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山町的雪

南丹市美山町位於京都府北部地區,群山環繞,境內有數個村落,村民世代在當地聚居,過著遠離浮華塵囂的生活,因此,美山町更被譽為日本人的心靈故鄉。

DSC05589某年冬天,我和友人驅車沿著蜿蜒山路而行,也不知顛簸了多久,才抵達美山町。整個山區被大雪籠罩,映入眼簾的,僅有黑、白和灰三色。荀子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場冬雪把一切幾乎藏得徹徹底底。白茫茫的一片,地上的房屋、道路、石牆、路標、車輛、樹梢換上了銀白新裝,雖色彩簡單,但頗具東方水墨畫的神韻。寥寥數筆,但焦、濃、重、淡、清五色俱備,形神兼而有之,意境深遠。面對如斯美景,對水墨畫似與不似之間的內涵有更深刻體會。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DSC05555

忽然間,寒風凜冽,如虎嘯龍吟,耳邊呼呼作響,雪在盤旋起舞。不由得想起程門立雪的典故:

話說宋朝年間,程顥和程頤兩兄弟都是學富五車、滿腹經論之士。進士楊時,為研究學問,辭去官職,拜了程顥為師。程顥去世後,楊時又打算拜程頤為師。一天,楊時和好友游酢前去拜訪程頤。二人到了程頤家,碰巧程頤正在閉目養神,二人不敢打擾,於是在門外等候。二人在門外站立良久,到程頤睜開眼發現時,地上的積雪己有一尺之厚。

寒風刺骨,轉瞬間已我們難以招架,難以想像當年楊游二人是如何在嚴凍下等候程頣,孜孜不倦的求學精神,難能可貴,今人是難望其項背。現今的莘莘學子,在互聯網時代成長,在鍵盤上,一切資訊,彈指可得,古人美德,看來己成絕唱!

地上積雪甚深,我們僅可踽踽而行。《水滸傳》裡那名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當年雪夜逃奔梁山,肯定也是如此舉步維艱,難以想像他是如何忍受嚴冬煎熬而上到水滸塞!回頭看到雪地上留下的腳印,竟達兩吋之深,不禁想起東坡先生的灑脫樂觀:

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人生短暫,所有起落得失,一切勝負榮辱,如飛鴻留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記,轉瞬便蕩然無存。我們應學習飛鴻,偶然在地上歇息片刻,然後振翅高飛,在天際馳騁翺翔,那管在何時何地留下爪印,無需回頭,也無需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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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風雪難耐,我們欲逃回座駕取暖之際,風静止了,寒意慚去,雪也變小,如柳絮輕飄。舉目四望,萬賴俱寂,這深山小鎮外四野空曠,蒼茫大地一片皚皚白雪,連綿山巒也顯得灰黑朦朧,倍覺孤高、蒼然、清寂。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的《江雪》,早已記得滾瓜爛熟,來到這深山遠處,看到眼前景況,我方能少許體會那名蓑笠老翁寒江獨釣的意境。

凝望一座座傲霜鬥雪的茅葺屋,此類村屋在日本已存在了數百春秋,想起它們多年來默默耕耘,任勞任怨地守護村民,敬意油然而生。屋頂以茅草和蘆葦築成,雨季可防水,冬天也可避寒,而且更容易堆砌。屋頂陡峭,可防止積雪過厚而令整幢房屋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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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葺屋是生活的美,是民間傳統智慧的結晶,更體現經驗的累積和技術的傳承。

茅葺屋也是純樸的美,它們不但古樸幽雅,樸實無華,沒有畫蛇添足的修飾或俗不耐的點綴。

茅葺屋亦是自然的美,是村民就地取材而建成的,故此和四周環境融為一體,宛如是渾然天成,在盤古開天時已經和大地並存。

茅葺屋更是精神的美,表現了克苦、耐勞、沈穩、克儉、敦厚、樸素、踏實的農村美德。

我們興致勃勃,想進入芧葺屋內一探究竟、窺其全貎,可惜事與願違,在隆冬季節下,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小商店也停業歇息,我們在村內徘徊良久,僅能望門而不能入。微感失望,惟有用《世說新語》裡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來自我安慰、自我調侃: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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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猷是東晉士人,他的名字比較陌生,但他老爹王羲之卻是無人不識、無人不曉。話說王子猷在山陰定居,某夜下起大雪,他睡醒後思念友人戴安道,便令從人雪夜乏舟前往戴家。豈料到了戴家門口,卻令從人掉頭而去,從人問王子猷這是何故,王回答從人:「我是乘興而行,現在興盡而返,又何必要見戴安道?」

能夠來到這遺世獨立,不食人間煙火的村落,感受天地靈氣,並觀賞到旖旎雪景,令人心清氣爽、心曠神怡,已是不柱此行,既然乘興而來,當然也要效法王子猷盡興而返,入與不入茅葺屋內又有何妨!

延伸閱讀:《白川鄉的早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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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thoughts on “美山町的雪

    • 日本有三大茅葺屋村落,包括岐阜縣的白川鄉與五箇山合掌村、福島縣下鄉町、京都府南丹市的美山町。
      最廣為人知的,當然數白川鄉與五箇山合掌村。由於沒有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美山町仍保留一份閒逸和靜謐。

      和你一樣,我也只可以做到盡興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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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好喜歡好喜歡雪
    看你寫這篇以及所貼的圖片
    我就飛入雪中世界去了^O^
    雪中情境孤高、蒼然、清寂真切能感
    我特別喜歡在雪中獨走漫步
    感受那份獨有於天地間的氛圍喔!

    原來這就是茅葺屋
    像是日本北國傳統老屋吧
    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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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是「荀」子嗎? ^^

    就是「意境」這個形容詞! 東方和西方的雪景完全不同意境。 建築物的精神和靈魂不同,同樣的雪也有不同的風味。 雪景拍得很棒,文章寫得更是百讀不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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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人生短暫,所有起落得失,一切勝負榮辱,如飛鴻留在雪地上留下的印記,轉瞬便蕩然無存。我們應學習飛鴻,偶然在地上歇息片刻,然後振翅高飛,在天際馳騁翺翔,那管在何時何地留下爪印,無需回頭,也無需留戀!
    这段文字飘逸超脱,阐释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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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個雪景真的很,宛如誤墮水墨話世界,四周之剩下黑與白。很慚愧,並非拍攝者的功勞,當日漫天飛雪亂舞,鏡頭視野不太清晰可見,加上寒氣逼人,沁入心脾,於是高舉相機,胡亂「咔嚓」「咔嚓」一番,便急著鑽進室內,實在令你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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