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西與《抱銀貂的女子》

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傳世作品不多,約有15幅,其中女肖像畫僅得四幅。以知名度而言,首推《蒙娜麗莎》(Mona Lisa),其次就是《抱銀貂的女子》(Dama con l’ermellino,又譯《抱銀鼠的女子》)。此畫是他在米蘭期間的作品,於1489-1490年創作,當時作者大約37、38歲。

達文西出道於佛羅倫斯,未到而立之年就已經擠身一流畫家。當時佛羅倫斯麥地奇家族統治,家族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地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有關羅倫佐生平請參閱《波提切利的維納斯》)。這位偉大的君主醉心於文化藝術。他在位期間,不惜投放大量資金興建大學及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服務。他四處招覽人才,不少詩人、哲學家、藝術家皆成為麥地奇宅邸的座上客,為其效力,達文西也不例外。

達文西效力麥地奇家族期間似乎發展平平,相關文獻資料也乏善可陳。羅倫佐麾下人才輩出,達文西雖然是當中翹楚,不過在群星閃耀下,其光芒多少也被掩蓋。另一方面,羅倫佐似乎也走漏了眼。他曾重用波堤切利(Sandro Botticelli),後來也鋭意提拔初出茅廬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證明他眼光獨到,堪稱伯樂。羅倫佐也曾分配給達文西一些工作,不過對於後者而言,那些都是旁枝末節。他希望有更多機會能夠一展抱負,發揮所長。剛好這個時候,米蘭攝政慮多維科·史科沙(Ludovico Sforza)向達文西發出邀請(也可能是羅倫佐推薦),讓後者決定前赴米蘭發展。

當時意大利仍未統一,城邦國之間明爭暗鬥,圖謀稱霸,各方勢力廣納賢士。有識之士也到處尋覓明主,畢竟良禽須擇木而棲。固然,沒有人能夠保證米蘭會比佛羅倫斯好。達文西的心態好比現代的在職者,在公司發展未如理想,就掛冠而去,另覓新僱主。達文西向羅倫佐提出請辭,後者也想借這個機會向米蘭示好,以鞏固兩家關係。他便送給達文西這個順水人情,讓他請辭,擔任米蘭宮廷畫師及工程師。DSC00629

文藝復興以前,畫家主要為教會工作,肖像畫裡的人物一般為聖經人物。文藝復興以降,以人為本的思想漸漸流行,畫家可以為凡人創作,個人肖像畫開始流行。《抱銀貂的女子》就是此歷史背景下的產物,畫中人叫切奇利婭·加勒蘭妮(Cecilia Gallerani),乃慮多維科的情人。據說該位米蘭攝政有多位情人,切奇利婭是最受寵愛的一位。該畫估計是達文西受慮多維科委托而畫。

切奇利婭才貌雙全、聰穎過人,她對文學、音樂、哲學有濃厚興趣,並經常與文化界人士舉行聚會,互相硏試不同課題。甚至乎有學者認為,她是歐洲文化沙龍的始創者。切奇利婭認識達文西後,知道他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自然不會錯過此機會,常邀請後者出席其聚會。

切奇利婭的父親在米蘭官廷任職,因此她並非出身豪門世家或名門望族。也許是基於這一層原因,切奇利婭不能與愛人共諧連理。1491年,慮多維科迎聚了費拉拉公爵的女兒碧雅翠絲·德斯特(Beatrice d’Este),婚禮由達文西負責籌辦。

婚後,他仍然與切奇利婭繼續,後者更誕下一男嬰。可惜,紙包不住火,慮多維科金屋藏嬌之事被妻子發現。切奇利婭被迫離開,翌年嫁給一位貴族,婚後育有四名兒女。

若干年後,《抱銀貂的女子》被波蘭貴族Adam Jerzy Czartoryski購入,收藏於其家族位於普瓦維(Puławy)的博物館。波蘭多次遭受戰火蹂躪,不少珍藏皆付之一炬,幸好該幅名畫大致保持完整。1878年,家族後人將博物館連同珍藏搬搬遷到克拉科夫(Kraków)至今。

當我身處克拉科夫,適逢博物館整修,《抱銀貂的女子》被轉移到克拉科夫國立博物館(Muzeum Narodowe w Krakowie)臨時展出。館方塔了一間臨時展廳,甫踏入展廳乃一條走廊,走廊的間隔牆有詳細介紹,走廊盡頭往右轉是一間偌大房間,《抱銀貂的女子》便是在這房間內展出。房間的燈光全部集中在肖像畫上,其餘空間則漆黑一片,讓觀賞者將注意力集中在切奇利婭及她懷中的貂鼠上。觀賞者不太多,進進出出最多十數人,與《蒙娜麗莎》前那人頭攢動的景況有天淵之別。我在畫前屏息凝視了大約十數分鐘,與畫中女子共度了一段短暫與溫柔的時光。

《抱銀貂的女子》長54公分,闊39公分,畫中切奇利婭那雪裡透紅的臉頰,瘦長的美人鼻子,加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顯得她端莊秀麗、雍容華貴。她的臉蛋向左轉,一雙明䀵瞧向遠處,可能正在召喚僕人,也說不定她聽到房間外傳來愛人的腳步聲。此番安排,不但突顯迷人的粉頸與微露的酥胸,更令作品增添生氣。

達文西涉獵甚廣,堪稱當代全才,他精通化學、數學、光學、工程學,也深入鉆研解剖學,對人體骨骼肌理有深入研究。畫中描繪切奇利婭那微屈的纖纖玉指,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絕。有趣的是,有藝術史學者認為伊人的手脂顯得僵硬,她似乎有點緊張,與其淡然自若的神情南轅北轍。作者的用意,是否為了暗示女主人的愛情之路荊棘滿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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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奇利婭懷中抱著一隻銀貂。銀貂是米蘭公爵的徽號,女主人將它抱在懷中,暗示兩者之間的親密關係。銀貂也代表貞忠的意思,作者可能在讚揚切奇利婭的美德。另外,銀貂的古希臘語galee與其姓氏Galerani諧音。

