弄到蓬頭垢面。

上面寫的萬神殿則僥倖逃過一劫。這個莊嚴宏偉的穹頂建築,被教會加以保護、修建成為天主教堂。布魯內萊斯基來到了萬神廟,他呆若木雞,那個直迫雲宵的穹頂深深震撼其心靈深處。他可能去了萬神廟無數次,每次逗留良久方始離去,他一邊怔怔地凝視著它,一邊苦苦異索,究竟羅馬如何能夠建成這個世上最宏偉的建築。

1418年,佛羅倫斯為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舉辦招標,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與競投,評判團成員包括了科西莫。寃家路窄,他再次遇上宿敵吉貝爾蒂。這次,布魯內萊斯基終於扳回一城,評判選擇了他的設計圖。

此為冗筆。據說,評判仍在猶豫不決之際,倏然,布魯內萊斯基取出一顆雞蛋,高聲道,我有提議,我們當中任何人能夠讓雞蛋直立不倒,穹頂便由他來負責。衆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摸不著頭腦,究竟如何才能夠令雞蛋直立不倒。布魯內萊斯基見沒有人回答,便揚起手,用雞蛋敲打桌子,"砵"一聲,其中一端的蛋殼碎了,雞蛋便豎立在桌子上。布魯內萊斯基見取得了穹頂的投標。

評判團採納了布魯內萊斯基的設計圖,同時卻做出一個奇怪決定,他們竟同時委任他和吉貝爾蒂為穹頂工程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按捺住內心不滿,後來他也慢慢展現出自己才是建築師的不二人選。某次,他抱恙多天(也有人認為他是裝病),沒有返回工地。工匠們皆束手無策,因為無人知道該如何施工,工程進度受阻,連吉貝爾蒂也是力有不逮,一籌莫展。據說,布魯內萊斯基脾氣暴躁、寡言、孤辟,對於工程的詳細工序及內容,他一直三緘其口、甚少透露片言隻語。當他病愈後,工程進度加快。經過此事後,吉貝爾蒂也就慢慢淡出了穹頂工程。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創新大膽,最令人咋舌之處是工程竟然棄用了鷹架(scaffold)。他的設計還有不少特點;其一,聖殿其實有內外兩個穹頂,內穹頂支撐著外穹頂,作用有如鷹架。其二,穹頂上端的物料重量較底端低,以減輕穹頂基座所承受的壓力。其三,穹頂乃八角形而非圓形,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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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侍放的花朵,從而將每一瓣所承受的壓力轉移到側肋。其四,穹頂頂端呈尖拱形而非圓拱形,目的是為了減弱側向推力。其五,穹頂內部有數條鏈子,道理如同用鏈箍著一木桶,也是為了減低側向的壓力。其六,工匠采用了人字型形的砌磚法(herringbone pattern,見左圖),以減輕磚塊所承受的壓力。除了設計穹頂,布魯內萊斯基也發明了特別的吊車和起重機,以便工匠把建築材料搬上半空。本文並非建築學文章,以上純粹分享,詳情在此略過。

布魯內萊斯基和麥地奇家族關係密切。他曾接受科西莫的老父喬凡尼委託,建造孤兒院(Ospedale degli Innocenti)與及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的禮拜堂。他也為科西莫設計豪宅里卡迪宫(Palazzo Riccardi),不過由於其設計太瑰麗堂皇,後者擔心會受到公眾非議,最後接納其他建築師的方案。他曾鎯鐺入獄,原因似乎是欠交公會(guild)會費,也有人推測其實是科西莫的政敵,因為他被視作麥地奇家族的黨羽。還好,他很快便獲釋。

1436年,穹頂終於竣工,科西莫和布魯內萊斯基也名垂青史。歷史總在關鍵時刻,覓到適當人選,完成特別的使命。最後補充,穹頂完成後,佛羅倫斯又為穹頂的燈籠庭招標,布魯內萊斯基和吉貝爾蒂都有參賽,前者有一次獲勝。不過,燈籠庭工程完成前,布魯內萊斯基已經榮歸主懷。布魯內萊斯基之前,負責建築的師傅,普遍被視為技術含量較低的工作,與石匠、木匠、水泥匠無異。由於他的成就,建築師成為受尊敬的職業。

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寫下了文藝復興輝煌一頁,連桀傲不馴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也曾讚嘆:「我可以建造一個比它更大的穹頂,但不可能比它更美。」

