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普遍認為,1500年左右是人類發展的分水嶺。在此之前,人類各大文明基本上是處於分隔狀態。 然而,15世紀末葉起,歐洲冒險家拉開了地理大發現(Great Discovery,又稱大航海時代)的帷幕,他們發現了全新的航海路線,聯繫了歐洲、亞洲、非洲及美洲大陸,建立了全球貿易網絡。不同地域人士之間的互動比以往頻繁,各大文明產生了激烈的碰撞。世界從此不一樣。

中世紀時期,以胡椒為主的東方香料深受歐洲上層階級青眣。當時香料主要源自印度,透過阿拉伯商人運送到黎凡特地區(Levant,地中海東部、中東一帶),以威尼斯人為首的意大利商人,再經地中海運到意大利,然後又轉口到歐洲各地。十五世紀以降,來自中亞的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與歐洲諸國交惡,東西方貿易路線受阻,香料在歐洲市場嚴重供不應求。(延伸閱讀:《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上)》《威尼斯共有國的盛衰(下)》)

在財富與野心驅使下,歐洲的商人及冒險家另辟蹊徑,陸路不通,他們就揚帆下海,透過海路前往東方,採購胡椒等商品。

在這場財富追逐戰首先脫穎而出的是葡萄牙人。在恩里克王子(infante D. Henrique,又名享利王子)的主導下,葡萄牙人揭開人類航海史的新一頁,並建立了地理大發現時代的第一個海上帝國。1482年,葡萄牙船隊抵達非洲西南方並深入剛果河。1487年,他們發現非洲南端的好望角,並繞過其進入印度洋。(有關葡萄牙人的航海故事,請點擊《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上)》、《胡椒改寫歷史—葡萄牙與地理大發現(下)》)

葡萄牙人捷報頻傳,自然令到歐洲諸國眼紅,尤其是鄰居西班牙人,更是看得心癢癢的。然而,當時西班牙仍未完全統一,女王伊莎貝拉一世(Isabel I)專注於復國運動,矢志將穆斯林勢力逐出伊比利亞半島,無暇兼顧航海事業。到了1492年,西班牙大致統一,這位英明睿智且做事有魄力的女王,終於可以騰出手來開拓西班牙的航海事業。

位於格拉納達市中心的伊莎貝拉一世與哥倫布紀念雕塑

常言道: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君王雖有能耐,仍須人才輔助。上帝為伊莎貝拉女王安排了航海家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二人的風雲聚會成就了西班牙的海上霸業。

哥倫布出生於熱那亞,年輕時曾受僱於當地名門望族,處理生意上的往來,因此他有機會周遊列國,期間累積了大量航海知識。

15世紀中葉,印刷術開始在歐洲普及,書籍得以大量出版,促進了知識的傳播。也正是這段時間,人們開始相信地圓說——地球是球體的理論。與地圓說對立就是地平說,顧名思義,世界是平的,贊成地平說的人相信海洋的末端便是世界的盡頭。

受地圓說影響,哥倫布萌生一個大膽念頭:既然地球是圓的,從歐洲往東固然去到印度及中國等亞洲國家,反方向往西去同樣也可以到達目的地。哥倫布開始向歐洲諸國推銷其方案,由王室們出資,建立船隊,往西探索前往亞洲的航線。事成之後,他可以分得部分利潤。簡單來說,就是你出錢,我玩命!

哥倫布首個潛在金主便是當時的海上霸主葡萄牙。據記載,這位航海家的妻子來自葡萄牙的名媛望族,憑藉這層關係,為他聯繫當地皇室開啟了方便之門。1485年,哥倫布去到里斯本拜謁葡萄牙國王約翰二世(João II),請求對方支持其航海計劃。

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沒有家世、背景、名望的哥倫布迎來的是輕蔑與漠視。葡萄牙權貴認為這個天高厚的小子,竟敢來到御前大放闕詞,恨不得馬上把他轟出王宮門外。

為了慎重起見,國王仍然咨詢專家的意見後,但最終沒有接納他哥倫布的計劃。專家們認為,時人對大西洋一無所知,航途前路茫茫,此行必定凶險萬分,王室的投資隨時血本無歸。此外,他們亦否定哥倫布的計算。哥倫布樂觀認為大西洋彼岸便是亞洲。但專家們推算,亞洲所在位置比哥倫布所估計還要遠。當時葡萄牙船隊在東方的探索已漸有成績,無謂節外生枝、捨易取難。因此約翰二世沒有採納哥倫布的計劃。

後來事實證明,葡萄專家是正確的。因為大西洋的另一端乃美洲大陸,而非亞洲。船隊到達美洲必須往南,跨越拉丁美洲南端進入太平洋,橫渡太平洋之後才抵達東亞,比葡萄牙人的路線更長。但此準確的判斷卻令葡萄牙與新大陸的財富失諸交臂,歷史的吊詭往往如此。此乃後話。

