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遊雜憶

安達魯西亞(Andalusia)著名地標，除上篇所寫哥多華清真寺大教堂外，當數格拉納達(Granada)的阿爾罕布拉宮(Palace of the Alhambra)。

阿爾罕布拉宮非單一建築而是一組建築群，除城墎、城垛、城樓，也有皇宮、庭院、浴堂、清真寺，其外部雄偉古樸，內部華麗精緻，乃伊斯蘭建築的巔峰之作。漫步其中，仿如品味一頓歷史與夢幻交織的視覺饗宴。

阿爾罕布拉宮的故事離不開穆斯林與基督徒在伊比利亞半島上的恩怨情仇。話說711年，穆斯林入侵半島，當時島上多個基督教國家互相攻伐，面對異教徒敵人，基督徒如同一盤散沙，節節敗退，穆斯林很快便佔領了大半個西班牙且站穩陣，展開了長達數百年的統治。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若干年後，情況逆轉，穆斯林內部傾軋，派系林立，而基督教諸國凝聚在一起，他們以聖戰為名，決心將穆斯林逐出伊比利亞半島，史稱西班牙復國運動。雙方勢力此消彼長，穆斯林版圖不斷向南萎縮。

1238年，善於用兵的地方領袖穆罕默德一世(Muhammad I)率領部下退守南部沿岸，並以格拉納達為根據地，建立格拉納達酋長國，割據一方。為了鞏固軍事防禦力，他開展一連串軍事工程，包括在山丘上建造一座雄偉的堡壘。這便是阿爾罕布拉宮的伊始，經過多過世代的擴建，成為當今世界最美麗的阿拉伯王宮之一。

阿爾罕布拉宮建立在地勢險要之處，有固若金湯之堅，虎踞龍盤之勢，它氣勢磅礡地睥睨群山。由於視野開闊，城中哨兵可以眺望從遠處翻越山嶺而來的敵人。

摩爾工匠就地取材，由於當地土壤含有豐富鐵質，因此城堡外呈禇紅色，他們以阿拉伯語al halmra(紅色的意思)為城堡命命。摩爾人更開鑿人工水道，將河水引進城堡內，水道不僅長達6公里，而且更要反地心引力從山麓送上山丘，引進城堡的河水，不僅可作為食水，更可以灌溉菜園及美化庭園。有史學認為此工程乃中世紀最尖端且繁複的水利工程。

然而，危機仍未消除，基督教聯軍在卡斯提亞(Castile)國王斐迪南三世(Ferdinand III)領軍下，推進到格拉納達附近。穆罕默德一世雖胸有甲兵，但形勢比人強，他心殊死抵抗就好比螳臂擋車，只會增添更多無謂死傷，有害無利。他換上一身輕裝，悄然去到基督徒軍營，見到斐迪南三世，便向其下跪，表明身份，說願意誠心歸順，上表請臣，並親吻其手背，以表誠意。

眼前的情景讓斐迪南三世愣了一下，他瞬間便回過神來，趕緊把穆罕默德一世攙扶起來，擁抱他並溫言指出，願意接受格拉納達國成為附屬國，在其國境內，人民可以依舊信奉伊斯蘭教，條件是每年向卡斯提亞國進貢一次，並且以貴族身份參與王國會議，遇到戰事時，要帶領一定數量的兵馬參戰。

常言道，男兒膝下有黃金。然而，這次下跪，一個放下君主尊嚴，向敵人乞鄰。另一個放棄榮耀和野心，雙方化干戈為玉帛，為老百姓換取和平，遠勝千金。君可以認為斐迪南三世動了惻隱之心，也可以說他拉不下臉來，為維護自己仁慈君主的形象，而裝模作樣、惺惺作態。但畢竟他一言九鼎，終其一生與格拉納達國和平共處。同樣，穆罕默德一世也是千金一諾，他也有出兵支援對方軍事行動，而較為人所詬病，就是他協助異教徒攻擊自己穆斯林兄弟。

據說，兩國達成和平協議後，格拉納達國舉國歡騰，臣民對穆罕默德一世沒有感到不齒，反而視他為英雄。看來在老百姓眼中，安居樂業至為重要，任何榮耀、主張、教條也比不上。其後，他履行承諾派兵協助斐迪南三世征服其他地方。回國後，民衆高呼：「征服者！征服者！」他連連搖頭：「沒有勝利者，唯有真主。」並令人將這句話刻在住所的牆壁上。這位君主一生節儉、勤奮，愛護臣民。他束成的和平協議不但令格拉納達國延長250多年國運，更令他所建立的國家成為伊斯蘭教信徒在伊比利亞半島的最後淨土。

1252年，斐迪南三世與世長辭，其遣體在塞維爾主教堂入殮，100名摩爾騎士每人手執一支白蠟燭，赤足從格拉納達步行到塞維爾，以作悼念。每年他的忌日，都會舉行同樣儀式，並持續了250多年，直到格拉納達國被滅。

