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維亞(Seville)的冬日黃昏,乃一場色彩饗宴,瓜達爾基維爾(Guadalquivir)河畔上的蒼宇,金黃與橘紅互相交織。輕風吹拂,正在吟唱古城的昔日繁華。河水波光粼粼,仿似水中的金子,向船伕及路人拋眉弄眼。

河𥚃當然沒有金子。然而,數百年前,河上承載了無數艘裝滿了黃金、白銀和其他奢侈品的船隻。該河位於伊比利亞半島西南端,乃西班牙其中一條最長河流。它蜿蜒流經塞維亞,最後瀉入大西洋。自從哥倫布船隊發現美洲大陸後,吸引了無數商人前往新大陸採購、搶掠、蒐集奢侈品。商船回航時,大都在塞維亞卸貨,並通關繳稅。當年,這𥚃人來貨往、川流不息、舳艫千里,無數支桅桿直抵天上的朵雲,仿似一支支插上棉花糖的竹棒。

帕洛斯德拉弗隆特拉(Palos de la Frontera)小鎮乃哥倫布第一次遠航探險的起航點。小鎮有一間博物館,為紀念該是探險而建。博物館將該次遠航的三艘船艦以1:1原尺寸複製展出。

哥倫布第一次遠航三艘船艦原複製品

1492年8月3日,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船隊啟航。船隊最大乃旗艦聖瑪麗亞號(Santa Maria),長約20–25公尺,排水量約 100 噸,可載40人,其餘兩艘船艦載20多人。約90年前,鄭和率領的大明王朝船隊首度下西洋,最大的寶船長度約 130–140米,排水量達數千噸,可載上千人。哥倫布船隊該次出海,連同聖瑪利亞號共3 艘船,船員總數大約 90 人。他一生人前往美洲四次,最大規模的一次有 17 艘船,超過200人。至於鄭和船隊,一共下西洋七次,每次有大船數十至百艘、人員約 27,000 人。兩者不可同日而語。(有關鄭和下西洋的故事,請點擊 《鄭和與馬六甲》)

哥倫布船隊旗艦聖瑪麗亞號

哥倫布四次越洋探險,改變了人類歷史進程。至於鄭和七次下西洋,繞了地球半圈,捉到鹿卻不撓脫角。除了宣揚皇帝的聖德和恩威,並攜帶了大量禮品賞賜異邦,以示皇帝恩澤,當然也促進了中外文化交流,但一切也隨着明朝實施海禁而嘎然而止。鄭和船隊所累積的寶貴天文、地理、科技、航海知識統統成歷史的灰燼,未能造福後世。

哥倫布那個時代,遠洋船隊最大的挑戰乃喜樂無常的海上天氣。面對肆意咆哮的強風和張牙舞爪的巨浪,船艦隨時翻側沈沒,輕則全身損壞物資耗損或迷失方向。別以為風和日麗時就可以安枕。在人類還未發明蒸氣輪船之前,假如風帆船隻遇上無風天氣,就會動彈不得,白白消耗船上補給品。那無止境的等待,是一種精神煎熬,它只會令船員更加焦躁、恐懼。

船上物質匱乏,設備簡陋,衛生環境惡劣

除了天氣以外,船上物質匱乏,設備簡陋,衛生環境惡劣也是一大問題。除了哥倫布擁有自己的船長室外,船員大部份時間都在甲板上作息,他們在潮濕冰冷的甲板上睡覺,任憑風吹雨打。下層船艙堆滿了糧食、食水及補給品,並放置了牲畜。由於空間狹窄,船艙密不透風,陰暗潮濕,牲畜的排泄物導致臭氣熏天,幾乎讓人窒息。如非必要,船員不會在下層逗留太久。

哥倫布船隊準備了一年的糧食(如硬餅乾、醃肉、醃魚、豆類)及食水裝在木桶內。由於船艙環境潮濕,醃肉、醃魚容易發霉。硬餅乾長滿蟲子,通常是把餅乾泡在水內連同蟲子一起吃進肚子。食水存放太久也會變質發臭。

除了哥倫布擁有自己的船長室外,船員大部份時間都在甲板上作息。

船員幾個月沒有洗澡,不僅衣物發臭,身上也長滿了蚤子。更何況,船艙外充斥着牲畜排泄物,加上老鼠橫行,不僅食物受到污染,船上也成為傳染病的溫床。除了傳染病外,不少船員由於長期沒有吃到新鮮蔬果而染上壞血病,牙齦出血,傷口發炎且長期不能癒合。

船員困在船艙狹窄的空間,長達一個多月。在一片陌生的大海漂流,生活工作環境惡劣,導致他們身心疲憊,傷病交加,士氣低落。那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氛圍在船艙迴盪,累積已久的負面情緒隨時爆發,如同休眠已久的火山,噴發時一發不可收拾。

