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一篇)自從父親病逝後,珍·奧斯汀(Jane Austen)與媽媽及姐姐三人在巴斯(Bath)過著經濟拮据的日子。1806年,三人般去南安普頓與奧斯汀家的長子法蘭克(Frank Austen)兩夫婦同住。1809年,珍的三哥愛德華(Edward Knight)安排她們在查頓(Chawton)定居。

話說奈特夫婦(The Knights)乃奧斯汀家遠房親戚,兩夫婦非常富有但膝下無兒,奧斯汀家三子愛德華便過繼給奈特家,其後繼承了他們家業,姓氏亦從Austen改為Knight。過繼奈特家後,愛德華仍與親人保持緊密聯繫,他妻子分娩時,珍與姐姐也前去幫忙。奈特家在英國南部有數處莊園,其中一處在漢普郡(Hampshire)查頓,莊園內有一套空置的紅磚農舍。1809年,愛德華將珍等三人安置在農舍。

查頓距離奧斯汀老家史蒂文頓(Steventon)不遠,對於嚮往田園生活,思鄉情切的珍·奧斯汀自然喜上眉梢,而且愛德華也不會向親人收取租金,經濟壓力舒緩。自此,珍與媽媽及姐姐終於有一個安穩的生活環境。這些因素,令到珍可以心無旁鶩寫作。從1809年到1817年病逝,這位才女一直在該紅磚屋定居。這8年是人生寫作力最旺盛的一段時間,她不但修改了之前所著的3部長篇小說,也完成了3部《艾瑪》(Emma)、《曼斯菲爾莊園》(Mansfield Park)及《勸導》(Persuasion)3部長篇作品。

農舍現名為Jane Austen’s House,是這位女作家唯一長期對外開放之故居。主樓有兩層,樓下是客廳、飯廳及廚房,樓上是臥室。除了主屋,還有附屬的烘焙屋(Bakehouse)。顧名思義,烘焙屋是用作烘烤麵包。烘焙屋內還有一個銅製的的煮衣鍋(Copper),此乃喬治時代的洗衣機,利用銅鍋的沸水來清洗及消毒衣物。紅磚屋外更有庭院和花園。庭院用作晾曬衣物及飼養家禽,而花園有草坪、花壇、果園、菜園及綠意盎然的灌木小徑。

珍·奧斯汀故居客廳,她曾在此向家人朗讀《傲慢與偏見》
庭院用作晾曬衣物及飼養家禽
烘焙屋同時也是洗衣房
花園有草坪、花壇、果園、菜園及綠意盎然的灌木小徑

每天早上,珍會練琴及準備早餐。她亦協助媽媽及姐姐,分擔廚房部份工作。早餐後,她會利用日天時間寫作,中午後會出去逛逛。愛德華在查頓擁有一座豪華大宅,當地人稱查頓大屋(Chawton House),距離她的居所僅10分鐘步程。據說,珍幾乎每天都去兄長家,即使對方不在家,她可自行取閱其私人圖書館藏書,或在花園散步。

愛德華年收入高達1萬5千英鎊,比達西先生(Mr. Darcy的1萬英鎊還要多。透過長期接觸觀察哥哥一家及史蒂文頓的富裕朋友,也難怪珍在小說對富貴人家的豪宅、衣着、首飾、及生活細節有仔細的描繪。

珍·奧斯汀三哥愛德華的豪華大宅,當地人稱查頓大屋
查頓大屋的一角,據說珍·奧斯汀最喜歡在這處看書、寫字、編織衣物

鄉郊生活雖然恬靜悠閒,令珍·奧斯汀念茲在茲的,就是她的作家夢。

隨著英國步入機械化時代,印刷技術突飛猛進,書本越來越普及。社會富裕,識字率提高,中產有閑暇,亦有能力購買通俗讀物。由於閱讀的需求,市面上出現不少稱circulation library之私營圖書館,顧客繳付定時定額費用,就可以租借圖書館之書籍。眾多書籍中,尤以小說能夠讓大眾消閒時間及提供娛樂,故此小說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小說的主題通常圍繞著家庭、愛情、婚姻、親情。對於這些生活化的題材,女性們那感性的筆觸、細膩的情感更能引起讀者共鳴。這鼓勵了那些平日生活社交受到限制的女性提筆賺取收入,成為了喬治時代遙距工作(Work from home)的一小撮女性。