在第七代君主優素福一世(Yusuf I)一世在位期間，阿爾罕布拉宮迎來大規模擴建工程，最華麗建築首選使節廳 (Hall of the Ambassadors)。

使節廳是君主舉行朝會和接見外賓之場所，可謂氣象萬千。大廳牆壁外層滿佈石灰浮雕，浮雕以植物、星星、貝殼、阿拉伯銘文為主，華麗而精緻。由於石灰較為脆弱，牆壁較低部份鋪上幾何圖案瓷磚。這些浮雕和瓷磚規定人手雕刻繪畫，不可用倒模，體現了伊斯蘭信仰中，人類必有瑕疵，唯有真主是十全十美的。巍峨聳立的天花頂是由8000多塊木磚砌成的星辰圖案，象徵前往真主寶座前要通過的七層天。

面向廳堂人口那堵牆壁上有三個壁龕，而碧牆龕有三個美輪美奐的拱形窗櫺。君主的寶座背向中央壁龕，當光線穿窗已入，君主背後發出刺眼光芒，突顯其超然地位。

優素福一世生平充滿傳奇。他原本與王位無緣，15歲時因兄長穆罕默德四世被暗殺才繼位。史書記載，優素福一世是一位出色的政治領袖，在他治下，格拉納達國迎來黃金盛世。他的仁者之風亦為人津津樂道。1350年，優素福一世領兵與卡斯提亞交戰，戰況不利。正常一籌莫展之際，對方國王阿方索十一世因染上疫症突然逝世。獲悉消息的優素福一世，慨嘆世上從此少了一位賢明君主，並讚揚對方品德高尚。他下令停止對敵方作出任何攻擊。當阿方索十一世喪儀路過時，所有摩爾騎士身穿素服，佇立著為亡者默哀。後來卡斯提亞的繼任君主與他簽訂和平協議。

然而，好景不常，優素福一世於1354年遇刺身亡。其兒子兼繼承人穆罕默德五世(Muhammad V)延續阿爾罕布拉宮的擴建工程，完成了香桃木庭院(Court of the Myrtles)、獅子庭院(Court of the Lions)及姐妹廳(Hall of Two Sisters)等，為後世留下豐富的建築遺產。

離開使節廳便會踏入香桃木庭院範圍。庭院中間有一矩形水池，水池兩則竪立香桃木樹籬。波光粼粼，建築的倒影央入池水中央微微晃動，光線與倒影之變幻讓人心曠神怡。值得注意是，水池從來不會波平如鏡，因此不會出現完美的倒影，這也是工匠故意而為之，正如之前所述，「不完美」乃伊斯蘭建築之精髓，因為完美屬於真主。

獅子庭院與香桃木庭院齊名，兩者之美不分軒轅。庭院四則由拱形迴廊圍繞，中央有12頭石獅子圍成一圈，共同馱起一個圓形石水盤。有人認為此乃日晷，因此有12頭獅子。也有人說這12頭獅子代表黃道12宮。透過四條小水渠，池水從石盤娟娟流往四個不同方向，分別代表可蘭經的四條河流，包括水河、乳河、酒河、蜜河。

兩姐妹廳位於獅子庭院的北翼，因入口處鋪了兩塊大小一致的大理石塊而得名。此大廳最精彩之處乃其鬼斧神工之天花拱頂。拱頂由5000枚石膏塊所組成一個巨型八角星立體砌圖，此違反地心重力的設計予輕盈飄逸感覺，拋抬頭仰，腦海浮起 「俄見瓊樓玉宇爛然」之字句。這巨大的八角星似在不斷挪動，向人擠眉弄眼、搔首弄姿。

面對眼前一座座瓊樓玉宇，宛如進入一千零一夜故事𥚃的神秘王宮。我幻想在夜闌人靜，王宮披上朦朧月色之時，我手托月光寶盒悄悄闖入，打開寶盒，一陣短暫暈眩後，置身於一場中世紀的豪華宴會，宴會座無虛席，雍容華貴的婦女、身姿曼妙的侍女、輕歌曼舞的歌姖、香氣四溢的佳餚，令人眼花撩亂⋯⋯

到了15世紀末，格拉納達國已是日薄西山，禍起蕭牆的劇目更不斷上演。話說君主阿布哈桑(Abu I-Hasan Ali)娶了堂妹艾莎(Aixa)，並誕下繼承人布阿卜廸勒(Boabdil)。哈桑有了年輕新寵，且該位女子也生了兒子。原本的後宮爭寵演變成王位之爭，背後更牽涉到兩大家族之間的殊死博弈。後來哈桑誤信讒言，以為艾莎意圖謀反，盛怒之下將後者與兒子布阿卜廸勒幽禁在一座高塔內。然而，艾莎並沒有打算坐以待斃。某個深夜，她在隨從的幫助下，利用布料將兒子從窗戶垂降到地面，再由親信將他送走。後來經過連番廝殺，艾莎終於將布阿卜廸勒扶上王位。