數年前,專家利用先進儀器,發現背景原是深籃色,不知道是後世哪一位收藏家塗上一大片黑色。幸好,黑色背景沒有減弱伊人的古典韻味與優雅氣質。專家又發現,這張畫前後有三個版本,經達文西一改再改後才完成。最早的版本,切奇利婭懷裡沒有任何寵物。其後,作者在原畫上加了一隻貂鼠,身形較廋長,貂毛呈灰色。後來,他又再作出修捕,改為今天我們所看到的那隻銀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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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心的觀賞者會發現此畫的左上角曾被弄崩,經修補後裂痕依然清晰可見。另外,左上角有人寫上LA BELE FERONIERE. LEONARD DAWINCI.,此乃波蘭收藏家所為。收藏家誤認為畫中女子與達文西另一名作《美麗的費隆妮葉夫人》內的女主角為同一人。不過,這個觀點已經被大部分專家否定。

最後補充,在米蘭期間,達文西也完成另一巔峰之作《最後的晩餐》。這,又是另一故事了。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是世界上最著名博物館之一,每天皆川流不息、門庭若市。這楝建築由麥地奇家族出資興建,原本用作辦公大樓,uffizi和英語office意思接近,指辦公室。家族後人將整楝大樓連同大量美術品捐贈市政府,後來成為今天的美術館。館內所藏的文藝復興繪畫,無論質量或數量上,堪稱世界數一數二。

烏菲茲美術館眾多藏品中,最受屬目應數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尢其是他的《春》(La Primavera)與及《維納斯的誕生》(La nascita di Venere)。

波提切利原名亞歷桑德羅·菲利佩皮(Alessandro Filipep),Botticelli是綽號,乃小桶的意思。波提切利的父親是一名皮革匠,但他卻無意繼承父親衣缽。他曾經為一名金匠,後來追隨委羅基奧(Andrea del Verrocchio)學習繪畫,與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為同門師兄弟,比對方年長7歲。

波提切利出道之時,佛羅倫斯正接受文藝復興的洗滌,對這位天才畫家而言,可謂適逢其會,如魚得水。麥迪奇家族就是這場史無前例的文化藝術運動的旗手。當時,家族的掌舵人是羅倫佐·德·麥第奇(Lorenzo de’ Medici),人稱「偉大的羅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羅倫佐祖父是上一篇文章所提及的科西莫··麥第奇(Cosimo de’ Medici)。在科西莫的領導下,麥迪奇家族族攀上權力的高峰。到了羅倫佐掌權之時,麥第奇王朝正值頂峰時刻。他是一個兼具政治家魄力及詩人氣質的領袖,尤其醉心於文化及藝術。有了祖父輩及父輩的庇蔭,他有充裕的時間、金錢和權力去追求他的夢想,帶領佛羅倫斯邁入文藝復興的黃金時期。

羅倫佐在位期間,不惜一擲千金興建大量文化建設,包括大學及圖書館。他熱愛建築、哲學、繪畫、雕塑、詩歌,藝術鑑賞力高,也寫得一手好詩。他積極推廣及推動新拍拉圖主義,常與詩人研討詩歌,與哲學家辯論哲學命題。幾乎所有知名學者及文化界人士皆成為麥迪奇宅邸座上客,部分人更被聘請成為家族的私人教師。羅倫佐更加在自己的豪宅開辦雕塑學院,栽培人才,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就曾經是該學院的學徒。

羅倫佐同時也是一位出類拔萃的政治領袖。當時的義大利半島,分裂成十數個國家,有點兒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這十數個國家,各懷鬼胎,各有盤算,既合縱,又連環,今天歃血為,明天盟兵戎相見。某一年,以教宗與那不勒斯為首的聯盟進攻佛羅倫斯,對後者不利。他前往敵方陣營談判,其膽識與謀略令對方大表折服。羅倫佐成功簽署和約,為佛羅倫斯帶來和平,他也贏得國內外聲望。

波提切利可能透過老師委羅基奧的關係,認識了他將來的贊助者及主顧──麥地奇家族。他又因此認識了不少文化交人士。在耳濡目染下,視野眼光更擴闊、技巧手法更純熟、觸角審美觀得到薰陶,人生觀及宇宙觀得以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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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5年,在一名商人的委托下,波提切利創作了《三博士來朝》(Adorazione dei Magi),令他聲名大操。畫中所有人物,幾乎全是麥地奇家族的骨幹成員。委托人並非來家族一員,他求畫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和他們的關係,也可能是為了拍馬屁。畫中央左側,跪下迎接聖嬰的老翁就是羅倫佐的祖父科西莫,中央下方身穿紅斗篷是科西莫的兒子,羅倫佐的父親,「痛風者」皮耶羅·德·麥地奇(Piero de’ Medici)。他一生受頑疾所苦,成就較前二者失色。畫中右方面朝觀眾者就是畫家本人。

