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河畔尋訪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在麥克白(Macbeth)裡寫道:「人生如痴人說夢,充滿喧嘩和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 Life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由於留存文獻匱乏,後人對這位文壇巨匠生平所知不詳。1564年他出生於英格蘭中部地區的斯特拉特福鎮 (Stratford-upon-Avon), 約二十多歲離鄉別井前往倫敦發展,在劇壇大放異彩,寫下了不少膾炙人口的劇本和詩詞。在倫敦打滾多年後,他於1616年選擇回故鄉頤養天年,從此過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浮華和璀璨後一切歸於平淡樸實,直至終老。本文開首引文就是莎翁領唔了人生的虛幻與無常後的內心剖白。

多年前我負笈英倫,斯特拉特福鎮距離校園僅一小時車程。某年二月,一個乍暖還寒的早上,與友人結伴前往遊覽。鎮上仍保留不少都鐸時期的橡本建築,其中還包括數間莎翁及其家人的住所。當天是平Shakespeare's Birthplace 10日的上午,遊客尚未蜂擁而至,我與同伴在古色古香的街道閒逛蹓躂,仿如回到伊利莎白年代,趣味盎然。莎翁的出生居所亦已長期開放予遊人參觀,在其故居內緩緩踱步,或能感受大文豪的創作詩魂就近在咫尺。

聞名遐邇的埃文河(River Avon,又譯雅芳河、艾芬河)距離市中心僅數步之遙。英國不少文人都和水結下了不解之緣,英格蘭北部的湖區 (Lake District) 和南部的泰吾士河,分別孕育了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及彌爾頓 (John Milton) ,而這條蜿蜒但溫柔的埃文河,就灌溉了莎翁這位"吟遊詩人"的創作心靈。春寒料峭,大地剛從冬眠甦醒,一副眼忪忪,懶洋洋的樣子,儘管未有繁花盛放和鶯歌燕語,但在草色青青和流水涓涓陪伴下,花半日在此漫步依然感受悠然自得。毫無疑問,如詩如畫的鄉土情懷和自然純樸的小鎮風情啟發了莎翁無數創作靈感。

河畔有一座愈八百年歷史的中古世紀教堂。教堂與河流,一剛一靜、一靜一動,卻又說不出的和諧,似天造地設的一對。這座其貌不揚的教堂來頭不小,它就是莎翁出生受洗和安葬的聖三一教堂 (Holy Trinity Church),據說教堂今貌和莎翁時期大致相同,改動不大。除了北牆掛着莎翁的半身雕像,教堂仍保存他繈褓之時受洗所用的水盆。莎翁的墓地就在祭壇前的地上,供遊人瞻仰。

2003年,教堂因日舊失修而導致屋頂有坍塌之虞。一個名為 Friends of Shakespeare Church 的組織因此成立,目的就是為教堂籌募經費以作修葺之用 ,令其免於被迫關閉厄運。這則消息受到廣泛報導,成立數年已從River Avon 01民間籌得過百萬英鎊的經費,其中更有遠自美國的捐款,令教堂倖免於難。這種源自民間的自發運動頗令人動容。君不見在世界的另一端,中國長城身上的石磚正被他以往保護的老百姓的不屑子孫無情地遷拆、搬動,被用作搭橋、鋪路、蓋房子,甚至圍豬欄!每想及此,百感交集。

莎士比亞最偉大處,不在於詞藻的華麗優美或劇本的澎湃張力,而是他觀察入微,將人性看得徹底透徹並入木三分地呈現在劇本角色裡。莎翁作品晚期較早期優勝,悲劇比喜劇出色 (研究文學者一定痛罵我大言不慚) 。他的作品裡有不少人物非天生大奸大惡之徒,但由於他們被身上的弱點包括愚昧、貪婪、憤怒、嫉妒、自大、偏執、自私等支配了行為而造成一幕幕悲劇。有趣的是,莎翁筆下那些悲劇人物不少是帝王將相或達官貴人,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人的本性不會因身份貴賤而有所差異。其實那些帝王將相所犯過失與一般平民百姓大同小異,不過由於身份、權力和財富,前者的過失不僅導致妻離子散,而是釀成宮廷傾軋,禍起蕭牆,進而就是戰火連天,生靈塗炭,牽連之廣、影響之深比後者遠過之。這究竟是劇情所需還是作者弦外之音,則非我所能解答。

