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

大文豪果戈里(Nikolai Gogol)曾經説過:「當歌曲和傳說緘默的時候,只有建築在說話。」

到了羅馬,我才心領神會這動人佳句。

古羅馬人不但驍勇善戰,更長於建築工事,對西方建築貢獻良多,影響至今。他們其中一項最大成就,就是發明混凝土這重要的建築材料。羅馬人用水尼、水、石灰、砂和石頭一起混合,形成混凝土的雛形。比起其他材料,混凝土的好處是較堅固及成本低較低,除用作防禦工事外,混凝土亦是城市各建築不可或缺的材料。公元64年尼綠(Nero)執政時期,羅馬發生了一場通天大火災,這場熊熊烈火燃燒了整整6天,羅馬城處處焦土,建築物也蕩為寒煙。有文獻記載,指是暴君尼綠使人縱火,不過有不少史學家否定,火災原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謎。無論如何,經過那場大火浩劫後,羅馬急需重建,混凝土至此被廣泛應用到市內各大小建築及城市建設,後來帝國各個省份及殖民地也相繼效法。

Roman Forum_Arc of Septimius Severus 02

在廣場上踱步,發思古之幽情,想像盛世時的巍峨雄偉,氣勢磅礡,撫摸那斷壁殘牆上的裂痕縫隙,妨似和帝國的靈魂對話,引人無限深思。

古羅馬的混凝土建築在市內俯拾皆是,如圖拉真市場(Trajan’s Market)、萬神廟(Pantheon)、競技場(Colosseum),又例如羅馬廣場(Roman Forum)上的提圖斯凱旋門(Arch of Titus)、塞維魯凱旋門(Arch of Septimius Severus)和維納斯與羅馬神廟(Temple of Venus and Roma)等。

花無百日紅,世上也沒有永恆,帝國也有落幕的一天。曾號稱日不落帝國的聯合王國,本島上的蘇格蘭也在鬧獨立。不論羅馬帝國的建築如何堅如磐石、如何金碧輝煌、如何雄偉壯觀,現在僅剩餘一片片殘垣斷壁、滿目蕭然、面目全非。

Roman Forum 18

花無百日紅,世上也沒有永恆,帝國也有落幕的一天。不論羅馬帝國的建築如何堅如磐石、如何金碧輝煌、如何雄偉壯觀,現在僅剩餘一片片殘垣斷壁、滿目蕭然、面目全非。

羅馬廣場上到處是破牆、碎石、斷柱、殘拱,留下了歲月的印記,加上雜草叢生,在夕陽殘照下,更顯蒼涼悽美。帝國生命雖逝,但靈魂猶在。在廣場上踱步,發思古之幽情,想像盛世時的巍峨雄偉,氣勢磅礡,撫摸那斷壁殘牆上的裂痕縫隙,妨似和帝國的靈魂對話,引人無限深思。比起完整的美、無瑕的美,此缺陷美、瑕疵美更令人留戀、陶醉。因為缺陷和瑕疵美令人明白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生老病死,故此要把握現在。

或許這個原因,歷代亡國詩詞令人總令人痛徹心扉,難以忘懷。例如李後主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也是他寫的,詞曰: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另一亡國之君,宋徽宗趙佶也寫了一首《醉落魄·無言哽噎》,詞如下:

無言哽噎。看燈記得年時節。行行指月行行說。願月常圓,休要暫時缺。
今年花市燈羅列。好燈爭奈人心別。人前不敢分明說,不忍抬頭,羞見舊時月。

唐代詩人杜牧的《泊秦淮》也膾炙人口: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最悲壯要數西楚霸王項羽的《垓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相比亡國詞,那些意氣昂揚、建國立業的詩歌似乎廖廖可數,我僅想起劉邦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歌雖豪情萬丈,意境卻差遠了。

珍惜眼前,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筆者與大家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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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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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已無李光耀(二)