接著就要簡單介紹《春》與及《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烏菲茲的鎮館之寶。前者於1482年為麥地奇家族創作。站在畫面中央的是女神維納斯(Venus),上方的調皮男童是她兒子愛神邱比特(Cupid)。畫面左方是墨丘利(Mercury),是宇宙之神宙斯(Zeus)的信使,因此手握權杖。他旁邊的三名女神乃維納斯的隨從。畫面右手邊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Zephyrus) ,旁邊一臉驚恐瞧著他的是克洛莉絲(Chloris)。據說,兹德弗洛斯強佔了克洛莉絲,後來他愛上了她,並為自己的所為而懊悔,於是讓後者成為花神(Flora)。那位身穿一襲輕紗的女士就是花神,輕紗上的鮮花圖案暗示了其身份。此畫是橘子樹為背景,在羅馬時代橘子乃婚姻的象徵,有人認為此畫以描述婚姻為主題。值得一提的是畫下方的植物據說畫家總共畫了數百株植物,品種高達40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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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誕生》創作於1485年,一般認為委托人來自是麥地奇家族,近年有專家提出異議。受到新柏拉圖主義影響,波提切利是最早繪畫祼體像的畫家之一,佇立在畫中央的維納絲,洋溢著古典美。她髮絲如娟,霧鬢雲鬟,婀娜多姿,頸部稍為長,身體呈流線型,畫家刻意偏離寫實。她剛來到世上,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少女情懷總是詩,份外撩人心弦。左邊的是西風之神兹德弗洛斯,他抱著愛人花神的纖腰,吹起一陣風,將維納斯送到岸邊。季節女神荷賴(Horae)正在岸邊迎接,準備為她披上一襲粉紅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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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此兩幅名畫的模特兒是來自熱那亞西蒙內塔(Simonetta Cattaneo Vespucci)。她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後來成為韋斯普奇家的媳婦。韋斯普奇是名門望族,也是波提切利的贊助者。傳說西蒙內塔愛上了羅倫佐的二弟,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 Medici)。朱利亞諾乃城中有名的「高富帥」,他貌似潘安,情如宋玉。西蒙內塔和他本是一對璧人,惜女方已婚,二人唯有發展地下情。可惜紅顔薄命,1476年,西蒙內塔因病而香消玉殞,年僅22歲。

無巧不成書,兩年後,朱利亞諾也死於非命。1478年復活節,羅倫佐兄弟二人在參加禮拜時,遭遇刺客行刺,羅倫佐負傷而逃,朱利亞諾身中19刀命喪黃泉。事件主謀為麥地奇死對頭帕齊(Pazzi)家族,稱為「帕齊陰謀」(Pazzi Conspiracy),數名主謀者及行刺者被處決。當年羅倫佐邀請波提切利為事件創作壁畫,可惜已隨著時光灰飛煙滅。

羅倫佐晚年似乎有點玩物喪志,不思進取。他留下了一個金玉其外的爛攤子給予後人,家族面臨外憂內患,首先是家族銀行業務出現虧損,周轉困難,政局也暗藏洶湧,波雲詭調,國內朝野傾軋,國外強敵覬覦。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居然在佛羅倫斯得到驗證。1494年,羅倫佐逝世僅兩年,麥地奇王朝便被推翻,取而代之是一位名薩佛納羅拉(Girolamo Savonarola)的傳教士。他這個人能言善辯,說話富感染力。他提倡禁慾主義,反對一切享樂,也反對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精神。他譴責麥地奇家族奢侈糜爛,導致貧富懸殊,後來連教宗亞歷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也被他大肆抨擊。(題外話,在之前的文章我也曾提及這位教宗,15世紀末葉,西班牙和萄葡牙兩國為了瓜分世界而簽署的《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Treaty of Tordesillas),就是由亞歷山大六世牽頭的,詳情請看《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他掌權後以律法強迫老百姓嚴守清規戒律,禁止賭博、喝酒和一切娛樂。他又在市中心燃起一把大火,命名為「虛榮之火」,並下令道,除了生活必需品與及宗教用品外,其餘物品例如化妝品、古典書籍、樂器、飾物必須燒毀。薩佛納羅拉的倒行逆施,招致天怒人怨。佛羅倫斯的市民忍無可忍,最後把他推翻並公開處決。革命者最後又被人革了命。

波提切利也迷上了薩佛納羅拉的論述,他竟然也把多幅作品,扔入那把「虛榮之火」,那些曠世之作,化作熊熊火焰。據說,他晚年貧病交迫,最後鬱鬱而終。

1512年,麥地奇家族奪回佛羅倫斯的統治權,可惜佛羅倫斯的輝煌盛世已一去不回,俱往矣,文藝復興的主要舞台,亦從佛羅倫斯移往羅馬。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參考書目:
Deimling, Barbara. Sandro Botticelli. Cologne: Taschen, 2000.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位於山坡上的米開朗基羅廣場(Piazzale Michelangelo)是俯瞰佛羅倫斯古城的最佳位置。這座古城果真名不虛傳,動人若畫、溫柔似玉、浪漫像詩歌、細膩如刺繡。褐紅色的屋頂、褐色磚牆、淡黃色或白色牆壁交纏在一起。阿諾河(Arno River)如情人倚偎在旁,嬌柔無限。波光瀲灧,點綴著這座古城的輝煌。教堂的鐘聲,在托斯卡尼的平原迴盪,吟唱著佛羅倫斯不老的傳說。

鳥瞰佛羅倫斯古城,最屬目自然就是主教堂聖母百花聖殿(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的穹頂。此座巨頂,宛若奇峰秀挺,巍峨聳立,睥睨天下;又宛如芳華絕代,風韻猶存的貴婦,艷壓羣芳。眼前景緻,不但沒有出現違和感,反而更顯瑰麗迷人,效果如同畫龍點睛。

聖母百花聖殿於1296年動工,佛羅倫斯人計劃在教堂的中殿上蓋上一個巨型穹頂,以歌頌上帝,並向世界展現他們都城的偉大。此劃時代之工程因戰爭、天災、財政、技術等問題,而被拖延多年。