然則，大難不死不一定有後福。接二連三的內訌令到這個積弱不堪的穆斯林國家奄奄一息、搖搖欲墜。另一邊廂，對面的基督教陣營對也在發生變化。1469年，卡斯提亞公主伊莎貝拉一世(Isabel I)和亞拉岡(Aargon)王子斐迪南二世(Ferdinand II)結婚，後來二人分別繼承卡斯提亞和亞拉岡王位。這次聯姻，誕生一個空前強大的勢力。夫妻二人決定完成復國運動未竟之業。

1492年，兩國聯軍兵臨城下。時不利矣，布阿卜廸勒心知大廈將傾而乏力回天，萬般無奈之下，他決定開城投降。開城前一晚，他命人將母親艾莎及妻子送出城外，以免他們受辱。翌日，布阿卜廸勒自覺無顏面再見臣民，他不走平日常用的正門，而選用另一道則門離開。這位命途外舛的蘇円在城外面見斐迪南與伊莎貝拉兩夫婦並交出城門鎖匙。格拉納達國正式壽終正寢。他要求征服者將那道則門永久封閉，得到應允。

布阿卜廸勒在離開格拉納達前在某座山丘上回望了他的王宮最後一眼，想那大好河山竟拱讓他人，這位亡國者不禁悲從中來，仰天長嘆，後人稱為「摩爾人的最後嘆息」。至於那座山丘又命「淚之丘」。據說，性情剛烈的艾莎瞧見兒子垂頭喪氣，不但沒有溫言安慰，反而劈頭蓋臉直斥：「你沒能像男人去勇敢戰鬥，那就學女人去哭吧！」

自從711年穆斯林入侵以來，伊比利亞半島再次全歸基督徒統治。伊莎貝拉與斐迪南宣佈建立一個統一西班牙王國。宗教政策方面，他們起初對穆斯林較為寬容，幾年後政策漸趨強硬，所有異教徒要麼改信基督教，要麼就被驅逐出境。二人亦成立宗教法庭，統一全國宗教思想。

阿爾罕布拉宮自此成為西班牙皇室財產，伊莎貝拉與斐迪南在此逗留了數月，他們似乎對這楝阿拉伯王宮珍愛有加，王宮原有摩爾建築特徵幾乎全被保留下來，就連牆壁上有關可蘭經的銘文也沒有被刪除。經過穆斯林500多年統治，伊斯蘭摩爾文化其實早已融入當地人的衣食住行、文學藝術及文化習俗，如同當年滿清入關後，滿人大量吸收了漢文化一樣。去到最後，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已經很難畫出一條分界線了。

到查理五世主政時，他命人在阿爾罕布拉宮加建一楝全新宮殿，作為其日後住所，稱查理五世宮，不過工事未完成他就已經駕崩。查理五世宮乃文藝復興風格建築，外部呈矩形，中庭卻由圓形迴廊組成。無可否認，查理五世宮絕對是傑出之作，然而我總覺得它與宮內其他摩爾建築格格不入。

我是通過正義之門 (Gate of Justice)離開阿爾罕布拉宮。這座正義之門乃優素福一世所建。 500多年前，布阿卜廸勒就是故意避開這道正門而走則門，我佇立在城門外，心想還好他沒有走這道門，否則這道莊嚴而宏偉的城門被永久封閉，豈不可惜？轉念一想，他能封銷更多城門，也難掩絕悠悠之口，更難杜絕千秋史筆。

在那蜿蜒陡峭的回程山道上，我看見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的雕像。這位美國文學之父與阿爾罕布拉宮大有淵源。

查理五世之後， 阿爾罕布拉宮雖曾用作地方總督官邸，但由於年久失修，加上天災人禍，到處斷垣殘壁，且雜草叢生，被低收入家庭、傷殘人士、流浪漢所佔用。這座曾經富麗堂皇的宮殿已經變得破舊不堪，它卻一聲不吭地注視世間蒼凉。

19世紀20年代，歐文在美國駐西班牙大使館任職。他為蒐集資料寫書而到處遊歷，期間到訪了阿爾罕布拉宮，憑著其歷史文化觸覺，歐文知道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建築文化寶藏。他在阿爾罕布拉宮住了三個月，期間到處考察研究相關資料，並於1832年出版了《阿爾罕伯拉故事集》（Tales of the Alhambra)。本書以主人翁所見所聞為經，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為緯，全面及立體地勾勒出這座摩爾皇宮的前世今生。本文部分內容取材於此本書。歐文的作品面世後，王宮知名度漸高，經過多位學者、文人、藝術家到訪，這座被遺忘多年的王宮重回公衆視野，經過長期修復，重現昔日風華。

最後補充。1492年，當布阿爾罕伯拉宮陷落，阿卜廸勒踏出歷史舞台之時，另一位人物才剛登場，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他在格拉納達覲見伊莎貝拉一世，開展了他的冒險旅程。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參考資料：
華盛頓·歐文著。劉盈成譯。《阿蘭布拉宮的故事: 在西班牙發現世界上最美麗的阿拉伯宮殿》，台北：漫遊者文化，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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