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前往西班牙旅遊,主要遊覽馬德里和巴塞隆拿及附近地區,這兩個地區,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蘊,建築瑰麗精緻,博物館藏品豐富,加上陽光和煦,又有美酒佳餚,但內心深處總有點缺失,一份難以言喻,卻似有若無的感受。
第二次前往西班牙,遊覽南部安達魯西亞(Andalusia)地區,此時方覺得,終於來到我夢鄉裡的西班牙。
安達魯西亞長年陽光充沛,氣候乾燥,土地貧瘠。駕車數小時,所見植被大多呈深綠色,大地長滿灰綠色針葉的橄欖樹,偶爾出現數楝白色村莊屋作點綴。舉目遠眺,藍天之下盡是那迤邐不絕、層岩疊嶂之山巒。嶙峋崢嶸的山峯顯得孤傲不群,奇峯兀立的岩石頂上總見屹立著三兩棵挺拔大樹,展現頑強的生命力。
有別於英國、荷蘭、瑞士等地處處碧草如茵,安達魯西亞畜牧業並不發達。由於不適宜飼養綿羊及乳牛,當地的乳酪是用山羊奶所制。
艱苦的生活條件塑造西班牙人堅韌不拔、率性而為、熱情不羈的個性,卻有唐吉訶德(Don Quijote)的天真爛漫而行事脫離實際的性格。透過鬥牛運動展露祖先遺留下來的尚武嗜血精神,又通過佛朗明哥舞蹈演繹生命的悲歡離合。這兩大西班牙國粹皆源自安達魯西亞。
安達魯西亞之名稱源於阿拉伯語「安達魯斯」(al-Andalus),雖然此說法尚存爭議,足以佐證阿拉伯人和安達魯西亞之淵源。
7世紀中葉,阿拉伯建立了奧瑪亞王朝(Umayaad Dynasty),建都大馬士革。帝國不斷擴展國土,並宣揚伊斯蘭教義。阿拉伯人向東伸展到中亞地區,幾乎和中國唐朝邊境接壤,兩國相互遣使建交,唐代史書稱白衣大食。另一邊廂,他們西擴則所向披靡,一路殺去北非,到達大西洋沿岸。711年,帝國以北非的柏柏爾人(Berbers)為先鋒,跨越了地中海直布羅陀海峽,揮兵基督教國家西班牙。歐洲人泛稱這些不清自來的阿拉伯人及柏柏爾人為摩爾人(Moors)。面對驍勇善戰的摩爾人,基督徒兵敗如山倒,入侵者從西南一路殺到東北,被庇里牛斯山脈(Pyrenees)的崇山峻嶺所阻擋,山脈另一邊的法國人才僥倖躲過一劫。
馬上能打天下,卻不一定能治天下。穆斯林摩爾人很快發現基督教西班牙人可不是吃素的。由於地理位置關係,南方人長期與北非人有往來,較容易接受外來者。相對之下,比較保守的北方人就沒有那麼容易妥協了,在宗教道德力量的號照下,他們重整旗鼓,負隅頑抗入侵者。穆斯林和基督教徒,你一拳我一腿,展開拉鋸。
如此同時,阿拉伯帝國出現內訌分裂。743年,帝國哈里發(Caliph,伊斯蘭教的世俗最高統治者)被殺,其家族成員幾乎被趕盡殺絕。唯一倖存者阿卜·杜拉赫曼一世(Abd al-Rahmán I)逃出大馬士革,歷盡艱辛抵達帝國邊緣的西班牙,他團結了當地的穆斯林勢力,定都哥多華,從阿拉伯帝國分裂出去,其領土大概佔三份二個西班牙。經歷過一段顛沛流離的日子,這位流亡者沒有魄力,亦沒有能力重拾舊山河打回亞洲。然而,在他和後人用心經營下,其國家踏入一段和平穩定的日子,伊斯蘭摩爾文化在伊比利亞半島綻發璀璨光芒。他的後代阿卜·杜拉赫曼三世(Abd al-Rahman III)更自立為哈里發,鄰近天主教國家也派遣使臣納貢朝拜。
此為冗筆。奧瑪亞王朝滅亡後,阿拉伯帝國被阿拔斯王朝(Abbasid dynasty)統治,唐代史書稱黑衣大食。751年,兩國爆發軍事衝突,此乃中國人與阿拉伯人的第一次軍事正面交鋒。史稱怛羅斯戰役(Battle of Talas)。