哥德式(Gothic)教堂展現了中世紀建築的巔峰成就,其鬼斧神工的浮雕、高聳入雲的尖塔,讓現代人也嘆為觀止。不過,佛羅倫斯人卻對此建築風格不以為然。作為新興城邦國的市民,佛羅倫斯人自詡站在時代前端,為了與舊社會劃清界線,自然要摒棄沿用了數百年的建築風格。另外,哥德式建築流行於德意誌及法蘭西地區,此風格被認為源於哥德人,羅馬帝國(Roman Empire)就是被這個遊牧民族消滅。故此,「哥德」一詞亦含有野蠻及沒有文化的貶義。他們自然對哥德式教堂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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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築物越高,下壓的風險也越高。哥德式教堂建有飛扶壁(flying buttress,見左圖),用作支撐主牆,以減輕其所承受的壓力。由於否決了歌德式風格,佛羅倫斯人摒棄利用扶壁,以支撐那巨型的穹頂。為此而搜索枯腸、嘔心瀝血,可謂耗盡九牛二虎之力。當時羅馬的萬神廟(pantheon)被公認為舉世最巨型的穹頂建築(延伸閱讀:《萬神廟的穹頂》)。這一座哈德良皇帝所建造的神廟,屹立了超過1000年,可提供參考。可惜,自從羅馬帝國滅亡後,大量珍貴典籍及文獻早已灰飛煙滅,建築方法早已失傳。他們必須另闢蹊徑,研發嶄新技術及投放大量資金,方可青出於藍。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這個時候,兩名天才橫空出世,成就了西方建築史的不朽傳奇。此二人,一位是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另一位是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

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 Medici)是麥地奇家族的掌舵人,人稱「老科西莫」。他的父親喬凡尼·德·麥地奇(Giovanni de’ Medici)開辦了麥地奇銀行,奠定了家族的百年基業,而科西莫則領導家族攀上權力高峰。

科西莫利用其靈活的政治手腕,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的僭主(意思是指沒有官方名份,卻又掌握實權的領袖)。共和國雖然有執政團(Signoria)負責決定公共事務。不過,執政團的成員與及投票結果,全都受他控制。這樣一來,科西莫既能夠控制佛羅倫斯全國事務,又可低調行事,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可謂一箭雙鵰。

科西莫的政途也並非一帆風順。1432年,他的政敵群起而攻之,他先入獄後被流放。不過,科西莫深諳「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道理。他的支持者在國內製造有利形勢,不到一年他就反敗為勝,重回故土,他重返共和國之日,市民夾道歡迎,儼如王者凱旋而歸。

科西莫醉心藝術,他和不少藝術家來往密切,眾多文藝復興的巨匠都曾得到他的贊助。他關心文化事業,並斥資興建全歐洲最早的公共圖書館。最為人稱道,他一擲千金,支持布魯內萊斯基建造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令他的祖國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你可以說他沽名釣譽、收買人心,不過其所作所為,贏得普羅大眾的支持及愛戴,身故更被尊為佛羅倫斯「國父」。

八角形的聖若望洗禮堂(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 ,是聖母百花聖殿的洗禮教堂,位於聖殿西邊的主入口對面,是全市最古老的建築之一,麥地奇家族成員也曾在此領洗。1401年,教會舉行比賽,徵求洗禮教堂入口大門青銅浮雕設計。

本文的主角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賽。布魯內萊斯基父親是公證人,他卻醉心於藝術,成為了一名金匠。在該次比賽,他遇上了畢生的宿敵吉貝爾蒂(Lorenzo Ghiberti)。結果,後者的設計圖贏得評判的青睞。時至今天,吉貝爾蒂浮的雕複製品仍然鑲嵌在洗禮堂門上。心高氣傲的布魯內萊斯基遭受挫折,他憤而出走羅馬。

到了羅馬後,布魯內萊斯基到處尋找、考察、勘測古羅馬帝國的古蹟。先補充說明,當年的羅馬可不比今天。羅馬帝國滅亡後,羅馬又歷經多次戰亂、搶劫、瘟疫、飢荒、火災,永恆之城盡是斷垣殘壁、滿目瘡痍,城內到處是流氓、小偷、乞丐、苦力、娼妓。當年沒有旅遊業,也沒有保育意識,羅馬帝國的廢墟不但乏人照料,而且那些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更被視為異教徒之物而遭肆意踐踏、破壞。可以想像,他的羅馬之行常要風餐露宿,日曬雨淋,弄到蓬頭垢面。

上面寫的萬神殿則僥倖逃過一劫。這個莊嚴宏偉的穹頂建築,被教會加以保護、修建成為天主教堂。布魯內萊斯基來到了萬神廟,他呆若木雞,那個直迫雲宵的穹頂深深震撼其心靈深處。他可能去了萬神廟無數次,每次逗留良久方始離去,他一邊怔怔地凝視著它,一邊苦苦異索,究竟羅馬如何能夠建成這個世上最宏偉的建築。

1418年,佛羅倫斯為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舉辦招標,布魯內萊斯基也有參與競投,評判團成員包括了科西莫。寃家路窄,他再次遇上宿敵吉貝爾蒂。這次,布魯內萊斯基終於扳回一城,評判選擇了他的設計圖。

此為冗筆。據說,評判仍在猶豫不決之際,倏然,布魯內萊斯基取出一顆雞蛋,高聲道,我有提議,我們當中任何人能夠讓雞蛋直立不倒,穹頂便由他來負責。衆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摸不著頭腦,究竟如何才能夠令雞蛋直立不倒。布魯內萊斯基見沒有人回答,便揚起手,用雞蛋敲打桌子,"砵"一聲,其中一端的蛋殼碎了,雞蛋便豎立在桌子上。布魯內萊斯基見取得了穹頂的投標。