參考書目:
金恩著,吳光亞譯。《圓頂的故事:文藝復興建築史的一頁傳奇》,台北:貓頭鷹,2002。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遲早有那一天;
你願意記着我,就記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空着惱,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怯憐憐的在風前抖擻,一瓣,
兩瓣,落地,叫人踩,變泥⋯⋯
唉,叫人踩,變泥——變了泥倒幹淨,
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傖,累贅,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來,你何苦來⋯⋯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見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愛,我的恩人,
你教給我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愛,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沒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下次去佛羅倫斯,無論你在鐘樓上眺望古城紅頂的褐磚、在河邊靜聽呢喃的風聲、在廣場享受陽光的撫摸、抑或在咖啡室享受獨處的時光,不妨低吟這首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曾經韶華,宛若煙雲,美麗滄桑的古城,交織著詩人的款款情深,你會別有一番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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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滅亡後,歐洲進入封建時代。長久以來,佃農在封建領主的土地下生活,以農作物繳納田租。日子久了,技術提升,促進生產力,農民家庭繳納田租後有剩餘的農作物,又或者有剩餘的勞動力可以製作簡單的手工產品。他們便可以利用這些剩餘的農作物或手工製作,換取其他生活用品,以提高生活質素。

在此背景下,市集慢慢形成。農民在固定日子市集參與買賣。市集的規模越來越大,交易的人數越來越多,貨品也越來越多元化。其他服務或產品也應運而生。農民要搬動貨物,市集便須要木匠、鐵匠或馬車夫。酒館、旅館也漸多,為商人提供餐飲住宿。為了令到交易可以公正地進行,保障買賣雙方權益,測量所、會計師所、中介人、仲裁人等服務也出現了。

市集一帶越來越多人聚在一起,老百姓搬到附近定居,於是催生了城市。城市的財富慢慢累積,城中的居民得到國王及領主的同意,取得了自治地位。城市有了自己的議會制定律法,成立了保安部隊維持秩序,更可以聘請僱傭兵。這些城市勢力日漸壯大甚至成為城邦國(city-state)。

由於地理位置優越,意大利成為東西方的貿易樞紐。不少城邦成為重要的商貿中心而富甲一方。佛羅倫斯就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漸漸崛起的意大利城邦。它以出口優質羊毛制成品而成為歐洲最富裕的都市,其鑄造的貨幣弗羅林更成為國際網頁間通用的貨幣。

作為商貿重鎮,以佛羅倫斯為首城市內資訊流通,決策者、富商、學者、藝術家比較容易接受新思想、新事物。與此同時,城市湧現新興的豪門世家。有別於封建領主貴族,這些豪門世家都是從事商業起家。他們樂於大灑金錢,購買藝術品及奢侈品。因為有市場需求,畫匠、金匠、木匠、雕塑師等技術日趨成熟,引領藝術前進。中世紀期間,黑死病肆虐,教會的無能令其公信力受到削弱。年輕學者希望透過古希臘文獻重新研討人和宇宙的關係,反思生存的意義和審視生命本質。透過古希臘藝術品追求人間真善美。由於拜占庭帝國受到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的威脅,不少學者及知識分子攜同大量古希臘典籍逃去意大利,促進了古典文化的研究。

以上種種因素,播下了14世紀末意大利文藝復興(Renaissance)的種子。

如果說佛羅倫斯是文藝復興的旗艦,那麼麥地奇(Medici)家族就是旗艦上的領航員。

Stemma_dei_Medici

圖片來源: 維基百科

左圖就是麥第奇家族的族徽。在佛羅倫斯古城內,可以常看到這個徽號。不論在馬賽克地板、天花、磚牆、浮雕或者旗幟,假若你看到一個徽號上面有數個圓形,這幾乎可以肯定是麥第奇家族的族徽。有朋友去過佛羅倫斯看到這個族徽後大感失望。的確,比起那些美輪美奐的繪畫及精雕細琢的雕塑,這個族徽顯得過分簡單!

關於族徽上這六個圓形的由來眾說紛紜。有人說代表六個砝碼,用以量度重量,代表家族的商人地位。有人說是錢幣,象徵銀行家的身份。另外,也有人說是六個橘子,乃家族買賣的商品。有人指,麥第奇的意文Medici是Medicol的復數,後者是醫生的意思,因此推測麥第奇家族祖先從事樂品買賣,而六個圓形為六顆藥丸。還有一個更有趣的說法,話說許多年前,家族的祖先和一隻怪獸搏鬥,搏鬥非常激烈,祖先贏得最後勝利,其盾牌留下六顆牙齒。從此這個盾牌就成為了家族徽號!