事過境遷,江山易主,摩爾人已經撤出西班牙,哥多華亦非昔日一國之都。摩爾人留下之痕跡處處可見,他們遺留下的歷史建築更在訴說昔日的輝煌。
與安達魯西亞大部份地區一樣,哥多華的住宅以白色為主調,可以有效反射光線,降低室內溫度。家家戶戶皆有雕花欄杆陽台,陽台上滿佈花盆植物,白色的外牆上也掛上盆栽,為這古意盎然的舊城倍添詩意。較富裕人家之住宅建有露天庭院,有多重拱門圍繞,中心設有水池,遊客可以隔着鐵閘空隙窺其貌。在那些錯綜複雜的小巷漫遊,倚著鐵閘觀賞當地居民庭院之設計,乃遊覧安達魯西亞之一樂也。

全市最矚目建築首選舊城區的大教堂。其前身為羅馬人的神廟,後來基督徒在神廟遣址建立了教堂。711年,穆斯林兵臨城下,哥多華人獻城投降。根據投降協議,須讓出教堂一半成為清真寺。可以看出,穆斯林是願意和天主教徒和平共處,在那個野蠻嗜血,強調叢林法則的年代,無疑是統治者之開明和包容。
到了阿卜·杜拉赫曼一世統治年代,由於人口昌盛,那半間清真寺已不足以容納眾多的穆斯林信徒。於是他向基督徒買下其餘一半,將整棟建築拆卸並重新打造成為一座清真寺。固然,對方是老大,你想賣要賣,你不想賣也得賣。但好歹人家也是用合理價錢收購,而且在其國土內,依舊採取宗教寬容、多元文化政策。這不僅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之胸襟,更是因自身強大而累積的自信。中國唐代有不少深目高鼻的碧眼胡兒在朝廷擔任要職。羅馬帝國(Roman Empire)更有多名皇帝並非意大利本土出生。
憑藉這份胸襟與自信,各地人才匯聚哥多華,成為歐洲享負成名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更是首屈一指的科技樞紐,中國的造紙術亦是經哥多華等地區傳入歐洲。哥多華一度成為伊斯蘭世界的中心,其清真寺亦成為建築史上的不巧之作。
時間到了1236年,阿卜·杜拉赫曼一世所建立的國家早已化為歷史灰燼,西班牙基督徒的復國運動(Reconquista)進行得如火如荼,哥多華易主。面對眼前這座瑰麗宏偉的清真寺,基督徒被伊斯蘭美學及摩爾工匠的手藝深深折服。他們將這幢異教徒的聖殿僅稍作改動,便在𥚃面敬拜上帝。然而,不斷有保守派的聲音要求改建。到了16世紀,原有清真寺中央加建了天主教教堂主殿,一棟奇特的建築便誕生了。時至今日,這幢建築在功能上乃羅馬天主教教堂,但外觀是融合了伊斯蘭與羅馬天主教風格的混合體。為了尊重歷史,有人將其命名為哥多華清真寺–主教座堂(Mosque–Cathedral of Córdoba)。

清真寺–主教座堂外牆上多個馬蹄形(Horseshoe Arch)飾拱及阿拉伯幾何圖案,此乃伊斯蘭建築特徵。入口處的拱門內卻繪上聖母瑪利亞和天使。踏進門口,迎面而來乃一座寬闊開揚的庭院,原本是穆斯林作戶外禮拜之場所,後來基督教徒改為休憩空間,並種植橘子樹、棕櫚樹和柏樹點綴。

抬頭可以仰視教堂鐘樓,鐘樓原本是清真寺的宣禮塔,後來外觀被改建為天主教風格塔樓。
大堂由數百座紅白相間的雙層馬蹄形(Horseshoe Style)拱門構成,恍如一座伊斯蘭石柱森林。森林光線不足,略顯幽暗,一束束光線穿過窗格而入,劃破了昏暗,好比信衆在黑暗的人生道路上躑躅不前,造物主為迷惘的信衆帶來希望的曙光。

穿過這片伊斯蘭石林,倏忽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是寬敞又明亮的文藝復興風格教堂中殿,上方是令人敬畏的半球體穹頂——這是一次奇特的體驗!
有人認為這幢清真寺—主教堂是巧奪天工之作,乃人類建築史上的貴寶,讚不絕口,卻有人評擊它被改得不倫不類,仿如一頭怪物。但毫無疑問,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宗教場所。至於美醜對錯,就任由後人評說。

根據傳說,當初批准改造工程的西班牙君主兼神聖羅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事後曾來參觀,並留下一句評語:「你們所建造的到處可見,但毀掉的卻是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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