評判團採納了布魯內萊斯基的設計圖,同時卻做出一個奇怪決定,他們竟同時委任他和吉貝爾蒂為穹頂工程的建築師。布魯內萊斯基按捺住內心不滿,後來他也慢慢展現出自己才是建築師的不二人選。某次,他抱恙多天(也有人認為他是裝病),沒有返回工地。工匠們皆束手無策,因為無人知道該如何施工,工程進度受阻,連吉貝爾蒂也是力有不逮,一籌莫展。據說,布魯內萊斯基脾氣暴躁、寡言、孤辟,對於工程的詳細工序及內容,他一直三緘其口、甚少透露片言隻語。當他病愈後,工程進度加快。經過此事後,吉貝爾蒂也就慢慢淡出了穹頂工程。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創新大膽,最令人咋舌之處是工程竟然棄用了鷹架(scaffold)。他的設計還有不少特點;其一,聖殿其實有內外兩個穹頂,內穹頂支撐著外穹頂,作用有如鷹架。其二,穹頂上端的物料重量較底端低,以減輕穹頂基座所承受的壓力。其三,穹頂乃八角形而非圓形,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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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侍放的花朵,從而將每一瓣所承受的壓力轉移到側肋。其四,穹頂頂端呈尖拱形而非圓拱形,目的是為了減弱側向推力。其五,穹頂內部有數條鏈子,道理如同用鏈箍著一木桶,也是為了減低側向的壓力。其六,工匠采用了人字型形的砌磚法(herringbone pattern,見左圖),以減輕磚塊所承受的壓力。除了設計穹頂,布魯內萊斯基也發明了特別的吊車和起重機,以便工匠把建築材料搬上半空。本文並非建築學文章,以上純粹分享,詳情在此略過。

布魯內萊斯基和麥地奇家族關係密切。他曾接受科西莫的老父喬凡尼委託,建造孤兒院(Ospedale degli Innocenti)與及聖羅倫佐教堂(Basilica di San Lorenzo)的禮拜堂。他也為科西莫設計豪宅里卡迪宫(Palazzo Riccardi),不過由於其設計太瑰麗堂皇,後者擔心會受到公眾非議,最後接納其他建築師的方案。他曾鎯鐺入獄,原因似乎是欠交公會(guild)會費,也有人推測其實是科西莫的政敵,因為他被視作麥地奇家族的黨羽。還好,他很快便獲釋。

1436年,穹頂終於竣工,科西莫和布魯內萊斯基也名垂青史。歷史總在關鍵時刻,覓到適當人選,完成特別的使命。最後補充,穹頂完成後,佛羅倫斯又為穹頂的燈籠庭招標,布魯內萊斯基和吉貝爾蒂都有參賽,前者有一次獲勝。不過,燈籠庭工程完成前,布魯內萊斯基已經榮歸主懷。布魯內萊斯基之前,負責建築的師傅,普遍被視為技術含量較低的工作,與石匠、木匠、水泥匠無異。由於他的成就,建築師成為受尊敬的職業。

聖母百花聖殿的穹頂,寫下了文藝復興輝煌一頁,連桀傲不馴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也曾讚嘆:「我可以建造一個比它更大的穹頂,但不可能比它更美。」

參考書目:
金恩著,吳光亞譯。《圓頂的故事:文藝復興建築史的一頁傳奇》,台北:貓頭鷹,2002。
Cesati著,張正穎譯。《梅迪奇家族:一段歐洲王朝史》,佛羅倫斯:Mandragora,2012。

《麥地奇家族春秋》系列文章
《麥地奇家族與文藝復興》
《布魯內萊斯基的穹頂》
《波提切利的維納斯》

少年歌德的煩惱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是筆者最仰慕的作家之一。他是歐洲偉大的作家、詩人、劇作家、哲學家、思想家、政治家。歌德是文學泰斗,劃時代的智者,思想巨人,他比同時代的人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他洞察入微,感情豐沛,對人情世故有細膩透徹的描寫。除此之外,他筆鋒尖鋭,用字精闢,句句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一針見血。

Großer Hirschgraben是法蘭克福市中心一條較為幽靜的街道,歌德出生地兼故居便座落於此。故居連地面樓高四層,巴洛克裝橫,雅緻不浮誇,華麗但不算奢華,每層都有寬敞的前廳,突顯主人家的氣派。對馬克思主義者而言,歌德一家應被歸納作資產階級或布爾喬亞(bourgeoisie)吧。地面樓層有會客廳、飯廳和廚房。一樓有音樂廳和另一間會客廳。二樓是女主人房和歌德妹妹的房間,另有畫廊和圖書室,歌德父親在圖書室存放了超過二千本藏書。據說,歌德便是在二樓出生。Goethehaus_3F_Poet's Room 04

歌德的寢室位於三樓,他就是在此完成代表作《少年維特的煩惱》(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與及華文讀者較為陌生的《鐵手騎士葛茲·馮·貝爾力希傑》(Götz von Berlichingen)。同層還有關於歌德生平的展覽。最特別的展品是一座小型木偶劇場,木偶劇場呈深棕色,是歌德祖母所送。幼年的歌德喜歡和妹妹利用木偶劇場練習木偶劇,或觀賞木偶劇表演。劇場為歌德的小心靈打開一扇大門,宛若愛麗絲跌落夢幻世界,或如同大雄發現多拉A夢八寶袋寶物,引領他進入無窮無盡的文學世界,豐富絢爛的幻想樂園。可以說,這木偶劇場是他的啟蒙老師,是彌足珍貴的展品。

Goethehaus_3F_Puppet Theatre Room 01

故居充滿優雅的文化氣息,而且甚富生命力,仿若歌德一家人仍在此居住。在故居內四處參觀,你可能發現歌德在房間埋首寫作,或許可聽見妹妹的鋼琴聲。也許睢見男主人在畫室欣賞他的珍藏。在廚房裡,女主人正在吩咐傭人當天的工作。

1749年8月28日,歌德在家呱呱落地了。他外公曾出任法蘭克福市市長,父親是帝國議會議員。擁有如此家庭背景,可以想像,歌德從小便得到優良教育,對他日後的寫作之路,打下穩固基礎。歌德父親原本寄望兒子能夠成為律師,雖然歌德也完成法律課程,但他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是花在文學創作上。