哥倫布的船長室

此時,哥倫布承受巨大的壓力。一方面,作為船長,他要穩定軍心,激勵士氣。另外,他亦要穩定自己情緒,因為只有他才知道船隊的窘境比衆人所想的還要嚴峻。原來他有兩本航海日誌,真的那本給自己看,假的那本讓其他船員參與,日誌將船隊與土地距離縮短,以免船員愈加焦慮。萬一船員發現他們遠離陸地那麼遠的話,因絕望與憤怒而判變,自己隨時性命不保。

下層船艙堆滿了糧食、食水及補給品,並放置了牲畜。

曾經有船員按捺不住與哥倫布激烈爭論,要挾他要船隊掉頭反航。航海家緊繃的神經如拉緊的琴弘,最終仍是意志戰勝了恐懼。他強裝鎮定說,給他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後仍一無獲,就掉頭回航,船員勉強答應繼續前航。

到了第33天,一行人終於發現了陸地。哥倫布一顆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他在航海日誌中寫自己跪下哭了,原因並非他夢想成真,而是撿回了性命。

他賭贏了。

借用一句英文的常用語,the rest is history (後來的是大家都知道了)。

時代巨輪不斷推進,歷史步伐永不停頓,除了歸功那些帝王將相、英雄豪傑外,還少不了無數騙子、瘋子、賭徒及亡命之徒。

哥倫布前後四次跨越大西洋,所扺達之處包括今天的古巴、牙買加、委內瑞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哥斯大黎加與巴拿馬等國。由於沒有到達印度,他鬱鬱而終。但他至死也認為自己已經到達了亞洲邊陲地區,並稱呼那些美洲的土著為印第安人(Indians,印度人的意思)。

在那個嗜血與尚武的年代,英雄的階梯是由無數據屍體堆疊而成的。

哥倫布雖然沒有抵達亞洲,但他的錯誤卻為西班牙發了一筆史上最大的橫財!

甫抵達美洲時,西班牙人與當地土人和睦相處。經過不斷探索及打聽,摸清對方底細,這些不速之客很快顯露他們貪婪與暴戾的本性。他們四處殺戮、搶掠、性侵婦女,部分人被勞役,另外有部份人被囚禁並運送到奴隸市場上拍賣販售,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然而,地理大發現對美洲原住民的傷害遠不止而此。西班牙人及其餘蜂擁而至的歐洲人身上有不少傳染病病毒,例如感冒、瘧疾、麻疹、水痘、肺結核、霍亂、梅毒及天花等。由於從來末與歐洲人接觸,原住民身上沒有抵禦傳染病的抗體,造成大量人口死亡。據統計,超過5000萬原住民直接或間接死於歐洲的殖民擴張運動,被殺害或勞役至死的僅佔死亡人口的10%,其餘90%死於傳染病。

除了掠奪原住民的金銀財富,西班牙人在美洲發現當地有大量天然金銀礦,他們強迫當地人替他們探掘、開採後運回歐洲。16-18世紀期間,西班牙從美洲開採的黃金與白銀,分別佔了全球總產量的70%與80-90%。這些看似取之不盡的金銀貴金屬令西班牙取代了葡萄牙的海上帝國地位,更成為16世紀歐洲最富裕的國家。

塞維亞大教堂內的哥倫布墓由一組四人雕塑、靈柩及基座組成。四個人頭載冠冕,身穿披風,分別象徵西班牙組一前的四個獨立王國國王。前兩人表情肅穆,後兩人神情哀傷。哥倫布墓建於1899年,是西班牙給予他們國家英雄的平反、追封與補償。畢竟,在那個嗜血與尚武的年代,英雄的階梯是由無數據屍體堆疊而成的。

常言道:「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難,失之難」西班牙人雖得到信手拈來之黃金白銀,但這些財富僅僅流入王室成員及少數上流階層人士手中。他們揮金如土,購買大量奢侈品,極盡奢靡之能事,然而他們沒有利用美洲所得的利潤投資在工商業、科研、教育,導致國家競爭力下降。數代人之後,隨著礦洞越挖越深,黃金白銀的產量自然下降,為了壟斷資源及貿易,他們又要借貸擴充軍備,然後用下一個季節的貿易盈餘去償還債務。這個惡性循環,導致西班牙王室入不敷支,最終在大國博弈的路上,被荷蘭及英國搶過頭。就像一個老牌家族企業,經過數代紈絝子弟的肆意發揮, 將祖宗留下的財富掏空。

此為贅言。西班牙人登陸美洲大陸又導致一系列骨牌效應。例如,大量新大陸白銀流入中國,令到明朝晚期商品經濟空前繁華,資本主義萌芽。其後又因為百安數目大減,導致經濟緊促,間接導致清兵入關,江山易主。此外,歐洲人在新大陸發現大量新物種,包括玉米、番薯、馬鈴薯、木薯、蕃茄、辣椒、可可豆,這些弄作品,不僅豐富了人們的餐桌,番薯、馬鈴薯等容易種植的農作物,令到全球人口暴增,影響深遠。

(回到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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