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珍·奧斯汀:女作家的機遇與挑戰》)1816年初,珍·奧斯汀(Jane Austen)開始偶爾感到不適,但她正忙於撰寫她的第6部長篇小說——《勸導》(Persuasion)1,所以沒有多加理會。到了年中,她的身體狀況顯著變差,有時無緣無故發燒,背部及膝部疼痛,同時感到軟弱無力,皮膚變黑。到了1817年初,當她剛展開第7部小說時,因健康惡化而被迫停筆。

那一年5月,珍已臥病不起,且身體經常感到劇痛,情況並不樂觀。家人將她送到溫徹斯特(Winchester)治病。姊姊卡珊德拉·奧斯汀(Cassandra Austen)也陪著她來到這座古城,方便照料。

這兩姊妹感情數十年如一日,不管在人生路上遇上任何風風雨雨、喜怒哀樂,她們一路陪伴著彼此,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卡珊德拉是珍·奧斯汀的親人、摯友、讀者、靈魂伴侶。她是珍成功背後的女性,她的最堅實後盾及最大精神支柱。

卡珊德拉出生於1773年,比珍差不多年長3歲。由於歲數相近,而且奧斯汀家只有她們兩個女孩子,兩人至小便非常親近。

卡珊德拉12歲,父母原本安排她獨個兒去寄宿學校。但珍不捨得長期和她分開,嚷著要跟著姊姊。珍的父母拗不過她,唯有安排姊妹兩人一起去寄宿。母親甚至指出「假如卡珊德拉將會被斬頭,珍會堅持追隨她而去(if Cassandra were going to have her head cut off, Jane would insist on sharing her fate.)」足見珍對姊姊感情之深厚。

卡珊德拉19歲時,長得美麗大方,溫婉動人。那一年,她與爸爸的一位學生訂了婚。為了結婚前多掙點錢,對方接下了一份加勒比海地區的工作。豈料,他在當地感染黃熱病去世。卡珊德拉悲痛欲絕,決定終身不嫁,自此以後她與珍相伴相依。

除了偶爾分頭去拜訪親戚朋友及珍去倫敦處理出版事務外,她與卡珊德拉姊妹二人自小幾乎沒有分開過。縱使短暫分開,二人每隔三兩天會以書信聯絡,可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珍·奧斯汀與姊姊的臥室

二人自小便共用一間臥室。1809年,一家人搬到查頓(Chawton),縱使居所比以往寬敞舒適,有足夠的房間讓二人各自擁有一間臥室,她們仍然選擇同室而居。二人習慣睡前閑話家常,分享秘密,珍也會向卡珊德拉朗讀自己的小說文稿,徵求對方意見。平日珍起床後會準備早餐,早餐過後,卡珊德拉就會接手家務。她會負責購買日用品、清潔、造飯,並分派家傭工作。雖然珍也會幫忙,但前者會盡量承擔多些家務,讓妹妹有更多時間專心寫作。

卡珊德拉會盡量承擔多些家務,讓妹妹有更多時間專心寫作。
早餐後,珍·奧斯汀喜歡在飯廳的窗下寫作
珍·奧斯汀的寫字桌

珍·奧斯汀與姊姊的親密互動也成為其筆下埃莉諾與瑪麗安(Elinor & Marianne Dashwood)及珍與伊利沙伯兩對姊妹(Jane & Elizabeth Bennett)的原形。

在溫徹斯特期間,卡珊德拉如貼身護士日夜照顧妹妹。然而,珍的病情非但沒有轉好,而且日漸惡化,連抬起腳步站立步行也吃力。她也似乎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在寫給朋友的信中提到:「總而言之,若我能活成為一個老太婆,到那時,我定會悔恨自己為何沒在此時離世。此時,我正沐浴在家人那般溫柔的關愛;而我毋須𠄘受失去他們、或失去他們摯愛的痛苦。(In short, if I live to be an old Woman I must expect to wish I had died now, blessed in the tenderness of such a Family, & before I had survived either them or their affection.)」

多年前,卡珊德拉和珍兩人在南開普敦(Southampton)讀書時,一同感染傷寒。卡珊德拉病情稍輕。為了照顧珍,她讓對方挨在身邊躺下,自己半躺半坐,溫柔地哄她入睡,整晚看守着她,密切注意其體溫及呼吸變化。幸好,兩人很快痊愈,有驚無險。