1475年某天,意大利托士卡尼(Tuscany)有一名男嬰來到這個世界。原本父親期望兒子日後能成為律師,但兒子長大後醉心藝術,並成為了偉大畫家和雕塑家。他是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數百年以來,世界經歷多翻巨變,父母心卻從沒有改變,他們大都希望兒女讀醫科、讀法律,尋得一技之長。不過,多虧少年的歌德和米開朗基羅對夢想的堅持,才為後世留下那麼多觸動心靈、震撼人心的作品,此乃全人類之褔。

1772年,22歲的歌德前往韋茨拉爾(Wetzlar)的法院實習。在實習期間,他邂逅並愛上了夏綠蒂(Charlotte Buff)。可惜的是,夏綠蒂早已定了婚,加上在她父親眼中,歌德年紀尚輕而事業未成,並非理想的結婚對象。最後,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歌德也不能免俗,更何況他正處於血氣方剛之年。剛巧,他的一位朋友卡爾·耶路撒冷(Karl Wilhelm Jerusalem)為情所困而吞槍自殺。於是,他把自己和朋友的經歷二合為一,寫下了《少年維特的煩惱》這部傳世經典。

故事主人翁維特認識了美麗可人的綠蒂,奈何後者早已定有婚約,且其未婚夫阿爾貝特為一品行高品之人。綠蒂婚後,維特對其思念有增無減,飽受煎熬。三人的關係開始緊張,正直善良的維特不欲成為第三者,與其讓三人痛苦,他決定犧牲自己。他假稱要去遠足,向阿爾貝特借了手槍,然後自盡,悲劇收場。

多情卻似總無情,唯覺樽前笑不成。據說,歌德失戀後透過寫作來抒發心中抑鬱,他化悲傷為力量,把絕望化成文字,從而擺脫自殺的念頭,可以說他「殺」了維特,從而救了自己。他將心中的失落、悲痛、鬱悶、哀傷統統傾瀉而出,如同「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根據愛克爾曼(Johann Eckermann)的《歌德對話錄》,晚年的歌德是如此形容《維特》這本小說:「這我和鵜鶘般用自己的心血飼成的一個生物,這本書是有著可用以供給十倍長的長篇小説那樣多的我的腦中的內面的東西,那樣多的感情和思想。自從此書出來以後我只再讀了一次,怕敢讀它。這統統是火箭!我想起來覺得可怖,我怕再體味這本書所由來的病態的心境。」

Goethehaus_1F_Peking 04文學作品,雖是創作,但不是憑空想像,而是透過人生各種經歴和體驗發酵而成的。如同歌德所言:「世間是廣闊而豐富的,人生是複雜的,所以決不會苦於沒有作詩的靈感。不過,詩都不可不是即興詩,也就是說,現實應該供給詩的誘因和材料。」詩也好,小説也好,皆是如此。人生的甜酸苦辣,生命的起伏跌宕,為作家提供靈感和題材,離開生活,也寫不了好作品。已故吳冠中先生曾以「風箏不斷線」的比喻來形容藝術,創作如同放風箏,可以天馬行空,可以任意飛翔。不過,線一定不能斷,線一旦斷了,風箏也沒有了。創作不可離開生活,否則沒有人有共鳴,就沒舍意思了。用同樣的比喻來形容文學創作也非常貼切。

有失必有得。愛情的挫折,就如同巨浪沖擊岸邊的岩石,濺起了靈感的浪花,成就了《維特》,也成就了歌德。

維特是西方文學世界的情痴,他用情之深,可以和羅密歐並肩。

Goethehaus_2F_Library 02中國文學中也不乏情種,賈寶玉和梁山伯肯定名列前茅,毋須爭辯。

金庸《書劍恩仇錄》的余魚同是武俠小說世界的第一情種。他是紅花會的十四當家,外號金笛書生,長得眉清目秀,儀表不凡。他暗戀十一當家洛冰,奈何對方早已是四當家文泰來妻子。某次,他按耐不住,擁吻了駱冰,內疚不已。後來,他為了拯救文泰來和紅花會眾兄弟而毀容,既救了兄弟,更重要是為了愛人,為了贖罪。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不僅小説內有情痴,現實世界也有。民國新月派詩人徐志摩,乃近代數一數二的情痴,無巧不成話,他同時也是金庸金大俠的表兄。徐志摩苦戀才女林徽因不果,唯有將愛昇華成最真摰的友情。他寫:「我將於茫茫人海中,尋訪我唯一之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的詩固然浪漫,行為也驚世駭俗,連離世同樣一樣出人意表,石破天驚。某次,徐志摩身在南京,為了出席林徽因在北京的講座,特意從南京坐上中國航空公司的郵政專機,趕赴會埸。豈料,當日大霧遮天,飛機意外墜毀,詩人俏俏地走了。消息傳開後,蔡元培輓:

談話是詩,舉動是詩,畢生行徑都是詩,詩的意味滲透了,隨遇自有樂土。
乘船可死,驅車可死,斗室裏臥也可死,死於飛機偶然者,不必視為畏途。

其實,形容徐志摩「談話是愛,舉動是愛,畢生行徑都是愛」也不為過。他是為愛而生,也是為愛而死。他深愛林徵因,最後也是為她而死,此乃天意,對詩人來說,也是死得其所。他那首感人的《偶然》便是為林氏而寫: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Goethehaus 06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中國戲曲源遠流長,不少戲曲改編自民間故事或文學小說,有趣的是,相比西方悲劇,編劇總會將那些愛情悲劇改寫,男女主角歷盡艱辛,終於走在一起,大團圓結局。(《霸王別姬》是例外。)

唐代安史之亂,唐明皇逃出長安避難,一行人到了馬嵬鎮,士兵嘩變,殺了楊國忠,並要䝱皇帝處死楊貴妃。皇帝萬分捨不得,苦於無計可施,為平息眾憤,「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楊玉環慘遭賜死。清朝洪昇在《長相殿》中,結局化悲為喜。楊玉環死後,唐明皇悲痛欲絕,他的深情,感動了仙女,二人在月宮重逢團聚。