麥第奇家族最早從事農耕,因經商而累積雄厚財力後投資金融業,成為歐洲最富有的銀行家族,客戶包括教廷及王室成員。麥第奇家族後來涉足政圈。家族的領導層野心勃勃,目光遠大,為了擴大權力版圖,他們捭闔縱橫,運籌帷幄,遊走於教廷及諸國之間,建立成功的人際關係及完善的情報網。麥第奇家族又利用聯姻政策,與多個王室、貴族、豪門世家結成姻親,以鞏固在國際間的話語權。

麥第奇家族一共誕生了三位教宗、兩位法國王后,多名歐洲王室成員。那位赫赫有名的大陽王路易(Louis XIV)也是其後裔。

麥地奇家族能夠名垂千古,是因爲對藝術所作出的巨大貢獻。歷史上雖然曾出現無數權力世家,但能夠對文化藝術史有如此深遠影響,則絶無二家。這個家族有不少骨幹成員醉心於古希臘詩歌、哲學、藝術、建築。他們曾栽培及資助不少藝術大師,並毫不吝嗇地收購藝術作品。家族擁有大量藝術品收藏,時至今天仍在烏菲茲美術館展出。他們又一擲千金,在佛羅倫斯興建了大規模公共建築。後世更歌頌麥地奇家族為「文藝復興教父」(The Godfathers of the Renaissance)

英國畫家伊芙琳·德·摩根(Evelyn De Morgan)説過:「藝術是永恆,但生命卻短暫(Art is eternity, but life is short)。」麥地奇家族早已退下歷史舞台,但其名聲如同文藝復興的藝術瑰寶,成為不朽。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扶餘遺恨

位於韓國忠清南道的扶餘郡,古稱泗沘,曾經是百濟國的首都,盛極一時。郡內有數個百濟遺跡被指定為世界文化遺產。

百濟有百姓濟海樂從的意思,前18年立國,建都慰禮城(今首爾),後來遷都至熊津(今公洲)及泗沘。百濟雄崌朝鮮半島中西至西南地區接近700年,領土曾擴展至平壤一帶,與高句麗及新羅鼎足而立,逐鹿天下,後世稱朝鮮三國時代。6世紀初,百濟加強與中國的外交及貿易聯繫,並引人了佛教及中原文化,泗沘成為經濟繁盛,文化璀燦之都。可惜花無百日紅,公元660年,唐朝及新羅組成聯軍攻陷泗沘,百濟從此走下歷史舞臺。

為何唐室要派兵殲滅百濟?這與朝鮮三國之一的高句麗有關。話說高句麗建立於鴨綠江附近,當五胡亂華時,中原陷入兵荒馬亂之際,高句麗借迅速往北方擴張領土,吞嚥了遼東半島及滿州一帶。中國的皇帝一向視該處為自己的領土,天下大亂時才讓高句麗有可乘之機。當中原恢復江山一統,新皇帝便可以騰出手來,對付高句麗了。

7世紀初,唐朝與新羅結為盟友,前者出兵高句麗,後者亦出手協助。不過,百濟卻與高句麗結盟,阻撓新羅北上支援唐軍。百濟和唐朝就這樣結下樑子了。660年,百濟在高句麗的協助下,出兵新羅,不料竟成了催命符。新羅向唐室求救,唐高宗命蘇定方率大軍橫渡黃海登陸朝鮮南岸,與新羅聯手進攻百濟。對於唐朝而言,出兵百濟除了有解救新羅的大義名份外,更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一路以來,唐朝遠征高句麗,都是攻其北方,滅了百濟以後,唐軍在朝鮮半島南部便有了據點,日後對高句麗用兵,便可南北兩路進擊,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新聯軍以搉枯拉朽、泰山壓頂之勢,如入無人之境,百濟多座城池接連失守,最後大軍兵臨泗沘城。此時,百濟的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早已逃到北方去了,守城的二王子扶餘泰自立為王,堅拒投降。抹餘隆的兒子扶餘文思勸阻無效,便率領手下向唐軍請降。扶餘泰眼見大勢已去,便開城投降。後來,義慈王與太子扶餘隆也降唐。一年後,義慈王在洛陽病逝,葬在邙山孫皓、陳叔寶的陵墓之旁。孫皓與陳叔寶分別為東吳及南陳的未代君主。三位偏安一隅的亡國之君竟毗鄰而葬,冥冥似乎中自有天意。

此乃冗筆。陳朝陳叔寶雖是亡國之君,也是一位詩詞高手。他的《玉樹後庭花》留傳後世,詩曰:「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豔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據說,江南有一種花異常驕艷,非常適合裁種於庭院,人稱「後庭花」,開滿後庭花的樹冠美如玉,因此也有玉樹之稱。陳叔寶生活奢侈糜爛,國家將亡,大廈將傾之時他仍顧著飲宴作樂,左擁右抱,《玉樹後庭花》是在宴會上所賦,因此也被後世比喻為靡靡的亡國之音。