早在1803年,在四哥亨利·奧斯汀(Henry Austen)協助下,珍以10英鎊將其小說《蘇珊》(Susan)版權售予倫敦某家出版商,但對方一直將稿件束之高閣,遲遲仍未發行出版。

到了1809年,她忍無可忍下致函出版商:「6年過去了,據我所知,這部本人自稱是作者的作品從未出版。對此特殊情況,我只能推測乃手稿因疏忽而遺失。假如情況屬實,我願意為你提供另一份副本,⋯⋯請盡快回覆,⋯⋯假如收不到回覆,我將透過其他渠道發表作品(Six years have since passed, & this work of which I avow myself the Authoress, has never to the best of my knowledge, appeared in print, tho’ an early publication was stipulated for at the time of Sale. I can only account for such an extraordinary circumstance by supposing the MS by some carelessness to have been lost; & if that was the case, am willing to supply You with another Copy ……Be so good as to send me a Line in answer, as soon as possible ……Should no notice be taken of this Address, I shall feel myself at liberty to secure the publication of my work, by applying elsewhere.)」
表面上,文字不失禮數,但話𥚃藏針,卻充滿譏諷的味道,責備對方失職,並表明強硬立場,希望盡快解決事情。最令人忍俊不禁的,她匿名Mrs. Ashton Dennis,並以這個虛構名字的縮寫MAD簽署,表示自己已經等得非常不耐煩,貫徹其辛辣風格!

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出版商負責人回覆,確認沒有將小說出版,然而,他又指出,合約沒有訂明小說要何時出版,因此他們毋須向作者負責。同時,他向珍提出,可以用同樣價錢將稿件及版權贖回。

看到對方回覆如此滴水不漏,珍為之氣結。她想將書稿贖回另覓出版商,但當時仍未有收入,此事只可作罷。直到1816年,哥哥亨利才將書稿出版權買回,改名《諾桑覺寺》(Northanger Abbey)發行。此乃後話。

雖然出版計劃受打擊,珍·奧斯汀沒有放棄她的夢想。她手上仍有《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及《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書稿。1811年,在亨利協助下,珍與倫敦另一間商家達成協議,出版《理性與感性》。由於珍乃文壇新人,出版社要求她承擔大部份財務風險,印刷費、行銷費、宣傳費皆由她負責,而出版社則收取銷售佣金。出版成本估計由享利或家人墊支。合約也是由亨利代為簽署,因為那個年代商業合同只接受男性簽署。

《理智與感性》初版發行,750冊全數售罄,要加印第二版。初嚐成功滋味後,珍再接再厲。1813年,《傲慢與偏見》面世。基於《理智與感性》銷情理想,出版商以110英鎊購買了《傲慢與偏見》的版權,並全數支付所有出版費用。該小說賣得滿堂紅,出版社賺取四倍利潤。珍大為懊悔,自此以後,她不再出售任何著作版權。

珍·奧斯汀生前出版了4部長篇小說,皆採用匿名方式出版。1811年,《理智與感性》初版發行,署名By a Lady(「由一位女士所著」的意思)。1813年,《傲慢與偏見》面,署名By the Author of “Sense and Sensibility"(「由《理智與感性》作者所著」的意思)。《曼斯菲爾德莊園》及《愛瑪》初次發行,也作出類似安排。

珍於1817年病逝。翌年,在亨利的統籌下,遺作《諾桑格寺》與《勸服》一同出版,署名是By the Author of “Pride and Prejudice"(「由《傲慢與偏見》作者所著」),但內頁印有亨利所撰寫關於珍的生平。這位偉大作家的名字才首次進入公眾視野。