1965年8月9日,新加坡被迫脫離馬來西亞聯邦,宣告獨立。事前李光耀曾四處奔走,企圖力挽狂瀾,無奈,時不利兮騅不逝,新加坡終被逐出聯邦。當日,李光耀在記者會上,一臉愁容,神情阻喪,眼淚數度奪眶而出。莫道男兒無淚時, 只缘未到傷心處。

新加坡是一處彈丸之地,國內市場規模小、缺乏天然資源、失業率高企、種族問題錯綜復雜,加上強鄰覬覦,求助無門,前景堪虞。李光耀意識到,新加坡的唯一出路,便是創造有利營商環境,吸引外商投資和優秀人才。要補充一點,上世紀60、70年代,誇國經貿合作不可和今天全球化年代同日而語,不少發展中國家領袖受到新殖民主義思想影響,抱著懷疑和𧫴慎態度對待已發展國家企業投資,認為這是西方國家對前殖民地的另類剝削。李光耀卻不同,他是一名務實的領袖,他自言不受意識形態,理論規條所約束。為了吸引外商投資,他推行一系列措施,包括免稅優惠、政府低息貸款、基礎建設投資、都市綠化。在動盪不安,國或國之間爾虞我詐,明爭暗鬥的60、70年代,新加坡的開放政策,是走在世界前端。

李光耀認為人力資源是競爭力的最重要因素,因此他視吸納人才為治國的根本。他參考美國的經驗,該國是移民國家,文化兼容並蓄,人才源源不絕湧入,這些人才為美國注入新觀念、新思維和新技術,提昇創造力,令其科技走在最前,因此美國總能夠從多次危機及其他國家挑戰下自強不息,從新崛起。古羅馬帝國也是因為可以招攬各國人才,才換來數百年的強盛。現代日本情況則相反,該國是個單一民族國家,幾乎不接納新移民,排他性極強。因此在90年代經濟泡沫破滅後,缺乏創新力量,一蹶不振,欲捲土重來但舉步維艱。新加坡和美國同樣是移民國家,沒有沈重的歷史包袱,沒有根深蒂固的文化認知,有條件包容各國種族、宗教和文化。李光耀注意到,美國的主要語言為英語,而英語又是世界語言,故該國能夠吸引各國曉得英語的菁英不斷流入。

為了吸引各國人才和外資,儘管曾引起極大爭議,李光耀大刀闊斧、不遺餘力推行英語為先,母語為次的雙語教育政策,在全國學校用英語授課,教育人民用英語溝通和思考,在不影響學習英語的情況下學習母語(華人學華語、馬來人學馬來語、印度人學淡米爾語)。

經過多年努力,雙語教育政策收到成效,新加坡成為以英語為第一語言的多元民族國家。外地人到新加坡,不僅能和本地人溝通,而且可以融入社會,故此人才流入,提高了國家競爭力。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所發表2014-15年全球競爭力報告,新加坡排名全球第二(香港第七,台灣第十四,中國第二十八)。

有一點值得一提,李光耀曾認為,中文(即華文)是中國的主要語言,外國人對中文感到艱深難學,且中國文化難以融入,因此中國不能似美國般吸納人才,影響科技創新,是中國經濟戰略的一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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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哥維亞的巨人

已愈兩千年歷史的塞哥維亞(Segovia)是一座古樸典雅的山城,地處西班牙中部,位於首都馬德里西北約90公里。

兩年前,我去西班牙觀光,特意前往這座歷史沈澱的古城,不為其他,只為我仰慕已久的古羅馬水道橋(Roman Aquedu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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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走近,看到石磚上的痕跡,在憶述他的歷史滄桑;陣陣微風掠過,向我細訴他的如歌歲月。凝望着他,心中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當年羅馬人南征北討,所向披靡,但他們不滿足於攻城掠地,而是在名地設立行省,把征服的土地殖民化、羅馬化(Romanisation),將當地菁英納入官僚體系,實行以夷制夷,並輸出羅馬文明,將羅馬人的思想價值、生活風俗、都市建設、社區規劃等移值各地。當年大英帝國(British Empire)馳騁海上,疆域遼闊何只萬里?英政府可能就是師承羅馬人,他們同樣採用以夷制夷政策管理其龐大殖民地。