元雜劇《西廂記》源自唐代詩人元慎的《會真記》,張生邂逅一女子,墜入愛河,但他始亂終棄,悲劇收場。《西廂記》中,結局改寫,張生和崔鶯鶯最後排除萬難,有情人終成眷屬。

《白蛇傳》原著故事裏,許仙和蛇妖白晶晶相戀,無奈人妖殊途,最後前者皈依佛門,後者被困雷鋒塔下。其後,劇本改寫,白晶晶被困多年後,她和許仙的兒子長大成人,高中狀元並拯救了母親,一家團圓。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家傳戶曉,男女主角二人雖相愛,但門不當戶而不能廝守,抱憾而終,有劇作家寫兩人死後化身成鴛鴦蝴蝶,永遠在一起,哀怨中帶來安慰,也算是喜劇結局的悲劇。

西方愛情悲劇則俯拾即是,除了《維特》,還有安東尼與克麗奧佩托拉(Antony and Cleopatra)、奧賽羅(Othello)、羅密歐與朱麗葉(Romeo and Juliet)、波希米亞人(La bohème)、托斯卡(Tosca)蝴蝶夫人(Madame Butterfly)、茶花女(La traviata) 等。何故中西有此分別?是編劇大發慈悲?是應觀眾要求?是為了寄喻好人必有好報?抑或是中華民族天性樂觀,深信不論日子如何艱難,總有艷陽高照的一天?

言歸正傳。《維特》一書中,歌德以細膩動人的筆觸、平易近人的文字、感人肺腑的故事、栩栩如生的人物感動了萬千年青讀者,一時洛陽紙貴,令歌德成為文壇最閃耀的新星。連拿破崙(Napoléon Bonaparte)也成為歌德的書迷,據稱,這位法國皇帝對《維特》愛不惜手,他領兵遠征時,也把小説帶在身邊。

縱然如此,該小說面世時,曾引起不少爭議。

中世紀以降,歐洲主要受教會和封建領主統治。十八世紀,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誕生,有識之士對統治者作出批判,認為神權主義和封建制度長久以來禁錮了老百姓思想和剝奪他們的權利。啟蒙運動鼓勵探索、求知、求真的精神,提倡理性、客觀、科學,同時宣揚自由、平等、博愛等思想,從而建立一個公義的社會。對於保守派人士,他們認為《維特》違反了傳統的宗教道德規條,視其為傷風敗俗。另一方面,理性主義者對此帶有強烈感情色彩的小說不以為然。《維特》是兩邊不討好。

有人認為該小說開創了浪漫主義(Romanticism)文學的先河。所謂浪漫主義,既是啟蒙運動的延伸,也是其修正。浪漫主義繼承了啟蒙運動的精神,以人為本。不過,浪漫主義者認為,啟蒙運動支持者過份強調理性和客觀,忽略了人情的喜怒哀樂,因此,浪漫主義者從人的感情出發,追求世間的真善美。由於《維特》帶有濃厚的感情色彩,有後人認為它是浪漫主義文學的濫觴,更有人認為作者歌德是浪漫主義的先驅。有趣的是,晚年的歌德對浪漫主義是持否定態度,他認為古典的就是健康的,浪漫的就是病態的。也有人認為他是狂飆突進運動(Sturm und Drang)的代表人物,筆者知之不詳,未敢大放厥詞。

歌德是非常緬懷這段青春時光的。《對話錄》引述歌德的話:「我真正的樂趣是詩的冥想和創作。但這也是因為我外面的地位的關係不知多麽受了攪亂、限制,妨礙。倘使我離開公務遠一點,能夠更孤獨地過日子,那必定還要更幸福。就是作為詩人,也必定作了更多的事情罷。但在我寫了《葛茲》和《維特》之後不久,某一位賢人的話不得不在我身上被證實了。就是說:人一但做了有益於世間的事情,世間就不讓他再做那樣的事了。」

青春有淚水,也有歡笑。青春是苦澀,也是甜密。青春是有憾,但也是無悔。

有愛有恨,才算活過,才會喜歡《維特》,正如歌德所言:「被妨礙的幸福,被阻滯的活動,不被满足的欲望等等都不是某一特殊时代的缺陷,而是各个人的缺陷。所以若在一生中,沒有一次覺得《維特》是為他而作的人,那是很無聊的。 」

1776年,歌德獲薩克森-魏瑪-艾森納赫公國(Duchy of Saxe-Weimar-Eisenach)僱用,他離開故鄉,也告別了青春,啟程前往魏瑪(Weimar),開展人生新的一頁。

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參考書目: 周學普譯,約翰.彼得.愛克爾曼(Johann Eckermann)著。《歌德對話錄》。台北:臺灣商務,1999。

梵高的最後歲月

在巴黎以西北方約27公里有一處名叫奧維(Auvers-sur-Oise)的小鎮。和法國其他地方比較,這裡沒有旖旎風光,沒有雄偉山川,更沒有豐厚的文化底藴。平心而論,它是一個閒逸恬靜卻又平平凡凡的小鎮。不過在1890年5月,這平凡的小鎮迎來一位不平凡的人物,他就是後印象主義畫家梵高(Vincent Van Gogh)。

梵高天才橫溢卻又一生坎坷。1890年,作為畫家的梵高,由於作品無人賞識,令他陷入一窮如洗的境地,雪上加霜的是,他更飽受精神病所困擾。值得安慰是親弟西奧(Theo Van Gogh) 在經濟上給予支持。由於家住巴黎,西奧特意安排兄長到距離巴黎不遠的奧維小鎮休養身體,以便照應。同時,更安排了鎮上的嘉舍醫生(Paul Gachet)負責照顧他。始料不及的是,這小鎮竟成了梵高的人生終點站。

某年夏天上午,我和兩位友人來到奧維鎮。在鎮中心放眼四周,有別於法國其他著名觀光小鎮,這裡沒有高聳入雲的哥德式大教堂,亦沒有令人肅然起敬的巴洛克或新古典式樣的市區廣場。除了一座其貎不揚的市政廳和數家酒肆商店,餘下盡是民居。鎮上出乎意料的清靜,別說遊客,連行人亦屈指可算。我念頭一閃,這不就是梵高一生的寫照嗎?