喬治時代的英國文壇出現一種奇特而矛盾的現象。一方面,女性小說家的作品受到讀者青睞,在小說領域與男作家分庭抗禮。另一方面,她們又要面對社會非議及輿論批判。社會普遍認為,女士要在家中專心相夫教子,而不應在社會拋頭露面。上流社會及仕紳階級的淑女更不應該賺取收入,否則有辱家聲。淑女可以在私人聚會表演,但如果在公眾場所演出賺錢就會被視為丟臉。同樣道理,女士出版著作也會被視為在公眾領域胡亂發言而受到貶斥。珍·奧斯汀小說以匿名方式發行小說,以免自己及家人受到滋擾。

1813 年《傲慢與偏見》初版發行,署名「由《理性與感性》的作者所著」

到了維多利亞時代(Victoria Era),女性作家面對對更嚴厲的道德審判。瑪麗·安·埃文斯(Mary Ann Evans)採用了男性筆名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寫作。勃朗特三姊妹(The Brontë Sisters)也分別用了三個男性化的筆名發行小說。也分別用了三個男性化的筆名發行作品

差不多同一時期,一海之隔的法國,有位原名奧洛亞·杜邦(Amantine Lucile Aurore Dupin)的女作家,為了在男性主導的文壇得到公平看待,她也採用了男性筆名。她就是曾經與蕭邦相戀多年的喬治·桑(George Sand,延伸閱讀:《愛在琴聲終結前──蕭邦與喬治·桑》)。

除了要避免以真實姓名發表作品,喬治時代的女性作家也面對寫作題材的限制。公眾普遍認為只有男士才有資格討論及發表哲學、政治、法律、宗教、歷史、經濟等嚴肅議題,女士公開談論相關話題會被貶斥為藍襪子(Bluestockings)而受到輕蔑。縱使喬治時代湧現了一班女性作家,她們僅局限撰寫一些較輕鬆或以情感為主的題材。

珍·奧斯汀嘗試在客觀環境的限制與制肘之下尋求突破,她作品的偉大之處,就是愛情故事背後所闡述的社會深層意識。《諾桑覺寺》側寫當時流行的哥特式小說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理性與感性》及《傲慢與偏見》探討女性在婚姻選擇上面對的窘境及財產法例對她們的不公。《愛瑪》透過富家女愛瑪(Emma)的成長來諷刺社會上層的傲慢自負及缺乏同理心。《曼斯菲爾德莊園》揭示了上流社會的偽善面孔,並抨擊他們的財富和奴隸貿易之間的緊密關係。《勸導》以大時代為背景,反映經濟轉型、社會變遷對不同階級人士的影響和衝擊。

《珍·奧斯汀:女性的權利與束縛》
《珍·奧斯汀:愛情的理想與現實》
《珍·奧斯汀:女作家的機遇與挑戰》

參考資料:
卡洛‧席爾茲著,吳竹華譯。《珍奧斯汀: 未婚的婚姻小說作家》,台北:左岸文化 ,2006。
Collins, Sophie. Biographic: Austen: Great Lives in Graphic Form. London: Ammonite, 2017.
Kelly, Helena. The Worlds of Jane Austen: The Influences and Inspiration Behind the Novels. London: Frances Lincoln, 2025.
https://alwaysausten.com/2025/05/21/royalties-and-the-weight-of-paper-jane-austens-relationship-with-her-london-publishers/
https://www.bl.uk/stories/blogs/posts/jane-austen-names-and-notability
https://www.britishlibrary.cn/zh-hk/articles/women-writers-anonymity-and-pseudonyms/
https://www.friendsofdalnavert.ca/blog/2020/8/7/authorship-and-anonymity-women-writers-of-the-nineteenth-century
https://janeaustens.house
https://www.regencyhistory.net/blog/edward-austen-knight-chawton-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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