修道院建築揉合了穆斯林和基督教特色的哥德穆德哈爾(Gothic-Mudéjar)風格。

拉比達聖瑪利亞修道院 (Monasterio de Santa María de la Rábida)位於西班牙西南邊垂地區的帕洛斯德拉弗隆特拉(Palos de la Frontera)小鎮。修道院建築揉合了穆斯林和基督教特色的哥德穆德哈爾(Gothic-Mudéjar)風格。修道院樓高僅兩層,外觀談不上高聳雄偉。外牆以雪白色為主調,並以土黃色略加襯托,沒有多餘的修飾。不過其簡潔古樸的結構、厚實堅固的石牆,令到修道院顯得莊嚴肅穆,佇立在視野開闊的平地上,更顯遺世獨立。在修道院空蕩蕩而幽靜的迴廊踱步,令人暫且放下麈世的絆纏。

在修道院空蕩蕩而幽靜的迴廊踱步,令人暫且放下麈世的絆纏。

哥倫布在葡萄牙逗留了八年,最終吃了閉門羹,失意的航海家輾轉去到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省(Andalusia)。在1484至1485年期間某天,他來到拉比達聖瑪利亞修道院,並遇到他生命中的兩位伯樂,迎來他人生的轉捩點。

傳說哥倫布在這間房間向馬爾切納修士透露他的航海計劃,該房間被後世稱為「美洲的伯利恆」或「美洲的搖籃」。

話說當日哥倫布去到修道院尋求借宿,認識了胡安·佩雷斯(Juan Pérez)與及安東尼奧·德·馬爾切納(Antonio de Marchena)兩名修士。兩人乃德高望重、學識淵博之人。閑談之間,他向修士們透露了其航海夢想。二人覺得眼前的年輕人非池中物,其航海計劃也並非空中樓閣。於是便盛意邀請哥倫布留下,除了給予精神上的支持外,更為其引見當地富商及知名人士闡述其方案,助其開拓人際網絡。

修道院的會議室,哥倫布曾在此與相關人士討論他的計劃。

1486年,透過修士們的引薦,哥倫布得到伊莎貝拉一世接見,並介紹其航海方略。他重蹈在葡萄牙遭遇的窘境。部分官員對他不屑一顧、嗤之以鼻,同時亦有官員慎重研究其計劃後,認為計算有誤。不過,伊莎貝拉一世卻獨具慧眼,她雖然對哥倫布的計劃半信半疑,但認為此人可堪大用,更不可為他國所用,便托辭忙於和穆斯林開戰(是藉口,同樣也是事實),航海計劃容後再議。這段期間,女王給予哥倫布生活津貼,並保證他在西班牙境內任何地方皆享有免費住宿和膳食。

由於戰事曠日持久,哥倫布沒有得到伊莎貝拉一世正面回應,心灰意冷之下,他一度萌生去意。他打算動身前往法蘭西尋覓金主,幸好佩雷斯極力挽留。佩雷斯更動身前往面覲伊莎貝拉一世,力陳己見,望其重用哥倫布。佩雷斯曾為女王的告解神父,後因厭倦宮廷政治而辭任,因此深得她信任,其意見有一定影響力。

經過不斷遊說、拉鋸、談判,天秤開始向著有利於哥倫布的方向傾斜。1492年,伊莎貝拉女王一償夙願,其軍隊征服了穆斯林的最後根據地格魯達納(Granada),她可以動用資源開拓航海事業(延伸閱讀:《真實與夢幻──阿爾罕布拉宮的不朽傳奇》)。同年,女王接納了哥倫布的計劃,雙方簽署同意書。

根據協議,假如哥倫布發現新土地,該土地成為西班牙領地,他可以出任該新領地的總督。日後一切與新土地相關的生意利潤,他可以抽取10%佣金作為報酬。

哥倫布與女王的協議有現今創投基金(venture capital)的影子。所謂風險投資,就是一種參與初創企業的高風險投資活動。例如某科技公司剛成立,該公司正在鑽研某種科技產品,過程需要投入大量研發資金,風險極高,投資隨時血本無歸,但潛在回報也異常驚人。由於公司剛創立,未取得任何利潤,難以申請銀行貸款,那些創投基金投資者認為奇貨可居,他們不僅會注資這些初創公司,透過參與這間公司的決策及管理,以圖將來取得巨利。現今不少科技企業便是靠這種投資方式壯大。

哥倫布啟航之前,曾在此禮拜堂禱祈禱。

拉比達聖瑪利亞修道院內有一間禮拜堂。禮拜堂內昏暗的燈光,照亮了人類的前進步伐。哥倫布的船隊就是在距離修道院不遠處啟航,起程之前,這位航海家在此禮拜堂禱祈禱。此時此刻,他應該是心潮澎湃、百感交集。經過多年不懈努力,他終於可以實現理想。然而,一切的挑戰、艱苦、困頓仍未開始。

1492年8月3日,由3艘帆船和90名船員組成的哥倫布船隊啟航,前往那片未知海域。此行吉凶未卜,當時沒有人知道他們能否平安歸來。(請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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