天才總是吊形吊影。由於異想天開,天馬行空,加上思想深邃、獨特,他們言行舉止因而異於常人。大仲馬(Alexandre Dumas)某天寫作時,要將小說中他最喜愛的人物「殺死」,他竟因此而失聲痛哭,悲痛欲絶。文藝復興(Renaissance)巨匠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在工作期間受到打擾,他會大發雷霆,破口大罵。天才們行為怪異,許多人不明就裡而刻意疏遠。和很多天才一樣,梵高追求完美,令他執着如狂,加上他性格孤僻,不善交際,令他經常孤身隻影。

我們第一目個的地是位於市中心的Auberge Ravoux。它前身是一家旅店,當年梵高便是下榻在此。屋子外牆色彩斑駁,有上下兩層,下層為酒肆,上層則修建為梵高故居博物館以供公衆參觀。我們從後門樓梯拾級而上,走廊狹窄,梵高就住走廊第一間客房。如我所料,房間窄小而簡陋,導覽員指出,梵高下榻期間,這裡僅有一卓一椅和一衣櫥。房內有一天窗,當日陽光燦爛,幾道金光斜線穿窗而入。儘管如此,室內依然陰沈灰暗,瀰漫淒淒戚戚的氣氛,天氣晴朗已經如此,更遑論烏雲密佈的日子。當年梵高侍在這陰暗一角,觸景傷情,想起自己生平際遇,內心一定倍添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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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總是曲高和寡,他們的作品超前但深奧難解,不易為人明白、接受,令他們覺得孤單寂寞。話說春秋時期,俞伯牙善彈琴,鐘子期善聽琴。俞伯牙彈奏的音樂,鐘子期都可以聽懂琴意,二人頓成莫逆之交。後來,鐘子期逝世,俞伯牙傷心欲絶,認為知音已去,世上已無人聽懂自己琴音,於是摔琴斷弦,此生不再彈琴。可想而知,知音難覓,天才的不幸莫過於此。梵高懷才不遇,生前僅賣出一幅作品,他內心的苦楚不言而喻,正是:「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DSC02990屋外有一小徑,小徑兩旁綠樹成陰,草木蔥蘢,令人心曠神怡。 梵高的《奧維街道及階梯》 (Village Street and Steps in Auvers with Figures)《奧維的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麥田群鴉》(Wheat Field with Crows)等不朽之作,便是在小徑附近取景。我們沿着小徑緩步而行,找到當年他所畫過的階梯、教堂和麥田等。他是為藝術而生,繪畫就是他生命。在奧維期間,他傾注心力,將內心的激情浪漫、辛酸苦澀、抑鬰怨憤在畫筆下盡情揮毫,在短短70天內,畫下了驚人的80多幅作品。

天才總是在逆境下攀上高峯。當遭遇挫折時,他們對天地萬物和生老病死有了更深體會,思想的衝擊為他們藝術生命注入新養份,從以能夠另創高峯。好比有了頑石,潮水才可擊起千層浪。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由於耳聾,聽不到世俗繁音,才可以寫下一篇篇的千古絶唱。梵高命途多舛,屢受挫折,加上精神病纏身,心靈受到極大震撼,所看所感受的世界異於常人,種種體會,令他完成一幅幅曠世之作。今時今日在欣賞梵高、貝多芬等人作品時,回首前麈,他們所付出的沈重代價令人心辛酸,實在情何以堪。

在這舒適怡人的小鎮,梵高的病情曾一度好轉。唯好景不常,7月初,他前往巴黎探望西奧,發現原來弟弟頑疾纏身,且經濟拮据。梵高深覺自己已成為弟弟的包袱。與此同時,他又與嘉舍醫生出現嚴重矛盾。雙重打擊,間接令病情急轉直下。

步行約10分鍾,一望無際的金黃麥田映入眼簾。沿著麥田上的小徑再向前走,我們很快來到一處三岔口。梵高便在此處完成了他著名的《麥田群鴉》。畫中那麥田上群鴉亂舞,在暗藍的天色俺蓋下,畫中籠罩着陰沈不詳氣氛,儘管作者的才華如金黃麥田般燦爛奪目,可惜生命就快走到盡頭,縱使萬分無奈卻無能為力。一個月後,梵高重返此地,以槍指胸,拉下板機。身負槍傷下,他強忍痛楚,自行返回旅店。兩天後,他在西奧陪伴下,嚥下最後一口氣,撤手人寰,終年三十有七。梵高的作品固然驚世駭足,他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亦前無古人。從麥田到旅店約十數分鐘路程,不知梵高在負傷下是如何熬過這段路的?或許對他而言,皮肉痛楚比起內心苦楚算不上甚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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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風和日麗,但舉目張望,只見麥田萬無邊際,四處渺無人煙,想起天妒英才,悲涼和無奈的感覺湧上心頭,輕風吹送,麥田搖曳,更倍添哀愁。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梵高的作品在他生前一文不值,但諷刺地,在他死後卻價值連城。如果說梵高在世時,命運折騰他,那麼他離世後,命運是在補償他還是在揶揄他?假若他在遠處的天堂看到這一切,必定苦笑不已,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我們繼續沿小徑住前走,在不遠的拐彎處旁邊有一座墓園,梵高便是葬在此處。他的墳墓在入口不遠處,手足情深的西奧永遠倍伴在側。墓碑上插了數朵向日葵,令人聯想起他的向日葵系列,煞有意思,墳前種滿長青膝,提醒大家,他的作品長青不朽,永留人間。正是:「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

延伸閱讀:《梵高與莫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