當城鎮建設發展到若干規模,人口膨脹,居民食水衛生問題,便成當務之急。羅馬的天才建築師及工程師,於全國各地築起了無數的水道橋,將溪澗泉水從高山密林,輸往鄰近城鎮。

眼前的水道橋便是當年羅馬人管治塞哥維亞所建。我屏息靜氣抬頭仰望,初時天空烏雲密佈,不久太陽撥開了密雲,射出亮麗金光,像舞台的燈光聚焦在隆重登場的主角身上。水道橋在冬日溫暖陽光的照耀下,猶如守護着塞歌維亞的巨人向我露出溫柔的微笑。我緩緩走近,看到石磚上的痕跡,在憶述他的歷史滄桑;陣陣微風掠過,向我細訴他的如歌歲月。凝望着他,心中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翻查資料,水道橋從山上到塞歌維亞市,全長達17多公里,最高達28米,上下兩層各一排卷拱所組成。建築有三點令人由衷讚歎,其一,建築物是由無數石磚在沒有起重機協助堆疊上去的,而堆疊時更沒有用上任何泥漿或混凝土作為黏合之用。其二,在古代沒有摩托的情況下,泉水全賴稍微傾斜的水道,從深山流入城鎮。如何確保泉水可以數十里川流不息,工程師計算之精密可想而知。其三,工程師不僅要確保泉水從深山流入城鎮,連水流的速度也要顧及。假如橋面太過平緩,傾斜度太低,水流就會太過緩慢而導致沙石沈積,容易堵塞。相反,若果橋面陡峭,傾斜度太高,引起水流過急,過大的衝力容易導致建築物受損。

這位巨人和其他同胞一樣,他們平實無華,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壁輝煌;他們低調內斂,不去揚威耀武,不去逞強稱能。多年來,巨人們默默耕耘,克難克儉,營營役役,在帝國各處堅守崗位,用他們肩膀上的泉水,去養育附近的老百姓。

奈何,家國興亡自有時,羅馬人最終退出了歷史舞台,盛極一時的羅馬文明付諸一炬。不少羅馬時期的建築物,諸如充滿血腥殺戮的鬥獸埸、極盡奢華的公共浴場、替個人歌功頌德而樹立的凱旋門、為滿足個人窮奢極慾而營造的宮殿,均慘遭外敵鐵蹄的蹂躪踐踏、征服者的火焚洗劫或大自然的風雨侵蝕,早已成為斷垣殘壁,頹門敗瓦,甚至灰飛煙滅,消聲匿跡。

Adueduct 15 這位巨人和其他同胞一樣,他們平實無華,沒有雕欄玉砌,沒有金壁輝煌;他們低調內斂,不去揚威耀武,不去逞強稱能。多年來,巨人們默默耕耘,克難克儉,營營役役,在帝國各處堅守崗位,用他們肩膀上的泉水,去養育附近的老百姓。

慶幸的是,不少水道橋非但沒有隨主人而去,他們在帝國滅亡後持續運作多個世紀,今時今日歐洲諸國有不少水道橋仍在傲然俯視大地。或許是它們低調樸素,不披金載銀,沒有引起強盜覬覦。或許是他們堅毅不拔,盡忠職守,被後來的征服者收歸己用。或許是他們多年積下的善德,觸動了上蒼惻隱之心,沒有遭受大自然無情摧毀。

據說,塞哥維亞的水道橋仍持運作多個世紀,至近代才結束了其歷史使命。不過有了終結才有開始,舍下了舊任務的巨人又開始了新工作,他己成為了塞歌維亞市的地標,吸引無數慕名而來的遊客。現在,守護者巳成了當地的觀光大使,屹立在市廣埸,張開雙臂,將絡繹不絕的遊客擁抱入懷。站在巨人腳下,我對莊子「才與不才之間」、「有用無用」的處世哲學,又多了一層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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