中國戲曲遙遠流長,題材亦甚為廣泛,包括才子佳人、清宮審案、忠臣孝子、神仙鬼怪等,不過如莎劇般以大人物題材,真實歷史人物也好,虛構創作角色也好,則鮮見於我國古代劇目。可能中國自古君權至上、皇帝唯我獨尊,在此基礎上,思想輿論受嚴密控制,劇作家亦要自我審查,頂多寫一些賢臣良將忠肝義膽的故事,如近期上映,改編自元雜劇的電影趙氏弧兒,否則被斷章取義,給他人以口實,今天參你緬懷前朝,明天控你誹謗朝廷,後天告你意圖謀反,這可是腦袋搬家、株連九族的大罪!

莎士比亞時代,中產階級崛起,早期資本主義開始芽牙,提供了一個開放包容的創作空間,使他寫下如此多之曠世經典。更令人欣慰的是,英國既沒有文字獄,也沒有焚書坑儒,莎翁的文字因此能留芳百世,成為不朽的文學瑰寶。這是莎翁的幸運,更是英國人的福氣。

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

6 thoughts on “埃文河畔尋訪莎士比亞

  1. 幾年前我也負笈英倫,不過聽起來你可能在英格蘭稍北,是伯明罕嗎?
    當時也去了莎士比亞故居閒晃,整座小鎮保留許多16、17世紀的遺產,氛圍古色古香,著實迷人。
    你有去到離鎮上一小段路的 Anee Hathaway 的小屋嗎?

    感謝來訪寒舍。拜讀你的「隨筆」都讓我汗顏自己孤陋寡聞、言之無味。
    以後該會多來沾染點文學習氣、長點知識。

    • 你過獎了!其實我也挺喜歡你的文章,感情豐富真摯,平反的一枝一葉也能寫得盎然有趣!大家一起努力!
      我學校距離科芬特里約十數分鐘車程,你學校在哪處?
      我十多年前去Stratford-upon-Avon時錯過了Anne Hathway ,很可惜,希望有機會舊地重遊。

  2. 拜讀您這篇遊記,實在歡喜。您對於莎士比亞頗具見解與心得的,一系列的 “山居筆記” 更是讓我獲益不淺。我會慢慢閱讀的。
    中國戲曲沒有真正的悲劇主義,《竇娥冤》即便再如何“六月飛霜”,結局還是非得來個皆大歡喜不可。中國人的審美意識就是無法“將悲劇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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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智,很高興你喜歡我的文章,更感謝你的鼓勵。你太過獎了,我很多開法,都是其他人的觀點,沒有甚麼獨特的看法。
      是的,中國人不喜歡「將悲劇進行到底」,不知是否於心不忍,還是寄望「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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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dward, 也謝謝您的鼓勵。我覺得要書寫除了可以“我手寫我口”外,還要引經據典,再融會貫通於文句裡,著實不容易的,所以您謙虛了。其實中國古代文學,在更早之前不乏悲劇意識,但後來時代推進與演變,比較傾向於喜慶了,或注重團圓和樂,這是中華文化的根基吧?與西方的悲劇文化不同,西方的悲劇淵源要追溯到古希臘神話與宗教。這些都值得去考究,但很耗心力與時間哦。話多了,哈哈。加油,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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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謝鼓勵。中國古代文學悲劇應該是中國哲學思想的延伸。至於古希臘文學,我僅翻過希臘神話和荷馬詩史,所學的連皮毛也不如,正如你所説,要去了解中西文學悲劇之異同,是一項浩翰工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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