若干年後,故事重演,可惜結局迴異。

據卡珊德拉回憶,7月17日晚上,珍精神稍好,姊妺兩聊了一陣子。倏然,她感到異常辛苦。醫生趕來,開了一些舒緩藥物後。珍就陷入昏迷,每次呼吸時頭部會微微轉動。卡珊德拉坐在床邊,把枕頭放在膝上,讓妹妹頭頸伸出床沿,墊在枕頭上。卡珊德拉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6小時後,她太疲累撐不住了,家人來接替她。歇息兩小時半後,卡珊德拉又回到珍的床邊,靜靜地陪伴她。珍的氣息俞來俞弱,太約1小時,她永遠離開了最愛的姊姊。

卡珊德拉強忍悲痛,親手整理妹妹冰冷的遺容。珍安葬於溫徹斯特大教堂(Winchester Cathedral)。她的3位兄長及1位侄子出席喪禮,卡珊德拉則在窗邊目送妹妹的靈柩經過。時人認為女性比較情緒化,容易激動,所以不常出席喪禮。

奧斯汀姊妹在溫切斯特租住的地方,卡珊德拉就是在中層那扇凸窗目送珍·奧斯汀的靈柩經過

她寫信給侄女道出自己的悲慟:「我失去了我的至寶,一位無可比擬的妹妹,無可比擬的朋友。她是我生命中的陽光,為我所有快樂增添光彩,撫慰我所有悲傷,我沒有任何事情要隱瞞她。她走了,我就像失去了自己一部份。(I have lost a treasure, such a sister, such a friend as never can have been surpassed. She was the sun of my life, the gilder of every pleasure, the soother of every sorrow; I had not a thought concealed from her, and it is as if I had lost a part of myself)」

珍·奧斯汀的墓碑

妹妹和媽媽相繼離世後,卡珊德拉在查頓的居所住到終老,畢竟那𥚃滿是她和至親的回憶。她受到姪子姪女們愛載,經常與他們來往,平日亦有家傭陪伴。閒暇時她會教導村內兒童寫字、看書、縫紉。

卡珊德拉72歲中風病逝,遠比珍·奧斯汀長壽。她生前珍藏了妹妹大量信件,這些信件承載了她們多年來的歡笑和淚水。不過,卡珊德拉晚年卻將大部分信件燒毀,而且倖存的信件部份也被剪掉。她此舉受到不少文學史研究者垢病,對其所作所為大惑不解。不過,有人認為,卡珊德拉也是用心良苦。珍文筆尖銳,一針見血,批評人家不留情面。為免讓人難堪,同時保護妹妹的形象,她才出此下策。

珍·奧斯汀36歲左右出道,她在文壇站穩陣腳不久,未到42歲就離世,其寫作生涯宛如彗星劃過夜空,璀璨而短暫,何其不幸。要知不少作家在40歲才剛踏入高峰期,寫作功力逐漸走向登峰造極。事實上,珍後期的作品如《曼斯菲爾特莊園》(Mansfield Park)及《勸告》就比前期作品展現更宏大的格局及更深層的社會批判。可惜命運不遂人願,愛書之人沒法欣賞到她更成熟、更爐火純青之作品,實在令人惋惜。另一方面,珍亦何其有幸。家人朋友愛護她,同時亦支持她實踐抱負。除了姊姊生死相伴,珍亦得到父親的啟發與栽培,三哥愛德華給予她一個舒適的住所,四哥享利令到她的小說可以順利出版,衆兄弟在經濟上的援助,還有其他親友的鼓勵和協助,方可令她成為英國史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珍·奧斯汀的不朽巨著,不僅是她的才華結晶,也是這位鄉村姑娘拒作水中浮萍任命運擺佈的一部奮鬥印記,而且更承載著摯愛的姊姊與親友對她無盡的關愛、包容與照顧。

  1. 原名《艾略特家》(The Elliots),1817年初版發行,改名《勸導》 ↩︎

《珍·奧斯汀:女性的權利與束縛》
《珍·奧斯汀:愛情的理想與現實》
《珍·奧斯汀:女作家的機遇與挑戰》
《珍·奧斯汀:姊妹情深》

參考資料:
卡洛‧席爾茲著,吳竹華譯。《珍奧斯汀: 未婚的婚姻小說作家》,台北:左岸文化 ,2006。
Collins, Sophie. Biographic: Austen: Great Lives in Graphic Form. London: Ammonite, 2017.
Kelly, Helena. The Worlds of Jane Austen: The Influences and Inspiration Behind the Novels. London: Frances Lincoln, 2025.
https://janeaustensworld.com/2009/10/04/cassandra-austen-janes-confidante-supporter-and-helpmate/
https://janeaustensworld.com/2012/07/18/cassandra-writes-about-jane-austens-death-july-18-1817/
https://janeausten.co.uk/blogs/jane-austen-life/cassandra-austen-jane-austens-beloved-older-sister
https://janeaustens.house/jane-austen/family/cassandra-aus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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