663年,義慈王的另一位王子扶餘豐在倭國(日本)的支援下展開復國運動。中日兩軍在白江口(今韓國錦江入海口)交鋒,史稱「白江口之戰」。這是兩國在歷史上第一次交鋒,唐將劉仁軌率170艘戰船殲滅倭軍800餘艘戰船。自此,唐滅百濟的戰爭正式告一段落。日本也認識到中國的強大,積極改善與唐室的關係,又派遣使節前往中國學習,此乃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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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依山傍水而建,是王宫背后的山城。既是王宮的後花園,也有軍事用途,敵人入侵時,可充當防御性的城廓。詩曰:亡國生春草,離宮沒古丘。一晃千年,除了軍糧倉庫遺址以外,城內幾乎没有留下往日的一麟半爪。從前的雕樑畫棟與碧瓦朱檐,已被遍地的蒼松翠柏及蔞萋芳草所取替。訪客也是寥寥可數,更顯蒼凉、孤寂、寂寥。對我個人而言,來到此地,與其說是觀光,倒不如說是弔古追憶,與歷史來一次心靈對話。偶爾陣陣風聲蕭蕭而來,傳來了亡國之痛的哀嚎。那顫顫巍巍的大樹唰唰作響,黃葉沙沙落下,這是黍離之悲的悲嗚。

有心人士在城內加建後人加建了數處名勝景點。三忠祠供奉百濟3名忠臣。其中一位是武將階伯,當年國家危在旦夕之時,他殺死妻兒以表明破釜沉舟之志,率領數千名將士死守要道黃山原,力拒新羅入侵,最後以身殉國,該仗是韓國有名的慘烈戰役,名黃山伐,更被拍攝成同名電影。老子《道德經》言:「國家昏亂,有忠臣。」,此話不假,百濟又階伯,中國南宋有文天祥、明末有史可法。

城內有一處懸崖峭壁,當年唐軍兵臨城下之日,貴族紛紛乘船逃往日本,其他人走投無路,傳說多達3千名宮女為免受屈辱而從懸崖高處跳下殉國。宮女躍下之處稱為「落花岩」,後人在岩石上建了一座百花亭,以紀念那數千朵可鄰兮兮的笑靨。

宮女們在豆蔻年華,娉娉裊裊之時,就離鄉背井,進入那重重深宮禁地,直到枯萎淍謝。她們任勞任怨,還要受到主子呼喝、斥責、辱罵、扙打。深宮高牆背後,有多少愛恨、悲慟、嘆氣、嗟怨、淚水?作為歷史的參與者及見證者,宮女們總被著史人輕視,史學家摒棄,在千秋史冊裡沒有留下片言隻字,遭後世遺忘。歷史長河沒有為她們留下一眼涙,悠悠歲月沒有為她們發出一聲嘆息。

明朝嘉靖年間,有十數位宮女名入史冊,原來竟然因為她們是死囚。話說嘉靖帝常虐打侍婢,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名宮女趁皇帝酢睡時企圖勒死他,結果事敗而被判凌遲處死。

明朝有一位宮女名郭愛,入宮二十天後因皇帝駕崩,竟被選為殉葬者,悲憤莫名下,她寫了一首絶命詩,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不足較也。慚余之不孝也,心淒淒而莫能已兮,則可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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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山城下白馬江岸邊開滿了嫣紅姹紫的波斯菊,花姿招展延綿數里。杜牧《泊秦淮》曰:「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岸邊的波斯菊正忙著亡路擠眉弄眼、搔首弄姿,也「不知亡國恨」。

離開扶蘇山城,去了定林寺遺址。定林寺曾經是朝鮮最大的寺院建築群,大部分的古剎禪寺早已灰飛煙滅,一座五層石塔屹立在偌大的空地上,塔上鑄刻了蘇定方平定百濟的銘文。無情的歲月在其身上留下一道道的裂痕。

歲月如梭,無論是亡國者抑或是勝利者,早已成為疊疊白骨,長埋塵土。當年唐軍高奏凱歌,是何等的威風凜凜,何等的英姿勃發?現在只剩下這座孤零零的石塔,在娓娓訴說昔日的榮光。滄海桑田,比起時光洪流,人的生命何其短暫,王朝帝制也走下了歷史舞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依我看,還是學習東坡居士的豁達情懷及曠逸胸襟: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參考書目:
宋毅、常山、羅真著。《中國古戰史:江山北望》,台北:知兵堂,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